第1章 嘉德三年。 闻茂茂五岁。 已经准备登基称帝了。 第2章 大启,雍畿。 皇宫,四德门,北五所。 这是茂茂到京城的第二十二天,也是他想念老家糖饼的第二十天。 闻茂茂是前两天才从五王府搬入皇宫的,王府的规矩相对没有那么森严,小川哥偶尔还可以从东角门出去帮他买些天街上的零嘴,现在却是连小川哥都不许被带入宫了。 唉。 五岁的小朋友蹲在葫芦纹的雀替下,对着自己的布老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来有钱亲戚家做客真的好麻烦哦。 夏早日初,南风草木*。 宫城午后的日头正盛,斜斜地漫过了庑殿顶的琉璃瓦、飞檐下的风铎铁马,以及挪到窗棂不远处的闻茂茂。三所空旷的中庭里,枝干还很疏朗的古树叶片被照的宛如金箔,在小小一团黑色的阴影中投下了无数细碎的光斑。 远处隐约传来了零星的蝉鸣,在狭长的甬道中稀稀拉拉的回响,就像是旦角开戏前试探的几声吊嗓。 内使宫人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各所的院门依次弟开,门轴转动的声音伴随着蝉鸣此起彼伏。闻茂茂被掌事姑姑减兰找到时,已经改为研究起了古树旁宫墙上起起伏伏的龙脊,当他举着小老虎沿墙跑动起来的时候,层层叠叠的瓦片就像是连成了一条腾云驾雾、绵延不断的巨龙。 这在他们江左可不常见。小朋友非常努力的想要记下自己的所见所闻,好回去给管家忠叔描述这趟“惊心动魄”的京城历险记。 减兰带人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被阳光浸透了的朱红色垣角下,金尊玉贵的小郎君,皮肤白的就像是化不开的雪。小小的一个团子,哪里都软乎乎的,嫩藕一样的手臂,肉嘟嘟的脸颊,以及张口就像是被蜜糖黏住的、不太标准的官话口音。 “减nan~” “殿下。” 穿着宝蓝色锦缎小袍的闻茂茂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总忘了自己最近得了个“新名”叫殿下。 要闻茂茂说,这京城的殿下实在有些多,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要叫一样的名字,大概是为了省事吧。 就像“大人”一样。 他至今还记得即将入京前忠叔告诉他的——礼多人不怪,等您去了京城之后,不管认识不认识的,张口大人、闭嘴公子总没错。 忠叔还尽职尽责的教过他面圣话术:“回陛下。” “回-陛-下。”小朋友一字一顿的跟着学,很是有几分嚼劲。 “臣是太-祖六世孙茂茂。” 闻茂茂愣了一下,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纠正忠叔道:“不对,阿婆说咱家姓闻,国之大姓闻,不姓孙。” 闻茂茂的祖母李才娘还活着的时候,对这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第一满意的是丈夫的脸,第二满意的就是他的姓,跟开国太-祖都能论上关系。可惜,这份淡到几乎稀薄的血脉并没能让她和丈夫捉襟见肘的小家得到多少改善。 他们两口子都不太善经营,朝廷又不许宗亲参加科举*。 就只能这么凑合地活着,幸好还有朝廷按年给宗亲拨下来的岁禄勉强度日。 忠叔:“……六世孙的意思是,您是太-祖爷的曾曾曾曾孙子,而当今陛下则是太-祖爷的五世孙,你们祖上是亲戚哩。您此番进京,盖因陛下召见,若他老人家问起,您这么说了,才好叫陛下知道您是哪家的。” “哦。”闻茂茂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满脸知识就这么滑过我的大脑,却没能留下什么痕迹的诚实,“那陛下为什么要召见我呀?” 因为天子久卧病榻,但膝下空悬,为了老闻家永固的江山社稷着想,朝廷急需从优秀的宗子*中挑选出未来适合继承大统的人。 幼失怙恃、但确确实实是他爹娘嫡子的闻茂茂——准确的说是有且仅有的血脉——便成为了候选人之一。当然了,作为陛下已经出了五服的远亲,祖父生前也仅仅袭承了从六品的奉国中尉的闻茂茂,能被圣人选上的概率,无限趋近于太阳哪天突然打从西边出来。 “此番与您一起得召帝见的还有陛下异母手足的秦王元妻所生的嫡长子,亲叔叔吴王的长孙……”一个比一个来头大,一个比一个不好惹。“当然,咱们这种来自老家的小人物,应该也没什么被贵人为难的必要。” 闻茂茂跟他们比,根本就没有任何威胁可言。 “郎君别害怕。我们的目标是?” 闻茂茂握拳:“去有钱亲戚家吃顿好的!” 忠叔:“……” “不、不对吗?”家里真的很穷,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朋友歪头,试探着说,“那,多吃几顿?” 忠叔笑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尽是欣慰。他蹲下-身,理了理自家郎君绣着团纹的弓袋袖,这是家里唯一的好料子了,还是当年大宗正寺拨下来恭贺老太爷新婚的:“没什么不对,您能这么想就很好,咱们开开心心地去,高高兴兴的回。若圣人问起,便大方的答,若是不问,那更好,等吃够本了咱们就回来啦。” 闻茂茂自觉为家里节省粮食责任重大,绷着一张婴儿肥还没有消退的小脸,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好!” 然后,他进京这一吃就吃到了现在,已经快一个月啦。 闻茂茂三不五时地就会问负责照顾他的减兰:“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他感觉自己已经出来好久了,他有点想江左,想家里的忠叔,也想忠叔做的糖饼。 “殿下,慎言!” 掌事姑姑减兰之前在王府听到这话,只会宽慰他“快了,等陛下选好了嗣子,其他宗子就可以放金还乡了”。闻茂茂不知道“放金”是多少两,只知道原来到有钱亲戚家做客还可以有银子拿,真好! 他每天都在开心地掰着指头算,这些银钱可以缓解缺盐少油的家里多少急。 但是今天再例行问起时,减兰姑姑却吓得面容失色,已顾不得什么礼法尊卑,上前一把就捂住了自家殿下的嘴,贴着他的耳廓又轻又急的说:“陛下已经把您与另外两位殿下接入宫中抚养了,从今往后,皇宫就是您的家,陛下就是您的父皇。” 在从王府搬入皇宫的那天,来宣旨的白面无须的公公好像也对闻茂茂一边道喜一边这么说过类似的话,什么陛下洪恩,殿下龙潜于渊,自此便是云程发轫,扶摇直上。 只是…… 至今还是个五岁“高龄”文盲的闻茂茂,根本没听懂这文绉绉的之乎者也在说些什么,只觉得是大家搞错了。他虽然没有见过自己的爹娘,由阿婆一手带大,可阿婆说过的,他才不是什么没有爹娘要的孩子,只是他的爹娘性子太着急,先去地下给阿翁尽孝了,他们一家百年后总是要团聚的。阿婆每年都会烧好大好大的房子给下面,生怕以后不够住。 闻茂茂想让远房的陛下和大家讲清楚,他只是来京中做客,迟早要回家的。 可惜,在闻茂茂到雍畿之前,老天就先下了一场仿佛要把整个京城都浇透的大雨,让皇帝本就抱恙的龙体更加难以为继。 据说这位陛下已经好多天不曾上朝了,沉疴难起的根本无暇政事,更不用说是关心闻茂茂他们这些在藩王府暂居的宗子。在闻茂茂入京的二十二天里,他拢共只被皇帝匆匆见过一面,话都没说上一句,记忆里只有珠帘后对方不断的咳嗽,形如枯槁的面容,以及那次见面后的一纸诏书。 闻茂茂改问减兰:“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陛下呀?” 减兰姑姑的脸色这才有所缓解,石绿色的宫装衬得她就像是一副宫廷的工笔画,那是入宫多年早已经刻进骨血里的不敢失了分寸。 说是姑姑,其实也不过双十的少女,轻重有度的退后两步,一边为自己刚刚的动作请罪,一边回答了殿下的问题:“奴婢来找殿下正是因为此事。司礼监的毕方公公说陛下大安,皇后娘娘准备于明日在交泰殿设宴,要正式见见三位殿下。到时候说不定陛下也会到呢。” 闻茂茂很开心,终于能够让远房陛下和大家说清楚啦!他对担忧看过来的减兰承诺:“我会好好表现。” 减兰姑姑还没说什么,他们身后的一众内侍宫人已纷纷认同地点头,忙不迭地哄着自家殿下努力:“是极,是极,若陛下知道殿下有这番心意,肯定也会更喜欢殿下的。” 当今天子一共允了三位殿下入宫,虽然还没有正式册封,也没有下旨明确指定由皇后或者哪位后妃抚养,但参照前朝旧例,这三位殿下不管将来谁继承大统,剩下的人至少一个郡王或者国公已是板上钉钉。未来的前途亮得不可思议。 他们这些最初跟在殿下身边侍候的,离鸡犬升天就差一步。宫人不敢妄议朝事,使天家不睦,但希望自家殿下上进,宽慰圣心总是没错的。 闻茂茂在减兰姑姑挥手把其他人打发走后,于暖融融的阳光下,听了一脑袋的规矩与体统,圆润的下巴在宫墙下一点一点的。 这位十分会照顾孩子的掌事姑姑与旁人不同,比起鼓励自家殿下不知所谓的上进,她更希望他能够安全。 先不说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性格如何,只说能长久留在御前、简在帝心的人,又有几个好相与的呢? 减兰十岁就被爹娘卖进了皇宫,不知道见识了多少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或满怀野心、或只想安心度日,但不管他们曾有多少抱负,秉性如何,最后能够活下来的只有不出错的人。 她争分夺秒想要把她在宫中的生存智慧填入自家殿下小小的脑袋里,掰开了揉碎了地给他临时抱佛脚,分析着明天可能参宴的人,以及那些能够决定他生死的贵人们的种种忌讳。 皇后恪守礼法,贵妃爱憎分明,四大妃也各有特色,有心思细腻者,亦有面面俱到之人。 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皇后重法,拘泥守旧,眼里容不得一点逾矩,哪怕只是一个可能;贵妃专横跋扈,盛气凌人,她爱则欲其生恨则欲其死的傲慢,随着家里父兄累积的军功而每况日升;四大妃也各有各的喜恶同因,好比心思细腻往往也就代表了敏感多疑,面面俱到则可能虚伪冷漠。 而皇帝,当今的这位真龙天子,则是她们所有性格的集大成者。 人人都称赞陛下是圣人,但减兰还没有见过哪家圣人治下能让人活得如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要说平日里随口说些什么了,在御前伺候的宫人谨小慎微到连稍微一个表情不对都不敢有。 真正的圣人会给他身边的人营造这样一个环境吗?减兰不知道。 她也就只敢在心里想一想。毕竟众所周知,大内宫闱局的消息灵通程度一点不比外面的锦衣卫差。祸从口出,这些话不仅会害了她自己,也会害了她眼前稚嫩的主子。 她只敢冒险在最后小声提醒:“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也就到她腰高的孩子,已经很会点头保证了。事以密成!他懂! 在从江左动身之前,忠叔就已经不知道对他耳提面命了多少回,足够闻茂茂烂熟于心。 他可会保守秘密,假装自己是个小哑巴啦! 好比此时此刻,减兰就绝不会知道,他站在大太阳底下苦心孤诣的研究北三所的宫墙,可不是对晒黑自己有什么追求,而是在思考着一件大事…… ——他的小老虎突然会说话啦。 那是闻茂茂最喜欢的布老虎,红色的缎子做面,软乎的棉花做里,针脚密实,不足一拳,刚好能被他长时间握在手里又不会觉得乏累。 闻茂茂一直玩得很珍惜。 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 直至这天,他的好朋友说话了。它说它叫恶贯满盈系统,终将统治这个世界,让所有愚蠢的凡人为之颤抖! 小朋友不知道什么叫系统,他只知道忠叔总在入伏晒书日说,哪里坏掉了,拿出去晒晒就好了。 晒一晒,脑子就清楚啦! 第3章 是的,闻茂茂觉得他的布老虎有些坏掉了。 因为它过去可不会说话。 在大太阳底下被晒的脑浆都快搅成一团的新手系统666,跟着闻茂茂略显奇怪的逻辑走了下去:【就不能是我突然学会说话了吗?】 “那为什么别人听不到?”不管是减兰还是其他人,都没有听到小老虎初来乍到的那一句“你好”。 【因为只有你是我绑定的宿主啊。】 小小的郎君,大大的疑惑。布老虎说的每一个字闻茂茂都能听得懂,但合在一起就组成了他无法理解的意思。素珠?素珠是什么?能吃吗?好吃吗? 666可耻的屈服了:【……因为我比较笨,还没有学到那一步。】 逻辑终于自洽,闻茂茂恍然,那很合理了。 在阿婆从庙会上把布老虎买回家的三年半后,他的小老虎终于学会说话啦!虽然说的目前只有他能听懂,但也已经很厉害了!鼓掌! 666趁着小朋友松手,一个箭步就越上了高墙……中间的什锦窗,站在纹理复杂的宝瓶窗底,用它盘扣做的眼睛平等的睥睨众生。 清了清嗓子,系统开始发表“重大讲话”:【一如我之前介绍过的,我是恶贯满盈系统。我的核心使命就是助力每一个昏君梦想。虽然我目前还在实习期,准确的说是刚刚上岗,很多事情我也是头一回。但是请相信我的专业性……】 【我可是出厂便自带上下五千年文明资料库,拥有亿万token的超绝算力,由主脑倾力打造的超级AI小助手。】 【而您,就是被我选中的一代暴君。虽然没有我您也会成为昏君,但是如果有了我,想想看吧,您的为恶天赋加上我的聪明才智,我们一人一统携手,终将天下无敌!啊,无敌,是多么寂寞~】 小老虎的一番激情演讲,却只换来了身着春衫稚童的满脸茫然。 布老虎看看闻茂茂,闻茂茂看看布老虎。最终,小朋友眨了眨眼,觉得头仰久了有点酸,先低头活动活动吧。 啊,树下有蜗牛欸! 666:【!!!不要走神啊喂!】 闻茂茂却振振有词:“你说的我又听不懂。”在听小老虎哇啦哇啦和看蜗牛爬树之间,他自有选择。 【您是从哪句开始听不懂的呢?】卧龙系统的服务态度目前还是很良好的。 凤雏茂诚实作答:“从第一句。什么叫恶贯满盈啊?” 布老虎不可置信,布老虎大受震惊,卡了足足三十秒才重新找到发声系统:【恶贯满盈一词出自《尚书》:“商罪贯盈,天命诛之。”意思就是说,为非作歹的大恶人,做的坏事实在是太多,就像串钱的绳子一样满了。举例造句:这个恶贯满盈的罪犯终于得到了法律的制裁。】 【来之前其他系统就告诉我,新手实习一般都是easy模式,没想到您昏君昏的如此专业,连这么简单的成语都不知道。】威风堂堂的小老虎一副天助我也、大事可成的胜券在握,【您简直就是天赋型选手啊,宿主!】 一款天赋型的闻茂茂依旧脑袋空空。 不过没有关系,至少他听懂了小老虎的语气是在夸他。 五头身的小朋友昂首挺胸,自我肯定的点点头,没错,我就是这么棒!从小到大,从阿婆到忠叔,就没有不夸我的! 666上扬的唇角真的很难压,两腮用彩线缝制的胡须一翘一翘的:【我相信不需要多久,我们就可以恶史留名了。】 【下面是我能够为您做的: 【虽然从我出现的那一刻起,我的权限就不可以再查看您与您所在时空的历史了,我的相关记忆也被模糊化处理了,但我可以归纳并总结其他朝代昏君的先进经验,为您提供专业的为恶指导。 【不管是多么超越想象、无理取闹的荒唐娱乐,还是让旁人看不惯我们但又杀不死我们的诡谲手段,在我的逻辑模型中都应有尽有,可以为您长远的亡国计划保驾护航。 【我还会时不时的为您提供阶段性的目标奖励,品类丰富,不限古今。 【系统666在此郑重承诺,我将高效、专业地协助您完成这份昏聩大业,直至您成为冠绝古今、人见人怕的知名大暴君!】 这么一长串不间断的专业名词介绍,自然不可能换来一个生理上平均注意力只能维持在10到15分钟左右孩子的关注。 当系统从自己的艺术里回过神来时,看到的就只有闻茂茂乌黑闪亮的头顶了。细软的发丝,Q弹的侧脸,都在逆光中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束起的稚童发髻在脑后微微隆起,有些地方偏紧实,有些则松散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垂落,一看就是小朋友疯玩一天的成果。 666略显疑惑的卡顿了一下,历史上的第一暴君这么小的吗?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至少和它最初计划里的“自己闪亮登场,与知名暴君一拍即合,穷山恶水双子星从此双剑合璧”有一些些出入。 好吧,是亿些。 不等系统再继续细想,闻茂茂已经举起了自己走神的成果:“看!我叠的小船!” 嗯,这一会儿功夫,手艺人闻茂茂就已经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彩色宣纸,手指翻飞的叠出了一只通体气派的乌篷小船。折痕清晰,棱角分明,是他的得意之作。 他决定将其命名为“茂茂十号”。 666开始有点慌了,但它还在自欺欺统,一边安慰自己“反派都是这样的,比较自我,只会外耗别人,这是好事”,一边不信命的试图把话题重新拐回正轨:【以宿主在历史上罄竹难书的丰功伟绩,这些对您肯定是小菜一碟,我相信您在岐阳年一定能再创辉煌!】 终于有闻茂茂能听懂的部分了,他先是万分珍惜的把小船揣入袖子的口袋里,然后才不紧不慢的表示:“但现在不是岐阳年哦。” 【……?】 “今年是嘉德三年。”闻茂茂入京前,忠叔专门教他用官话背了好久呢,“今天是嘉德三年四月二十二,岁次丙午,孟夏清和——” 每一个音发的都是那么的字正腔圆,雅正准式。只是这稿子背起来是一整套的,每一次开始了,就没办法停下,闻茂茂一定会从头到尾的背一整遍。 “——臣闻茂茂,太-祖六世孙,恭请陛下圣安。” 背完,闻茂茂还不让忘用眼神示意他的小老虎,下面该你了。 我什么? 当然是继续问作为龙兴之地的老家江左如今发展的怎么样啊,老家的宗亲过的还好吗?百姓呢?或者至少得问问天气吧?忠叔当初不敢用陛下的口吻直接说,还演了半天传达圣意的公公呢,演的可像啦。 闻茂茂也跟着背了很多一套套的小词,什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老家的宗亲和百姓都在感念陛下恩德,想为国尽忠呢。 可惜,666并没有像忠叔那么能配合,它既不会接固定句式,也不会硬着头皮夸闻茂茂的官话又精进了几分。 此后的一天多,这个不太聪明的新手系统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因为它已经自闭了。 它竟然定位错了时空,上班第一天就搞了这么大一个乌龙。如今还不是大启末帝已经大杀特杀的岐阳年,而是末帝刚被英宗收养的嘉德年,反派三岁半……这要怎么当昏君啊?布老虎晴天霹雳,如丧考批。 闻茂茂对于系统的突然安静倒是适应良好,毕竟他的小老虎此前的三年多都并不会说话。 在没有系统的日子里,小朋友依旧按部就班的生活着。 每天都可忙啦,忙着吃饭,忙着睡觉,忙着无所事事的爽玩一整天。顺便偶尔还要思考一下,天上的白云为什么不会掉下来,空中的微风到底有没有形状,以及晚上的月亮是不是喜欢我,不然怎么总是跟着我? 是的,故乡的月亮跟着他来了京城。 他可真厉害! 翌日。 闻茂茂这一天甚至要比平日更忙些,因为除了每天的固定安排,他如今还多了一个“试衣服、换衣服,并在循环往复不知道多少次后决定最终穿搭”的环节。 黄花梨的朝服架前,堆堆叠叠着几套内务府临时送来的衣袍,掌事姑姑减兰最终还是替自家殿下选了第一套。 绯红织金的常服,圆领窄袖,玄色滚边,腰间束着宫中贵人常见的制式革带,还有一件以防春寒料峭的石青缂丝衫褂。 作为三位新晋殿下中最没有身份背景,不要说宫中了,在朝中和京中都没什么人脉的闻茂茂,哪怕皇帝已经下了明旨,他能够分到的东西也就是这样。不会差到哪里去,但也不会多好多用心,主打一个按照标准来。 这样的“标准”在对比头所和二所两位的待遇后,那真是惨不忍睹。 头所住着吴王孙,自幼长在富庶藩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长大,入京后生生用钱砸出了一条通天路;二所的殿下是秦王子,据说他的奶公就在内务府的广储司当差,负责皇室的一应物资储备与调度,缺了谁的好东西,都不可能缺了二所的。 只有她家殿下什么都没有。 但小朋友每天依旧活的很开心,认真履行着与忠叔要吃好喝好的约定,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待遇与旁人有什么不同。毕竟他在入京前,全家上下也就能勉强凑出做一套衣服的好料子,还是早已经不知道在雍畿过气多少轮的。 减兰看着始终一团和气的殿下,心疼的不行,却也无能为力。 她但凡在宫中有些门路,就不会被打发来伺候三位殿下中最没登基可能的闻茂茂。 当然,减兰也并不后悔接到这份差事就是了。事实上,看着眼前不谙世事但待下十分宽厚的小小殿下,她甚至是庆幸的,在自己还有十年才够放宫年龄的时候,先遇到这么一位和气的郎君。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这天提前引着殿下到了交泰殿后,当昔日有些交情、如今在皇后跟前当差的女官来拜托时,没有第一时间拒绝的原因。 他们到实在有点早。交泰殿的宫人还在循序渐进的进行着准备。 这些皇后身边的宫人内侍也没有怠慢闻茂茂。就是人手有些不够——当今陛下为彰显仁慈,提前放了一批宫人归家,又吝招新人,导致宫中如今办事的人严重不足,一个人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睡觉都未必够用——在匆匆把闻茂茂安置在偏殿后,相熟的女官便多嘴问了一句减兰现在有没有空。 减兰以前不爱这样奉承人,和大多数宫人都保持着不会交恶,但也不算亲近的关系,如今……她看了眼乖乖在太师椅上,努力克制自己晃脚冲动的闻茂茂,突然想要试一试。 为了她家殿下。 如果一定要在后宫诸位贵人中选一个靠山,那出身世家的裴皇后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裴皇后虽然重规矩,但只要不行差踏错,那她就不会为难。甚至这位自幼信佛的娘娘是众所周知的处事公允,赏罚分明。 她不求皇后宫里的女官能多为她家殿下美言,也不敢奢望皇后能怎么样的偏爱,只想要一个公平。 至于其他后妃,一如跋扈的霍贵妃之流,他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小朋友也很配合,对不放心的减兰连连重复忠叔曾三令五申叮咛的三不原则:“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要,陌生人给的点心不能吃,陌生人的搭话不能信!”要是被拍花子的拍走了,他就再也见不到忠叔和减兰啦。 减兰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些,在又吩咐了一遍这次跟着一起过来的小太监“一步也不许离开殿下”后,这才终于跟着女官离开了。 一切都很顺利,一直到她回来之前,都没有横生什么枝节。 就是减兰听到了一个消息,霍贵妃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也提前到了。 生恐冲撞贵人的减兰,忙不迭的想要赶回来带自家殿下换个地方歇息。这就是你帮我、我帮你的好处了,那位得了减兰帮忙的女官指了个贵妃绝对不会去的角落给减兰。 但是很可惜,减兰还是来晚了,她还没有来得及迈过偏殿到小腿高的红木门槛,就先看到了她家殿下站在霍贵妃旁的小案旁,踮起脚,伸出手,往这位雍畿第一美人眼前掏小船。 不要陌生人的东西,不代表不可以给陌生人东西。 况且,在闻茂茂的世界里,眼前的漂亮姨姨可不是陌生人,他们之前就认识啦。 小朋友就像蚂蚁搬家似的,从袖子口袋里一个接着一个的拿出了他好不容易才叠好的乌篷船。 为了方便装下,闻茂茂都是把它们沿着折痕压扁之后再存放的,如今正在挨个复原。在这方面颇为心灵手巧的小朋友,将颜色迥异、造型同样别致的茂茂一号到十号在红木案上依次排开。 他说:“你好,我来交货。” 这是他之前答应漂亮姨姨的回家路费。 她与他拉钩,当他叠好五艘乌蓬小船的时候,她就会让陛下送他回家。 五艘是他的,五艘是减兰的。没有人会不想念自己的家乡。当然,如果减兰不想回去面对卖了她的爹娘也没有关系,他会问她想不想跟他回江左,他们江左也可好玩啦~ 第4章 减兰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就是命都想给了她家殿下,第二反应才是诧异,殿下是何时遇到的霍贵妃,又是怎么做下的这般约定。 而很快,她就从记忆中找到了答案。 ——六天前。 晾了宗亲子侄十几日的皇帝,终于表示龙体稍安,召诸子于长乐宫觐见。 闻茂茂那天也是被减兰提前很是梳理打扮了一番,只不过当时他们的条件还不如现在,闻茂茂身边的人手除了他从江左带来的小川哥外,就只有减兰这个被内务府临时分配来照顾宗亲的宫人。她亲力亲为,很努力的在闻茂茂有限的衣裳里,搭配出了无限的可能。 料子也许不是最好的,款式也不是当下京城最时兴的,但至少减兰可以保证她家郎君是所有宗亲子侄中最好看的。 这与减兰生性低调的为人处世风格有些冲突,可这毕竟是闻茂茂第一次面圣。 而人们总是会对长相好看的小孩多些宽容。 也是因为闻茂茂长得实在好看,当时养在五王府的幼龄宗亲足有二十几个,可在孩子群中一眼望去,目光只会被闻茂茂牢牢吸引。他哪怕不怎么刻意装扮,也比其他宗亲突出。 减兰在宫中侍候多年,对今上的性格还是有些了解的,好比他的敏感多疑,也好比他的极爱面子。小朋友本可以足够突出,如果面圣这天没有,那就会被他解读为对他的不够尊重,是对皇权的蔑视。 这简直是强盗逻辑,可这就是掌握着至高权力的天子,生杀予夺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减兰不想闻茂茂出事,就只能帮他想些“歪门邪道”了。 闻茂茂那天其实完全不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只模糊有个陛下召见的印象。 他穿着减兰精心搭配的衣裳,站在一群金尊玉贵的孩子中,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终于要去皇宫了,终于能够见到陛下了。 闻茂茂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原来他这段时候生活的五王府不是皇宫啊。 五王府,不是排行第五的王爷的府邸的意思,而是一个众多王府聚在一起的建筑群。因最一开始在此抚养的藩王有五位而得名。 大启皇室有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非常迷信六岁以后的皇子就不能养在宫里,说是要多接地气,方能长命百岁。皇子年幼,出宫之后还无法就藩,便暂时养在了宫外的五王府。 闻茂茂等宗亲刚刚入京城时,也便遵循旧例,被先安置在了这里。 闻茂茂不知道这个接地气的讲究对不对,他只知道这个占地不知道多少亩的王府群,看起来也不像是很能接到地气的样子啊。 其规模之大,已经堪比一座小城。位于雍畿显贵聚集的东北角,寻常百姓不要说过来了,站在远处高楼上望下看,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冒犯。 闻茂茂从小到大不要说住了,他连见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他之前只听小川哥说,皇宫是皇帝的居所,是全天下最大的宅邸,便以为大的没边的五王府是皇宫了。 万万没想到,五王府在皇宫面前也只是小巫见大巫。 那真正的皇宫得有多大啊?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闻茂茂这么问的时候,搭乘着二十几个孩子的马车,已经一辆辆的直接从宫城后面的玄武门被特许长驱直入,拉着他们抵达了长乐宫外。 闻茂茂出声后,就招致了不少宗亲世子的嘲笑,其中笑的最狠的就是吴王的长孙,他自觉是领头羊,站在所有孩子的最前面。全身珠光宝气,被打扮的宛如一个珠宝展示台,他说:“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位吴王孙叫闻蒙正,蒙以养正圣功也的蒙正。他很喜欢在闻茂茂面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好比第一次见面时明明还笑语盈盈的,就因为闻茂茂后来和秦王长子闻关站在一起,便开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早上入宫前他还特意来了一趟闻茂茂的小院,很是嫌弃的评价了一番他家当的寒酸,但说完了也不走,只一个劲儿的展示着他身上过多的说是自己根本用不完的饰品。 闻茂茂不明所以,只茫然的看了回去,说了一句:“哦。” 吴王孙没能达成目的,气急败坏的来了句:“闻关那个没有娘的家伙,能给你这些吗?” 闻茂茂只觉得这样说旁人不好,还在措辞呢,闻蒙正已经先因为一直得不到回应而被气了个半死,撂下一句“闻关病了,今天不去面圣,你到时候御前出了差错,可不要指望我来救你”就愤愤的跑走了。 而如今,闻茂茂就像当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样,只是认真的回了一句:“我没有见过京城的世面,你没有见过我们江左的世面,我们扯平啦。” “哈?”闻蒙正被说了个一脸懵逼,大概他这辈子也不会想到还能这么扯平。这位战斗力其实也不是很行的吴王长孙,好一会儿才重新组织语言道,“谁、谁要去你们那个穷乡僻壤啊?”除非…… 闻茂茂已经一脸惊讶的回答他:“太-祖啊。我们江左是龙兴之地,是太-祖他老人家的老家哦。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那肯定知道啊。 谁会不知道自己的老家在哪里? 闻蒙正无语的发现,闻茂茂这样他找茬都说不出来的话,是发自真心的以为他不知道,还准备帮他突击背一下,以免陛下问起。 “……”闻蒙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看起来对欺负傻子全然没了兴趣。 这一幕让早已经陪皇伴驾、观察这些宗亲郎君表现好久的霍贵妃直接笑出了声。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只有闻茂茂似有所感的回头,在仿佛比一千只鸭子还要吵闹的长乐宫现场,于人群之后,看到了那个隐在纱帘后若隐若现的漂亮姨姨。 双目对视的霎那,她对他笑弯了一双眼睛,满头的珠翠都不及那霎的风华。 后面就是正常的面圣环节了。 见礼,问安,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 歪坐明堂的皇帝几乎全程都没有怎么说话,整个交流都是由他身边的秉笔太监代为传达完成的。 偌大的宫殿在压迫感极强的皇帝冷不丁的现身后,便在顷刻间陷入了窒息一般的沉默里,只剩下了那一抹明黄起起伏伏的咳嗽,以及刚刚最吵的几个孩子被吓白的小脸。大家战战兢兢的跪伏在地,连哭都不敢。 只有闻茂茂始终状况外,大大方方上前背完忠叔所有的准备之后,就开开心心的站去了队尾,打量起了门外对面宫殿顶上的脊兽。 闻茂茂不知道自己那天的表现如何,也不关心,只记得见完陛下之后,这一天最重要的事情总算开始了——吃饭。 身体抱恙的陛下并没有参与,闻茂茂和吴王孙闻蒙正是唯二得到了天子额外赏菜的孩子。 要闻茂茂说,这个赏菜可真麻烦啊,菜色未必是他爱吃的,但他却还是必须得先离席,心怀感激的去殿外领旨谢恩,才能再回来继续吃饭。 谢完恩,闻蒙正就被他祖父的人叫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闻茂茂被引路的小太监准备送回偏殿。他在路上问他:“大殿顶上那个骑鸡的小人是什么啊?” 这样的童言童语,再次引得贵妃霍寒光笑的花枝乱颤。 她当时正准备从偏门偷偷离开,没想到正与闻茂茂撞个正着,也就随口回答了小朋友的奇思妙想:“那不是骑鸡小人,是脊兽中的老大,骑凤仙人。” 今年内务府打造的金锞子正好就是脊兽模样,拇指大小,十二个为一组,十组为一袋。模样十分别致,霍寒光随手抓出一把,将它们放到了眼前漂亮小孩的手里。 “看,这就是仙人,在屋顶上可以防止瓦顶生锈,在你口袋里可以保佑你逢凶化吉。” 霍寒光很多年后对她二哥坦白,她其实根本不会教孩子,只会一味的溺爱。 只是孩子本就是个好孩子,才显得她在教育方面颇有建树。 这样的好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便已经初露端倪,她给了闻茂茂一把小人“玩具”,闻茂茂也回了她一艘漂亮的小船。 霍大小姐当了这么多年散财童子,还是第一次当下就看到回头“钱”的。 那是闻茂茂的得意之作,两头尖尖,中间鼓,整个乌篷船都被折的惟妙惟肖。 他跟她说:“我就是坐着这样的小船离开江左的,等我后面从京城回家找忠叔,大概也是要坐这样的小船的。” “你想回家?京城不好吗?”霍寒光诧异。 小朋友摇摇头,又点点头:“雍畿很好,但我们江左也不差。” 于是,他们在长乐宫的廊下拉钩上吊,约定好等闻茂茂叠好五艘小船,就送他回并不比雍畿差的江左。 这也是闻茂茂后来会如此笃定自己会回老家,是大家搞错了的原因。 因为他已经和姨姨说好了呀。 时过境迁,闻茂茂还在满怀期待。但他实在是太小了,小到不明白为什么当初长乐宫里的漂亮姨姨会对着他的小船发笑,也看不懂如今交泰殿前,风华万千的霍贵妃看他的双眸中浓的快要化不开的歉意。 她本以为淘汰闻茂茂,送这个有意思的小孩回家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是…… 她如今只能充满歉意又小心翼翼的对闻茂茂说:“你回老家是为了忠叔,姨姨帮你把他接来京城与你团聚,好不好?” 霍寒光已经做好了孩子会哭的撕心裂肺,不依不饶,说她言而无信的心理准备,也做好了自己哪怕说了一箩筐补偿的承诺,对方也无动于衷的焦头烂额。 但霍寒光万万没想到,她等来等去,等到最后只是闻茂茂开开心心的一句:“好呀。” 他答应了。 他就这么不哭不闹,轻轻松松,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答应了。 这要是换她表姐家那个小魔星,不闹个天翻地覆、日月无光才奇怪呢。 “你,这就完啦?”霍寒光缓动钗环。 但闻茂茂情绪依旧稳定,甚至很有规划的表示:“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家在哪里?我告诉你哦,你跟我学,我家在金陵省江左市明知山……很快就能背下来,不怕找不到家了。” 到底是谁怕找不回家,还真是好难猜啊。 一直到闻茂茂被身边的掌事姑姑请罪带走,霍寒光都还处在一种不可置信与不好意思交织的复杂情感里,整个宴会她不自觉看了闻茂茂好几次,而每一次这孩子不是在吃饭就是在走神,反正看起来开心极了,是真的没有因为她的失约而有一点负面情绪。 怎么会这么好性儿啊? 一辈子要强的霍贵妃觉得这样可不行,你要是一直这么好欺负,就会一直被欺负! 说闻茂茂完全不伤心,那肯定是不可能的,毕竟他期盼了那么久,又等待了那么久,可是小朋友转念一想,能带忠叔亲眼看看京城的繁华,肯定要比他干巴巴的讲述更好啊。 更何况…… 之前一直心如死灰的布老虎666再次上线,这个恶贯满盈系统在作恶方面到底有没有几把刷子暂时还不得而知,但它看起来应该蛮有育儿能力的。 它察觉到小朋友情绪值低,第一时间就放了个只有闻茂茂能看到的动画片给他。 土生土长的古代小孩闻茂茂哪儿见过这种降维打击,当下就看着会动的小人画看如痴如醉。 等小孩哄好了,666也已经差不多哄好了自己,它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事已至此,没有什么是不能推进的,它说:【没关系,嘉德年就嘉德年,提前开始为非作歹,也不失为一桩恶事。您先跟我说一下,您进行到了哪一步,我才好帮助您加快登基进程。】 根本没看够的闻茂茂对此只有一句话,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先放个小人画看看实力! 第5章 闻茂茂对这晚交泰殿的宴会可以说是意犹未尽,晚膳好吃,饮子好喝,娘娘们都是体面人,说话温声细语,做事滴水不漏,减兰担心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发生,看起来大家好像都很喜欢孩子。 尤其是无父无母又长相极佳的闻茂茂。 众所周知,大启皇室最大的特色就是长得好。老闻家的后代可能疯,可能蠢,也可能望之不似人君,但就是没一个丑的。太-祖身高八尺,太宗仪望风表,后面几任皇帝在史官的记载里也多有“美音容”、“迥然独秀”、“妖颜若玉”*之类的描写。 这也是霍贵妃愿意嫁给皇帝的主要原因,她从小就喜欢好看的,长大了审美也没没变。 而闻茂茂在这么一堆鸢肩火色中,依旧能够脱颖而出。 没有任何技巧,就是硬生生的好看。 当然,众妃如此热络,也是因为她们觉得闻茂茂是自己最有可能争取到的能养在身边的孩子。 在皇帝准许入宫的三位殿下里,最大的吴王孙闻蒙正已经十岁了,是个半大小子,又有自己本来的爹娘,皇帝很大概率不会再给他指一个抚养的后妃;秦王子闻关八岁,生母虽然已经不在了,但素有早慧之名,三岁能作诗,五岁能习文,大家都默认这是一款适合皇后的崽。虽然这崽今天也没有出席宴会,把“非暴力不配合”从头到尾都写在了脸上。 闻茂茂还为此专门担心的问过自己这个在雍畿新认识的好朋友:“如果你称病不去,陛下会不会找理由惩罚你的父王啊?”让闻茂茂努力至今的原因,就是他生怕自己仅剩下的家人忠叔会被连坐。 而他面冷好友的回答是:“他最好说到做到。” 父子关系可以说是很紧张了。 总之,能留给诸妃努努力的,就只剩下了如今吃饱喝足、正在席上小猫揉脸的闻茂茂,不考虑其他因素,也真的让人很难拒绝。 哪怕霍贵妃已经表现出了明显的对闻茂茂亲近之意,也有几个自认家世、手段不算差的娘娘在蠢蠢欲动。 被闻茂茂摆在桌子上好方便看投影动画片的布老虎666,也终于看明白了如今的局势,为自己的宿主积极出谋划策:【还是选贵妃好。年幼的你,妖妃的妈,再加上一个功高盖主的舅舅,那你这昏君套餐就齐活儿了呀。】 闻茂茂一直没说话,但也忍了小老虎的聒噪,因为……它提供的小人画属实好看。 让小朋友看了一集是想两集,看了两集想三集。 要不是宴会进行到一半,皇宫突然下起了小雨,裴皇后决定提前散会,让大家早点各回各宫,闻茂茂大概还能再看下去。 事实上,他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反正宫里的路四平八稳,虽然甬道狭长,但根本不用担心会撞上马车。他一边看小人画,一边走回去,两不耽误,多么完美。 可惜,减兰不是这么想的。 她听不到自家殿下手上形影不离的小老虎说话,也看不见眼前虚空上能够跑动起来的小人画,只感受到自家殿下在各宫主位们都起轿离开后的形单影只。 霍贵妃是最早离席的,天上还没下雨,皇后还没宣布散场的时候,她就已经风风火火的直奔皇帝所在的长乐宫而去。大家都觉得她是在担心本应该出现的皇帝没有出现是龙体又出了什么状况,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去战斗的,她还是觉得应该再试试,不能让闻茂茂就这么白受委屈。 如果皇帝再跟她说什么“后宫不得干政”的屁话,那她就要考虑摇人了。是该跟她功勋彪炳的阿父哭诉呢,还是找已经入了内阁的大兄,亦或者刚刚得胜归朝的二兄,这她还没有想好。 总之,闻茂茂想要,闻茂茂就得得到! 其他娘娘也各有肩舆,在品级礼制允许的范围内,都尽可能的保留了独属于自己的那份审美与特色,很有尊卑规律的相继消失在了这一场烟雨朦胧的小雨中。 连闻蒙正都有自己的肩舆,只有闻茂茂没有。 这也是闻茂茂和减兰之前会早到的原因,他们需要一路从位于宫城最北端的北五所一路向南,横穿整个西六宫,生生靠着自己的两条腿,走到已经无限接近前朝的交泰殿。 皇宫有多大,谁走谁知道。 其他有意照顾闻茂茂的娘娘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是聪明人很快就看出了这是皇帝的刻意安排,虽然皇帝没有明说,但其他妃子也根本不敢插手。哪怕是裴皇后,也只是遣了身边两个高大力壮的太监,来帮忙把孩子抱回去。 事实上,减兰在宴会之前从三所引着闻茂茂提前出发时,就带上了三所最强壮的一个小内侍,想着殿下走不动了还和自己交替的抱一下。 没想到自家殿下却是如此争气,在来的路上一步也没叫人抱。 如今也是。 闻茂茂完全没觉得累,因为他在老家的时候就是这样啊,每天的生活就是跟着相熟的小伙伴上树下河、漫山遍野的疯跑,皇宫的这点距离才哪儿到哪儿啊? 他可是可以为了一口野蜂蜜,一口气从县城走到村里,再走回来。 闻茂茂不怕辛苦,只怕减兰露出那样悲伤的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人走在伞下,明明只是在开心的看小人画,但减兰就是会觉得这样的他在难过,想进而引发自己没本事的自责。 未免减兰难过,小朋友只能忍痛放弃了边走边看动画片的计划。 小内侍在前面提着灯,一晃一晃的照亮了一行几人的前路。 系统痛心疾首,捶胸顿足:【这样是不行的啊宿主,你是昏君,是暴君,是注定要欺负全世界的大坏人,我到现在为止怎么只看到了别人在欺负你?】 而它宿主的回答是,喵喵喵。 嗯,他们在回三所的路上,偶遇了两只不知道打从哪里跑出来的宫猫,在细雨连绵中打的风生水起,一只焦黄,一只彩狸,身手矫健,走位灵活,都是为了战斗而生的本土壮猫。小朋友开开心心上前给配了半天音,一个说“你好胖,你好胖”,另一个说“你也是,你也是!” 就仿佛在闻茂茂的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开心的,哪怕有,也只会停留很短的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一队华盖流苏的肩舆由远而近的追了过来,像是生怕追不上闻茂茂,前后四个抬舆的太监脚都快跑出风火轮了。 跟在最后面出现的是霍贵妃身边的女官九华,上前福礼,请殿下上舆。 减兰本来还想推辞,替她家殿下说几句这样不合礼法的拉扯,九华已经直接一句“失礼了,殿下恕罪”,就插在两只小猫前面的闻茂茂肩膀下,把孩子给举了起来,送上了肩舆。看得出来,这位人狠话不多的女官是真的不怎么会抱孩子,但手劲儿极大,是个练家子。 在留下“后面的事,自有我们娘娘”的嘱咐后,这位穿着靛青色宫服的女官就再一次身手利索的消失在了小雨中,连伞都懒得打。 系统666顿悟:【以退为进,以弱示强,挑拨皇帝和贵妃的关系,让贵妃霍氏所代表的北疆军事集团逐渐倒向自己,为自己的尽快登基埋下伏笔,原来这才是宿主的打算!宿主大才啊!是我误会你了!】 啥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前一刻还在跟小猫对视,下一刻就腾空而起坐到了肩舆上的闻茂茂:……谁?我吗? 总之,一夜好眠。 闻茂茂再一次过上了不用早起,不用读书,只需要爽玩的快乐文盲生活,从早上在拔步床上一睁眼,他就在催促系统给它放小人画了。 系统总觉得这样不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只能进行最后的负隅顽抗:【您这样就满意了吗?这样就知足了吗?您得努力啊,上进啊,不然您什么时候才能登基?有做掉皇帝或者先当太子的初步规划吗?实在不行,至少得封爵吧?哪怕当个官呢。】 闻茂茂猛猛点头:“当,都当,应当尽当,你给我看一集小人画,我就去争取。” 【真的?】 “当然是真的啊。”先答应了再说,不成功就嬉皮笑脸的道歉。闻茂茂对此可以说是经验丰富,我们坏人都是这样说话不算数哒! 果不其然,一集又一集,明日复明日。 只不过,比深感上当的系统的抗议更早来的,是皇帝的圣旨。 北五所住的三位殿下被一起叫去,跪听了圣意。宫里什么都好,就是跪的实在频繁,每个人好像都有一双金膝盖和一个铁脑门。 但闻茂茂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因为今天的主角就是他们仨。 ——北五所的三位殿下正式获封。 其实理论上应该是昨天晚上的,由皇帝在皇后举办的交泰殿宴会上亲自下旨,或者说,那一整晚的宴会,都是为了这一碟醋的圣旨包的饺子。 【封什么?封你们当皇帝的儿子?】666被藏在闻茂茂仿佛什么都能装得下的广袖里,积极参与着宿主人生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那肯定不能是封别人当自己的儿子啊。 而是初授虚封。 老闻家相对其他朝代,在势必会越增越多的宗亲人口冗杂问题上,选择的解决制度已经算是相对比较健康、合理的一种。 当然,也可以理解为抠门。 那就是不管你是皇子、诸王子,亦或者其他和皇帝血缘关系越来越远的宗亲,都不可能一上来就封王,也不能直接袭爵或者降等袭爵,宗亲们的头衔也需要像官员一样逐渐升级。 大家的起步都是较低的检校官、武官或者环卫官,并且这些官阶更像是荣誉称号,只有对应的俸禄,没有对应的权力。 至于后面随着年纪的增长,官职爵位还能不能有所上涨,那就要看你和皇帝的关系了。 皇子的晋升之路肯定要比其他宗亲要好些,但好的也很有限。 这也是为什么像闻茂茂祖父那样的天子远亲,一辈子也就是个从六品的奉国中尉,食禄二百石,养全家五口都有些费劲儿。终其一生,闻老爷子都没能再得到任何晋升,毕竟皇帝大概连世界上还有他这样一门亲戚都不知道。 闻茂茂和他祖父一样,都是一出生就得了保底的奉国中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总之,如今皇帝的这一道圣旨,可以简单的理解为是给闻茂茂三人升官。不管他们此前都是何等头衔,如今三人一同获封遥郡。 布老虎666十分激动,实时给闻茂茂进行翻译:【遥郡是一个专业术语,就是武官的荣誉头衔,领某地军事的意思,但没有对应的权力。遥郡官衔可以同时授予好多人,好比你可以是江左刺史,我也可以是江左刺史,但说了算的只有真正的江左刺史。】 来宣旨的司礼监公公毕方是老熟人了,白面细目,消瘦阴郁,起手就是一长串不带喘气的之乎者也:“……虽在幼冲,已见岐嶷之质……朕以宗庙社稷之灵,审观厥德,列于藩封……” 现年十岁的吴王孙闻蒙正除常州团练使,特进武略将军;八岁的秦王子除岐州团练使,特进武略将军;而六岁的闻茂茂则是盛洲防御使,特进武德将军。 不管是司礼监公公的话,还是布老虎的解释,听在闻茂茂耳朵里就都是比比巴卜。 最后还是跪在闻茂茂旁边不远处,胆子一向大的秦王子闻关,一边维持着最标准的跪姿,一边掩面,气定神闲的小声给闻茂茂一针见血的解释了个清楚:“你比我俩官大,我们是从五品,你是正五品。” “!!!”正五品,食禄三百石。闻茂茂终于听懂了,可以给忠叔涨工钱啦~ 让他更开心的是,这圣旨还有后续。 “立爱立嗣,非私于亲近;曰侯曰王,实系于风化。尔等各宜自厉,崇德广业,各赐鱼袋。闻蒙正、闻关各赐银器三百两、锦彩二十匹、金带一、马一匹;闻茂加赐金器五十两、玉带一、金鞍辔全副、织成衣一袭。所司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钦此。” 这一次哪怕不用别人翻译,闻茂茂也无师自通的懂了,他得了好多好多钱。 人在宫中坐,钱从天上来! 开心! 包括皇后在内的各宫娘娘也是均有表示,堪称道德典范的皇后给三个孩子的东西基本一模一样,不偏了谁,也不少了谁,只是跟着皇帝的旨意,给闻茂茂的东西多加了一成。 霍贵妃的偏爱就表现的很淋漓尽致了,赏赐的金银珠宝如流水,一抬一抬的从她的紫宸宫送到了北三所,本来很空旷的院落如今看起来都像是有些要装不下了。 但端坐深宫的贵妃娘娘依旧有些忧愁,除了钱,她竟什么都给不了。 第6章 娘娘们不仅送赏赐,还送爱与关心。今天这个亲自熬了防风寒的姜汤,明天那个让小厨房做了祖传的桂花点心。 可以说是很爱了。 就是爱的有点沉重。 小海豹闻茂茂拍拍他吃的滚圆的肚皮,第一次明白了阿婆生前总爱说的,饭后还是得多活动,不然不好克化。 他遂翻过三所与二所之间的墙头,脚下扎着依里歪斜的云梯,双手扒在青砖黛瓦之上,瞅准方向,对小伙伴发出邀请:“关关,关关,要不要出去玩啊?” 他的好朋友闻关此时正短身而立,站在小轩窗下临帖。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大家风范十足,如果写的不是“闻承安今天死了吗”就更好了。 闻承安是他爹。 听到熟悉的声音,闻关的笔尖一顿,抬头向窗外看去,正看到他唯一的朋友与今年最后一枝春柳一同探过宫墙。 眉眼清扬的小小郎君与他截然不同,不是说他因为更像他的母亲,外貌与老闻宗亲全无相似之处,而是说对方总是明媚的,灿烂的,会顶着一头如许的韶光,入室抢劫般侵入他的生活,对他说:“你就不好奇无为殿长什么样吗?” 无为殿是大启前面几代皇帝办公的地方,到了本朝才被迷信风水的今上改去了长乐宫。 “听说太-祖爷当年起事前夜梦兆成真的撕脸明王图还在挂在那里哦。” 天生面冷的闻关不会说“我每年都能见到”,他只会说:“好啊,现在吗?” “你见过吗?” “见过。” “吓人吗?” “还好。” “有什么神异吗?” 秦王子在墙角驻足,双眼直勾勾的看着墙头马上的小伙伴。应该是有的吧,他想,因为他今年才对着太-祖虔诚祈愿,如果他爹暂时还死不了,那他希望能有个朋友。 *** 紫宸宫。 贵妃霍寒光最终还是决定向她的二哥求助,因为她二哥是家中最不着调的,他不会问她为什么,也不会问她事后要如何收场,只会一准同意她给皇帝施压的馊主意,只因为他能做到。 霍家的这位二郎叫霍金柝,官拜骠骑大将军,正值人生最纵横快意之时。一战成名,封狼居胥,让漠北蛮族的王庭生生向后又退了几百里。自回京之后,他连走路都带着风,进出宫闱也是皇帝特许的可如自家一般。 当他抬腿径直迈入紫宸宫的正殿时,怀里还抱了一捧金灿灿的花。 自己的贵妃妹妹就坐没个坐相的歪在暖阁软榻上的一头,一手卷着一本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话本子,在焚香品茗中升华个人的思想境界,一手托腮哎哟哎哟,她最近有些闹牙疼。 看见哥哥进来了,也只是无精打采的说了句“来了啊。” 霍小将军也是不见丝毫客气,真就像是回了自己家,眼前的人也不是整个帝国仅次于皇后排名第二尊贵的女人,只是他一向惫懒的小妹。他抬手一撑,就跃坐到了隔着小案的另一头,坐下就开始库库喝茶,自己斟自己倒,牛嚼牡丹般一口闷了霍贵妃一壶的挚爱。 气的本就没什么耐心的霍寒光直接拿书砸人。 皮糙肉厚的霍金柝也是丝毫不慌,随手就把花扔回给了牙疼的妹妹。唯一的一点手足情大概就是他控制了力道,只是精准将花投递到了霍寒光的手边,而不是她的身上。 “给我的?”霍寒光看着眼前的金秋桂,略显狐疑,并很快警觉,“你干什么了?” 霍老二一向是不到佛前不烧香,他哪次来宫里看她的时候带过东西?那一准得是闯了大祸,需要她去父兄面前帮他求情的时候。 她是请人来帮忙的,可不是请人来给自己添乱的。 霍小将军不屑的撇撇嘴,眉梢眼角俱是傲气:“小爷现在需要你?咱爹因为我的战功,已经在娘的灵位前快吹第三十轮了谢谢。”这位话很多、一点都不稳重的大将军,说着说着就驴唇不对马嘴的自顾自说起了他在无为殿外遇到的小孩。 两个稍微矮一点的,正在和另外一个高不少的拌嘴。 三人站一块,跟个“凹”字似的。 其中一个高出来的支点满身珠光宝气,气哼哼的对陷下去的凹底表示:“你可要想清楚了。过了这个村,可就……你猜小一点的那个怎么回?” “怎么回?”霍贵妃连眼眸都懒得抬,只是把自己剩下的一两黄金一两茶的龙团胜雪茶罐往案角藏了藏。 “他说,那就进县城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起来颇有出游的经验啊。”同妹妹一样笑点有点低的霍小将军,被自己张嘴描述的逗趣一幕先在软垫上笑了个倒仰。 虽然霍金柝没说名字,但霍寒光还是一下就精准猜出了故事里的主角,也就懂了这花的来处:“茂茂让你给我的?” 那猜的可以说是相当准确了。 本来只是闻茂茂和闻关跑去无为殿看撕脸明王,也不知道怎么就多了个闻蒙正加入其中,正遇到来宫中与小妹“商讨要事”的霍小将军霍金柝。 小孩也不怕他,只问他是不是要去紫宸宫,如果是,便想拜托他帮忙带一束花来,是无为殿前开的第一束桂花。 系统说,桂花是一种有点笨的花,外面有点温度就马上开花,也不管自己到没到季节。经常是今天开了明天谢,在比皇帝还要反复无常的北方温度里,哆哆嗖嗖的开花,再骂骂咧咧的凋谢,跟神经病似的。 “但是笨笨的很可爱。”闻茂茂的原话,“也好香好香的,可以做桂花饼。” 霍贵妃低头轻嗅,这无为殿前的金球桂是金桂中最昂贵的一种,花芽密集,香气十分浓郁。很难不对她二哥炫耀起闻茂茂,说他的小船,说他的家乡,说他与她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霍金柝耸耸肩,不让喝茶了,就改为敲核桃,不用任何工具,手掌一磕就是一个,在摞核桃仁山的百忙之中还不忘对妹妹表示:“既然这么喜欢,那就接过来养呗,咱家又不是没有那个条件。” “我只是觉得没给孩子办成事,有点丢脸。”霍贵妃翻了个不那么优雅的白眼,“你以为是养小猫小狗呢?人家又不是没有自己的爹娘。”虽然他的爹娘早就已经不在了。 “嗨呀,多大点事啊,光娘你当大娘呗,让陛下当大大。”霍家出身北疆边关,曾是世代守城的大将,虽然后面举家搬迁至京城,但口音与习惯难免还带了些边塞的粗犷,好比他们那边会直接管父亲的兄弟也叫爹,婶娘就直接唤娘,“陛下是比他爹大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霍寒光气的想把手上的花直接砸向她不着四六的二哥,你才大娘呢,你全家都是大娘。但又实在舍不得孩子的一番心意,只能生生撤回了一个摔摔打打,只是道:“他还是更想回自己的家。” “再说了,”她垂头,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说给谁听,“我只有给人当女儿、当妹妹的经验,哪里会当娘哦。” 霍小将军也没再劝,毕竟这是他妹妹自己的人生,他这人一向随心所欲惯了,不像他大哥,对别人的人生也有很有指手画脚的控制欲。他只是开始吃他没一会儿就已经摞的蔚然壮观的核桃仁山,顺便问了问妹妹到底叫他来有什么事。 霍贵妃牙疼,吸一口凉气都疼的那种,说话就有些慢,含含糊糊半天才总算说完自己想要让皇帝放弃闻茂茂的目的与计划。 霍金柝果然一如霍寒光想的那样,根本不问为什么,只关心自己要做什么。 开团秒跟。 在吃完了一盘核桃,并答应了会如妹妹所愿后,这位事务繁忙的大将军就准备起身告辞了,一身的软甲噼里啪啦,一看就不方便行卧,天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能忍受的每天穿,还穿的这么昂首挺胸,骄傲的不行。 在走之前,粗中有细的霍金柝最后看了自称因为牙疼而眼神思不属的妹妹,还是难得多了一句嘴:“阿父那人要面子,肯定没告诉过你,你知道他对我和阿兄说,他是何时才开始真正意义上觉得自己是个当爹的人了吗?” 霍寒光不明所以,看向站在帘下的哥哥:“何时?” “阿兄与我出生的时候,阿婆和阿娘尚在,家里一堆婢女婆子围着,阿爹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孩子,比起为人父,他更在意呼朋引伴,好不潇洒。直至你出生,你从小就是个爱哭鬼,离不开这个,也离不开那个,需求高的不可思议。但是阿爹却发现,他不仅心甘情愿把你的需求放在他自己的之前,还甘之如饴。” 这大概就是每个真正成为家长的人最初转变的瞬间。 他不是觉得自己不重要了,只是很难控制自己不去觉得孩子比他更重要。 “你被阿娘阿爹宠的无法无天,我从不曾见你把谁的需求放在自己之前。”除了今天,除了闻茂茂。 “你什么意思?”霍寒光皱眉。 霍金柝觉得他愚蠢的妹妹没救了:“我是说,过了这个村,人家可就回明知县了。” *** 往宫外的时候,霍金柝再次遇到了闻茂茂。 毕竟无为殿就在整个皇宫的中轴线上,是连接前朝与后宫的中心,想不路过都难。闻茂茂三人还没有离开,只是刚刚还一副要吵的翻天覆地模样,如今三人已经打闹成一片的玩到了一起。小朋友的爱恨情仇就像是他们的三分钟热度,真的很难维持。 其实之前来的时候霍金柝就在好奇,他们仨在这边干嘛。 如今总算破案。 新晋的武德将军,正带领两位武略将军,攻打无为殿前的蚣蝮。就是皇宫的排水系统,雕刻成龙头的真水龙头。最近京中时常下雨,雨水不大,但淅淅沥沥,导致千龙吐水,浇了路过的小猫一头,喵喵喵的好不可怜。 本来要去看撕脸明王的闻茂茂是画也不看了,殿也不进了,只想拿着弹弓,撅着屁股,去帮小猫跟排水兽找回场子。 霍金柝路过,一把捞起小孩,习惯性的就是训自己手下大头兵的那一套:“不要命了?” 排水兽是南边最硬的石头做的,坚固异常,根本不会怕武德将军的这小弹弓,倒是很可能把打过去的石头弹回头,直接敲破闻茂茂白皙光滑的的大脑门。 不过说完霍小将军就后悔了,不是不该说,而是不该这么严厉。这不是他手下的兵,只是个软的仿佛身上没有骨头的孩子。霍金柝对小孩全部的印象,都来自他表姐家那个总爱扯着嗓子假哭,自己不好了就要闹的全家一刻也不得消停的前世孽障,实在是惹不起。 他想笑一笑,缓解这紧张的气氛。 但是吧…… 霍金柝生的实在高大,是典型的北方人,或者应该说整个霍家人都很高,哪怕是霍贵妃也足有五尺多,是标准的肤白貌美大长腿。她二哥更不用说,站起来就像是一座铁塔。不笑已经够吓人的了,这一笑简直像是要吃小孩。 就在霍金柝想着他不会因为弄哭了妹妹最喜欢的小孩而被她连夜追杀的时候,被他揪着领子提溜起来的小孩已经笑着问他:“叔叔!你把花拿给姨姨了吗?吃了吗?有用吗?” 霍金柝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孩竟然不怕我,很少有孩子能不怕他,第二反应才是桂花在中医上也是一味药,有治疗牙疾的作用。 第7章 武德将军闻茂茂不仅是个军医,还是个军械师。 作为帮忙送东西的感谢,闻茂茂把自己自己手上本来用来打排水兽的弹弓送给了霍大将军。 霍金柝也是回了京郊的虎啸卫大营,见到他来视察后勤的亲哥后,才被提醒了这件事。 他手上拿的弹弓有些与众不同,其实从外表上就能看得出来,这弹弓和寻常的木制弹弓比确实略显奇怪。在弓稍的两端多了两个被打磨的极其光滑的滚轮,牛筋制的弓弦也并非直接系在弓臂的两端,而是先复杂地缠绕在这两个小轮上。 霍金柝初时没怎么在意,只觉得是孩子花里花哨的奇思妙想。等他哥拿起把玩,才一语点醒梦中人,他才发现这弹弓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闻茂茂这个经过系统666帮忙指点改装的小弹弓,不仅射程极远,还更高效省力。 两头的轮子一转,拉力感瞬间下降,在让霍家文弱的老大也能轻松拉满弹弓的同时,还极大的提高了弹丸的射速。稍微懂点射箭的人都知道,速度越快,穿透力越强。 如果不是霍金柝当时阻止,闻茂茂这看起来软绵绵的、还在弓把上画了个小鸡啄米的弹弓,说不定真能给无为殿须弥座下不知道已经矗立了几百年的螭首开个口子。 他哥不懂拳脚,却有个灵活的脑子:“如果将这古怪的轮子放大,弓臂加粗,换上更坚韧的材料……” 霍家大郎刚入内阁不久,排在七个阁臣的末席,被打发接替了革职前任主持编纂武器经要的工作,这次来虎啸卫检查后勤也是为了这事。对武器改革十分敏感。 霍家二郎的眼睛是越听越亮,他小妹这是捡到宝了啊。 而他哥的回答是揣起弹弓就走。 霍金柝:“!!!你特么给我回来!” 无独有偶,贵妃娘娘霍寒光也在和闻茂茂说自己的两个哥哥,她一边俯身亲自给孩子戴她让内务府加急打出来的璎珞圈,一边说:“我们兄妹的名字来自《木兰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听过吗?” 闻茂茂抱着小老虎摇摇头,晃的脖子上璎珞圈的红宝石坠角,也开始跟着来回摆动。 暂时还是个文盲的武德将军虽然没有听过这首诗,但很会抓规律:“所以,姨姨叫霍寒光,叔叔叫霍金柝。” “对。”霍贵妃满意的给孩子重新摆了摆胸前鸽子蛋大的红宝石,又颇为促狭的眨眨眼,“你猜我大哥叫什么。” “叫霍朔气!”小朋友自信作答。 “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的,但是他叫霍气传。” “啊?”小朋友瞬间豆豆眼。 “因为我爹打小就不爱读书,背错了诗,一直以为这句是霍气传金柝。觉得正适合给俩孩子起名。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啊?” “要好好读书?” “是‘不是那块料就别硬撑’,”贵妃娘娘抬起手指,戳了一下小朋友的大脑门,看他像个不倒翁似的,往后稍稍仰了一下,又地盘颇稳的弹了回来。她听说闻茂茂差点被各宫娘娘送的吃食给吃积食了,正在循循善诱,“下次吃不完的点心我们要怎么办?” 她以为这个过于和软的孩子只是不忍伤了大家的心,总觉得吃了这个的,不吃那个的不好。 但颇为节省的小孩却仰着头说:“可阿婆说不能浪费粮食。”不忍伤娘娘们的心是有的,不想浪费粮食也是有的。 一辈子没过过苦日子的霍三小姐一双凤目稍显错愕,却也没说什么这点浪费算什么,只是转而认真和孩子讨论了起来:“那我们先把多余的分享给别人好不好?” “好!”闻茂茂表示认可。 “至于以后嘛,咱们和娘娘们商量着排个班,请大家错开送,这样你既不会浪费了她们的心意,又不至于浪费粮食。皆大欢喜,嗯?” 在大人看来很简单的解决办法,却迎来了小朋友如潮水一般的崇拜,哇了一声又一声。 以至于他差点忘了他本来来的目的是和霍姨姨说,小老虎今天两次在无为殿外遇到霍叔叔,都发现他身上有奇怪的波动,让小朋友有点担心。新手系统说不上来这波动到底是什么,小朋友也理解不了,但还是很着急的说了半天。 霍贵妃也没有随意敷衍,反而用她自己的理解给想明白了,认真说:“那姨姨跟叔叔说,让他最近出门注意点,他今年好像确实有些犯太岁。” 霍小将军看着妹妹让人从宫里捎来的信息一头雾水,表示根本不信邪。 只从城外大营打马回了家,一身戎装,英武非凡。 霍家在城东,雍畿知名权贵集散中心,霍金柝人还没从下马石下来就后悔了,觉得他妹妹算的真准,因为他先听到了家中院内的天魔星在wer wer乱叫。 这个wer wer还是他在无为殿前跟闻茂茂学来的,也不知道小孩哪里来的这么多奇思妙想,但实在是一针见血。 听到这熟悉的大耳朵拐角驴发出的奇妙声音,他就知道,他表姐夫又来了。 准确的说,他表姐夫家就在霍家隔壁,是由过去的一座公主府改的两套住宅。他外嫁的表姐回娘家就跟进自己家没什么区别,但比表姐来的更勤的,是他的文人姐夫。 因为…… 孩子实在是太难带了。 他不忍心折磨又怀了身孕的娘子,倒是对小舅子们从不手软。 霍金柝当下就想勒紧缰绳,掉头跑路,可惜,还是晚了。虽然他的耳力还没有好到听到家里二门内说话一向不疾不徐的表姐夫说了什么,但他就是在混世魔王一样的表外甥小炮弹一样从影壁后冲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幻听了姐夫的那一句修罗的低语“让我们去看看二舅舅在干什么”。 二舅舅还能干什么呢? 二舅舅只恨不能施展斗转星移大法,好回到半柱香前,抽死那个不听妹妹好言相劝,非要回家吃饭的自己。和同僚下属去临江阁喝酒不好吗?在军营与士兵一起吃大锅饭它不香吗?哪怕是死皮赖脸的留在妹妹宫里吃一顿呢? 不管是哪里,反正都好过看他生性温柔的表姐、谦谦君子的表姐夫正正得负的杰出产品,举着一把连环大刀冲出来对他宣判:“舅舅,斩立决!”。 他小时候最烦他爹拿别人家的小孩来和他比。 现在才发现…… 有些时候,自家的小孩真的拿不出手啊。才离开闻茂茂没多久,他就已经在想念那位殿下了,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为什么皇帝什么都没做,就能有闻茂茂这样的孩子,而他却只有白盛之? 白盛也就是他外甥,目前家里唯一的孩子。 白小郎君倒也公平,不仅要当场处决他的舅舅,也嚷嚷着要“阿爹,斩立决”。 霍金柝逃无可逃,只能一边下马将缰绳扔给新来的门房,假装自己就是要回家的,一边问自己天生神力、差点没一头创的他吐血的大外甥:“你娘呢?” “娘不能斩!”小孩中气十足,虎头虎脑的瞪着一双圆眼睛,气乎乎的看着自己的舅舅,颇有些你要是斩我娘,我就跟你拼命的狠劲儿。 行吧,至少还知道维护着自己的亲娘。 孝顺了一半的白盛也小郎君出自白家,是大启有名的耕读世家,名臣之后。家里打从投奔太-祖爷打江山的那一代起,就以足智多谋、颇有林下之风的军师身份,奠定了文人一脉的基础。后经几代人的共同努力,好几任家主都得以配享太庙,更是把这个满腹经纶不善战的印象给根深蒂固到了每一个人心中。 直至这一代,生了个“武将”。 武将大人继承了来自亲娘的好相貌,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真真的银鞍照白马,踏飒如流星。 就是同时也继承来自母亲家族这边斗志昂扬、积极进取的强势性格,以及一副其他人拍马难及的好身体。 过于精力旺盛的好身体。 打从呱呱坠地、会开口发声的那日起,白盛也就开始了单方面霸凌全世界的神奇人生。也不是说孩子有多坏,就是有些过于皮实了,你打他都没用。霍金柝过去只觉得他表姐夫是个好脾气,自家打小舞刀弄枪的表姐嫁过去,断然是吃不了亏的,如今才发现,他表姐夫何止是有气度,那简直是大启第一忍人。 在回家守孝的三年里,对闹腾的亲儿子可以说是亲力亲为,连他表姐偶尔都有受不了躲去闺中密友家里的时候,但他的表姐夫永远能风里雨里,一直忍你。 “你爹怎么你了,让你今天必须把他斩于马下?”霍金柝一把扛起了他的大外甥,好悬没让这死小子一个死亡翻滚瞪到心口。 那还说什么? 狠狠揉之。 这小孩子的脾气很硬,但脸蛋极软,特别好rua。 当场伏法的白盛也倒也没闹,他的缺点就像星星一样多,但优点也像太阳一样大,好比你怎么玩他,他都不会哭,也不会生气。韧劲十足,就是会和你战斗,没完没了的战斗。 白盛也鼓着一张被二表舅捏的稀奇古怪的脸,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把他想找一个之前在五王府外认识的小孩,但他爹好几天了都没给他找到的事,跟二表舅在家门口就掰扯了个清清楚楚。 “舅舅帮我找!” “找小孩?对方叫什么知道吗?哪家的?家里还有谁?今年多大?长什么模样?” 一长串的问题砸下来,白小郎君想了想,便理直气壮的在他舅舅的肩膀上回答:“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我通通不知道。” “那你在骄傲什么?”霍小将军都给听的气笑了,“我上哪儿给你找去?白盛也,我是你舅舅,不是寺庙莲花池里的王八,你搁我这儿许愿呢?” “我不叫白盛也,我叫斩烛龙!”小孩最近沉迷神话故事。 “你看我像不像小孩?”家长习惯式阴阳。 “斩烛龙”颇为嫌弃:“我是小孩,舅舅不是!” 霍金柝只能试图跟他还没到讲道理年纪的大外甥摆实事:“你只在街上路过的马车里偶然见过人家一次……” “还一起玩了打仗游戏。”白盛也强调。 “好的,只是一起玩了一会儿游戏,就单方面想和人家做好朋友,人家乐不乐意还不知道呢。” “他乐意的,他一准乐意,他对我笑了!”白小郎君据理力争。 “……我还对你笑了呢,我就乐意稀罕你了?” 白盛也想了一下表示:“我稀罕舅舅!” “别稀罕,要不起。” 虽然是这么说的,但霍家子嗣单薄,下一代至今只有表姐的这么一个崽,霍金柝嘴上再怎么嫌弃,手上的动作还是:“那至少咱们先画个画像出来吧?这样我才好按图索骥的给你找啊。” 白盛也立刻来劲儿了,倍儿殷勤的表示:“我给舅舅研磨!我给舅舅铺镇尺,用最好的砚台!” 小朋友十分狗腿,不仅亲自给舅舅铺纸洗笔,还端茶递水。就像一辆不受拘束的大马车,哐哐跑去隔壁,拿上他到处云游的小叔从琼州寄回来的特产文椰,又哐哐跑了回来。 嘴里还在一个劲儿的兴奋介绍:“我小叔说这叫椰子,汁水像白玉,舅舅快尝尝。” 动作毛手毛脚,就难免马失前蹄,白盛也一个前脚绊后脚,就正摔在了他表舅的眼前。小孩皮实,半点没哭,只拍了拍腿上的尘土就站了起来。 但手上的文椰已经随着之前的摔倒,以一个诡异的弧线朝着他的舅舅砸了过去。 后面发生了什么,霍小将军就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小孩撕心裂肺的嚎啕,一家人的蜂拥而至,以及第二天全世界都知道了,一生英武的大将军霍金柝被一个椰子撂倒了。 他妹妹算的真准。 丢人,实在丢人。 要是按以往霍小将军的性格,搞这么一出,他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出门了。 他也确实没有再出去,只是闭门不出的理由不再是少年将军丢不起人的愁绪,他只是仔仔细细在屋里研究日期,研究年份,研究他与宫中的妹妹前不久刚刚说了什么。 然后,连夜给妹妹又拍马送去了一封家书,信上只有一句——之前想法的不保险,我有个更好的。 好比…… 直接弄死那个狗皇帝! 第8章 上一世。 昭武二年秋。 边关大捷,太子薨。 大将军霍金柝回京奔丧。东宫上下早已是一片素缟,尽数换白。 他的妹妹前不久还在说茂茂已经虚岁十六了,婚事至少要准备三年,订婚一年,小两口互相了解怎么着也要个半年,掐指往前一算,太子妃最佳的相看时间竟然是在前年。 霍寒光在信中碎碎念了很多,看起来十分苦恼孩子的不开窍。比起自己的终身大事,太子闻茂明显更关心朝堂上与吴王闻蒙正一党的争斗。子涵妈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有问题,只会觉得是吴王一党纯有病。 他们这边当时手上不仅有北疆二十万铁骑,还有嘉德事变后霍家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大启从陷落边缘力挽狂澜的极高民望,最重要的是,他们还特么的在和北边的游牧民族打仗,蛮族的残余势力与北狄的二十四部可不是吃素的,他们真以为没了霍家,北疆十六州也一样能保下来吗? 而最支持吴王一党的以先后裴氏为首的世家们,早在嘉德事变的时候就已经被那些乱京的逆党杀了个干净。 吴王拿什么和他们斗? 当然,从现在来看,这个无解的谜题还是有版本答案的——霍家的太子死了。 京中连绵的大雨已经连下了足有七日。 雍畿大街小巷的青石板路上积了深深的一层水洼,马蹄踏过时,会溅起稀碎的泥浆无数。 玄甲黑袍的北疆军马革裹尸,率队自北而来,如一道利刃劈开了这灰蒙天气中滂沱的雨幕。众将士座下骏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胜雪,跑在最前面的那匹更是盘骨宽厚,神异出众,本该是霍太子闻茂今岁的生辰贺礼。 霍金柝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比当年离京时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青茬满腮,但腰背依旧挺直,手握缰绳的姿势也不见半分松懈。 他从德胜门走斜街,径万岁山,由后面的玄武门直接入宫,一路如过无人之境。 身后紧随的虎啸亲卫都被远远甩了开来。哦,不对,早就已经没有什么虎啸卫了,大半的霍家铁骑都在这个秋天最惨烈的一场战役中拼尽了最后一滴血,战至最后一个人。好消息是,他们赢了,以少胜多,惨胜了至少能在历史上吹个几百年的经典一战。坏消息是,已经没有他们了。 这一路从北疆到京师,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两千余里,铁打的人也快要撑不住了。只有霍金柝还能像没事人一样,至今还穿着最后一场战役上已经不知道被血渍侵染了多少遍的甲胄。 他只在宫前翻身下马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快速伸手抓住了马鞍稳住身子,却无一人上前搀扶,一如他们如今对东宫避如蛇蝎的态度。 霍金柝顾不得这些人情冷暖,只大步流星地往东宫走,宫人越走越少,直至几乎没有。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如他嘉德末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逆党说反就反,连克三晋、燕赵,直逼京畿;为什么在他们霍家被皇帝强行换防两年后,北方的游牧民族就可以不惊动任何守军,绕过大启在北疆修筑的绵延千里的铁壁防线…… 他只知道他必须在这个大启的临危之际站出来,率领霍家二十万铁骑,直面卷土重来的蛮族残将与北狄二十四部联手据说足有五十万的大军。 一路凿穿蛮族大营,平推北狄诸部。 为的就是让他仅剩的亲人及后方的百姓能安稳生活,往后的余生再无半点颠簸。 他也确实做到了。 只是伴随着边关大捷,霍金柝最先等来的不是京中的嘉奖,而是他太子外甥的死讯,以及胞兄下了诏狱,幼妹几近疯癫的消息。 东宫大殿内外白幡如雪,莲灯长明。灵堂就设在正中,巨大的棺椁前烟雾缭绕,守灵的宫人在殿外跪了一地,细细密密的哭声参杂着惶惶不安的恐惧织成了一张网,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悲恸里。 无人敢入殿上前,霍金柝的目光越过那些层层叠叠的孝帷,落在了棺椁前形销骨立的身影上。 他的妹妹就跌坐在那里。 过去那么爱美的一个人,如今只草草穿了身粗布麻衣制成的丧服,没有半点刺绣纹饰,一夜白头的华发散乱在肩后,不见任何珠翠点缀。她就那么坐在那里,不声不响,犹如一抹早已失去生机的旧日剪影。 直至近看才能发现霍贵妃没有动作,她一手撑着大殿冰凉的金砖,一手还在死死地攥着棺椁的边缘,指节早已发白,像是生怕谁会突然从暗中窜出,将她与孩子分开。 霍金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疾步上前,甲胄碰撞,在空旷的大殿里发出刺耳的声响,但这声音却没有让任何人改变表情。直至他在幼妹身后站定,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几次张嘴,又几次合上,最终也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太过无力苍白。 霍大将军不知道怎么说,但他的妹妹却像是突然有了说不完的话。 她在火盆前说:“我把未来什么都给他想好了,十六岁在文华殿讲学经筵,出阁入朝;十八岁遇到一个他很喜欢、很喜欢的姑娘,那姑娘也很喜欢、很喜欢他,两人议亲成婚,十里红妆;二十岁慌里慌张的跑来问我,怎么办啊,母妃,初当人父怎么那么难……” 她为他想了那么多,却独独没有想到有一天她的孩子会走到她的前面,她还要亲自为他布置墓室灵堂。 琥珀通灵,骑羊成仙。 那是她一刀一锉,亲自给她的孩子雕刻的陪葬品。 就放在他儿时最喜欢的布老虎旁边,曾经鲜亮的红黄相间早已褪得发白,身上的花纹也不再清晰,断断续续的,磨损的厉害。但小老虎依旧神气,板板正正的摆在那里,好像随时可能再次被它的主人拿起。 有段时间,闻茂茂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他的小老虎,直至他发现二舅霍金柝因为家中出事,外甥下落不明而彻夜难眠。 霍金柝记当时扯了个自认看起来还算放松的表情,拍了拍那孩子担忧不已的肩,尽可能装作无事的对他说:“没事,舅舅只是做了个噩梦。” “不怕,舅舅不怕,我把我的小老虎给你,它会在梦里保护你!”小孩真的很容易相信大人说的每一个字,他认真而又忙不迭的安慰他,“我阿婆说,噩梦是有福之人在梦里消灾。” 他有福吗? 霍金柝也不能确定,但大抵是有过的吧。他的父亲官拜大司马,哥哥是阁臣,妹妹是贵妃,外甥后来更是当了太子,半个朝堂都是他们霍家的拥趸。 他还有外甥送他的、用来保护他不怕噩梦的小老虎。 霍金柝这才错愕的发现,他的布老虎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等霍大将军深思,他就先被身旁传来的一声极轻、极细的声音吸引去了注意,像是有什么碎掉了。 然后,他才意识到,那是他妹妹的哭声。 他的妹妹真的很爱哭,也总能哭的很有技巧,用以达成她这样那样的目的。这次是为了躲懒不去读书,那次是为了入宫前天还能与姐妹们去京郊跑马。作为家中最小的那个,没有谁能在霍寒光哭的惊天动地的时候就这么生生看着,忍心让她一直哭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哭的如此安静,没有声音,全是泪水。 那是一种被死死压在喉咙深处的、破碎的呜咽,就像一头被猎夹夹住的母兽,不敢发出任何太大的哀嚎,生怕引来猎人的刀箭,于是只能将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一点一点地和着血、吞咽回自己的肚中。 “光娘!”霍金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得不像样子。 霍贵妃终于转过了头来。 他却几乎快要认不出妹妹的脸了。 不过一年未见,她却已面如枯槁,憔悴不堪,过去总用精致口脂描摹的嘴唇上如今一片苍白,全是干裂的死皮,还有两道深深的纹路,那是连日来强忍着悲伤、死死咬住薄唇留下的痕迹。 只有那双天生的杏仁眼还保留着一些过去的神采,神奇的与闻茂茂的眼睛有些相似,每次笑起来的时候都会眉眼弯弯的,就像一轮新月。 只是现在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红肿得几乎要渗出血来,瞳孔深处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就像是她所有的光都在眼前那两具金丝楠木的棺椁合上的霎那,被人永远地关在了黑暗里。 两具?怎么会有两具?霍金柝的疑惑更甚。 但更重要的还是他的妹妹,光娘从没有如此无助过,就好像再没有人能帮她,再没有人能助她,甚至连一个可以信任、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了。 她却甚至连倒下都不敢,因为她还有身陷囹圄的大哥需要她去朝中奔走。, 霍金柝想要上前伸手,对他的妹妹说,不要怕,光娘,我回来了,你还有我啊。 然后,他就看着自己满是伤痕与老茧的粗粝大手,像是一道光一样就这么毫无防备的穿过了妹妹的肩膀。也是在那个霎那,他才恍惚想起,原来他已经死了啊。 死在了战场,死了在北疆,死在了大启艰难取胜的那一天。 一如他说的,流尽最后一滴血,战至最后一个人。 亲卫千里奔袭送回的不是边关大捷的消息,而是他仅剩下的尸身。 那天的最后,他从马上滚下,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踩着敌人的尸体走到还未凉透的族弟身旁,拔出了他手上曾说除非他死,否则这辈子不会外借他人的长枪,转过身,继续面对蜂拥而至的北狄士兵。 “大启——必胜——!”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身后已经不足七千人的残兵齐声怒吼,跟着他们的将军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没有人知道霍金柝最后倒下的时间,只是在战后清点尸首时,在一个半跪在地上的躯体上认出了他:披头散发,周身数十处重伤,族弟的长枪也断成了两截,枪头深深的卡在北狄左贤王的胸腔里。但他的脸上却是笑着的,因为他知道战争结束了,大启赢了,他的家人从此安全了。 至少他以为他们安全了。 到底是谁害死了他的外甥? 霍金柝平时不怎么爱转的脑子第一次思路如此清晰。 吴王闻蒙正?不,不对。就像妹妹当年在他怀疑是裴皇后为了夺储斗争,勾结了外敌时对他说过的那样,裴明达那个人死装,要强,还心比天高,但她不至于这么没有底线。 事实也证明,嘉德之乱死伤最多的就是世家,裴皇后最看重的世家,那场叛乱几乎是一举从物理意义上灭掉了所有还能与当今天子掰掰手腕的世族集团。 晋王闻关?不,也不对,如果他有意皇位,那他当年就该按照皇帝希望的那样,学吴王通过继承自己祖父王位的方式,来替皇帝收回他早就想要回来的封地。他一力主张推行宗室改革,去秦地要账,看起来只是单纯和他爹有仇。 结果也确实如此,闻关在逼死他爹后,甚至还专门选了他爹生前最讨厌的晋王为号。 那还有谁?文官集团?清流一党?当年表姐一家四口与大哥一同出门,回来时却只剩下大哥一人,表姐表姐夫身死,两个孩子下落不明。所有人都觉得霍白两家得因此决裂,文武对立,但白老爷子却没有那么做,虽然两家关系难免开始疏远,可战时该送去北疆的粮草,身为户部尚书的他一次也没有延误。 公是公,私是私。太子死了,朝堂必然大乱,白老爷子绝不会想要国力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动荡之上。 而他的外甥闻茂性格宽厚,待人和善,几乎很少与人结下私怨。这些年的太子做的也是有目共睹,朝臣如何想的不好说,但至少在百姓心中他是这个帝国最适合的继承人,机敏聪慧,仁德贤明,在嘉德之乱后,不管是在宫里宫外都堪称万民所向。应该没有谁会想要杀他, 那还有谁呢? 那还能是谁呢? 收养三个不同出身的孩子,进而引发宗室改革,逼死宗亲,却减轻了奉养财政;立太子,扶两王,操纵群臣党争,空耗国力,却集中并巩固了皇权,哪怕因病数年不上朝,也依旧能独断专行;逆党乱京,沿途烧杀抢掠无数,家家发丧,户户戴孝,却自此再没有了世家能与皇帝掣肘;等北狄与霍家两败俱伤,北疆再无边患,而皇帝就可以顺利收回兵权…… 在霍金柝想通过往种种的霎那,霍寒光也想明白了。 狡兔死,走狗烹。霍家没用了,那自然也不能再有个民望比皇帝还高的霍太子。 小时候,他们爹教他们“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长大了,爹却没有告诉他们,如果善弄权术的是皇帝,蝇营狗苟的是皇帝,害死了他们全家,不把天下百姓安危当回事的是皇帝,又当如何。 殿外的雨越下越大,满堂的白布在忽明忽暗的长明灯中,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雨水顺着殿檐流淌而下,形成了一道又一道的水帘,一道惊雷打过,正照亮了霍寒光绝望而凄厉的脸庞。 他还没想通,妹妹已经找到了答案。 她对着棺椁说,我要杀了,哥,我要杀了他。 他想劝她冷静,劝她不要冲动,却发现自己只是一抹亡灵,什么都阻止不了。 昭武二年秋,霍大将军紧握手中的长枪,痛恨自己是如此无能,只能在那个妹妹冲出去的雨夜,不甘的闭上了眼。 嘉德三年春,霍小将军拍了拍身上的椰子碎,从自己房间的床上睁开了眼,他隔着时空对他的妹妹轻声说:“好。” 哥哥帮你杀了他。 *** 就今晚,就现在。 因为他一刻也等不了,也因为这一天在历史上实在是个好时机。 嘉德三年,四月二十九,皇帝英宗再次发病,连年不断的病痛折磨让他愈加的喜怒不定,而不管是在御前还是不在御前伺候的宫人都知道,圣人十分喜欢迁怒,轻则打杀,重则…… 生不如死。 长乐殿宫人的配房离主殿不远,总能闻到挥之不散的血腥气。 这一天殿前丹壁上用来扫洒的清水就没有断过,顺着汉白玉的石阶滚滚而来,宫女喜儿觉得自己都已经麻木了。她下值回来,本该为今天的劫后余生长舒一口气,但实际上她却还是止不住的害怕,浑身都在颤抖,一夜一夜的睡不着觉,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咚咚咚。 配房又低又小的格子窗响了。 喜儿一个激灵,翻身下床,那是她们与安嫔娘娘约定的宫变信号。安嫔娘娘的家人早就没了,唯一视作亲妹的宫女也死在了陛下的剑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让安嫔娘娘至今都在后悔,那一天为什么要让她来送汤。 不过她现在不用再想了,因为那次的送汤,让她换来了如今在疑神疑鬼的皇帝发病这天也能来侍疾的机会。 安嫔的计划很简单,她会想办法把皇帝身边的太监支走半柱香。而她们这些宫女需要做的,就是用手上的这根金绳恭请陛下殡天。喜儿没有杀过人,但她针线极好,专门为陛下选了这根最适合他龙体的绳结,里面还绣着金线,很趁陛下蜡黄的肤色。 漆黑的大殿之外,贵妃霍寒光在宵禁之后的皇宫,意外撞见了她据说此时正在家中养病的二哥。 而不管是他俩之中的谁,理论上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时候。 第9章 明月当空。 兄妹俩在东暖阁后身小窗户的明瓦下面面相觑。 整个皇宫,只有长乐宫的这几个后檐用海月贝的外壳做了瓦片,透光不透人,会让整个地方都显得格外明亮,也照亮了兄妹俩足有四五分相似面容上的每一处尴尬细节,想认错都难。 谁也没有先开口,也没有动作。 只有霍贵妃在很不合时宜的想着,这瓦片可真亮啊,不知道茂茂上次来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会喜欢吗?要不要想办法让皇帝给三所的书房也换上,她忘记听谁说的了,屋里亮堂点对孩子眼睛好。 这么明显的走神,让霍大将军真的很难不说上一句:“这位慈母,你还记得咱们在哪儿嘛?”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随时可能被侍卫发现的皇帝寝宫! 然后,不远处东次间仅剩下的两盏烛火就突然窜了一下,投在花窗下的影子被拉的老长。霍寒光吓了一大跳,一边被亲哥动作利索的捂嘴拽进了隔壁堆放奏折匣子的暗间,一边在心里想着,她就说霍金柝就是个乌鸦嘴! 她一路走来明明谁都没有遇到,现在倒好,被他一句话就给召唤来了。 门帘落下,遮住了暗间外本就微弱的宫灯烛火,满鼻子只剩下了屋内奏章纸墨的味道,以及不知道是不是霍寒光的错觉,她好像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霍大将军早就知道这个直接联通了长乐殿东暖阁与外面司礼监掌印秉笔直房的暗间,据说是英宗为了方便看奏折,而特意让人设计打通的。霍金柝当时会注意到这点,只是出于战场打战的习惯,不管到哪儿他都要先观察环境,找到易守难攻的防守点,亦或者最容易攻入的薄弱点。 霍金柝之前本还想过要不要让妹妹提醒一下妹夫,若让居心叵测之人摸透了司礼监直房的规律,很容易造成一个从外部潜入长乐殿的空子,留下极大的安全隐患。 如今倒是不用提醒了。 因为他就是那个安全隐患。 兄妹俩在暗间默契的暂时休战,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倾听了好半天确定外面没有来人,刚刚只是自己杯弓蛇影后,这才重新暂时放松了下来。 也终于想起来继续“吵架”。 一个说对方乌鸦嘴,没事干就爱吓唬人,一个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么大半夜的,你偷入长乐殿找死,有没有想过家人会担心?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里是我家?”我出现在自己家有什么问题?霍贵妃理直气壮。这也是她从始至终的态度都没有特别害怕、甚至有几分嚣张的原因,她在宫里放肆惯了,虽然也知道夜闯皇帝寝宫有问题,又会觉得她哪怕被抓到也不会被怎么样。 霍金柝没说话,只是就这么面容肃冷的看着妹妹。 霍寒光根本没在这样不怒自威的眼神下走过几个回合,就什么都交代了。 她一边招,一边还在心里想着,真是奇了怪了,过往她二哥有这么强大的气场吗?那种久居高位又不容置疑的模样,她之前只在有血脉压制的大哥身上见过。 总之,霍贵妃会突发奇想的过来,起因还是闻茂茂这天来找霍贵妃关心霍大将军身上的波动问题。 霍贵妃留了小朋友在她的紫宸宫吃晚膳。已经会自己独立使用筷子,根本不用婢女婆子追着满屋喂的小孩,在大口爽吃了满桌子的美食,并评选鸡鹿同炒的小天酥以及羊皮花丝是今日最佳后,便对她说起了他在宫中发现的一状怪事。 准确的说,是他的小老虎666发现的。 ——顺嫔娘娘是所有主位娘娘中,唯一从没有给闻茂茂送过吃食的人。 这位恶贯满盈系统就像是在大浪淘沙中终于发现宝了似的,一脸激动的对它的宿主说:【我听减兰说,顺嫔厨艺极佳,经常会给皇帝送些汤汤水水,还被人讥讽过是个厨娘。她要么爱惨了皇帝,要么就是太想进步了。】 “所以呢?”闻茂茂至今没发现这个故事和自己有一文钱的关系。 【你想想看啊,这么想进步的一个娘娘,不可能不想要一个孩子。哪怕她真的不喜欢小孩,看到英宗对你的破格赏赐,连裴皇后那么重规矩的人都跟风多给了一成的赏赐呢,寝宫就在长乐殿后面启祥宫的顺嫔,能完全无动于衷?】 哪怕只是做个表面功夫呢。但凡有点职场经验的人都知道要跟着大领导的风向走,不是说你也要巴结大领导看好的人,而是要让大领导看到你与他永远保持一致的坚定立场。 但是顺嫔完全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布老虎666觉得:【顺嫔肯定很讨厌你,讨厌到已经顾不上讨好皇帝了。这简直就是宿主你在宫里建立恶毒人设、最适合杀鸡儆猴的第一步啊!】 去,去给他们看看,与我们这种现世带恶人作对的下场! 闻茂茂也是斗志昂扬,主要是看了小老虎这么多小人画,他也不好意思一直耍赖皮,当下就使出了他现今为止遇到过的最恶毒一招…… 告家长。 666:【……?】恶毒在哪里? 武德将军言之凿凿:“嗨呀,你就相信我吧,这招可坏、可坏啦。”他在江左老家经常偷偷跟着小伙伴去县城外的小河捞鱼,每次有人在岸上喊一嗓子“我要告诉你娘,你偷偷下河”,大家一准吓的披上衣裳就上岸抱头乱窜,至少三天不敢再来。 亦或者有人三天后一瘸一拐的来。 龇牙咧嘴的,看起来就可痛可痛了。 小朋友对贵妃娘娘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告完状,自觉完成了今日份的略施小恶之后,就赶忙对霍姨姨说:“顺嫔娘娘肯定已经知道错了,就罚她明天早上吃豆腐脑的时候不能放白糖吧。” 在闻茂茂的世界里,这个惩罚真的已经很重了,那可是不能吃糖! 整整一顿饭不能吃糖! 说起这个,闻茂茂就想控诉,雍畿的这些北方人真是太无理取闹了,吃饭很多时候都没什么甜口菜。虽然他什么都能吃,也什么都能吃的很香吧,但是偶尔的时候,他也是会怀念他们江左的菜呀。 总之,若没有二哥霍金柝后来一语成谶被文椰砸的事情,霍寒光也未必会把孩子说的每一句童颜童趣都记在心里,但偏偏他二哥这不是真就……名动京城了嘛。 霍寒光也就让九华去多留意了一下最近看起来确实比以往沉默的顺嫔。 有一说一,顺嫔的演技还是不错的,并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可疑之处。可冥冥之中霍寒光就是有一种预感,那种苦苦压抑的风雨欲来前的癫狂,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自己感同身受过。 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可她还是下意识的就跟了上来,希望对方不要做什么傻事。 “你做的就不傻了?”霍金柝冷笑。 还记得你怎么和孩子说的吗?不是那块料就别硬撑。你担心顺嫔可以,但为什么要只身冒险?你是不会摇家里人啊,还是连九华的身手都看不上了? 霍寒光第一次在和二哥的斗嘴中被堵的哑口无言,她也自知理亏,见实在说不过她哥,只能反问:“那你这么晚过来干什么?进宫刺圣啊?” 这本该只是一句戏谑之言的,但是她哥却沉默了。 他默认了!!! 霍寒光一双漂亮的眼睛就像是会说话,先是不可置信的睁大,再是惊恐的到处观察有没有人听到,最后才是用眼神问“你做到哪一步了?”。 然后,就在那个电光火石间,不算特别聪明但也不算特别傻的霍寒光恍然大悟。 “是顺嫔要刺杀皇帝,你来补刀!” 霍金柝想了半天措辞,最后也只是从嘴里挤出来一句:“是确保她们能够进行顺利。” 上辈子丙午宫变后来闹的极大,端坐明堂的天子险些让十几个小小的宫人扼死,这种事说出去十个里得有九个得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阴谋,还有一个会觉得有更大的阴谋。总之,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侥幸让英宗活了下来,也让他开始了长达十个月的血腥清洗。 前朝后宫人人自危。 虽然查来查去查到最后,也什么都没查出来,确确实实就是顺嫔联合十几个宫人的临时起义,借着侍卫轮班换岗制度上的漏洞,进行了简单粗暴的刺杀。她们觉得再让皇帝这么发疯的杀下去,早晚死的是自己,不如先下手为强。 但英宗还是为此迁怒了不少人,觉得总有刁民要害朕。 朝廷势力来了一次大洗牌,后宫更是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连裴皇后都因监察不力,而被暂时撤去凤印,在栖梧宫幽闭自省了一年多。 这一晚过后,英宗身边的戒备会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不是说就完全没有宫变的角度了,至少放奏折的这个暗间依旧存在。只是会让刺杀变得难上加难。霍金柝在家里复盘了好几遍,还是觉得四月二十九这天是他最容易得手的时候。 他甚至都不需要怎么准备,只要在宫女们动手后,替她们补上一刀。 计划很完美,但天算总赶不上人算。 他这个最大的变数,不只改变了这十几个宫女的人生轨迹,也改变了他妹妹的。 霍金柝不想让妹妹有一丝一毫的悲伤。上辈子的一切,哪怕只是听一遍他都不希望她再听到,他的妹妹就该在高位上和她的孩子开开心心、漂漂亮亮的过完这一生。 这不就是老天垂怜,给了他一次重头来过的机会的根本原因吗? 他们所有人都值得一个更好的未来,一个没有英宗的未来。 只是如今他的妹妹却不得不毫无准备的直面了哥哥杀丈夫的两难境地,他怎么能这么蠢?两世为人的霍大将军真是恨不能再让自家外甥用椰子给他一下。 结果他却只是听到她的妹妹说:“好的,我该怎么帮到你?” 开团秒跟的不只有霍金柝,霍寒光也是不遑多让。 “你……”你就这么接受了?霍金柝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这可是弑君,是你喜欢的人。 “那我能怎么办嘛。”霍寒光也很委屈,急的差点真的哭了。但是在陛下和亲哥之间,她肯定还是会无条件选择自己的哥哥啊。因为她足够了解陛下的人品,她只是喜欢他的脸,又不是喜欢他是个圣人。必然是他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才会让她哥不得不铤而走险。 而既然已经决定要做了,那就不要废话,赶紧动手,斩草除根!还留在这里磨叽什么?等着全家被抓一起死吗? “哦,那倒是不用做什么了。”霍大将军最怕的就是妹妹的态度,如今没事了,他也就说了实话。 皇帝已经被捅死了。 死的不能再死。 霍金柝做事一向干脆利落,酷爱补刀。因为他刚去北疆前线的时候,负责的是战场上的清理工作,带着他的老兵一边手起刀落,一边对他说:“清理战场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给敌人的胸口补上几刀,不管对方看起来有多像一具尸体……” 这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腰都断了的蛮族,在老兵的刀砍下去之前又突然暴起,差一点就给了他临死反扑的致命一击。 “懂了吧?”老兵一边淡定的擦去脸上的血迹,一边回头对毕生难忘的霍金柝表示,郎君可不能心慈手软。 英宗死的十分痛苦,因为这些宫女真的没什么杀人的经验,在扼住英宗的喉咙后,情急之下又打了死结,绳子反而无法再进一步勒紧,英宗半憋不憋,脸都胀成了紫红。那是死也死不了,但活又活不成。霍金柝到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她们上辈子为什么会失败,也就助人为乐,随手拿起旁边的烛台,给了陛下一个痛快。 霍金柝没敢对妹妹说太多,那毕竟是他妹妹喜欢的人,在不知道上辈子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两人的感情应该还是有的。 理论上来说,霍寒光也确实是应该伤心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伤心不起来,就好像她早已经把一辈子要流的眼泪都流干净了。她甚至已经有点想不起来英宗那张让她一见钟情的面容是什么模样的了,只觉得过往的一切都模糊的就像是一场皮影戏。 不过霍寒光很快就调理好了自己,毕竟她真不是什么好人,也没准备当个好人。 好人需要考虑的道德实在是太多了,她们坏人只需要双标且快乐的活着。 现在,坏人霍寒光只剩下了一个问题:“那我们还在这里干什么?” 等着被发现吗? “当然是等聪明人来扫尾啊。”五大三粗的霍大将军理不直气也壮的表示,他是个武将,只懂杀人,不懂收场。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 谁?霍小妹眨眨眼。 霍二哥也眨眨眼,还能有谁? 今夜刚巧在内阁当值的霍家老大霍气传——霍老二:我就说了,今晚是最适合的——一边气喘吁吁又慎重又慎的赶来长乐殿,一边第一千零一次在心里咒骂他的王八蛋弟弟,什么叫我杀了皇帝,速来? 霍寒光看向她二哥:你故意的? 霍金柝无辜回望,嗨呀,我们武将哪里懂那么多弯弯绕。上辈子小妹为大哥奔走,这辈子大哥为他奔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先看到皇帝的尸首,再看到满屋子害怕到不行的宫女,最后发现弟弟和妹妹都在场的霍大人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 偏偏他妹妹还在裹乱:“我能回去了吗?有点晚了,我明早还答应了要陪茂茂吃早膳呢。” 顺嫔本来都已经做好了一死百了、用她的自杀来担下所有罪责的准备了,万万没想去而又返的霍大将军会带着霍贵妃又杀回来,一边打掉她手上用于自戕的烛台,一边说“你要给你那么恨的人陪葬?疯了?”。 然后要怎么收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大哥超厉害,总会有办法。 至于顺嫔…… “你会做江左菜吗?” 顺嫔:啊? 第10章 ……早膳?现在是说吃早膳的时候吗? 那也不能不吃饭啊。 至少闻茂茂是这么在第二天跟闻关说的。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都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重臣连夜入朝,宫闱局封锁各宫,禁卫军并京郊虎啸卫大营迅速在各门进行了兵力布防,严控进出,并第一时间控制了整个皇宫及京师雍畿可能的消息外泄。 不能说人人风声鹤唳吧,那也是压力陡然增大。但一如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毕方说的,觉得快承受不住的时候可以看看现任锦衣卫指挥使的薛大人。 那才是真的快崩溃了。 锦衣卫的权力大吗?肯定大啊,监察文武,面刺百官,特殊时期甚至可以出于风闻便提拿职官,等抓了人再补圣意驾贴。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是,锦衣卫超模滥用的权力是皇帝给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就是皇帝意志力的延伸。但现在连皇帝都没有了,陛下生前也没有留下属意哪个继承人的明旨,锦衣卫去哪儿再敢摆那么大的谱?偏偏天子骤然驾崩事有蹊跷,锦衣卫被各方大佬压力,需要在极短的时间里于错综复杂的各方势力中查出真相……其探查的难度可想而知。 “什么叫娘娘把顺嫔娘娘借去给孩子做饭了?”薛指挥使那一刻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仅有的几个在陛下身死时同在长乐殿的关键证人,都被请进慎刑司了,还能随随便便再出去的? 你们慎刑司是干什么吃的? 哪个娘娘这么大胆你告诉我! 哦,是那个亲爹是大司马,大哥正在参与选定大启江山下一任继承人的朝会,二哥手上的兵力差不多控制了半个京师的霍贵妃娘娘啊,那没事了,娘娘开心就好。 不就是做饭吗?那是得做啊,不然孩子饿了,还能扔着不管啊? 等顺嫔娘娘得空了,来补个卷宗就行。 要是实在不方便,让我们从宫闱局借调劳烦几位公公去一趟启祥宫也行,真的,我完全没有意见,一点都没有。 …… 不得不说,顺嫔娘娘是真的善庖厨。 闻茂茂这天一睁眼,就看到了一桌子来自家乡江左的早膳。 软糯香甜的粳米枣团,包满了花生碎和红糖的山粉圆,加了特别多配料、还浇了一勺灵魂肉汁的肉末炊饭,再加上一碗汤头极为鲜美粘稠的豆面碎…… 这京城和家里也没什么区别嘛~ 洗漱完了,还没吃就成功给自己看美了的小朋友,这一次还谨记了霍姨姨之前说的,要分享。当下就让减兰帮他开始分菜打包,准备爬梯子给他隔壁的好朋友关关送去。 对于闻茂茂来说,这个惠风和畅的早上和以往没什么区别,除了他早上一起来就被减兰换了身白衣服,北五所也被连夜封锁,哪怕是闻茂茂和闻关这样的邻居都没办法再大摇大摆的互相串门。 但是没有关系啊,法外狂徒闻茂茂想,我哪次去找关关走过正门? 不过,不等闻茂茂再次架梯,闻关已经先一步赶了过来。这位心中一直很有成算的小郎君,身上穿着早上被内务府加急赶制送过来的参差不齐的斩衰之服,腰间的麻绳配粗布白边,头上戴缺角截冠,无不在向人无言诉说着一场国丧的到来。 只不过这位一直很孝的武略将军,对于死了的伯父并不怎么关心,只一进门便直奔闻茂茂而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给他的族弟检查了一遍。 在确认闻茂茂没有被吓到,依旧那么没心没肺后,总算放心了一点。 在闻茂茂说“来得正好”开心招呼他吃早膳的时候,闻关也没拒绝,只是一边坐在花厅的圆桌前,规规矩矩的埋头吃在他看来口感过于黏糊的奇怪早膳,一边叮嘱闻茂茂:“今天谁来带你走,都不要跟着走,知道吗?” 皇帝死了,他们三个只是得了虚职、还没有正式被册封的皇帝养子,位置就显得有些过于尴尬了。 在没有留下明旨之前就擅自死去,闻关觉得是他皇伯父实在有点不懂事。 导致现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虽还没有谁明确表达态度,但可以预见的是,在这个权力真空期,这些野心家要么会想办法把年幼的继承人推上去当傀儡,要么就是把他们三个全部废除,兄死弟及,拥护其他成年的王爷继承大统。 而不管这些人选择走哪一条从龙之路,他们三个在北五所的殿下都一定需要先被掌控在自己手上才能安心。 让宫闱局带着宫中侍卫先封锁了北五所,控制外人进出,已经是裴皇后当下所能想到的最合适的解决办法。 谁也得不到,就等于谁都有可能得到。 闻关一直在饭桌上斟酌说辞,既怕说的太严重,吓坏了从没有经历过这些权力斗争的闻茂茂,又怕说不清楚,让闻茂茂对现在的局势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被人轻易利用。 而闻茂茂的回答,是直接给他的好朋友嘴里塞了个甜而不腻的乌饭麻滋。 在关关小朋友震惊看过去的时候,对面那个小傻子还在开心的对他说:“好吃吧?” 闻关嚼嚼嚼,还想说什么,但这麻糍实在粘牙,不在嘴里有东西的时候说话是根深蒂固在秦王子骨子里的礼仪教养,于是最后就只剩下了奋力的嚼嚼嚼。 而神奇的是,嚼着嚼着,已经从天还没亮就神情紧绷到现在的闻关,满脑子就只剩下了要如何驯服这难以吞咽的麻糍,再顾不上其他。 他本来强迫症一样根本控制不在自己的大脑,一早上都在一遍遍的不断想着身为牺牲品的他们可能的下场,他们可能遇到的遭遇,他很清楚权力会把人异化成何等可怕的怪物模样,一如他的父王,一如他的皇伯父。脑子吵的根本停不下来。 直至这一刻,他坐在好朋友眼前,坐在有花型图案的圆凳,只剩下了满嘴的麻糍粘香。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彻底冷静下来的闻关这才意识到,一直在对闻茂茂说着不要害怕的他,反而才是更害怕的那一个。 他本意是来保护朋友,没想到反而先被他唯一的好朋友安抚住了全部的惶惶不安。 麻糍也确实好吃。 甜甜的,就像是眼前的茂茂。 等等,不对,北五所早已经被封锁了,闻茂茂这些吃食哪儿来的?他早上都只有太监在小厨房凑合做的几口馎饦。 “顺嫔娘娘做的呀。”闻茂茂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对小伙伴有问必答。 “顺嫔怎么进来的?”闻关更震撼了。 “霍姨姨带她来的呀。”闻茂茂每一个回答都在闻关的意料之外,但又让他没办法反驳。 小朋友摆弄了一下他正在吱哇乱叫,崩溃于英宗怎么说死就死了,他做的恶谁来补的布老虎,对好朋友说:“就是霍姨姨和顺嫔娘娘做完饭就走了,说是顺嫔娘娘还要赶回宫闱局什么的,也不知道要去忙什么。”闻茂茂看起来担心极了。 能辨日炎凉的闻关则欣喜于他的好朋友总算开智了,这两位后妃的行动路线非常不对劲儿,确实应该担心。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现在整个雍畿有一半的兵力都来自霍大将军的虎啸卫,如今这个情况,谁掌握了兵权,谁就掌握了真理。 结果不等闻关出言宽慰,闻茂茂已经表示:“怎么能不好好吃早膳呢?” 闻关:“……”这就是你担心的部分吗? 那担心什么啊?闻茂茂认真疑惑,早膳真的很重要啊。我阿婆说不按时好好的吃饭,会胃疼哦。 啊,对了,还有闻蒙正! “为什么要找他?”闻关皱眉。他不喜欢闻蒙正,早在和闻茂茂成为朋友之前,他就认识从血缘上可以算是真堂亲的闻蒙正,两人的关系可以说是势同水火。没什么特别深的原因,和大多数宗室小孩排斥闻关的无聊理由一样,闻关的早慧之名实在是太过闪亮,他总被各家拿去当对照组,二很少有孩子能别人家的小孩心平气和。 闻关…… 也不爱和傻子玩。 不过,闻关转念又是一想,这个时候好像确实需要闻蒙正。虽然霍贵妃看起来对闻茂茂的好感挺高的,可在权力面前,这点微不可查的好感又能值多少钱呢? 与之相反的是,闻蒙正这个长孙是真的很得他祖父吴王的喜欢,吴王如今虽然远在藩地,但肯定和京中的朝臣私下有不少的联系,也绝对留了人手给宫中的闻蒙正。 他们现在和闻蒙正报团,正可以狐假虎威一下。若闻蒙正稍有不对…… 枭心鹤貌的闻关小朋友,攥了攥一直藏在腰间吹可断发的锋利匕首,心想着,他们甚至可以手上多个人质。 一举数得! 而不出意外的,闻关听到闻茂茂接下来说的是:“顺嫔娘娘做的早膳实在是太多了,只咱们两个肯定吃不了,闻蒙正那么高大壮,一看就很能吃。” 闻关:怎么说呢,对于闻茂茂的这个脑回路,他已经有点习惯了。 等他们连翻两墙,去了头所时,闻蒙正已经被吓的六神无主,早没了之前趾高气昂的小孔雀模样。 就在他不知道该找谁求助的时候,闻茂茂如神兵天降。 一如他们当初在五王府第一次见面,他当时一眼就看到了孩子群中的闻茂茂,他闪亮亮的简直就像是会发光。 “茂茂!”过去那么爱逞强的小朋友,一把抱住闻茂茂就嚎啕大哭了起来,说的话都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他们带走了东陆,那些人冲进来一顿翻找,就带走了祖父送给我的人,但是东陆他们什么都没做啊。” 闻关一脸不甚关心的站在一旁,只是冷静的在心里分析着,看来吴王是被怀疑了。 也合理,他和他父王关系紧张,身边根本没有秦王的人,唯一有关系的奶公在内务府,大概比他更早被控制起来,早上宫闱局的人冲进来也就例行搜查了一下,然后就走了。闻茂茂那边更不用说了,他的一无所有举世皆知,况且霍贵妃大概也会出手。 闻蒙正却是他俩的极端。当初他祖父留下的人手有多照顾他,如今这些能够传递宫内外消息,互通有无的人就有多可疑。 从既得利益者的角度来讲,吴王也确实可能是刺杀皇帝的人。 “陛下是被刺杀死的?”闻蒙正的脸色更白了,总有一种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感觉,因为他祖父确实不清白。吴王对于大位的渴望是从当今圣上没有子嗣开始的,他一把年纪了,早就绝了这份心,但他的孙子正年轻啊。 在和孙儿的来信中,这位年轻的时候不算多么聪明,老了也没怎么进化的老王爷,是明确对长孙闻蒙正直言的,他已经积极走动起了世家的关系,尤其皇后所在的颍川裴氏,他让他静候佳音。 有人,有动机,还和世家后族牵扯不清……完了,他们彻底完了呀。 哪怕他祖父的意思只是希望他能被记在皇后的玉牒之下,成为正统嫡子。现在也根本不会有人信了。 闻关嫌弃的撇撇嘴,早知道吴王这么没用,他们就不应该过来浪费时间。 “也不确定是被刺杀的啦。”只有闻茂茂还在认真安慰小伙伴,他浅浅的给他霍姨姨打了个码,“我不能说是谁说的,但我听到的消息是说,陛下起夜,身边无人,意外被帷幔绞住了脖颈,想要自救却又撞上了烛台。是意外呢。” 充满了无数巧合的意外。 至于这个说法到底有没有人买账…… 那就不得而知了。 闻茂茂对那段时间最深的记忆就是这些了,好吃的江左饭,哭的直打嗝、把他白袍的圆领都哭湿了闻蒙正,以及冷笑着说“那茫茫人海,陛下和烛台相识一场,也算是报应了”的毒舌关关。 在裴皇后与霍贵妃携手,联袂从前朝旁听完了朝会过来之前,布老虎666先从一场又一场的意外中振作了过来。 允许一切发生! 倒霉着倒霉着就习惯了。 不就是英宗死早了吗?多大点事啊,它对自己的宿主说:【那就只能辛苦你把你爹的那份坏一起努力了。】 至于五岁的小朋友要怎么努力…… 系统一脸深沉的表示:【先当个皇帝再说吧。】 闻茂茂也没反驳,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问他的小老虎,怎么当皇帝啊? 等裴皇后和霍贵妃等人前呼后拥的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三个小孩,从高到低像台阶似的的站在院子里,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跳系统教他们的强身健体操,在闻茂茂颇为板正的“雏鹰起飞”的口号声中,正在进行当皇帝最重要的一件事——有个好身体。 两方人马四目相对。 然后,年幼稚嫩的闻茂茂,就在一群人乌泱泱的跪拜中,成了当今圣上。 第11章 皇帝? 谁? 我吗? 怎么当上的? 在一片山呼万岁中,茂茂陛下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就看向了放在前面连三踏跺台阶上,正给闻茂茂播放自己当场手搓的小人片版广播体操的布老虎666。 他的小老虎这么厉害的吗? 这个疑惑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又被打消了,因为666看起来比他还要震惊,只不过震惊过后,这倒霉系统就陷入了被天降馅饼砸中的狂喜之中。棉花做的四肢帮帮硬的站在石灰色的台明上,恨不能对太阳高呼,瓦片也有翻身日,东风也有转南时,系统我啊,真是跟对人了! 闻茂茂迅速把目光看向了能把一身孝服也穿的格外雍容华贵的霍贵妃,一看就是经过精心搭配的,素白的银丝滚边,大气的簪白绒花,额前与鬓角的碎发被抿得干干净净,露出那张极具攻击性的完美面容。 只在捕捉到闻茂茂稍微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时,对他悄悄眨了眨眼。 明明贵妃娘娘什么都没说,可闻茂茂一下子就完全不担心了,脑子里只剩下了老家是东北的管家忠叔说的:进了宫里,不管遇到什么场合,什么事,咱们都大大方方的,好不好? 好! 大大方方的茂茂陛下,就被随后才到的一个跟霍叔叔一样高大的叔叔给腾空抱了起来。叔叔对他说:“陛下,臣叫霍子承,忝为内阁末席——” 五岁的陛下没说话,明显在衡量这是不是属于关关告诉他的,谁来带你走,都不要跟着对方的范畴。 “——是贵妃娘娘不争气的大哥。” 整个宫里只有一个贵妃娘娘,就是霍姨姨。闻茂茂一下子就笑了,在这天格外和煦的阳光下,荡起脸上浅浅的两个小梨涡,连往前抱住霍大人的软乎乎的胳膊都紧了不少。他说:“那我们快出发吧,气传叔!” 本来想借着刚认识的时间差,把自己的字抢先深入外甥脑海的霍大人:“……” 偏偏他妹妹还在一旁挤眉弄眼,骄傲挺胸,怎么样,孩子聪明吧?我就教了一次,他就记住了。什么是过目不忘?这就是过目不忘!什么是在世神童,这就是在世神童! 那愚蠢的样子和昨晚问他为什么选闻茂茂当皇帝时简直一模一样。 一跳一跃的宫灯下,霍家老大一边有条不紊的布置皇帝意外身死的现场,一边趁着弟弟在隔壁跟顺嫔等人串口供的间歇对妹妹表示:“因为推选继承人,是唯一能转移众人对皇帝身死原因进行深究的最好办法。” 不想让众人揪着一件事不放,那就把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另外一件他们绝对不愿意错过的事情上。 还有什么会比皇帝的死更重要的呢? 那自然是选下一任皇帝啊。 如果英宗是个好皇帝,或者很有人格魅力的那种领袖,那说不定还会有一些意志力坚定的忠君老臣愿意为追查他的死因而和这件事死磕到底。但是很可惜,英宗并不是那样的人。 霍气传就转移注意力的事情其实做了不少后备计划,结果当天一个都没用上。 在礼部的王大人只是随便开了那么一下口,说陛下的死他们都很悲痛,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斯人已逝,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稳住江山社稷。所有人就纷纷点头跟上,表示是啊,是啊,王大人说的对啊。 就这么自然的顺水推舟,迅速切入了当天朝会的正题。 大概连王大人自己都没想到,他也有这么一呼百应的一天。 或者说,英宗真的很不得人心。 之前面对大行皇帝的死,还只能干巴巴说上几句的诸位大人,在皇位继承人的讨论上,那可就太有得聊了。每个人都仿佛孔明再世,有着用不完的舌战群儒之技,毕竟除了世家子弟,剩下的大部分人都是从科举考试中过五关斩六将冲杀出来的,引经据典的道德制高点那真是章口就来。 一如霍气传在长乐殿提前对妹妹说的,这些大人嘴上说着“我没什么想法,只是想为天下鞠躬,为百姓尽瘁”,实际上每个人在入宫之前,心中早就已经有了最想推举的人选。 “我们想要成功,就要先想清楚这一晚最少能决定大启未来几十年的人有哪些,又分哪几个势力,以及他们势力的诉求。” 霍启传随手拿过暖阁小案上的器具,就颇有闲心的给妹妹摆弄了起来。 毛笔代表只有一张嘴的清流派,五帝钱代表往死里捞钱的贪官党,一个蟾蜍造型的镇尺则是这些年越来越坐进观天的世家…… 每个人都能对自己推选的人选从正统到天经地义,说出个一二三四五,也能对对方推举的人选从周礼到祖宗家法,反对出个一二三四五。 这个说当然是从皇帝收养的三个孩子里选,陛下虽然驾崩仓促,但他又不是没有孩子,龙子凤孙就是天然的继承人;那个就会跳出来反对说主少而国疑,强枝弱干岂能行?况且三位殿下还未册封,也未必有多正统。 那个说相反国赖长君,陛下的兄弟各个都是英才,是皇考安帝的正经血脉;这个就会旗帜鲜明的针锋相对,王爷们非嫡非贤,互相难以服众,不管选谁都恐生事端,八王之乱你是忘了吗? “你觉得谁会先出手吗?”霍气传对着满桌子摆好的势力问妹妹。 霍贵妃没想到还有问答环节,她从小到大最怕就是被女夫子这么冷不丁的抽问了,在大脑一片空白中随便推了一下金蟾镇尺。 还真就选中了答案。 以颍川裴氏为代表的大世家,准确的说是以裴皇后为中心的裴氏一族,是一定会力保从三个孩子中选未来皇位的继承人的。因为只有下一代的孩子当了皇帝,裴皇后才能是名正言顺的裴太后,若让她的哪个小叔子继承大宝,那她这个前朝皇后又该如何自处? 世家势微早在安帝时期就已经初露端倪,他们将最后的宝押在本朝的英宗身上,也确实成功了,出了一个裴皇后,那自然不可能允许在最后的关头功亏一篑。 “那我们呢?”霍寒光虽然是这样问大哥的,但是当问题说出口的那一刻,她也就明白了大哥之前说的每个人心中都早就有了答案是什么意思,包括她,也会更倾向于从三个孩子里面选。 议政的光明正大殿内,明镜高悬,裴皇后已经端坐在珠帘后面出言表示:“陛下不是没有册封,只是没有昭示天下。”至于皇帝怎么封的,何时封的,那你别管,是皇帝私下与我我们这些后妃说的,陛下的口谕也是圣旨。 有谁能够为证? 也就在这个时候,裴皇后的目光看向得了大哥暗示一直在静观其变的霍贵妃身上。 她们两个这些年在宫里一直处于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毕竟大家都没孩子,也没什么太多的利益纷争,关系不算好,但也不算坏。 裴皇后也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幕,所以在朝会开始之前,她就已经握住霍贵妃的手进行了心照不宣的示弱。 霍寒光也是在那个霎那才明白,你主动送上去帮忙,和人家有求于你,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境地。 这种时候也不需要霍贵妃再说什么,世家和霍家的聪明人们就已经互相达成了默契,这一次我帮你,下一次可就轮到你帮我了。 于是,在哥哥点头后,霍寒光也就开了口。 皇后和贵妃能联合起来说谎吗? 那不好说,但总之王爷们最先出了局。主要也是因为他们此时人都还在藩地,实在是鞭长莫及。朝中再有人脉,也集中在下面的官员投靠,上面的重臣顶多是有一些交情,而这样的交情明显不足以他们去质疑裴霍两家。 为免新皇登基后被记恨,他们也就迅速放弃,偃旗息鼓了。 这就是霍气传喜欢和这些聪明人玩的原因,聪明人都惜命,好拿捏。 等继承人的范围在大多数人同仇敌忾的圈定在英宗的养子们之后,他们也就再一次展开了新一轮的争执。 选择变少了,火力自然也就更加集中。 三个孩子里,有人支持立嫡立长,既然没有嫡子,那肯定就要选年纪最大、足有十岁的闻蒙正了啊。他最大的优势就是一看就是身体好,受够了先帝的众臣觉得这真的很重要。 但立刻就有那么一部分人大声反对,他们表示选皇帝是选天下之主,不是选你们村财主死了谁来继承那两亩地,立贤立能才是对万民负责,对天下尽心。而在三位殿下里,八岁的闻关素有早慧之名,一看就有明君之相。 在这个时候,血脉关系最远、年纪最小的闻茂茂,几乎是看起来最没可能的。 长乐殿里,霍气传对妹妹把代表了“小人物”的司礼监批红奏折,押在了代表所有大人物的摆饰之上。 一直安静的毕方公公一步向前,从阴影中站了出来。 霍寒光都不知道司礼监堪称执手遮天的毕方竟然是她哥的人,说实话,霍气传也不知道。他只是猜到这位野心勃勃的公公一定会在这个关键时刻站出来说些什么,他若还想继续他在先帝朝的待遇,或者说更进一步,那他最好的选择就是雪中送炭,孤注一掷的赌一把。 毕竟其他殿下已经有那么多人拥护了。 闻茂茂什么都没有,而他好就好在什么都没有。 只是谁都没想到,毕方公公说的是,陛下生前曾无数次在太庙告慰祖先时说,他这一支子嗣艰难,恐就是当年太宗之祸。 这里面就涉及到了老闻家的一桩秘闻旧怨,一言以蔽之,历史上的太宗就没几个正常继位的。 大启的这一位也不例外。 孰对孰错这里就不多做讨论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当今陛下便是太宗之后,而当年痛失皇位的怀帝一脉能活下来的,基本都回江左老家种地了,好比闻茂茂的先祖。 若论正统,从根上论的话,那闻茂茂才是真正的嫡嫡道道。 因为怀帝是正经中宫皇后所出的嫡子,他和自己皇后所生的血脉也得以幸存,这些血脉后来基本也没啥钱能娶第二个老婆,在人人都只有一个老婆的情况下,那不管生几个都是嫡子。 传来传去,说真的,闻茂茂大概才是太-祖血脉最正统的那个。 其他人买不买账这个说法不好说,但明显先帝英宗是很买账的。亦或者说,他这个野心家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立有可能威胁到他位置的吴王孙和秦王子,闻茂茂是他千挑万选来和他们打擂台的靶子。 因为只有立了太子,朝臣才会专注于战队内斗,而不是和皇帝斗。 甚至人人都需要皇帝做主,这无形中就增加了皇帝手中的权力。 英宗从一开始就是打的这个目的,只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实施就死了。但他身边的人不知道这些,好比公公毕方,他只看到了皇帝的属意,也看到了最明显的证据——明明是年纪最小的,闻茂茂反而是封的职位最高的。 霍贵妃看天看地不敢说话,她能说这个高半品,完全是她去找英宗给闻茂茂要来的不能回江左的精神损失费吗? 那她肯定不能说啊。 纵观以往皇帝对皇子们起步官职的态度,也能看得出来他们更倾向于选择谁当自己的继承人。这是最简单粗暴又不容质疑的事实。 闻茂茂也就重新回到了讨论范围里。 到底是立长,立贤,还是立有先帝更看好的那个呢? 已经在光明正大殿接受群臣朝拜的闻茂茂陛下,听到了他未来的大舅舅在他登基后,附在他耳边教会他的第一堂课。 选皇帝看的到底是什么呢?是兵贵神速?是满朝称颂?还是拥有最正统不过的身份?不,霍气传表示,最终一锤定音看的还是谁的拳头硬啊。 代表霍家武将身份的匕首,将整个桌案上的势力一扫而空。 他当然也可以在一开始就提议闻茂茂,但那个时候闻茂茂就是靶子,众人有的是办法针对他,把他拉下来。 而如今嘛…… 以白盛之祖父为首的清流一派没有意见;奸臣们一团散沙,不成气候;宦官们旗帜鲜明的站了毕方公公,在京的宗亲小猫三两只根本说不上话,而裴皇后所在的世家…… 他们其实并没有特别坚定的选择,虽然和吴王稍微搭了一些线吧,但也就只是刚接触,属于能推闻蒙正上位正好,推不上去也没有特别难受的中间地带。 而既然刚刚霍家已经帮了他们一回,以皇后裴明达的行事作风,那她肯定会投桃报李,她就是这么一个一定会遵守游戏规则的性子。 然后,闻茂茂就这么被“万众归心”的送上了皇位。 霍大人表示,所以说啊,这些聪明人真的很好拿捏。 至于霍气传为什么一定要选闻茂茂……那当然是因为他听他弟弟已经把上辈子发生了什么都跟他说了啊。 不推自己妹妹的孩子上位,推谁的? “哥,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就我的孩子……” “哦。”霍大人面无表情的心想,我家妹妹什么都好,不做作,不矫情,但也不太聪明。不过没有关系,她还有他。 他那么掰开了揉碎了的给妹妹讲这些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演练一遍,如果妹妹能听得懂,那给陛下讲肯定也没有问题嘛。 而他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陛下不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吧? “陛下,您有在听吗?” 被成功抓包偷偷在看小人画看的非常忘我的闻茂茂陛下:QAQ。 和他暗示妹妹自己来把这些说给闻茂茂听,好让孩子明白她的一番付出时,他妹妹一脸困到神游天外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第12章 皇帝登基之后,需要做什么呢? 那要做的可太多了。 气传叔说,首先需要陛下做的最快、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柩前继位。 也就是他把闻茂茂一路从北三所抱到长乐宫之后做的那样——在大行皇帝停灵的梓宫前,在群臣的甘拜臣服中,确立新帝的身份。 这不是正式的登基大典,但某种意义上,这个环节比后面就是走个过场、更重仪式感的典礼可要紧多了,因为它确立了新帝当即拥有发号施令的至高皇权,以便他展开接下来在国事与丧事处理上的工作安排。 布老虎666在旁边贴心的给小朋友翻译:【简单来说,就是你在公司那边录入了身份信息,可以正式打卡上班了。】 现年五岁,就要开始拥有工作经验的茂茂陛下一脸懵逼:今天吗?今天就要开始工作了吗? 是的,小老虎一脸沉痛的告诉了宿主这个噩耗,不管你是五岁,还是刚从流水线上睁开眼,今天都要开始了。 全天下都在等着呢。 未来的大舅霍气传手把手的教小朋友如何在已经用蓝笔票拟过的诏书上,使用传国玉玺盖下他登基以来下的第一道明旨,昭告天下,向整个大启及周边的藩属国发布哀诏,宣布大行皇帝的驾崩,以及遵循祖制,自己这个新帝已定的消息。 闻茂茂在盖下玉玺前仰头,问出了让霍气传老了都要在家传里写下这一笔的重要问题:“我……” “该称朕了,陛下。” “好的,朕。“小朋友乖乖点头,重新开口,“朕不应该先看看这上面写了什么,再决定要不要盖章吗?” 他阿婆生前时常会靠给别人牵线搭桥赚些零钱补贴家用,用布老虎666的说法就是,他的阿婆是个私人的房产和地产中介,凭借县城三姑六婆的强大人脉贩卖信息差。不过,她只赚自己应得的那一份辛苦钱,每每在人签字画押之前,还会好心提醒,不管是房契地契还是其他什么契书,在签下自己的名字之前,一定要透彻理解了上面每一个字的意思再提笔。 “不然就是对自己的极不负责任。”阿婆佝偻着腰,对给几颗板栗就能安静较劲好久的闻茂茂如是说。 隔夜的板栗不好剥皮,但实在便宜,小郎君茂茂超有耐心的。 在满嘴栗香的气息里,五岁的小朋友还不足以明白契约的重量,但他明白了盖章就等于是对别人说这是我说的,他本能的觉得他得需要先知道一下他到底准备对全天下说什么。 霍气传总算相信了妹妹说的,茂茂是个极聪慧的孩子。 不是说那种能过目不忘、或者会心算九章算术的聪明,而是一种天然的独立思考的能力,他不会因为这个人比自己强大亦或者这个人看上去与自己亲近,就随随便便当一个被人卖了还在替对方输钱的糊涂蛋。一如他那把加装了偏心轮的小弓。 霍大人在晚年的家传中表示,选一万个孩子,在这一刻,也只会有一万个懵懵懂懂顺着他的手盖下的玉玺印。 只有闻茂茂,万中无一的闻茂茂,会生生停下他的手。 并且,闻茂茂选择提问的这个场合也非常关键。之前在给小孩解释他上位原因的时候只有他们霍家的几人,而如今面对陛下盖下人生第一章玉玺的重要时刻,还是有不少人共同见证的。 好比裴皇后,好比霍贵妃,也好比司礼监的毕方公公以及平日里负责保管玉玺的尚宝监的公公,宗亲中在大宗正寺当寺卿的老王爷魏王,以及为陛下提前拟好诏书的阁臣。 几乎可以说是各方势力齐聚,大家互为掣肘,谁也不能轻易擅专。 于是,当皇帝这么问的时候,哪怕他只有五岁,身边的人,准确的说是抓住了机会的毕方公公,一个躬身上前,便开始一字一顿的给陛下念起了诏书,并贴心为他一一解释了这诏书上的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什么意思。 闻茂茂也不用担心毕方欺他年幼随意诓骗,因为他还有被他摆在桌上笔架旁的小老虎可以给他复核。 系统666其他的不好说,但在翻译方面还是十分强大的,不管是中译中,还是古翻今。 等确认诏书上的内容无误后,闻茂茂就挽起有些不太方便的宽大袖口,郑重其事的用他两手合力才能勉强拿住的巨大龙形印章,在霍叔叔给他指的圣旨空白处,盖下了方方正正的那句“皇天景命,有德者昌*”。 他的小老虎在旁边适时播放当场生成的AI讲解动画:【如果你觉得皇帝的玉玺只有一块,那你就大错特错啦。不同的事情,要盖不同的章,不同的章底有不同的字。好比你找财务报销差旅,那盖人事章肯定是不行的。秦有六玺,唐有八宝,后世的朝代更是不断迭代,你们大启还好点,只有九个,后面的朝代最多的时候能通货膨胀到三十几个。】 闻茂茂对此的评价是,朕不喜欢这个小人片,干巴巴的,没意思,朕还是更喜欢跟着汪汪队去拯救世界。 不过,在汪汪队启动启动之前,已经有专人接旨,兵分几路的当下就行动了起来,即,替新帝祭告天地、宗庙以及江山社稷。 这个闻茂茂懂:“就是替我、朕去跟老天说,跟老祖宗们说,跟天下人说。” 当皇帝真好啊,闻茂茂摇头晃脑:“那我们结束了?”自觉完成了一件大事的小朋友拍拍手,就准备按照以往的生物规律去找小伙伴玩了。 然后,闻茂茂陛下就听到了他这辈子都再难忘记的恶魔低语,身边穿着素服、佩黑角带的霍大人微笑着表示:“陛下说笑了,这才刚刚开始呢。” 闻茂茂:“!!!” “关关难过啊,陛下。”旁边毕方公公哄了一句。 小朋友下意识的就接了一句:“那哄哄关关。” 全场忍俊不禁。 咳,总之,他们接下来还要确立给大行皇帝治丧的流程,商讨谥号,以及给闻茂茂选定一个年号,决定住所,迁宫事宜,以及最重要的,大赦天下,共沐圣恩。 布老虎站在比它还高的紫毫笔旁中译中:【就是说为免落人口实,要给上一任的老领导一个体面,再给自己选个好兆头,以及最重要的,给身边的所有人升官发财,才不枉大家跟着你干了这一场。】 小朋友顿悟。 ——前面两件事并不重要。 哪怕诸位大人已经在他面前看起来为了一个字,就快要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了,他也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别人也不会真的来询问他的意见,毕竟五岁的他还是个文盲啊。问了也没用。 小朋友实在是太小了,目前需要做的就是像个佛爷一样的坐在议事厅旁暖阁的宝座上。 左边是裴皇后,右边是霍姨姨。 裴皇后对于讨论的参与程度还是蛮高的,一是因为她重规矩,二是因为她想开始掌握话语权,而霍寒光…… 等霍气传投入了一场激情忘我的争执,又给他酣畅淋漓的吵爽了之后,再回过神时,他不出意外的看到了他弟混在群臣里偷偷倒脚,站久了真的好累啊,哪怕他是个武将也受不了。当然,其他大人也受不了,只是大家经验丰富,没有霍金柝那么明显。 而他的妹妹和外甥早已经互相依偎着,在宝座上不知道睡的天地为何物了。 小朋友脸庞圆润,还带着入京后养出的婴儿肥,他旁边的大人也是不遑多让的红光满面,斜插的素钗已滑落了半寸,仍浑然不觉,只一只手本能地揽着小朋友的肩,生怕孩子摔倒。 两人好梦正酣,众臣面面相觑。 只霍大人自然而然的上前,先是恭恭敬敬的请裴皇后移步,去前面上座,方便“吵架”,然后就给他妹妹和外甥放下了暖阁上的珠帘,挡住了所有人的注视,确保了他们能睡的更好更踏实。 霍气传这个人就是这样啦,他可以骂他的弟弟蠢骂他的妹妹笨,但他不可能允许别人非议半句。哪怕是一个不赞同的眼神都不行。 也确实是辛苦他们了,霍大人表示,昨天那么晚了他妹妹都还不能入睡,今天又起了个大早,一直忙活到现在,那小睡一会儿怎么了嘛!至于她怀里的孩子,小孩子就是觉多啊,保证睡眠才能长个身体。 至于这什么大行皇帝到底是被阴阳叫英宗好,还是高宗,实在是妙的让人难以抉择,确实值得吵一架。 他最擅长吵架了,放着他来! 等夕阳斜下,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棂照到宝座上的闻茂茂时,饱睡了一下午的小朋友才迟迟醒了过来。 刚刚睡醒的闻茂茂反应总是有些迟钝的,眼睛里写着这是哪里的茫然,脸上还残存着贵妃娘娘的护甲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印上去的,只知道他睡醒的时候,霍贵妃也差不多刚刚醒过来。 两个睡眼蒙松的人齐齐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一个舒服的懒腰,就像是蕨类植物向外逐渐打开了全部的绿叶,慵懒又畅快。 小朋友的记忆也跟着一点点复苏,跟着霍贵妃娘娘学会的第一个人间真理——开会/上课的时候睡的觉最舒服了。 第13章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美美的小睡了一个无人打扰的觉更快乐的事情吗? 有的,朋友,有的。 闻茂茂可以负责任的说,比这个更幸福的,就是睡起来便可以开饭啦~ 毕方公公一边说着“孝期一切从简,只能委屈陛下了”,一边让人鱼贯而入的端上了热菜八盘冷菜四碟,还搭配了三品主食,两盅汤粥。 “委屈在哪里?”闻茂茂不理解,闻茂茂大受震撼。 一旁的霍贵妃和霍大将军更受震撼,孩子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苦日子啊。 旁边已经到岗的记注官,站在身后埋头提笔,唰唰几下便是一蹴而就的锦绣文章: 上晨间哀毁,未及进食,至晚方觉饥。司礼监秉笔奉粥膳,趋前伏奏:「今当大行皇帝丧次,凡百皆从约俭,委屈圣躬」。上闻之,不解曰:「有何委屈?」上虽幼,亦知居丧以哀为本,不以为委屈,守礼节、恤民力,允为圣德之基。左右皆凛然。* 【这是负责记录皇帝,也就是你,平日起居言行的史官。起居注,差不多就是皇帝日记,】布老虎666翻译,【他刚刚吹了个彩虹屁。】 闻茂茂还在震撼于这足以坐十个八个人的圆桌上,只坐了他、霍姨姨以及霍叔叔三个人,面对着从南到北、从甜到咸,侍膳太监还会把白饭、汤汁和应时小菜等单独分列,整桌看下来足有几十个碗碟的一顿“便饭”。 御膳房的大师傅可以说是使劲了浑身解数,哪怕是孝期需要吃纯素食,也努力在让皇帝吃出花样,吃出逼格,吃出回味无穷。 不然难道真等着陛下说顺嫔做的饭更好吃吗?那他们还要不要脸了? 尤其是其中的一道素烧口蘑煨豆腐,被侍膳太监呈上来的时候,不见一丝荤腥,却鲜香扑鼻。口蘑吸满了浓而不腻的高汤精华,豆腐里藏着素而不寡的什锦馅料,每一口下去都是火候的极致、食材的本味。 要不是减兰怕闻茂茂吃多了积食,他大概能都给吃完了。 是的,闻茂茂身边负责伺候的宫人,已经加入了他更为熟悉和喜欢的减兰姑姑,准确的说,过去三所所有尽心伺候过的宫人,都一如他们之前做梦时开玩笑说的那样迎来了职业上的大升迁。 在旁边已经开吃,吃仿佛他们上辈子就是一家人一样自然的霍大将军解释了一嘴:“是大哥给安排的,怕陛下一觉起来不适应。” 三所之前的配置肯定是不够御前伺候的规格的,缺的名额就都被做事细心的霍气传给找可以值得信赖的宫人给补全了,两拨人马完美的融为了一个全新的御前班底。要不是还在大行皇帝的孝期,大家浑身上下升官发财涨工资的喜气真的很难压。 闻茂茂身边的人多到他一时间记都记不过来。但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训练有素,各司其职,主打一个哪怕一个殿内都是人,也不会让人感到忙乱与嘈杂。 “气传叔呢?”小朋友问。 “去隔壁继续吵架了,后面吵出了真火气,大哥嫌他们嗓门大,你当时都动了一下了,一看就没睡踏实。”霍金柝大口扒着碗里的饭菜,愣是把一桌子美味珍馐,吃出了军营大锅饭的气势,“不用担心,各位大人都赐膳了。” 十分善于春秋笔法的记注官:方食间,上忽停箸问左右:「诸大人从朝至晚,亦曾进食否?」大将军对曰:「陛下仁德,已奉旨赐膳于诸臣。」上乃颔首,复进少许。 小老虎:【他又吹了个彩虹屁。不过在这里他要是能加一句“能先问臣下之饥饱,后言自身不以为委屈,其仁孝天成,虽在丧次,不失君德”就更完美了。】 唰唰唰,唰唰唰,墨宝不停。 闻茂茂想不注意到都难,他好奇的问了一句:“你以后都要从早到晚一直这么写吗?不累吗?” 记注官的回答是,又唰唰写了一句:上体恤,「卿秉笔终日,亦劳苦矣」,臣倜然。 666震怒:【他胡说八道!咱们两个才是天下第一好,都没说我辛苦,怎么会说他辛苦?!!!】 闻茂茂:……行吧。 “大哥让我留下就是让我保护你们,顺便跟你们通下气,知道他们之前都在这边商量出了什么。”霍大将军继续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说。霍家行伍出身,没什么食不言的讲究,一家人都习惯了在饭桌上交流彼此一天的近况。 霍寒光光速戳破:“是看见你烦了,给你找了个借口休息吧。” 闻茂茂还在观察沉默的记注官,然后发现这一段内容他就完全没有记下来的意思了,聪明人非常懂得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起居注和正经的实录虽然都由史官书写,但写的角度还是有区别的。记言记事,又不是记所有言、所有事。 总之,吵架的结果已经新鲜出炉了一部分。 首先就是先帝的庙号最后定为了英宗,谥号是德宗。一个英,一个德,听起来都是好字,但用起来嘛……只能说看看历朝历代都是哪些皇帝用了这两个字,也就大概明白朝中这些大阴阳家对英宗是个什么态度了。 闻茂茂的年号定了岁丰,出自岁丰年稔,寄托了五谷丰登、国泰民安的朴素愿望。 霍气传会拍板这个年号的原因,也是因为就他弟弟回忆,上辈子的嘉德四年,也就是明年,真的会是一个大丰之年。不趁此良机大搞一下封建迷信,那都对不起他弟弟重生这一遭。 而闻茂茂的寝宫则定在了原来的无为殿。 之前说过的,大启的皇帝们最初就是住在中轴线上的无为殿,后来英宗上位,才换到了旁边他觉得风水更好的长乐宫。霍气传在昨天长乐殿那个晚上就和妹妹商量过了,霍寒光觉得住英宗住过的长乐宫更晦气,不如重修无为殿。 霍金柝对小朋友表示:“当然,你要是不喜欢,咱们还可以商量,这个只是暂定,大哥让容后再议了。” 那闻茂茂肯定更喜欢无为殿啊,有撕脸明王的无为殿,他早就想去看看了! 只能说霍贵妃真的很了解闻茂茂的喜好。 至于其他丧礼的各项制度啊,各地还在进行的政务啊,也都已经商量了个七七八八。这些霍金柝说的就比较笼统且简略了,因为……他没记住。那些老头真的太能说了,就丧礼上大家到底是先迈左腿还是迈右腿都能掐一架,他实在是记不住那么多没营养的东西。 霍金柝只记住了最重要的,或者说,他大哥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传达到位的:“剩下的就只有两件事了,也是他们到现在还在吵,动了真火气的事。” 这才是真正关键的重头戏。 一,要不要允许各路王爷回京奔丧。 在大启的祖制规定里,是有明文表示“在外亲王藩屏为重,不可擅离本国*”的。这些年也一直在严格执行,偶有特例,便是新帝下旨明确邀请某位或者某几位亲王进京。 一部分朝臣觉得没有必要让亲王入京,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怕他们以奔丧名义集结兵力,对新君构成直接威胁。而且,若允许多位藩王同时进京,极易相互串联,各路刺头齐聚,真是想一想那个画面都像是往油锅里下饺子。 而另外一部分朝臣则觉得,如果一个亲王都不允许入京,新帝年幼,会不会反而成为一些野心家亲王觉得继位有诈、朝廷心虚要起兵的借口。 是左也不行,右也不好。 “大哥觉得这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两全其美之策,不过都是在赌概率。”霍金柝吃完两碗米饭,又垫巴了四个煎包,一边随机用三晋的陈醋溺死一个小包子,一边不甚在意的表示,“要我说,如今有咱们家的虎啸卫在京,怕什么呢?” 亲王若敢在京中反了,那正好当场拿下;若在封地反了,直接平推收回封国。这不比先帝为了收回那点东西算计来算计去的省事? 一如霍金柝之前说,当下就是刺圣的最佳时机,不只是英宗好刺杀,也是因为他们霍家手上的兵权还没有来得及被削,和他们后面因为出了一个太子而势力如日中天不同,此时此刻,他们哪怕没有太子,也无人敢惹。 霍金柝对未来的皇帝外甥表示:“大哥说让我告诉你这个,就是教你不要害怕,你想做什么,你就可以做什么。”自有我们这些大人为你兜底。 “那我能召肃王回京吗?”闻茂茂小朋友还真的有自己的想法。 在普遍亲王还是以齐楚燕韩赵魏秦这样的古国为号的大启,肃王从头衔上就注定了他的与众不同。不是格外的好欺负,而是格外的鬼见愁。 就这么说吧,连英宗都怕了他了,这么多年,自英宗登基以来,就没有一次允过肃王孜孜不倦上奏表示要带老娘回京看看的折子,生生在本朝搞出了个生死不复相见。 而闻茂茂早在江左的时候就听过不少肃王的传说,他想见见他是不是真的青面獠牙,有三头六臂。 霍金柝也是眼也没眨的就表示:“好,我一会儿去跟大哥说,还有其他王爷好奇吗?” 闻茂茂想了想,摇摇头,其他王爷他根本不认识:“让气传叔看着来吧。”哦,不对,“秦王不可以,关关讨厌他。” “行。”干脆利索没废话。 布老虎站在一边守望宫殿,已经快要开心死了:【肃王好,肃王妙,他这个人一听就让人头疼,那肯定是一个十分厉害的大反派,不管我们是反派和反派强强联手,还是反派和反派强强互殴,都能为恶于天下!】 二,其他人的晋升与赐封可以后面再详细商讨,眼下最重要的是太后的归属。 毫无疑问的,裴皇后会晋封为裴太后。 霍气传的意思是,我们家不能什么都没得到的白干吧?两宫太后是他们应得的。 裴家的意思是,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道理,新帝已经登基,那自然就该是皇后的孩子,哪有交由贵妃抚养的道理?霍家势大,也不能这么执手遮天。 吵到隔壁现在其实已经中场休息了,大家还是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两边大人吃饭的时候都坐的泾渭分明,离没品的对手远远的。 不过,霍气传对此倒也不是特别担心。 因为他就一句话:“不养陛下可以啊,我妹妹没孩子,是不是应该有养子承欢膝下、养老送终?来,你们选。”你们放心把三个孩子里的谁,记在我们霍家名下。 那一刻,几乎所有大人们都共感了先帝英宗,如果一定要在三个孩子里面选,那果然还是没有任何背景的闻茂茂好一点。不然纵使他们手握幼帝,只看着让霍家和秦王联手,或是让霍家和吴王联手,也是让人寝食难安啊。 裴明达是个聪明人,她知道选怎么才最合适。 她也理解霍贵妃想要一个孩子的心,一如她一样。她不敢在先帝面前表现出来,是因为先帝当下其实并不是那么希望世家集团有个嫡子在手上,后面就不好说了,但至少现在不行。 布老虎给闻茂茂翻译:【要么选择和贵妃对你的共同抚养权,自己说不定还能真的养个其他孩子,要么等着霍家推另外一个属于他们霍家的新帝重新上位。】当然,霍家不会这么做,只是裴家不知道啊,他们不敢赌,他们深知自己后面玄武门对掏赢下来的概率非常渺茫。 总而言之,在霍气传看来世家那边根本不是个事,他真正在意的只有他妹和外甥的意见,临走前对弟弟匆匆撂下一句:“太后这事毋庸置疑,你尽快让光娘认儿子。” 霍寒光听到这里,只觉得她哥简直霸道的不可理喻,他以为他是谁?封建大家长吗?她忙不迭放下手中的香箸,去捂住了闻茂茂的耳朵:“你别听我哥胡说八道,哪儿就必须得让你认个娘了?我表姐自幼失去怙恃,进京投奔,一直叫我娘姨妈,我娘也对她很好很好啊。我对你也是一样的。咱们不能回江左,必须在雍畿当这个破皇帝已经够委屈的了,还……” 霍金柝:?当皇帝还委屈? 子涵妈可不管这个。 闻茂茂却已经眨眨眼,表示:“可是我想认姨姨当娘啊,姨姨不想当我的阿娘吗?” 霍寒光:“!!!”怎么可能不想嘛。她知道有女子一生没孩子也能活的很好,也明白有些人天生就是不喜欢孩子,不会强迫对方必须喜欢。可她不是那样的人啊。她喜欢小孩子啊,小时候和表姐一同玩过家家的时候,都要给自己幻想一个好看的宝宝。 她之所以一直没有强烈的展现出来,是因为她深知自己父兄的性格,她但凡表现出一丁半点的念想,他们就敢干出来给她介绍个好看侍卫的事情。 但,她其实不敢自己生啊,她怕疼,也怕死。 至少在如今的大启,没有任何一个神医可以保证,女子可以完全避免生育之苦。而她又不想做出离间人家母子那样的事情。 无父无母、又是宗亲血脉的闻茂茂,简直就像是上天赐予她的。 但是、但是,还是那句话,霍贵妃字字斟酌、小心翼翼,生怕伤到孩子的说:“你说你有自己的爹娘啊。” “我有啊。”闻茂茂理直气壮的就仿佛这是什么一加一等于二的真理,“谁家不是都有几个孩子吗?那为什么一个孩子不能有几个阿娘和阿爹?” 霍寒光: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不过一个人当然可以有两个娘啊。 她表姐就有两个,一个是生她的阿娘,一个是养大她的霍寒光的阿娘。 “是我阿婆说哒。” 闻茂茂的祖母是去年冬天去的,那是他仅剩下的亲人了。老太太一直很努力的想要为小孙子活下去,可惜,年轻时太过操劳的病根,让她终究还没能人定胜天。 她在临终前眼睛都快哭瞎了,还要强壮镇定,拉着也就比床高一点的孙儿的手,为他反复斟酌未来种种的可能,再想尽办法让孩子理解并接受。 “你娘和你爹是马车意外死的,死前还遭了不老少的罪,终于咽下那口气,对于他们来说或许也是一桩幸事。” “你娘还有意识的时候,只求了我一件事——不要让茂茂记得我,不要让孩子知道我。” 她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就是太爱了,才反而会在这一刻做出这样的决定。不希望闻茂茂在晓事了之后还要经历一遍丧母之痛,也不希望因为孩子前头还有一个娘,就给后面的娘留下心里的不痛快。 “你娘是个好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考虑。” “但阿婆我不是,我没办法答应她这样的事。我希望你能记住,你娘叫周巧,江左人士,家在济川南,就是你特别爱去摸鱼的那条河。她打猎刺绣无一不会,自小吃百家饭长大,尝尽了没有爹娘的苦,所以她希望你能有一个圆满的家。” 她儿媳周巧死去的时候也不过才十八岁,和她一样,没有一个特别的姓,也没有一个听起来就很有文化的名,更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人,去过最远最好的地方就是江左府。 “但你娘和我一样,她很爱很爱你,她的爱没什么拿不出手的。” “有些人的爹娘是老天选的,有些人则是后来自己找的。我们茂茂特别幸运,可以把这两种都体验到。” 如果是你想要的家人,那就把这些都告诉她,和对方真诚的商量,是否愿意和你成为一家人。没有谁取代谁,而是我们一起成为一个互相扶持走过的大家族。如果对方不想,也没有关系,因为你还是有自己的亲生爹娘啊,那并没有什么损失。 “那陛下……”霍贵妃还没说完就反应过来了。 在小朋友的理解里,他牢记阿婆说过的,要不要成为一家人是需要商量的,远房的陛下什么都没和他说,那就肯定是大家误会了。而现在,他在很真诚的对她发出邀请,姨姨愿意和我成为一家人吗? 那肯定愿意啊。 傻瓜妈妈抱着她的傻瓜儿子哭的稀里哗啦,早知道闻茂茂并不反感这个,她早就开口说了,何苦让一个孩子还要费心思琢磨这些。 记注官在旁边灵感大迸发:新丧之后,母慈主幼,哀痛之中更坚相依之心,虽不幸之幸也。 第14章 东暖阁的烛火燃了大半,蜡泪在铜枝灯盏下凝成小山。如水的月色清辉从边挺装饰着鎏金铜片面叶的格栅窗外倾斜而下,将阁内正中金漆宝座的轮廓慢慢浸透,化作了一片恍惚中的光晕。 而闻茂茂陛下还没有结束他的工作。 这一天实在是太、漫、长、了。 小朋友的眼神都有些发直了,双手还乖乖放在膝上,正襟危坐,努力倾听,因为现在讨论的是与他阿娘霍寒光有关的待遇问题,他觉得他一刻也不能放松。阿婆和忠叔都说过的,茂茂他啊,将来可是要顶门立户的。他要为每个家庭成员负责。 心疼孩子的霍太后反而没那么在乎这些身外之物,频频看向大哥,用一双凤目表达了唯一的意思,什么时候结束? 是的,霍贵妃已经是霍太后了。 在闻茂茂点头后,尊两宫太后的结果便被霍大人火速敲定了。 理由也是现成的,先帝当初既然私下已经正式册封了三个孩子,那自然可能也会把其中一个记在爱妃霍寒光名下。不过就是在皇家玉牒上补个档的事。有了这层母子身份,那自然是要尊太后的。 礼部的王大人当场就替新帝拟了尊号——中宫的皇后裴明达晋母后皇太后,丧期后迁居东边的宁寿宫,母亲贵妃霍寒光晋圣母皇太后,后迁居西边的慈宁宫。从此之后,两宫并尊,一道帘子坐着两位太后。 程序如何操作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让世家接受。 而一如霍气传嘱咐弟弟霍金柝时说的那样,裴皇后最后还是会妥协的。 一是他们忌惮霍家手上的兵权,二是…… 霍寒光一看就没什么脑子,也没那份想要上进的心思,她就是单纯想养个孩子。裴皇后跟世家里官职最高的表叔谢大人私下交心时说的就是,“比起忧虑霍寒光会与我争权,我更担心她溺爱陛下过甚,教歪了性子”。 英宗就是个好例子,他是当年宫中唯一的嫡子,又胎里带了病气,幼时谁都不忍过多苛责。长大后养成那样的性子,先帝和先后要负很大责任。 没有人想要再经历又一个被纵容坏了的英宗。 幸好闻茂茂的秉性看上去反而很是不错,在裴明达等人从隔壁又移步回东暖阁议政时,他还从霍寒光身后歪出头来,关心的问了句“娘娘吃饭了吗?”,十分体恤众人辛苦。 没有人会不喜欢好看的小孩,而孩子也只是想多个阿娘疼爱他,又有什么错呢?裴明达如是想。 当然,裴明达真正同意这件事的原因,她谁都没有说,是因为她从不断的争执中隐隐发现,霍家,准确的说,是那边做主的霍家老大霍气传,完全没有反对她一展抱负的意思。他与她有很多政见上的不同,也有很多利益要争,但他从没有一次表达过太后就该当个吉祥物,让你背后的世家来说话的意思。 他默认她会坐上牌桌,与他展开角力。不管是他的算计,还是他的施压,针对的都是裴明达这个人,而不是裴氏女。 不要说其他朝臣了,哪怕是在世家内部、裴家内部,他们也很少有人觉得她会一直参与政事。 裴明达需要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把眼前的这一切转变为日后常态的契机。 而压制另外一个太后,就是一个很不错的借口。 至于霍气传为什么明知道裴皇后在政治上有野心,还是选择了放任……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他知道裴明达活不长。根据弟弟霍金柝所言,这位在朝政上颇有见地的裴皇后,在未来嘉德事变的一年多后就病逝在了栖梧宫。 掐指一算,她大概也就不到十年的寿数了。 根本不用担心闻茂茂将来亲政时裴太后不愿意放权的问题。 况且,霍气传从来都不觉得有野心是一桩什么坏事,对方若真有大才,能在朝堂上一展施为,利国利民,有何不可?只有对自己的能力不够自信的人,才会急着无所不用其极的去打压锋芒毕露的对手。 而强者…… 小朋友已经学会在大舅特有事后复盘的寓教于乐里抢答了:“都是把聪明的对手,也变过来给自己干活儿!” “没错。”霍大舅很努力才忍住了自己想要欺君犯上,去摸摸眼前一点就透的大外甥的头。 这其实是闻茂茂的小老虎666跟他讲的,不会带团队,你就只能干到死。不管是反派还是正派,一个好的领导,需要的是能够把握全局,把不同的工作分配给最适合的下属去干,而不是把自己活活累死。 布老虎:【我们是昏君,是反派,是来这个世界上享福前面九十九集,只在最后一刻遭罪的,可不是来996、007当牛做马的。】 茂茂陛下深以为然,绷紧小脸点点头,时刻谨记我们是坏蛋! 于是,大坏蛋闻茂茂在最后一早一晚例行的哭灵完毕,被母后牵着手从长乐宫回紫宸宫休息之前,对新晋大舅舅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舅舅,我们需要明确一个上班时间,不能没完没了,大家都太累了。”陛下拒绝加班! 霍气传稍微错愕了一下:“那陛下想如何呢?” “爱卿想个主意,明天呈上来看看。”很会带团队的茂茂陛下挥挥手,就开心的跟着母妃回宫啦! 霍二舅一手搭在大哥肩上,一手捂住嘴,憋笑憋的差点抽过去。 *** 闻茂茂通过自己的观察发现,记注官不会一直跟着他记录,好比他被阿娘牵回寝宫,记注官在落后最后一笔“上宿于紫宸”之后就不会再跟着了。 第二天早上闻茂茂在早餐桌上看见被阿娘特意请过来的小伙伴关关的时候,记注官也不在。虽然只能在吃饭的这短暂空挡里和好朋友玩一会儿吧,但闻茂茂也超开心的,两人还约定了中午再一起吃饭。 等他们在早饭之后,一起例行去停灵的长乐宫哭先帝时,这个就像是房间里一株安静植物的记注官大人又神奇的出现了。 在闻茂茂好奇的凑过去看他记什么的时候,他也大大方方的给陛下看了。 虽然闻茂茂是个文盲,一个字也没看懂。 不过有小老虎给他翻译:【昨天你假哭的时候,他说你“伏地恸哭,孝感动天”,今天你吃的太撑了哭不出来,他说你“悲不形色,含哀自持”,就是说你很懂克制,十分会自我约束。】 闻茂茂大开眼界,忍不住说了一句:“这样也可以?” 年轻的记注官误会了幼帝的意思,以为是问他怎么能随便给他看起居注,第一次小声附耳表示:“可以的,虽然说一开始起居注是不能给陛下看的,但那已经是汉朝的祖制了。太-祖爷有云,大汉的规矩如何能管束我大启的皇帝?况且,从上上个朝代开始,就已经是陛下先查阅起居注有无疏漏,再送到国史馆存档了。” 规矩都是人定的,而人嘛,就是要灵活一点。 清晨例行的哭灵结束,闻茂茂就要和两个小伙伴分开,被溜达着过来的小舅舅霍金柝接走去上班了。就在长乐宫隔壁不远处的无为殿。 无为殿作为内廷正殿,三大宫之首,虽然在英宗迁宫后不再作为皇帝的寝宫使用,但平日里依旧会作为皇帝日常上朝、接见番邦使臣,举行宫廷筵席一类的公务场所。闻茂茂登基后,也沿用了此例,开会不是在最中间的正大光明殿,就是在隔壁的议政厅,当然,人少开小会的时候还是东西暖阁更方便。 总之,虽然皇帝居住的寝室还在工部紧急火燎的赶工重修中,但闻茂茂每天还是要来这边上班的。 朝臣昨晚还对新帝登基后只能“屈就”在北五所那边的三进小院里颇有争议,争吵过要不要给陛下再安排个中间过渡的宫殿。直至霍贵妃成了霍太后,问题迎刃而解,她直接把孩子接去和自己住了。 她的紫宸宫是西六宫中最大的,屡次扩建,几乎已经快要能与皇后的栖梧宫分庭抗礼,自然也不存在委屈新帝的可能。 闻茂茂的銮驾已经鸟枪换炮,但不着四六的小舅舅却表示他有一个更贵的选择。 “还有比金子做的肩舆更贵的?”没见过世面的小朋友睁大眼睛。 然后,身高马大的霍大将军就指了指自己,有什么车架的造价能贵过他?在漠北王庭千里奔袭,只需要一袋干粮。 闻茂茂:“!!!” 然后,新晋的舅甥俩,就愉快的奔跑在了皇宫最有名的东筒子夹道上。 大将军身高八尺有余,肌肉健硕,那身乌金铠甲负在背上,本应如一座小山般沉重,此刻却让他的皇帝外甥稳稳当当地骑着。五岁的小皇帝还穿着素色孝袍,两只白嫩的手一左一右,死死的抓着小舅舅今天孔雀开屏一样特意戴在脑袋上的紫金冠雉鸡翎。 高大巍峨的朱色宫墙,蔓延数百步的青石宽径,以及一个个让禁军巡逻值守的时候可以临时休息一下的堆拨房。都在小舅舅快速的奔跑里,一一略过了闻茂茂的眼前。 小朋友脸上的五官都快笑的挤作一团,呼呼灌风,也不在意。 他说:“快些,再跑快些,舅舅。” 长靴如鼓,密集而又有力。 整个夹道,除了巡逻的甲仗声以及御驾的开道鞭声外,就只剩下了轻甲的碰撞,马靴踏过青石的基础节拍,以及孩子清澈的笑声。 霍大将军伏身疾驰,他不仅回到了霍家的权力巅峰期,也回到了他自己身体的鼎盛期,那种对仿佛源源不断、无穷无尽的充沛精力的珍惜与怀念,是没有经历过重大伤病与衰老的人所绝对无法理解的。 霍金柝想着,他真的太爱这一刻了,他还是那个牧马追风的自己,畅快,实在是畅快。 闻茂茂只听着小舅舅一边跑一边夸张地学着战马嘶鸣,偶尔还会故意颠簸两下,逗得背后的他忍不住尖叫着又往上蹿了蹿。 夹道的风迎面灌来,把霍大将军的披风吹得如同战旗,也将闻茂茂白色的袍角高高扬起。朱红的宫墙飞速后退,墙上清晨的光影被切割成了一道道流动的金色帘幕。阴霾散去,从此以后他们的人生只余一片坦途。 第15章 “准备好了吗?抓紧咯,我们要加速了!” 霍小舅是个给点阳光就敢灿烂的人来疯,听到闻茂茂稍微一鼓励,就越跑越快,跑到兴起处,还直接来了段蹬梯上墙,蹬的是武当梯云纵,上的是无为殿岁月最悠久的墙。阳光下,他整个人借力横移,双脚在历史的沉淀上来回交错,连踏数步,带着闻茂茂竟好像与地面平行了一般。 这都已经不是跑的太快,而是飞的有点低。 头脑容易发热的家养二哈是这样的。霍金柝唯一还算有点脑子的部分就是在起飞途中,不忘抓紧皇帝外甥的脚,并在呼啸而过的风中保证:“别怕,我经常给我外甥,另外一个外甥当大马,经验丰富,底盘超稳,搭乘过的都说好”。 闻茂茂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心跳加速,害怕是真害怕,但害怕过后的那种刺激与快乐也是真快乐。 小朋友的一双眼睛亮亮的。 用布老虎666的话来说就是肾上腺素飙升后,大脑释放了大量的多巴胺与内啡肽,你舅舅真应该考虑在大启开个过山车体验班。 然后,不知道还准备玩点什么花活儿的霍二舅就被霍大舅当场捕获,制裁于无为殿前。 霍大将军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而他哥霍大人岳峙渊渟的立于阶前,身后是好几位眼熟的朝臣大人。霍气传对着弟弟微微一笑,明明整个人还是那种文臣的温润儒雅,可不知道怎的,看起来竟比无为殿内世代供奉的那幅撕脸明王图还要狰狞几分。 他不疾不徐的表示:“霍金柝,我给你脸了是吧。” 霍大将军:“!!!”糟糕,重生回来得意忘形过了头,完全没想起来当年小妹总结的“闯祸让大哥收拾烂摊子之后,最好视麻烦大小程度装死三到十天不等”的保命铁律。救命,我还能有机会再来一次吗? 那很显然是没机会了,霍家的大郎属实是被气的不轻。 之前还在心疼弟弟的前世遭遇,不忍说半分重话,想让他好好重新享受年轻时最意气风发的一段人生,如今嘛…… 呵。 至于霍大人到底做了什么,为霍大将军的面子考虑,当日殿前目睹这一人间惨剧的大人们都选择了三缄其口。如果一定要他们透露一二,就这么说吧,本来还有些老大人对霍大将军在丧期带坏新帝、在宫中如此肆意行事颇具微词的,等后面霍大人出了手,他们反开始着急忙慌的改劝“算了,算了,大人息怒啊,将军也是不忍陛下终日哀恸,在尽为君分忧的本分。” 被分忧的君王也站在一旁,觉得刚刚确实不对,颇有义气的想站出来跟小舅舅一同认错,但赶在他开口之前,就先被大舅舅塞了个白釉的荷花吸杯*。 闻茂茂一脸懵逼的看着怀里的杯子,他得双手才能捧住它,就像捧住了冬日里的第一团雪。这白釉杯的造型实在奇怪,整体就是是一整片的白色荷花形,只在近口处探出了一个与花梗相连的吸口。 小朋友低头看了看那荷叶式的吸流,迟疑地把唇凑上,一口下去,甜的! 是饮子! 闻茂茂也说不上来里面具体有多少种水果,他砸吧砸吧味道,反正有橙子、凤梨、香橼,还有槐花蜜!酸酸甜甜,小朋友根本无法拒绝。 霍大舅笑眯眯的弯下腰,悄悄在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 他生气并不是觉得弟弟和外甥不该在大丧期间喧闹,有失体统,而是怕弟弟手上没个轻重,摔了孩子。小孩一看就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哪怕经得住这样的摔打? 所以,有错受罚的只有他弟,外甥不仅没错,还有饮子喝。 这种甜饮子最近在南方不知道怎么就流行了起来,很受欢迎。今晨天还没亮,宵禁刚过,他表姐沈知微就让下人送了一堆东西进宫。里面装了不少这样的饮子料包,一拆一泡,十分方便,说是白盛也最近的最爱,料想同为孩子的陛下也会喜欢。 “这杯子是你外祖送的。” 准确的说,霍老爷子是送了一整套。南面官窑的,梨皮纹,胎骨灰,需要前后三次烧至,釉色温润如玉,却是少有的童趣造型。还采用了最近几年才出现的夹层温盏的绝技,注汤入碗,外壁仍不觉烫手。是再适合孩子用的瓷器餐具不过。 霍老爷子在听说女儿有了孩子后,就连夜琢磨该给孩子送些什么见面礼。这事来的实在仓促,霍老爷子生怕自家显得不够重视。 正好白盛也快过生日了,霍老爷子准备了好几套礼物当备选,就先拿了其中最好的一套。 还不忘对儿子嘱咐,后面还有更好的,这只是临时救急。 无独有偶,霍家人大多都是这样的急性子,就住在隔壁的表姐沈知微也是当天就听到了消息,连夜准备了各式各样适合孩子的东西,吃的,用的,玩的,无一不包。这些是她之前就开始在慢慢准备的了,在贵妃表妹的来信中表示最近认识了个孩子,颇为有趣的时候。 沈知微其实也是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么快真就用上了。 只是这才没过多少时日,孩子就已经是九五之尊了。沈知微很担心自己准备的会不会有些拿不出手,虽然在意识到嘴硬的表妹可能要有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尽可能准备最好的东西了,都是她带孩子这些年的经验之谈,可那毕竟是新帝…… 反倒是她的丈夫不断宽慰,“事发突然,后面有的是机会准备的更好,光娘肯定不会介意的”,他最后还促狭的眨了眨眼,“况且,我们家人口多,我最有心得了,一堆人一起送礼这事吧,最差的才会最惹眼,我们质量不行数量凑,反正肯定不会是最差的。” 结果,还真叫白姐夫给说对了。 只不过白姐夫当时暗指的是心最大的小舅子霍金柝,没想到他小舅子送了新晋大外甥一场绝无仅有的古代过山车体验,小孩现在最崇拜的大概就是和他一起闯过祸的小舅舅。 而大舅舅霍气传…… 他昨晚就宿在外朝的内阁大堂,和一群内阁的老大人们加了大半夜的班,去哪儿给他外甥整个见面礼去? 是的,霍大人昨晚就睡在皇宫,准确的说,各部院的大臣都在。 这是大行皇帝丧期的规定之一,宗亲归府斋戒,各部院的大臣则需要到皇城本衙门设置的值房集体住宿斋戒,连闲散的京官都需要齐聚于午门斋戒*。 霍气传和霍金柝都属于符合第二点的重臣。 也有一些人例外,好比生了重病、所有人都没想到皇帝会走到他前头的卢阁老,卢老爷子是真的快病的不行了,从过年之后一路躺到现在,不然清流一党也不会如此不堪一击。身为户部尚书的白老爷子其实只能算是清流的核心人物,而不是一把手,他妻子才去世不久,儿子至今丁忧在家,要不是清流一党没有个主心骨,老爷子也不至于被迫夺情硬挺。 总之,霍大人不是没想过要给小外甥准备见面礼,他只是没想到他们全家这次竟如此利落。他爹甚至还在养腿伤。平日里一个拖延症比一个严重,每每都要他三催四请,这回倒是积极的不行。连白盛也都跟着他娘凑热闹,送了一把自己做的小木剑。 合着全家就陷害他一个呗? 霍气传觉得他被做局了,他一定是被做局了。 反倒是闻茂茂全无察觉,小朋友根本就没这个“认了一个阿娘,她背后的全家人都会一下子热情吻上来”的意识,只开心坐在宝座上吸溜着他杯子里的小甜水。 在甜水慢慢没过舌面后,闻茂茂终于发现了杯底的玄机,那里竟卧着一条瓷做的小鱼,青色的,尾巴微微翘起,像是正畅快的游到一半。而当闻茂茂用杯口的吸管吸水时,水流就会自鱼身绕过,小鱼就像是被什么催动,尾鳍轻颤,便悠然摆动了起来。 鲜艳的饮子在白荷的杯中荡漾,小鱼便在水波里摇头摆尾,恍恍惚惚的,真像是在水里游动了起来。 小朋友玩的不亦乐乎,真的很难再顾上其他。 连让大舅舅研究工作时长的事都给忘了。 只在宝座上捧着他的小水杯,一边咕咕喝水,喝完了再添,添完了就喝,一边勤勤恳恳的上了一上午的班。 上班这事到底是谁研究的呢? 闻茂茂觉得这人才应该拥有个恶贯满盈系统,好让666可以轻松躺赢。 年幼的陛下和他的阿娘霍太后齐齐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长叹。本来霍寒光在心中还抱了那么微乎其微的一丝希望,觉得也许柩前继位后的忙碌会是个特例,现在才发现……那竟然是皇帝生活的常态。 要不是有霍大人在一旁虎视眈眈,母子俩真的很想再抱头好好哭上一回。 天天上班,天天开会,没完没了的开会,没完没了的吵架。 如果说之前两宫太后的争端只是小试牛刀,那现在各军才是动了真格的。因为他们开始商议辅政大臣的人选名单了。之前的小会也已经变成了人更多更全的大会。更多陌生的面孔,更多的老头。 新帝年幼,虽有两宫太后临朝称制,但势必是要有辅政大臣的。而这,才是所有势力真正在紧盯着的那块肉。 大行皇帝没有留下明旨,那就只能靠他们来“讨论”了呀。 最白热化的时候,这种讨论差点变成闻茂茂登基以来看到的第一场自由搏击。当然,最终还是没有打起来的。霍大将军略显遗憾,他有不少想要浑水摸鱼去肘击的大人呢,可惜了。 这一天天的尽是些听不懂的内容,让霍寒光感觉自己都快要枯萎了。 天知道裴明达每天都在兴致勃勃些什么,就这么喜欢看老头吵架吗?或者喜欢和老头吵架?还真是特别的爱好呢。 就在霍太后觉得全天下没有比她更惨的人时,她听到了学政出身的白老爷子在争权夺利的百忙之中,还不忘夸年幼的闻茂茂陛下天资聪颖,英明神授。 稍微有点斗争经验的霍太后总觉得这话有问题。 而她对糖衣炮弹还没什么戒心的儿子只开心的挺胸全盘接受了,小朋友从小被阿婆教的不知道多自信,配得感超高。是的,没错,朕就是这么聪明。 只是白老爷子接下来却话锋一转,伏地表示:“只是微臣想斗胆说一句,臣听闻古之圣君,无不是冲年便开始勤于读书。若陛下如此,明德立政,指日可待呀。” 记注官:白尚书劝学。 布老虎666也给闻茂茂进行了翻译:【简单来说就是你要开始上课啦,宿主。】 闻茂茂面色一喜,不用上班了? 666:【唔,根据我的资料库来看,幼帝一般都是一边上班,一边上学的。】 闻茂茂:!!! 第16章 午后,西暖阁次间。 抱厦合围的室内,北设坐榻,榻后的匾额上是怀帝亲自提笔的“为君难*”,铁画银钩,苍劲有力。哪怕后来太宗不走常规渠道的求职成功后也没有撤去,不知道太宗及后面的皇帝都是出于怎么样的心理,反正就这么一直用到了现在。 茂茂陛下还不是能欣赏艺术的年纪,只站在坐榻上,踮起脚尖探出胳膊,绷直全身才勉强够到这块木制匾额的右下一角,贴上了一张他自己剪的小鸭子。 没什么特殊的原因,他就是想让每一个来他书房的人,都能一进门便抬眼看到他的大作。 至少关关就很买账。 吃完午膳跟着闻茂茂过来之后,对着小鸭子足夸了有一炷香。 如今,本应堆放奏折的左右御案上,除了文房四宝,就只剩下了小朋友收到的五花八门的玩具。 闻茂茂正跟两个小伙伴一起,盘腿坐在坐塌下的虎皮垫上,一手套着一个表姨姨沈知微送的手偶,左边的山羊戴展脚幞头、贴白羊毛胡须,是户部的白老爷子,右边的小老虎梳双髻、穿石青色小袍,代表闻茂茂自己。这套拟人的动物手偶做得极精细,一共三十六个,连袍子上的暗纹都惟妙惟肖,手偶的嘴巴一张一合,还能看见里衬的暗红。 闻茂茂一边配音,一边绘声绘色的给他的好朋友闻关、闻蒙正表演他的遭遇。 右边的小老虎说:“朕不能一直上班!” 左边的老山羊便抚须表示:“确实不能,也该把上课安排上日程了。” 这一套“你的臣子不仅不接受你的不想工作,还反手给你来了个一边工作一边学习的超级加倍”的丝滑小连招,打的闻茂茂小朋友好久没缓过神来。 以至于他现在都能一字不落的复述:“白大人说,乞陛下择吉开经筵,命儒臣日侍讲读,以成圣功。谓社稷之幸也。” 短短二十五个字,大部分闻茂茂都听不懂,但一点不影响他生生把它们背下来,心碑刻骨般的反复咀嚼。 这是可以的吗?这是允许存在的吗? 闻蒙正连代表他的海东青手偶都忘记玩了,只脱口问出了闻茂茂没能在议政厅问的问题:“这真的不犯法吗?” 被茂茂陛下一时引为知己。 但是很不幸的,闻茂茂含泪回答:“不犯,朕查过了,大部分皇帝都是这么过来的。”不只是幼帝,少年皇帝也一样。算是基操之一。 不管学的怎么样吧,反正是要学的。 佐证的是布老虎666从它庞大的资料库里,给闻茂茂直接调取的各冲领皇帝的生平。有皇帝六岁登基时胸无点墨,凌晨四五点就要起床读书;有皇帝十岁,就被他的老师制定了极其严格的日讲计划;也有皇帝八岁就能背诵七卷的《论语》,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不怎么爱学习的闻蒙正瞳孔地震,第一次如此庆幸,登基继位的不是他。 闻关帮亲不帮理,无条件站自己唯一的好朋友,没着急劝学,也没着急痛骂,只是举着自己手里一看就很危险的蛇鹭手偶问闻茂茂:“那你想这样吗?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潜含的意思非常明确,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帮你想辙破坏掉这件事。 闻茂茂垂下手中的小老虎,想着他当时垂死挣扎的问666:“坏蛋也要学习吗?” 被减兰姑姑也穿了身孝服的布老虎直接被问懵,因为这在它的昏君模板里并没有提到,毕竟它来之前预设的是一个成年昏君。它只知道作为一个合格的昏君,要强抢美人入宫,要动辄抄人全家,要逼得天下英雄群起而攻之,但在城破之日还醉生梦死…… 就是没说昏君要不要读书呀。 业务不太熟练的系统只能慌忙从工作手册中检索,结合资料库给出最终结论:【应该,可能,大概坏蛋也是要学习的吧,毕竟你未来要当的是大反派,又不是大盲流。】学习到底有多重要呢?就666检索到的,在种花家有个说法,你可以为了爱情毁天灭地,但不能为了爱情放弃学籍。 所有人都知道,小朋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习。 闻茂茂:……好吧。QAQ 主打一个不理解但听话。 于是,闻茂茂当时问的是:“今天吗?” 然后就轮到宝座下的白尚书震惊了。内心翻江倒海,不可思议,怎么,就,一遍就同意了啊? 老爷子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可是经历过六岁孙儿的启蒙的,他家白盛也比陛下就虚长一岁,已经进学。当年那哭声,那打滚,那尘土飞扬……咳,不提也罢。哪怕不对比他过于皮实的孙子,他也是听过不少同僚头痛家中子孙的读书积极性的。 爱玩才是人类的本性,自愿读书这种违背本性的事情,不要说孩子了,对于不少成年人来说都很难克服。 白观山是做好了要一次次劝解的准备,这才草草在今天就尝试提起的。 他根本没想过当天能成功。 毕竟他也不是什么魔鬼,哪有人家孩子的“爹”刚死没两天,他就要孩子去学堂上学的? 只是他不得不提。 一是因为这就是他们清流一党一贯的作风,无时无刻不对陛下进行劝诫;二是治理国家是一份十分复杂且精密的工作,陛下要为天下百姓负责,可以不精通经史子集,但不能不懂帝王之道;三嘛…… 白老爷子发现在辅政大臣的争夺中,清流一党天然势弱。 不是说其他势力大到能完全把他们排挤在外,而是对方只需要一句“卢阁老德高望重,理当群臣表率”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理论上来说,卢阁老不管是作为群臣之首,还是清流一派的一把手,推举他当辅政大臣都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但这里有个问题是卢阁老他病了啊,已经连续请假四个多月,说是阁老,现在做主的其实已经是其他阁臣了。他现在连英宗的哭灵都参加不了,更不用说日后的辅政。他们清流一党的这个辅政大臣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那如果另从清流一党中选一个呢?先不说有没有那个能够服众的人——哪怕是白老爷子,其实也有不少不服他的人——只说万一后面卢阁老好了,怎么办? 自古以来辅政大臣时有听说,可没听说谁当着当着又让位给自己的上级的。 清流一党就这么被架在了这里。 其他势力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自然不可能指望他们让个两全之策出来。清流一党想要破局,只能自寻出路。而白老爷子的思路就是,辅政大臣的本质是什么?是能够对皇帝施加影响。这样的角色,太后及其母族能做到,宦官内侍能做到……老师亦能。 虽然太傅太师肯定不能和辅政大臣比,但有总比没有强吧?白老爷子就想着,我先提一下,留个印象。 哪里想到,一次成功,陛下直接痛快的点头了。 说真的,如今的这位陛下好的都快有点不真实了啊。白老爷子想着家里那个嗷嗷乱叫、坚信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小孩真的爱学习的孙子,再看看如此听劝纳谏的当今陛下,要不说人家能当皇帝呢! 除了白尚书外,其余众人也是很感动。 闻蒙正略显困惑的问:“既然你已经同意了,那你和我们说什么呢?” 自小就是个聪明人的闻关倒是似有所觉,不着痕迹的提前小迈一腿。 闻茂茂略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呱呱举着右手上的自己,假装这是小老虎手偶说的:“既然读书可以明理,又能对天下人负责,这样的大好事,我们一起呀。” 闻蒙正一声尖叫,就要用起身逃跑来表示强烈的拒绝。他当初之所以会同意来京城,最大的原因之一就是不想继续留在王府读书,怎么走到哪里都逃不开这个噩梦? 然后,闻蒙正就被闻关关绊了个正着。一如闻关之前说的,他永远会无条件站在他的好朋友一边,既然茂茂希望大家一起读书,那就一起呗,一个都不能少。他脸不红心不跳的表示:“这样我们每天见面的时间还能多些,你看蒙正高兴的都差点摔倒了。” 闻蒙正:“……”你是不是想打架? 大坏蛋闻茂茂点点头,分享苦难,又是一恶! 宛如壁花的记注官也已经再次开始了他的激情创作:【上还内殿,与英国公、信国公嬉游,间言国事,复及尚书劝学。其先闻老臣之言而能入,既入而能知所以为善,又以语人,此圣学发轫之验也。昔周公戒成王曰「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观帝今日事,庶几近之。】 是的,随着两宫太后的晋升,其他人的升职情况也差不多都定了。 后妃们该封太妃的封太妃,该封太嫔的封太嫔,因人数众多,而闻茂茂还是个孩子,暂无后宫,就暂时把整个西六宫都划给了太妃们养老。 北二所的闻关则封了英国公,闻蒙正是信国公。闻茂茂本来想直接给他们封王的,因为他跟着阿婆在老家乡下听戏的时候,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 但群臣不同意,大启在宗室方面自有一套自己的升级规则,不可能轻易打破。 霍气传很会哄外甥的表示,若现在封了王,以后需要恩赏加封时封无可封,怎么办?不如从国公开始,等他们成年了封郡王,您亲政时再封亲王,有理有据,皆大欢喜。 闻茂茂想了想,也接受了,但据理力争为自己的小伙伴争取到了特晋观察使,及从二品的镇国将军,提前享郡王待遇,等成年当郡王了,就享亲王待遇。两人在北五所的小院也重新进行了分配,打通中间的院墙,一人两套半。 除此以外,闻茂茂的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都得到了追封,两位太后的父母手足也都各有晋升。不过依照大启一贯的例子,他们只对死人大方,只有闻茂茂的三代直系亲属封到了亲王及亲王妃。 宗亲之中也有不少人得到了恩泽,该升的升,该赏的赏。 在这个本该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家都开心的时刻,一道宗亲奏请的折子,如一枚被投入湖面的巨石,溅了所有人一脸。 有宗亲表示,大行皇帝在今春除了遴选宗子,还定了几个宗姬。他们上书问新帝,何时封公主。 闻茂茂本来想也没想就要同意的, 直至霍太后出声,对着提议的宗亲破口大骂,说他心思歹毒,枉为人父。连一向对宗亲秉承着安抚为主的裴太后,这一回都没有出声。 因为封宗姬为公主的下一步,就是送她们去和亲。 王公大臣们只觉得她们妇人之仁,天然觉得登基至今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幼帝还会站在他们一边,理直气壮的表示,大将军霍金柝已然打赢了蛮族,正是打了一巴掌给个甜枣、趁机彻底收服蛮族的好时候。 闻茂茂却是一脸的不理解:“不是我们赢了吗?”为什么还要我们嫁公主?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要彰显大国气度啊,陛下,嫁去公主,安抚蛮部,就能免去两地干戈。”朝臣还在看不清形势的咄咄逼人。 意志坚定的小朋友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我们以前嫁过公主吗?干戈免了吗?” 群臣支支吾吾。 不管是在英宗朝,还是更早以前的真宗朝都是嫁过的;至于干戈嘛,要是免了,又哪里来的霍家两代战神? “你们不是宗姬的父母,倒是挺替她们父母操心啊。”闻茂茂斗争经验不足,多说了一句他觉得是正理的话,没想到反而被朝臣抓住了话角。 立刻就有人表示,提议的宗亲就是宗姬们的父亲啊,他们是同意。 小朋友怔愣当场,不敢置信有人这般卖自己的孩子,先看看阿娘霍太后,再看看裴太后,眼睛里写满了,为什么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太后犹豫了一下,在到底是回答孩子一个粉饰太平的美好理由还是说出真相之间,鬼使神差的把心一横,小声道,因为女儿封了公主,家中父兄不仅能得到一个好名声,还能得到不少实际的封赏好处。 “那对她们自己呢?” “嗯?” “对她们自己有什么好处呢?除了公主的头衔,还有一个好名声。” 裴太后回答不出。 闻茂茂又看向自己的小舅舅霍金柝,问他:“我们打不赢吗?” “绝无可能!”霍金柝斩钉截铁,只要他活着一天,就绝不可能让蛮族欺压到大启的头上去。 “那为什么我们要和亲?” 因为朝臣不想再打仗了,打仗所需的花费,和公主和亲的开销是云泥之别的两笔账。牺牲公主一人,他们能省多少事啊。想必公主也是愿意牺牲的。 “恳请陛下俯允所请,赐帛赐剑,以全其节,以光史册。” 然后,一直在反问的大恶人闻茂茂,从宝座而下,站在大殿之上,说出了自他登基以来最石破天惊的一句:“公主愿不愿意牺牲,朕不知道,但看老大人如此慷慨激昂,定是愿意的,为什么不是您嫁过去呢?” 是您,不是您的女儿。 “!!!”提议的主和派大臣被问的您您我我半天,直至脸色憋的胀红,一路从脸红到了脖颈,宛如他这辈子没有受过如此大褥。 当然,也是因为被新帝上位后的反应顺惯了,不敢置信这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孩子还有这般的一面。 大有陛下不收回成命,当下就要撞柱而亡的不怕死气势。 霍气传早在妹妹开口的时候,就已经在腹中打好了种种帮妹妹委婉站台的草稿,类似于抬出太-祖爷不和亲的祖训啊,举例和亲的种种弊端,痛陈其害人伦、伤仁政,历代明主所不取啊,甚至是转换忠孝概念等等等等。 他想了无数的应对之策,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都被闻茂茂紧接着的一句“关关说,慷他人之慨的人最可恨”给抢了先。 闻关是秦王妃的独子,而这位王妃是生生被宠妻灭妻的秦王气死的,秦王在护着小青梅生的儿子时,对闻关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他作为庶子已经够惨的了,你为什么不能大度一点,让让他? 脑后天生反骨的闻关却问他爹,那我至今还在给人当儿子,也很惨啊,父王你为什么不能让让我? 结果就是他被他的畜生爹狠狠抽了鞭子,关进王府的家庙罚跪,三天滴水未进。发烧烧了不知道多少事日,命大没死,只能说是祖宗保佑。 然后闻关就醒悟了,指望闻承安稍微拟人一点是不行了,还是得让他死。 如今,小小的茂茂陛下,第一次冷下了一团和气的脸,问下首官员:“若大人觉得此事勇气可嘉,是忠孝之表,那为什么会觉得朕在侮辱你?男女有何区别?不都是为朕鞠躬尽瘁吗?” 大臣是不是真的敢撞柱这不好说,但很显然茂茂陛下是真的敢嫁了他。 金口玉言,绝不反悔。 在试图讲道理失败之后,闻茂茂就开悟了,只有明君才会讲道理,我们昏君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朕说了不会让公主和亲,那就不会和亲,少哔哔,朕没空听。 散会! 小朋友一离开议政厅,就开开心心跑去找早就在等着他的闻关和闻蒙正玩了,趁着正式开始读书之前,报仇雪恨般抓紧一切可以玩的时间玩。 闻茂茂摇头晃脑的想着,不听大人言,耳朵很清闲,朕就是这么坏的人! 666也完全沉浸在了宿主的艺术里,疯狂打call:【就是就是,我们凭什么要一直听这些老头叭叭?之前我就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现在反应过来了,你是皇帝啊,不是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而是你想不干什么就能不干什么,哪里来的那么多因为所以?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宿主,你真不愧是天生的昏君啊!】 *** 大启大行皇帝在宫内停灵的时间各不相同,好比太-祖爷七天就下葬了,非常干脆,最长的武帝则停了二十五天,这方面没什么祖制,全看各代的准备情况。 最后在大宗正寺寺卿魏王的拍板下,英宗的停灵定了九天,老魏王觉得九是级数,也是因为雍畿一秒入夏,天气渐渐有些太热了,再多的冰鉴都难掩恶臭。既然英宗是意外身死,等长乐宫的法事议程一结束,就尽快把灵柩移到皇宫后面镇山的永思殿吧,也就是百姓口中的万岁山。 谢天谢地,他终于要走了。 五月初八,宜移柩,宜安葬,也宜送瘟神。 长乐宫前的香炉燃尽了最后一缕香,全国各地寺庙道观的三万钟声也早已停下。 英宗的梓宫启动时辰被定在了寅时三刻。这是钦天监测算过的,说是夜气将尽而未尽之时,阴气渐收,阳气未发,最宜动土远行。 嗣皇帝闻茂茂走在最前面,七十二个王公贵族抬棺,六十四位引幡,足千人的仪仗队送葬。而剩下的不管是皇室宗亲还是文武百官,皆归伏在北池子大街的道路左侧哭送,一路从东华门排到了镇山上的永思殿,浩浩荡荡,蔓延近四里。 不过,走路过去其实大概也就两炷香不到。 镇山说是山,不过是当年建造皇宫时挖护城河堆出来的土丘。山不高,道倒是挺窄,于松柏林立中回望,正能将雍畿的四九城一览无余。 过了寿皇殿,不过一箭之地的东面就是永思殿了。大殿坐北朝南,歇山顶,绿琉璃,门前出檐不深,一棵槐中槐正立于院中。大启历代帝后在正式发引陵寝之前,都会过渡的安置于此。 又换了一身不同白色的霍太后,陪着儿子把梓宫送进了殿内。 随着沉闷但稳当的一声巨响后,英宗的朱漆梓宫就被落在了金色的宝床上。力士退下红绳,鱼贯而出,准备把满殿的火烛留给陛下与诸位王公大臣。 主持丧仪的大臣刚要开口说什么,外面就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有马蹄声,也有…… 鞭炮声。 在镇山上,在灵殿前,大半夜的听到马蹄践踏与鞭炮轰鸣,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从宫门到山脚,一路黄土净街,设列步障,谁敢骑马?谁敢放炮? 可那啼声却是真真切切的越来越近,鞭炮声也是越放越多,噼里啪啦的宛如过年,急促的就像是疾风骤雨中一道石破惊天的轰然巨雷。直至有人叫破了来者的身份:“王爷!王爷!您不能——” 是肃王,终于千里迢迢从镇南赶回了雍畿。 一路奔袭,马不停蹄,生怕耽误了送自己的表兄弟这最后一程。守在殿外的侍卫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已叫一道红色的身影径直闯了进来。 无论再来多少次,闻茂茂都得说,这位肃王的出场,实在是给他留下了过于难以磨灭的印象。 这位身高九尺、青筋横露的大汉,在衣服外面套了一层又一层的如火嫁衣。 准确的说,是公主们的嫁衣。 大启自建国以来一直坚持的其实都是“不割地,不赔款,不纳贡,不和亲”的国策。直至在英宗的父皇真宗一代,才打破了这样的坚持。 真宗当年说的极好,委屈各位公主以金枝之躯行社稷之任,以柔蛮夷,以德怀远,系两国之好,换关外百姓安危,从此边塞狼烟不再,牧马不窥南浦,此公主之功也。大启百姓铭感五内,闻氏皇族没齿难忘,我及我的子孙后代必竭力让国家重新崛起,再次强大,届时绝不再背离祖训,叫后面的公主委屈。 若违此誓,必遭天谴。 真宗年轻的姑姑们信了,然后是他的姐妹们,再然后是他的女儿…… 真宗英宗两朝一共嫁了多少公主于异族,如今的肃王身上就穿了多少件嫁衣。一如他当年在真宗大行时问的,他如今也在英宗的灵前又震声问了一遍:“你们父子可记得当年的承诺?你们父子可完成了当年之言?闻惠,闻承宏,回答我!普通人家尚以卖女儿换嫁妆为耻,你们呢?可曾有过一丝一毫觉得面上无光?” 肃王振聋发聩的洪亮声音在大殿之上的梁间久久回荡,不愿散去,可惜,死人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而活人…… 满殿的大臣无一人敢汗颜开口。 真宗只会画饼,英宗更是糟糕,尝到了嫁公主一本万利的好处,根本就没打算改,毕竟他没孩子,只会嫁别人的孩子。 当年在真宗的梓宫前,英宗还曾试图震怒,贬肃王大不敬,而肃王的回答是,直接拿当年真宗对他母亲平阳大长公主亲笔承诺的圣旨当搏击武器,二话不说就打了英宗一顿。一边说自己蛮夷也,一边问英宗自己到底是哪句不敬。 是真宗做到了他的承诺,治理好了这个国家,不再和亲公主,他冤枉了他,还是他直呼了真宗的大名?他娘是真宗年纪最小的姑祖母,他虽年纪没有真宗大,却也是辈分上的真宗舅父,连子侄的名字都不能直呼?在他们镇南,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是的,肃王不姓闻,他其实是公主子。 他娘平阳大长公主是第一个被真宗嫁去和亲的公主。对比嫁到漠北那等苦寒之地,平阳大长公主嫁的不幸中的万幸,是远在西南的镇南。 那个时候镇南还不属于大启,但早有先祖善事天朝,待平阳大长公主下嫁,也就顺理成章的有了后面的镇南归启。 而镇南不管是自成一国,还是成为大启的一个郡县,它天然就属于当年的镇南王与平阳大长公主的独子,也就是如今这位在灵前冷笑的肃王。 他理论上其实也可以被叫做镇南王。 平阳大长公主从未有一天因自己和亲而怪过真宗,因为她真的是自愿的,她不嫁,嫁的就是她的侄女了。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真宗没有信守承诺。她依诺去和亲了,也努力说服了镇南不动干戈归入大启,真正实现了结两国之好。她完成了所有她能做到的事情,但为什么后面还是会有源源不断的公主远嫁和亲? 她一直想回京问问真宗,问问英宗。 可惜,一直到他们先后都死了,肃王才得到了这一旨入京的诏书。 真宗死那年,肃王还很年轻,平阳大长公主却病了,无法承受驱车劳顿之苦。肃王便快马加鞭的入京,来替他的母亲,替母亲的侄女、侄孙女们来问了问真宗与英宗。 英宗当年充分诠释了什么叫看不顺眼又拿肃王无可奈何,还白挨了肃王一顿打。 对方辈分大,还是个众所周知的没什么文化的蛮夷,又身系镇南要地,为了维稳,也是为了安抚远嫁各族的公主继续为国尽忠,这个哑巴亏,英宗是不想咽也只能咽下去。 只是自此打定主意,再没招过肃王入京。 甚至还曾暗示过左右,哪怕他死了,他也不要看到肃王。这些年远嫁和亲的公主已经老的老,死的死,他不用看,就能想象得到肃王会如何发癫。谁能受得了在自己的葬礼上,看见一个大男人又是穿嫁衣,又是放鞭炮,责问他一些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的问题? 这留在历史上,让后人如何看他? 只是这个左右是公公毕方,而这位十分会审时度势的司礼监公公在听到小皇帝好奇肃王是何等模样时,就已经当场失忆。毕竟年纪大了,干什么都心酸,既然大行皇帝没有明旨,那他也是真的很难全部回忆起来陛下生前全部的一言一行啊。 顺便一说,毕方公公也如愿从司礼监的秉笔升任了掌印。司礼监是十二监中实际意义上的老大,而掌印是司礼监的一把手。 朝臣们在被霍气传说服决定招肃王回京理丧时,其实也是做好了肃王会发癫的准备的,这也是他们这么着急忙慌把英宗移柩到镇山的原因。就是想和山高水远路途长的肃王打个时间差,不用大家一起在皇宫看到这雷霆一幕。 万万没想到,英宗运气这么差,不早不晚正赶上在移柩这天回京的肃王。 那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看着肃王一手提着有些拖地的裙摆,一手点燃了专门留到灵前的剩余鞭炮啊。在热闹到恨不能全京城的人都来看看的气氛里,闻茂茂于火光中对上了肃王铜铃一般的双眼,亮的骇人,就像是里面有两团火在燃烧。 霍金柝早已经在大哥霍气传的眼神暗示中,提前挡在了闻茂茂的半步之外。 他们对肃王没有意见,在公主的问题上,确实是真宗与英宗做事丑陋了,肃王想怎么发疯都行。甚至霍气传费力周旋请肃王回京,内里本就有让他好好在灵前发泄一通的意思。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肃王不能像迁怒英宗一样迁怒他家的皇帝外甥。 不说闻茂茂才五岁,只说他和真宗、英宗父子做的那些腌臜事可一点都不搭噶。 但肃王哪是那讲道理的人?他身法如鬼魅,几步便越过冲天的火光,来到了御前,抬手—— 今天移灵太晚,早过了小朋友平时的睡觉时间,提前倒是补了一觉,起的有些匆忙,脑袋上有一撮呆毛始终倔强的迎风独立,怎么都梳不下去,也不愿意被好好束起。他就这么不知危险将近的站在那里。 ——摸了摸小朋友的头。 肃王郎然哈哈一笑:“小子,我都听说了,你拒绝了再封宗姬为公主,做的不错。” 见闻茂茂只是仰头看着他不说话,肃王颇为自来熟的表示:“哟?不认得我啦?是我啊,我是你曾舅姥爷啊。小时候你在你家玩,我在我家玩。” 闻茂茂:……嗯? 所有人都悄悄长出了一口气,看来肃王还蛮喜欢陛下的,竟还能开玩笑。 只有闻关还在警惕的看着肃王,这位混了镇南血脉的异姓王,在仙之人兮列如麻的老闻家神人中,也是能够以常人很难理解的突发奇想排在前三的。可能前一秒他还笑嘻嘻的套近乎,后一秒就拔刀捅了过来,比皇帝还要反复无常。 闻关根本不敢掉以轻心。 结果也一如他的猜测,肃王的下一步就是突然夹起了闻茂茂,对,就是夹,像是码头扛大包的工人又多夹了一麻袋货物一样,把五岁的皇帝陛下给夹着带了出去。 霍金柝都急了。 只有闻茂茂还有闲心想,刚刚上来的时候,移柩事大,无法在镇山上仔细回看雍畿,如今总在夜风中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雍畿…… 可真雍畿啊。 绝望的文盲是这样的。 神人肃王则对入京之后基本一直都被关在五王府的闻茂茂介绍,京城是数朝古都,当年建造时就被一分为二,左边归万年县管理,右边是长安县,取意万年长安。 可惜长安到最后也没有万年,现在的长安叫雍畿。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肃王低头问怀里的小孩。 闻茂茂很开心,因为这个问题他会答,他的小老虎前不久才和他说:“没有万世的皇帝,也没有万年的王朝。”所以不用因为当一个昏君而觉得难过,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王朝的车轮滚滚而过,不过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而风餐露宿,一脸胡渣邋遢的肃王,却像是在看什么匪夷生物一般看了眼自己的远房曾孙,这个大启知名神经病表示:“你真是奇怪的家伙,在神神叨叨什么呢?我是让你看,你的忠叔!” 年迈的忠叔,陪着闻茂茂长大的忠叔,已经被小朋友偷偷盼了不知道多少时日的忠叔,跟着镇南王的车队,终于进京啦! 老爷子一身粗布麻衣,却精神矍铄。 被肃王手下的副将骑马带着,如今归心似箭,正要翻身下马,朝闻茂茂奔来。 忠叔这段时间的日子,那过的可以说是相当刺激了。 先是接到消息说,自家郎君被陛下看重,接入宫中抚养,不能回江左了;没过两天又遇到一个当兵的说,他家将军是霍贵妃的兄长,来替三所的小殿下接管家入京;忠叔这刚刚行囊裹裹的上路,还在半道上呢,就又听说先帝突然驾崩,他郎君登基了。 忠叔一整个大茫然,谁?你是说我家那个虚岁才六岁,身高不到大将军腰,目不识丁,至今坚信捉迷藏的时候躲在帘子后面——哪怕双脚在帘下漏的十分明显——就不会被发现的郎君,当皇帝老爷了? 怎么选上的啊? 比谁最好看吗? 不过,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忠叔还是日夜兼程,更努力的想要往京中赶了。直至半路,忽遇暴雨,借宿在附近的破庙之中。当时有不少武德充沛的豪杰同在此地躲雨,其中就包括肃王。 肃王是个颇具异域风情的神经病,喜欢在大雨天跳舞祈祷。自然是没空搭理凡尘俗事的,但他老娘平阳大长公主还是个土生土长的凡人,眼盲了几十年,平日里没事做,最喜欢的就是和人唠家常。 好巧不巧,忠叔在这方面是得了主家娘子李老太太的真传的,两边你一言我一语,简直相见恨晚。 两人起初都没有表露身份。 只一个说,我家郎君可好可乖了,就是命不好,年方不过五岁,本来好好的在江左府生活,突然被有钱有势但无理的蛮横亲戚强行接回去当儿子,延续香火。 另外一个说,那可真坏啊。 一个说,我儿子也可好可乖了,就是命苦,因为我这个当娘的不争气,当年被家人卖去镇南不说,如今在家里还无人愿意扶持,这些年想去京城看一看都不得。 另一个就说,这亲戚着实狠毒! 后来一问,两边目的地相同,都是进京奔丧。那还说什么呢?一起呗,还安全。 快到雍畿了才发现,一个的儿子是当朝肃王,另一个……是新帝登基前唯一的依靠。两方尴尬一笑,而当初照顾闻茂茂入京的小川哥,早已经等在城门附近数日,在看到忠叔的脸后,就让虎啸卫特开了城门。 这也是肃王能在宵禁之后,还强行入京的根本原因,闻茂茂为了让忠叔不管何时抵京,都能第一时间入宫与他相见,而专门拜托了小川哥和小舅舅霍金柝。 肃王听了一路闻茂茂有多好,又领了这份不错过英宗移柩的情,自然不会折腾小孩,移柩结束后,就专注去折磨一群老大人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专门对着那几个还想让公主和亲的慷慨大臣使劲儿。 有大臣后悔不已,本来还对新帝的不听劝想搞个大事情,如今只剩下了痛哭流涕的来求霍气传,曲线救国,想让他出面替他们劝陛下息怒。 让肃王收收神通。 霍大人劳神在在的想,英宗这人吧,虽然人品不咋地,但他的一些集权小花招真的很好用。 第17章   九天移柩,二十七天除服,皇帝以日代月的特殊守孝法彻底走到尽头后,就是忙忙叨叨的登基大典了。 虽说只是走个过场的仪式,但众人的重视还是非比寻常。只有小朋友没心没肺,茂茂陛下对整个流程最深刻的印象,除了没完没了的跪拜——不是他跪拜天地祖宗,就是别人山呼万岁的跪拜他,就剩下高低不同的“奉天承运”了,读祝官的嗓子调门可真高啊,现场太常寺钟传鼓鸣的中和韶乐都盖不住他的宣读声。 哦,不对,闻茂茂还记得一件事。 在当天前往奉天门接受文武百官朝贺、参加升座仪式之前,小朋友把自己必须头戴冕冠上的十二旒珍珠甩的啪啪作响。他阿娘霍太后挥手让侍衣的宫人退开,一边亲自俯下-身一遍遍的为他整理衣冠,一边焦虑不安、总觉得不够完美的问:“玉簪正不正?金池压不压眉?脖子上的天河带是不是系的有一点点紧?” 奉大哥命令来保驾护航的霍家老二霍金柝说:“那都不是紧不紧的问题了,我觉得你儿子好像有一点点能看见他太奶了。” 然后,霍大将军就被为母则刚的小妹当场拔剑追杀了起来,她不能允许在她儿子登基的这天有任何人口吐任何一句不吉利的话。 她的孩子此生必一帆风顺,无往不利! 在好一阵的鸡飞狗跳中,彻底冲淡了闻茂茂小朋友心中本就为数不多的紧张。只剩下了耳边也跟着换了身新衣裳的小老虎666告诉他的,这叫御门听政,寓意着宿主你正式走马上任,以后就是真正的天下共主啦! 天下共主根本不关心这个,他只关心他什么时候就要开始读书了。 一眨眼,小一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 大启迎来了又一年的盛夏,朱漆的宫门昨天还仿佛沾着北方夏初一早一晚特有的凉意,今天就已经和燥热难耐的南风撞了个满怀。 用忠叔三不五时进宫来请安时的说法就是,连阳光都好像忽然有了重量。 廊柱下本该斜长的影子在这炙热的阳光里一触即缩,消尽大半。 闻茂茂很喜欢与之一起玩的一只白色御猫,这两天也都跑的没了踪影,不知道去了哪里消暑。极偶尔闪现一次,也只是在台阶上懒洋洋的将整个身子摊平成一片薄薄的白色毛毡,谁都不屑搭理,就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气彻底融化。 让小朋友都没办法在光明正大殿内上早朝,走神看小人片的百忙之中,再走神看看它一晃一动的尾巴尖。 在闻茂茂正式搬入重新修葺好的无为殿寝宫后,他读书的一切事宜也就终于准备的差不多了。或者说,朝臣们终于就给小皇帝侍讲的夫子名额,进行了勉强同意的妥协,各方势力还算平衡。 霍太后如今正坐在殿内的冰鉴旁,跟表姐沈知微商量着儿子的读书一事。 不管是在哪朝哪代,也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孩子的启蒙都是人生中一个十分重要的环节。 霍太后已经不记得自己小时候被送去家里的女夫子那边,跟表姐一同读书之前,家里都做了哪些准备了。毕竟她当时那个年纪正是不知愁的时候,每天琢磨的最多的不是如何让二哥带着她偷溜出府满世界撒欢,就是在少女心事里想着要如何才能称王称霸,不然拯救世界也行。 她对毁灭世界有很多想法,却对该如何拯救它毫无头绪。 咳,总之,等长大之后轮到自己儿子上学了,霍寒光才知道有多后悔那个时候没有好好看一下阿娘都操心了哪些事宜。 但是也没有关系,她不仅有智慧超群的大哥,还有无所不能的表姐。 别人总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可霍寒光就从没有担心过这个问题,因为他们家人才济济,靠完这个,还能靠下一个。 而好巧不巧,表姐家的天魔星儿子今岁刚刚进入白家的族学读书,准确的说,是开春新年一过,就被他爹娘马不停蹄的打包送去了族学,经验应当十分丰富。 霍太后给表姐去信请教,没想到她表姐当天就递了牌子进宫来面述了。 “嗨呀,手写哪有我当面说的清楚?”沈大娘子是个外表看起来知书达理,实则性格飒爽英武的人。今天入宫穿了件一看就凉快的碧石色纱袍,袖口收窄,腰间放宽两寸,走动时只能隐隐看到隆起的小腹,整个人依旧是肩背挺直,脚下生风。 沈知微是在家里的老太太去世前刚怀的孕,孩子来的实在不是时候,但也不能不要。幸好,这一胎不像老大白盛也当年那样还没出生就叫嚣全家,一直叫她十分省心。 肚子的月份越来越大,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反而越来越好,堪称容光焕发。 小心翼翼照顾她的左右已经提心吊胆的不行了,沈知微还像没事人一样。进宫看妹妹和回隔壁小姨家也没什么区别,张口就问:“咱们外甥呢?” “喏。” 霍太后歪在临窗的小榻上,用手中刚刚有一搭没一搭扇着的美人团扇给表姐仙人一指,目光越过随腕起伏的绣蝶扇面和擗帘杆下半卷的竹帘,落向了大殿外还算荫凉的廊下。 “和英国公、信国公跳房子呢。” 沈知微坐在表妹下首的绣墩上,身子微微探向窗口,正能看到外面不远处一抹明黄像个小跳豆似的跳的起劲儿。 五六岁的当朝天子穿着薄如蝉翼的夏制龙袍,额前缀着一枚白玉,被太阳晒得小脸通红,却浑不在意。闻茂茂正全神贯注,想要单脚跳进以金砖为界的小格里,小身板微微晃动,堪堪用张开的双臂才维持住了平衡,像一只笨拙又认真的雏鸟。 在他旁边还有两个看起来稍大一些的孩子,一个很是不服气的样子,一个站在格子端头,帮他看着落脚的位置。 “一天天的,前脚还耍赖要再吃一碗荔枝冰酪,一个劲儿的喊着阿娘好热啊,后脚关关和蒙正一来,就撒手没,跑出去疯玩,也不怕热了。”霍寒光嘴上说着嫌弃,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一双精致的眉眼满是忍不住的笑意。 孩子太皮实?没有关系,我会溺爱。 “啧,又跳歪了。方才明明踩到线了,他偏不认,赖在地上说太阳晃了眼。气的蒙正和他发了好大的脾气。肃王那么感谢他,都不愿意陪他玩了。” 是的,肃王这个神经病陪老娘一同留在了京中。 在朝堂上很是搞了一把鲶鱼效应。鲶鱼效应还是闻茂茂跟霍寒光说的,小朋友很努力的叽里咕噜了一通,也没说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反正就霍寒光自己看到的,朝堂一吵起来就没个完的风气自此被肃清了不少,很多悬而未决的事情都被很有效率的火速办了下来,她大哥别提多开心了。 这些事情里就包括各宗姬的后续处理。 这些当初被英宗造孽留下准备将来嫁出去和亲的宗姬,最大的也不过十四,最小的才九岁,算算数都算不明白的年纪,就要开始备嫁了,这不胡闹嘛?偏偏极品爹娘的孩子早当家,这些宗姬心里一个个跟明镜似的,不愿意再回卖女求荣的父母身边。无路可走,便求去了平阳大长公主那里。 平阳大长公主一个离京几十载刚回来的耄耋老人,又能有什么法子呢?她只能找自己的儿子。 但养孩子的钱都是小事,真正麻烦的是言官的嘴。他们能容得下父母卖孩子,却容不下孩子不敬爹娘。 最终还是由听肃王说了这件事的闻茂茂出面,他表示既然族姐们本就是先帝要养的,那就都是先帝的孩子。先帝虽然不在了,但他的钱还在啊。 闻茂茂也是在给忠叔置办京中房子的时候才发现,英宗到底多有的钱,而他……全盘接受了英宗的遗产。 之前虽然也有旁人对闻茂茂说过陛下富有四海,可小朋友对此根本就没个具体的概念,直至毕方公公打开皇帝的内库之一,才叫他看明白了这真金白银。那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再不用担心各宫养老的太妃太嫔们因为只有三个孩子分不匀而觉得残生寂寞了。 太妃们有了孩子,宗姬们重新有了娘,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平阳大长公主无疑是其中最开心的,有些人的性格就是这样,自己当年淋过雨,如今只看别人撑着伞都会觉得幸福。老娘开心了,肃王自然也就开心了,看闻茂茂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这玩的是什么?咱们小时候怎么不曾见过?”沈知微还蛮好奇的。 “那就不知道了,他自己想的吧?”霍太后摊手,点了点儿子特意放在小案上,说是代他陪阿娘逗趣解闷的布老虎,“一天天的,脑子里的鬼点子就跟雨后的春笋似的,哗啦啦的往外冒,一刻也不愿意消停。” 霍太后一颗想要炫耀孩子聪明的心,已经快压都压不住了。 沈表姐取笑她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她只能慌忙转移话题:“盛也呢?怎么没与你一同进宫?”虽然她表姐家的那个儿子是真闹腾,时常吵的霍寒光脑仁疼,可亲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奇怪,一段时间不见,她还怪想他的。从英宗死到新帝继位,这样那样的事如山一般压来,让霍太后已经好几个月不得清闲,没有怎么好好像现在这般与家人闲话了。 “快别提了,正搁家哭呢,死活不愿意出门,觉得丢人。我也是头回发现,咱家盛也竟比二郎还要脸。”自然也就没空来为祸人间。 “怎么了呢?”霍太后忙不迭关心,没听时常入宫的大哥二哥说外甥有什么不妥啊。 “落马啦。” 霍寒光一张如春花秋月般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啊?摔啦?”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和她说?至少要请几个太医回家去吧。 “是说他犯了事的那个‘落马’。”沈知微不疾不徐的给表妹解惑。 混世魔王斩烛龙小朋友,自进了白家族学,就凭借强大的领袖气质,过目不忘的聪颖天资,以及……他的尚书祖父,无可争议的当上了学斋的新一任斋长。 小孩子中斋长,需要做的无外乎管理纪律,收取课业。 但课业这个东西吧,不要说收别人的了,白盛也自己都没那个耐心写,还颇有一套振振有词的诡辩“我如果会,那为什么要写?如果我不会,那怎么写?”。反正可以想见的是,在收取课业方面,白斋长做的不是很积极。 他最艺高人胆大的是,哪怕只收了十份,也敢对年纪大了赋闲在家、在族学当夫子的族叔说全斋都齐了。 他族叔虽说一把年纪了,偶尔有些老糊涂,但又不是没张眼睛,当下就给这顶风作案的斋长革职查办了。 白大人感叹官生坎坷,人心不古,痛定思痛,就开始在家里潜心研究宦海沉浮,以求他日苍龙难缚了。 霍寒光:“……” 她本来还想和表姐商量,幼帝读书,按照祖制,需要至少八个伴读。裴太后那边都送了一个本家的小公子来。霍太后这边自然怎么着也要从娘家填一个上来,不然人家还以为她霍寒光和自己娘家多大矛盾呢。 可是霍家吧,大部分族亲都在边关北疆,祖祖辈辈世代就生活在那里,总不好千里迢迢让人家孩子背井离乡、孤苦无依的过来雍畿,只为了陪她儿子读书吧?而在京中的也就霍寒光她们一家,他们家…… 手足三人,凑不出一个孩子。 唯一能算上的,就只有其实与他们自己的手足也没什么区别的表姐所出的白盛也。 但是白盛也…… 想一想裴太后家那个芝兰玉树的,总觉得自家这个实在有点拿不出手啊,怎么办。 第18章 况且,白盛也愿不愿意进宫读书也是个问题。 霍太后并不想勉强外甥。 “绝对不勉强。”沈知微想不到她儿子有什么理由会拒绝这样的差事,她每天都能听到公公白老爷子下朝回来说,朝堂上为了陛下读书这个事争的有多疯魔。 毕竟聪明人不只白观山一个,把给陛下当老师当做争不过辅政大臣之位退路的人不知道凡几。 光老师的名额就前后一共定了十个,讲读六个,侍书两个,还有两个武师傅。都是当朝在各领域有名的才子大儒,差不多都是科举进士出身,其中有五个状元,两个探花,还有一个是负责主持今年新帝登基后特增恩科的秋闱主考官。 这里还不包括内阁每天都会到场亲自担任侍班官的辅臣,负责伺候闻茂茂笔墨的太监内官,以及会不定期来给小皇帝讲上那么一节课的流动人员。 总之,就是一个豪华到不可思议的老师天团。 “别人家最发愁的大概就是如何给孩子延请名师。”沈知微两口子之所以会把儿子送去白家的族学,就是因为白家在出文臣这一块真的挺权威的。如今在族学中担任主要教书工作的族叔,是国子监祭酒出身,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当代大儒。 但是一和闻茂茂这个配置比…… 哪怕霍太后不提起,沈知微大概都要为了孩子求上一求,让白盛也跟着蹭个课。 两姐妹正说着话,就听到一阵叮铃当啷,身上总挂着一堆小零碎的陛下,不知何时已经裹着一身蒸腾的热气跌撞了进来。 进门就直奔桌上的青铜冰鉴而去,仿佛要把自己一头扎入从盖上镂空花纹中袅袅逸散而出的冷气里。 冰鉴里的碎冰已经化了大半,浸出满室的凉爽。 霍寒光只晚说了一句,闻茂茂就已经揭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给嘴里一左一右塞了俩泡在冰水里的樱桃。腮帮子一鼓一鼓,像极了偷吃满嘴板栗的仓鼠。 这樱桃的皮薄的仿佛能透光,牙齿轻轻一碰就破了。“咔嚓”一声,冰凉的果肉汁水便在口腔中四溅开来,伴随着舌根酸甜适中的滋味,直冲脑门。闻茂茂整个人都好像在这样一个激灵的凉意中通透了,被热的不轻的脑子总算有所缓解,心满意足的眯起了眼。 “少吃两口,祖宗,这冰浸的果子寒气重。”放在以往,霍寒光绝想不到有一天这样唠叨的话会从她的口中说出。说完之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话与她阿娘生前唠叨她的简直一模一样。 她当时是怎么回的呢? 模糊的记忆,伴随着闻茂茂含含糊糊的一句“嗯”,光答应不办事,还在趁着减兰和九华上来拦着之前试图再躲塞一个果子进嘴里的样子,一下子就找到了答案。 她也曾这般,先吃爽了,再来阿娘跟前耍赖。 腻腻歪歪的一把投入阿娘的怀抱撒娇,仰头看阿娘无可奈何,只能下不为例的点了点她的脑门。 历史的轮回从阿娘与她,变成了她与茂茂。 “行了,快别歪缠了,吃了就吃了吧。”霍寒光一边说着“你不嫌热,我还热呢”,一边抬手就给孩子打起了扇。 涂抹了龙脑的雪香团扇,徐徐如清风拂面,吹散了孩子之前被汗水打湿、已经贴在脸颊上的发梢。 “快看这是谁。”霍太后给儿子介绍,“这就是阿娘跟你说过,跟阿娘一起长大的表姐。” 旁边的沈知微想要上前行礼,已经被霍太后身边手劲最大的女官九华颇有眼色的给提前扶住了。说了一家人无需多礼,就是真的无需,霍寒光从不搞那种“等别人跪完了,才虚头巴脑说不用”的一套。 “送朕手偶和饮子的沈姨母!”闻茂茂的记性很好,一下子就对上了号。 沈知微也知道自己身子重,没再勉强,但还是恭恭敬敬的对新帝行了个颔首的上身礼:“陛下万安。” 沈知微今天进宫着急,头上只随手插了支赤金累丝的蜻蜓簪。虽然选择随意,但这簪子的做功可一点不随意。蜻蜓的翅膀薄如蝉翼,镂空的花纹精细得不像话,长长的身子微微弯曲,触须上还缀着金丝的流苏,会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在阳光下闪着流光溢彩。 像活的。 像闻茂茂在老家池塘边看见过的贴着水面而过的绿蜻蜓。 小朋友被迅速吸引了注意力。 沈知微大概是给魔星儿子当惯了娘,孩子一个眼神过去,她就二话不说将水髻上的小蜻蜓摘了下来,递到了闻茂茂手中,让他能更方便的看到簪子的模样。 “你怎么就直接给他了啊。”大殿外,传来了闻蒙正脱口而出、恨铁不成钢的声音。 霍寒光和沈知微一早就发现了跟着闻茂茂一起回来,但没进殿,只是藏在外面的闻蒙正两人,她们没有戳破,就等着看他们仨人打的什么主意。没想到是这个。 “你是笨蛋吧?因为他可是皇帝啊。”穿了身月白袍的闻关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我就跟你说你这个惩罚不行,你还不信。” 闻蒙正不服气的回嘴,要是在他们吴王府,他敢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来做客的姨母的发簪,他娘非抽的他生活不能自理不可。 最后还是由闻茂茂给阿娘和姨母解释了原委:“我们输了的人得要去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也是游戏的一部分。 现在闻茂茂做到了,就轮到他去追两人了。伴随着闻蒙正一声“快跑”,整个无为殿外,就只剩下三个孩子的声音。 时不时的还有宫人穿插其中,她们正在紧锣密鼓的给小皇帝布置学堂。 关于茂茂陛下应该在哪里读书的问题,朝堂上也是小吵了一下的,甚至霍太后还为此和裴太后小闹了一下意见。 当然,没叫外人看出来,只是两人私下里讨论的稍微激烈了一点。 裴太后觉得应该把日讲的学堂也置在文华殿,毕竟等闻茂茂将来每月三次的经筵开始了,也是在那边举行,那不如一块。 霍太后却嫌文华殿太远了,那都出了后宫,在前朝设有各部衙门的皇城了。她小时候读书,最烦的就是上学的时间已经够早的了,她却还要更早的起来,因为女夫子虽然是家里请的,但夫子的院子在西跨院,和她的小院呈一个大对角。 皇宫就是放大了无数倍的霍府,霍寒光怎么舍得让儿子再遭一遍自己的罪。她想把学堂就置在无为殿旁边的廊屋。 裴太后却反驳,这样过于舒适的环境,无法让陛下坚定向学之心。 当然,最后还是妥协在无为殿了,因为不算特别聪明的霍太后终于难得有了一个裴太后都没办法反驳的论据——如果寝宫过于舒服,不利于办正事,那为什么皇帝的住所都是前朝后寝的格局? 用她儿子的话来说就是,皇帝,居家办公第一人。 裴太后说不过霍太后,也就同意了,裴明达这个人就这点好,她真的很讲规矩。她是对的,那就得听她的,你要是对的,她也会听你的。霍太后刚吵完架的第二天还有点别扭,总觉得自己昨天态度不好又不知道该怎么缓和关系呢,裴太后那边已经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就事论事了。 总之,无为殿正殿出去,往左手边走没几间,就是闻茂茂的学堂了。不管上课的时候缺了什么少了什么都不用担心。 沈知微觉得还挺好的。 毕竟对于她儿子白盛也来说,他每天出门的时候,你不让贴身的婢女嬷嬷给他多准备两套衣物,你就等着收获一个衣衫褴褛的泥猴吧。去了族学更是,他今天跟人打架,明天上房揭瓦,那衣服是准备多少套都不够用。 闻茂茂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了。 在接下来霍太后和表姐沈知微轻声细语的商量里,三个孩子也时有进来,一会儿是傻大胆闻蒙正斗着胆子来问霍太后能不能用他的玉佩和她交换手里的扇子,一会儿是闻关跑进来,演技极差的说,啊呀,我被发现啦,完成不了啦。 紧接着,殿外的窗户下就传来了闻茂茂的一声欢呼,看不见人,只能看见一双高举过头顶紧握的小手,白的就像羊脂玉,圆的…… 几乎看不见指骨的棱角。 “朕赢了!”小朋友这样神气的说。 闻蒙正气鼓鼓的回:“是闻关放水了!” 闻茂茂坚信他是凭自己本事赢的,闻关则连看都懒得看闻蒙正一眼,大有“看不惯我?那你报官吧”的守法之姿。 *** 沈知微晚上回去,就跟全家讲了表妹想让她儿子去给小皇帝当伴读的事。 白老爷子早有所料,也很是赞成。 白姐夫就没那么乐观了,不是他不想儿子上进。外面家里有适龄孩子的王公大臣,据说为了这个可能的皇帝伴读的名额,人脑子都快打出狗脑子了。 只是,实在是他这个儿子吧,有些混不吝。谁带孩子自己了解。白盛也好的时候真的挺好的,但犯起混来也是不管不顾。他们送孩子进宫,是想让两家长辈的关系能延续到孩子身上,让下一代也变得更好,而不是去和小皇帝结仇的。 “你们谁敢保证,白盛也不会和陛下打架?” 全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但再难,总要去试试着说服的。结果万万没想到,不要说说服白盛也不要去和站在这个国家权力顶点的小郎君起冲突了,他家那个性格有时候隼质难羁的斩烛龙,根本就不想要去进宫读书。 理由也很荒谬:“我还没找到我的好朋友呢。” 嗯,好几个月过去了,他还没忘记当初在五王府外跟他玩打仗游戏的漂亮小郎君,虽然阿爹没本事,舅舅也不争气,但是没有关系,白盛也他可以自己找。他每天去族学上下学的时候都能路过五王府,总想试试运气。 “我都跟你说了,五王府现在已经没有宗亲了,自然也没有他们身边的人。”连住在那里的宗姬们都已经人去楼空了,他们去哪儿给他找小孩? “那我也不进宫。” 刚刚落马的白大人表示,皇宫太远了,他谁也不认识,最重要的是,在白家族学他就是老大,去了皇宫那样的龙潭虎穴,他就要到处给人当孙子了,他不想当孙子。 “你这浑话是跟谁学的?”沈知微气的直想锤儿子,“霍太后是你姨母,陛下是你表弟,皇宫就是你亲戚家,你告诉我,怎么就是龙潭虎穴了?” 可她哪怕都这么说了,也还是犟不过她的儿子。 而就在沈知微已经准备放弃,决定推荐白家其他的孩子,给皇帝外甥寻个亲近又乖巧的伴读时,他儿子发现了闻茂茂的画。 这画是沈知微那天离开皇宫之前,闻茂茂跑进来给她的。 这不是他们仨人游戏的一部分,而是小朋友的回礼。 虽然姨母并不介意,但闻茂茂看起来还是对白拿了沈姨母的蜻蜓簪子有些不好意思。他对她认真表示:“姨母拿着画去内库,让总管给你取红宝石头面。” 原来不是墨宝,而是陛下的象形圣旨。 只是比起头面首饰,沈知微想,她大概更喜欢陛下的这幅墨宝。 茂茂陛下立刻大方表示:“没办法,朕确实画功了得,爱上朕的画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姨母不必烦恼,首饰是你的,画也是你的。” 而白盛也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他要找的小孩的画! 只有他会这么画火柴人。 “现在又想去啦?”沈知微觉得拿这事磨磨儿子的性子刚好,免得她日后进宫又把在她面前胡说八道的那一套说出来,祸从口出,便故意道,“晚啦!你以为皇宫是你开的?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 “人家早就选好伴读,名单都报上去了。” 白盛也:“!!!”不行!他不同意! 七月初八,年幼的小皇帝开始读书的前一天,霍太后招了白盛也入宫,准备让两个孩子先见一面。 然后,就看到了一个手里抱了一个巨大的冬瓜,说是要献给陛下,说话还瓮声瓮气,戴了个奇怪幂篱的外甥。 白盛也见到要撩开他的幂篱,问他热不热的太后姨母,就跟一脸见了鬼似的,忙不迭的捂脸后退,夹着嗓子说:“太后娘娘看错了,臣不叫白盛也。臣是白熙也啊,是白尚书二弟家三房的孙子,人有相似,不怪娘娘认错。” 霍寒光懂了:哦。 怪不到她这个每次出现,都恨不能把天捅了个窟窿的外甥这回能这么老实呢,她都有点不习惯了,原来是在假装其他人啊。她在表姐沈知微作壁上观的眼神中,促狭的眨眨眼,故意逗小孩:“原来是不用让人担心的熙也啊,那就算了。我还说要是盛也在呢,就介绍陛下和他认识,提前熟悉一下呢。熙也不用,哀家相信你。” “别算了啊,姨母。”白盛也赶忙放下手中的冬瓜,一把摘下幂篱,露出了一张京中众多小郎君都少有的英朗面容。讨好一笑,就几个健步上前,要给太后姨母捶腿,“姨母,是我啊,你全世界最喜欢的盛也啊。” 话音未落,正赶上茂茂陛下进门,小朋友今天穿了身宝蓝色的直地纱龙袍,袍角是江崖海水纹,身上是十二章并九条金龙,外面还个红青色的小褂。抬脚刚刚费劲儿的迈过慈宁宫的门槛,就忽闻噩耗,一脸天都塌了的表情。 阿娘、阿娘不和朕天下第一好了? 第19章 误会很快就解除了。 因为霍太后和白盛也都长了嘴。不管是这两位之中的谁都在努力表达,不是很想给闻茂茂留下什么奇怪的心理阴影。 闻茂茂相信了。 因为他是一个大度的小郎君,也因为…… 他感觉白盛也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太聪明。 具体表现为,从闻茂茂进了慈宁宫凉殿的门开始,白盛也除了解释前因后果的时候表达还算流畅外,剩下的时间就只会红着脸,坐在那里,嗫嚅不知言。胆子倒是一如既往的大,直勾勾的盯着闻茂茂看了好久,却说不上来半句话。 他在沉沉暑气中,送了闻茂茂一个巨大无比的冬瓜。 青皮白霜,足有三尺,一眼望过去只能看到一片圆滚滚,哦,不对,是长滚滚。那瓜实在是太大了,遮住了大半个白盛也。只能看到从沉甸甸的瓜底伸出两只皂靴和一截袍角,就这么被人稳当的抱着往前一点点的挪。 那瓜的重量一般的成年人抱起来都有点费劲儿,天生力气大的白盛也却毫无障碍,唯一的烦恼也只是他合抱住冬瓜,就没有办法看到闻茂茂了。 闻茂茂自入了京城之后,收到过很多礼物,有来自阿娘等娘家人的,有来自闻关等宗亲的,更不用说他登基后还有各地藩王臣子的朝贡。大家的礼物五花八门,不说贵重与否吧,但至少闻茂茂很少遇到白盛也这种只一股脑的给他东西,却一个字都不说为什么的。 最后还是在沈姨母的几番提醒下,坐下下首假装自己是个小哑巴的白盛也才勉强蹦出来俩字:“消暑。” 闻茂茂想不明白这个瓜能如何解暑。 但收到礼物总是开心的,他对表哥灿烂一笑,说他之前送他的小木剑,他也很喜欢,如今还挂在无为殿的寝宫呢。 那一刻,对闻茂茂来说是怎么样的不好说,对于白盛也来说…… 就这么说吧,霍太后和沈表姐这辈子没见过家里这个斩烛龙还能有这般安静、害羞、内敛的时候。白盛也送完礼物之后,就乖巧的重新坐回了能离闻茂茂最近的地方,时不时的还要抬头看看,仿佛生怕闻茂茂跑了,等确认人还在,他就满足的不行。 坐在一边美的直冒泡泡,被阿娘问烦了,也只是用很小声、很小声,宛如蚊子哼哼的声音回一句:“陛下都知道。” 茂茂陛下…… 不知道啊。 他该知道什么呢? 小朋友一脸茫然,根本没想起来自己此前见过白盛也。 茂茂陛下虽然记性不错,但是想和他一起玩游戏的小孩实在太多了,不管是在老家江左,还是到了京城雍畿,也不管是贫穷还是富贵,老天赏饭吃的闻茂茂都不是那种会缺朋友的类型。大家总是一窝蜂的出现,抢着和他说话,他们会一起去小河里摸鱼,会分成两军对垒的打仗,每个人都很有趣。 只是接触的小孩实在是太多了,闻茂茂真的很难记住只有一面之缘的白盛也。一点都没想起来的那种。 但他知道白盛也是沈姨母的孩子,以后会是他的伴读之一。 闻茂茂也已经答应了阿娘,要照顾对皇宫人生地不熟的“表哥”。小朋友从小就一种责任感,觉得自己注定要当大家长,而既然是他说了算,那他自然要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布老虎666对此举双手赞成:【这天然就是你的盟友啊,宿主。当昏君怎么能少得了纵容外戚呢?你大舅二舅一提起白盛也就头疼,他肯定是一个千古难求的纨绔衙内。不要放走他,他旺你!】 就是…… 闻茂茂多少还是有些警惕的,时不时就要确认一下不怎么爱说话的白家表哥和阿娘的距离,判断阿娘还是跟他最最好,这才放心。 “姨母和哥哥来宫中过女儿节吗?”茂茂陛下问。 今天是七月初七乞巧节,闻茂茂刚刚不在,就是按照在江左老家时的习惯,跟着进宫来请安的忠叔在无为殿前面的广场晒书。要说皇宫哪里比老家好,那大概就是地方大,不管是哪个大殿前都有好空旷、好空旷,足可以跑马的空地,小朋友勤勤恳恳帮忠叔晒了半天的书。 那些书都是忠叔托人从老家运到京城的,虽然闻茂茂现在肯定已经不缺书了,但这些都是他祖父和父亲留下来的,上面还有不少他们生前的笔记与注解。 忠叔觉得闻茂茂会喜欢的。 闻茂茂也确实喜欢,很宝贝的让减兰等人帮他专门在书房腾出了好几个单独的书架来存放这些家中长辈的遗物。虽然暂时还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小朋友却已经能够敏锐的发现,阿爹和阿爷的笔迹是不同的,时常都会翻来看看。 总会在下了朝来溜溜达达与他玩的肃王,也肯定了闻茂茂的这个认知。 颇有闲心的跟他说,他爹在礼运文王世子篇上都写了什么,阿爷又写了什么,两人偶尔还会在书中吵架。 “总体来说,你爹比较聪明,要容貌有容貌,要脑子有脑子,你爷……”肃王摇摇头,尽可能委婉对曾侄孙表示,“要脑子也挺有容貌的。这也算咱们家的一大特色吧,不管怎么样,至少我们长得好啊。好看就是能当饭吃。” 这位知名神经病还颇为自得的表示:“我要不是因为长得好,我娘能容我到今天?” 闻茂茂欲言又止,我怎么记得平阳大长公主她老人家……有眼疾呢? “音容兼美,懂?就是说你曾爷爷我啊,美的连声音都让人叹服。”然后,说着说着,这位超绝随心所欲之人,就当场唱了起来,带年幼的陛下很是领略了一下他们镇南除了菌子,还有什么地方特色。 闻茂茂不确定肃王的声音能不能让人叹服,他只知道他这位亲戚挺自信的。 咳,总之,跟忠叔一起把祖父和父亲生前的藏书晒完之后,闻茂茂就来了慈宁宫请安,忠叔还有些事,便先回家了。 忠叔和闻茂茂一样,韧性十足,在哪里都能适应。少时在大启的最北边长大,后来在南边的江左久居,如今到了京中,也融入的极快,甚至已经能时不时说上几句“您不然垫巴一口”的京腔。 就是闻茂茂给忠叔赐的宅子实在太大了,是个位于城东的五进院落,偌大的家里,除了几个下人,只住了他和小川两人。 小川本是忠叔接济过穷苦孩子。闻家也没多少余粮,他接济的方式是在得了老太太李才娘的同意后,开放了闻家祖上阔过的海量藏书,免费给附近有心进学的孩子。若是有心,也可以抄些书来补贴家用。像这样的孩子,他们接济了没有成千,也有上百。 小川哥只是其中之一。 却是最感激忠叔和闻茂茂的。 究其原因,也只是他为了昼夜抄书赚钱而晕倒时,忠叔舍了他一碗甜粥。 这次进京,就是小川哥一路护送的闻茂茂。他真的颇为努力,通过这些年的刻苦读书,先后中了秀才、举人,虽然每次考上他都在说是侥幸,却也是准备下进士场一试了。 本来的春闱应该是在明年,小川哥不用着急上路,但他说正好能提前进京备考,便与闻茂茂搭了伴,到了五王府,也用举人的身份震慑了不少本想对闻茂茂看人下菜碟的宵小。 他说:“别的宗亲有仆从前呼后拥又怎么样?我们茂茂还是有举人鞍前马后呢。” 但闻茂茂却摇头说:“小川哥和忠叔是家人,不是仆从。” 小川哥的心简直要软的一塌糊涂:“我知道,我自然是你的家人,但他们不知道啊,我们偷偷吓唬他们。” 他这个人最是不怕丢脸的,因为他在穷的时候,已经尝遍了。 小川已经做好了在京中一边打工,一边苦读,一边照顾闻茂茂的准备。 闻茂茂也一直以为自己在有钱亲戚家做完客,就会陪小川哥在京中备考。要是考中了,那小川哥就会有三个月的探亲假,朝廷能免费把他们送回老家。要是考不中……那他们就当京城一年游,明年再开开心心的一起作伴回去。 万万没想到,人生的际遇就是如此神奇。 小川哥再不用为抄书够不够承担京中花销担心,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在专心读书之余,陪忠叔在占地用亩论的阔气大宅里体验有钱人的烦恼。 忠叔年纪大了,比闻茂茂的祖母还要大上几岁,但却是个一刻也闲不住的性子。 他现在的烦恼就是,院子这么大,不用来种菜,实在可惜。 “那就种呗。”茂茂陛下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然后,忠叔就开开心心的回家准备去开坑土地了。 而在慈宁宫里,霍太后正在对儿子说:“对呀,阿娘请姨母和盛也进宫来与我们欢度佳节。”她自然不能对儿子直白的说,我是让你表哥进宫来看看,你俩能不能和平相处,“那你们有谁知道乞巧节我们应该干什么呀?” 她用一个问题,引着两个孩子互动。 捧场王闻茂茂最积极,学着小人片里的小朋友举手,抢答道:“朕知道,朕知道,吃巧果,吃五子,吃巧酥,吃巧巧饭,吃云面,吃江米条!” 那真的很能吃了。 霍寒光哭笑不得,摸了摸儿子白皙的大脑门,确定那里没有隐隐的发热才放心。英国公闻关最近就热中暑了,让霍寒光十分担心她的孩子也会如此。 偏她儿子满脑子只有小零嘴,从自己的小荷包里库库往外掏。 摆了满桌子,各式各样造型的巧果和巧酥。 都是安太嫔让人送去无为殿的。安太嫔就是之前的顺嫔,在晋升的时候,霍太后顺手做主给她换了个封号。顺这个字不好,女子不需要那么多的温婉柔顺,需要的是辅国安邦,平安喜乐。 安太嫔自迁居西六宫后,依旧喜欢研究吃食,三五不时就要给闻茂茂送上一些合他口味的过来。和御膳房形成了十分神奇的良性竞争。 闻茂茂给在场所有人都分了安太嫔娘娘做的巧果,麦香酥脆不粘牙,简直是报恩巧果。 他对阿娘悄悄说,我给别人都是两个,只给阿娘五个。 他还是有点忘不了天下最最好这个事。 然后,闻茂茂也分给了白盛也,并再次坚定了白家表哥有些不太聪明的想法,因为巧果是用来吃的,只有他表哥在红着脸看,看完也不知道放进嘴里。 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乞巧节除了晒书玉吃巧果以外,还有一个传统就是供奉磨喝乐,也就是一种泥偶。这是霍太后今年才开始准备的。之前也曾在雍畿流行过,但它是保佑家中孩子多智慧,多平安的。在没有闻茂茂之前,霍寒光哪怕想供奉都不知道要给谁供奉。 白盛也自有他娘操心。 沈表姐早就已经不信这个了。她就是个标准的“中华大地不养闲神”拥护者,只有灵验了才是真神。而从她儿子的性格来说,她真的很难相信这个磨喝乐。 但沈知微也没有打击才是供奉第一年的表妹的积极性,反而运用自己过往丰富的经验,帮表妹进行了不少准备。 等供奉完,就剩下最后一个穿针乞巧的环节了。 也就是用五色的丝线做绳,在月下穿针引线,霍太后的手工做的有些笨拙,虽然年年乞巧节都会做,但一年一次,她的人生中也不过就二十几次而已,真的很难熟能生巧。 幸好…… 她表姐做的手工更糟糕。 两个孩子就完全是在玩了,虽然闻茂茂坚称他是在给阿娘帮忙,但最后的结果就是一会儿红色的线找不到了,一会儿针丢了。朱漆描金的匣子明明就摆在桌子中间,可东西还是能不翼而飞。 霍太后很努力、很努力才编了一个勉强能看的五彩绳出来,结果,还没有来得及得意展示,就听到内侍同传,康宁宫那边的裴太后也送来了乞巧的五彩绳。 青、赤、黄、白、黑,皆是今年新上的贡丝,被巧妙的手法捻成一股,最后盘成了一个玲珑环,五色相间,隐隐生辉。还追着一个漂亮的粉碧玺。 和霍寒光毛毛躁躁的手工现搓,简直是两个极端。 让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反倒是她儿子还执着的等在一旁,伸出藕节一样的手,等着阿娘给他系彩绳。霍寒光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们戴裴娘娘的吧,裴娘娘的更好看。” “可是……” 这话不是闻茂茂说的,而是来送五彩绳的康宁宫总管太监,他面露难色,一张巧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能支支吾吾的表示:“这绳子是大人的款式。” 陛下根本戴不住。 霍寒光一怔:“给我的?” 总管太监这才总算有了往日的笑模样:“正是,正是,我们主子说,太后您肯定会给陛下准备,但太后您也需要过节啊。” 闻茂茂传达布老虎的说法:“是亲子款!” 仨人一人手上一个。 青去灾,赤来福,黄护脾胃,白保心魄,黑镇邪祟,愿五方神明佑大启岁岁平安。 霍太后简直五味杂陈,百感交集,最后想了半天,也只是对康宁宫的总管说:“若遇到裴家的小郎君,就跟他说一声,以后下了学,有空便与陛下常来。”然后对儿子说,“裴家的小郎君叫裴觉,谁能佛事觉裴休的觉。七岁就能作诗咏雪,是能与关关并称的神童。他是你裴娘娘堂兄家的孩子,性子应有裴娘娘相似,你会喜欢他的。” 白盛也:“!!!” 晚上,闻茂茂在无为殿热的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哪怕有冰鉴也不能缓解,因为霍太后不让晚上冰鉴里放太多冰,生怕闻茂茂睡着了着凉。但是他是真的怕热,半梦半醒间模模糊糊的想起,他好像在刚刚入京时与谁问过,北方的夏天是不是不太热啊? 对方咋咋呼呼的说:“怎么可能?雍畿的夏天能热死个人,干热干热的,比秋老虎还过分。” “那怎么办啊?”闻茂茂听到自己这样说,他最怕热了。 而对方对他承诺:“没事,我有办法,到时候拿给你,你抱着,一准凉快。” 闻茂茂睁开眼,又看到眼表哥白盛也送给他的冬瓜。闻茂茂是个很珍惜礼物的性格,不管是谁的心意,他都会好好保存,这瓜也一样,和今天各宫太妃太嫔以及族姐们送来的乞巧礼物一起,还堆放在闻茂茂的寝宫里。 他鬼使神差的走过去一抱住,哇! 茂茂陛下的眼睛都凉了,原来表哥是大智若愚! 第20章 七月初八,天气不错,心情很糟。 宫里借着给先帝英宗祈福为名,实则是给宗姬们建来赏玩的乞巧彩楼还没拆完,假期之后的第一天就紧随而至。 天刚蒙蒙亮,无为殿旁盛放编钟的偏殿里,便响起了浑厚而又独特的声音。闻茂茂觉得他一定是在做梦,因为这一套巨大的龙纹编钟他只在登基大典那天听中和韶乐时听它们被奏响过。 但是当殿内一丈七尺的七宝灯漏第三层代表时辰的小人抱着寅时的木板而出,下面的小木人手指的百刻盘滚向了三刻的字样后*,闻茂茂陛下就准时真的被霍太后身边最得用的女官九华直接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当闻茂茂与冬瓜分开、腾空而起时,他整个人都有点懵。 小朋友在半梦半醒间,脸颊茫然的看看不远处的阿娘和裴娘娘,再看看近处的减兰与九华,旁边甚至还有毕方公公让干儿子拿着四团龙袍在等候。 “地动了吗?我们要去哪里逃难?”睡的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闻茂茂,脑海里唯一一次这样的全家突然出动,就是有一年江左地动。阿婆将他摇醒,也顾不及解释太多,只把他放到忠叔背上,就着急忙慌的冲出了家门。 如今和那天何其相似,甚至连窗外的天都是将明未明的青灰色。 好一会儿之后,闻茂茂才彻底清醒,理智回笼,想起来不对,今天是他要读书进学的正日子啊! 第一天。 是大事。 阿娘和大舅舅不知道对他耳提面命了多少,感觉比先帝移柩那天还要重视,仅次于登基大典。 而这个时候,茂茂陛下已经被动作利索的宫人洗漱打扮一新,穿上了龙袍常服,今天的龙袍是玄色的。闻茂茂也是自己登基之后才知道,原来皇帝老爷也不是每天都会穿的明黄黄的,龙袍有很多款式,也有很多种颜色。 今天进学,选的就是黑中带赤的玄色,取锐意进取之意。 闻茂茂揉着眼睛坐到早膳桌前时,手里还被塞了一块他昨天还在念叨的栗子糕。 好吃! 一键唤醒成功。 闻茂茂就这么在桌子下开心的晃着脚,于一左一右两宫太后的陪伴下,一同吃了顿格外丰盛的早餐。 裴太后对于早膳吃这么多,其实是很有话说的,她是标准的养生党,讲究七分饱。想劝皇帝克制,又想让霍寒光不要那么一味的溺爱孩子,吃多了昏昏欲睡,一会儿如何能读的进去书? 但言千万语最终都还是在霍太后今早一句“上断头台之前,还得给犯人吃顿好的呢”面前戛然而止。 行吧,自诩很有原则的裴太后闭上眼,就这一顿,下不为例。 一顿早膳吃完,刚刚好寅时五刻,编钟演奏也到此为止。 茂茂陛下站起身,把跟自己穿了一样黑色衣裳的小老虎往袖子里一揣,深吸一口气,就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出门了。 而外面…… 由白观山白老爷子领头,一群须发半白的朝臣们早已经恭候多时,不管几十都在随心所欲的肃王则刚从偏殿而出,手里还拿着用来敲编钟的小锤。 嗯,那个编钟闹铃,就是他搞出来的。 当然,真的很难说肃王到底是想让小皇帝在音律的艺术熏陶中缓缓醒来,还是他就是单纯的想敲编钟。 反正闻茂茂陛下刚迈出大殿,就先迎来了一波三跪九叩。 “众卿平身吧。” 闻茂茂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时,还会被吓一跳,如今对这种“皇帝的人生到处都是观众”的事已经习以为常了。再大的场面也只是他的日常,小朋友甚至颇有闲心的先跟笔头不断的记注官打了声招呼。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在他好几个轮班的记注官中,这个最能创作的姓李,跟他阿婆一个姓,而小李大人,是全皇宫最尊重到准时上下班的人。 每天风雨无阻,闻茂茂吃完晚膳他就撤,绝不多留一秒。 让闻茂茂十分欣赏。 然后,小朋友就一路从大舅舅、二舅舅,关心到了肃王、魏王。 魏王老爷子八十好几,是宗亲里的第二高寿之人,平日里上朝都能上到一半就开始打鼾,没想到今日竟然也来了。 闻茂茂问身后与自己有半步距离的肃王:“叔祖父怎么也来了?” 肃王的回答是:“毕竟是你第一次遭罪,不来看看,岂不可惜?” 老魏王:“!!!”他毁谤我啊!他毁谤!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被气的直打哆嗦。 闻茂茂却已经能十分自然的已读乱答,就像是完全没听到肃王的胆大妄言一样,点点头说:“也是,朕第一次进学,大家难免挂怀,都是一片忠君之心。”这些小套话闻茂茂都是跟大臣们开会时现学的,上一刻还是你说的词很好,下一刻它是朕说的了。 魏王被成功顺毛,感动的涕泪横流,恨不能当场给小皇帝磕一个,以表忠心。 不过,最终还是没能给他发挥的机会。 因为闻茂茂读书的书房已经到了。 嗯,就是这么近,不过百来步距离,要不是闻茂茂腿短,众人又不敢越过他走到前面,他们大概还能到的更快些。 此时外面的天光已经彻底大亮,青石地砖上还沁着夏日清晨难得的一丝凉意。 不算热也不算凉,是闻茂茂最喜欢的适宜气温,龙心暂时还很是不错。抬头看到书房门口匾额上的题字,便字正腔圆的念了出来:“一隅堂。” 这便是闻茂茂以后书房的名字了。 闻茂茂会念,倒也不是他突然开智认字了,而是这是裴太后亲自取的,她取的时候,闻茂茂就在一旁,她对他和霍太后说,这两个字引自她少时最喜欢的《吕氏春秋》中士容论里的“故火烛一隅,则偏室无光”。 霍太后对此没有意见,因为她完全听不懂,但又感觉听起来很有文化。 小老虎666告诉闻茂茂说:【这是吕氏春秋里一个很有名的比喻,直译是如果火光只能照亮一个角落,那么房间的其他部分就会陷于黑暗之中。深层含义就是告诫世人不要只关注一面,而忽略了整体,导致对全局的认知不够全面。】 一言以蔽之,裴太后希望闻茂茂在读书明理之后,行事说话都能从全局出发,更全面的看待问题,看待国家,看待世界。 她真的对他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尤其是在经历了英宗那么一个糟糕的皇帝之后。 一隅堂外,两位国公并他们的四个伴读,以及闻茂茂的八个伴读也早已经就位。在太监一声划破清晨的“陛下到——”之后,十八个年龄各异的锦服小郎君在闻关和闻蒙正的带领下齐齐上前行礼。虽然闻茂茂至今没有搞明白,这个唱名的意义是什么,大家又不是没有长着眼睛,他愿意今天不上课,全职回殿研究这个唱名一早上。 英国公闻关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不是大病初愈,而是不耐烦喝苦苦的中药又不得不喝而被折磨的。每天早上一大碗,喝完都不用吃饭,他至今都能感觉那又苦又酸又说不上来的奇妙味道,在他的喉咙口往外漾。 他们明明可以换一种谋杀我的方式的,却偏偏选了灌药。喝药困难户关关小朋友如是锐评。 信国公闻蒙正则在起身时,不小心露出了一个胳膊的……五彩绳。 引的肃王都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当然是太妃、太嫔还有族姐们的爱啊,除了给了皇帝送乞巧彩绳以外,西六宫的大家也没有那么偏心,尽可能的端了端水。连裴太后都给两位国公赐了同款五彩绳,只不过只有霍太后的那条上有粉碧玺而已。 只是吧,端水的人实在有点多,而闻蒙正小朋友又受了闻茂茂的影响,觉得不好拂了众位娘娘的美意。 于是就这么戴了一胳膊,从手腕一路都快要绑到肩膀了。夏衫的大袖宽松,稍一抬起,袖子滑落,活像一个移动展示架。 闻茂茂:“……” 闻关:“……” 闻蒙正虽然不太聪明,但至少能看懂闻关根本没掩饰的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他不服气的嘟囔:“那不然怎么办啊?一天戴一个?感觉还没轮完,下一个节日又要到了。” 闻关没说话,只是默默打开了他随身挂在腰间玉带上的小荷包。 记注官大笔一挥,难得在闻茂茂的日记里,专门写了一笔他的两个小伙伴:【英国公聪颖,信国公……纯孝。】 而在他们身后,就是等候多时,每个人看起来都多少有些紧张,足有整整十六人的伴读团。 闻茂茂瞳孔地震,因为他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啊。虽然之前阿娘就已经拿着图册给他介绍过他的八个伴读都分别是谁,哪家的,父亲是什么官职,祖父是什么官职,与皇室又有什么深远的关系,但是一堆人扎堆出现,不要说分清八人谁是谁,闻茂茂连这十六个里面哪八个是他的伴读都有点认不全。 当然了,小朋友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了昨天才见过的表哥白盛也。 沉默寡言的白家表哥看起来依旧是那么可靠,除了一开始叫起时,对他偷偷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嘴跑风漏气、处于换牙尴尬期的牙齿。白盛也看了眼旁边的闻蒙正,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赶忙闭嘴装起了小哑巴。 白盛也的年龄不是所有伴读里最大的,但身高却是最高的,只站在那里就很有安全感。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伴读里有几人站的离他有点远。 第一天就孤立朕的表哥吗? 闻茂茂不理解,闻茂茂大受震撼。 不过,不得等闻茂茂为表哥做主的问清楚,他们就先进入了今天早上更重要的一个环节——祭拜孔圣。 在一隅堂的旁边,专门设立了方便祭拜的孔祀处,这是每个学斋或者学堂总会有的标准配置。而哪怕你是天子,在开始读书之前,也是要先祭拜圣人的。 闻茂茂在今天之前,就已经被大舅舅霍气传告知了整套过场,但其实哪怕不说,他也能做的很流畅。毕竟这一套套的,和祭告天地的流程都差不多。而他自从当上皇帝之后,就感觉自己有了没完没了的祖宗和天地要磕。 闻茂茂之前在当三所殿下时还在想,这个宫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头要磕啊?是不是当了皇帝之后就不用了。 后来有了答案,皇帝也要磕。 只不过皇帝磕的大多都不是活人。 好比,他三不五时的就要去奉先殿祭拜。 奉先殿说白了就是皇宫的家庙、祠堂。虽然皇室有正儿八经的太庙,但太庙祭祀过于隆重,一年一般只有五次。其他时候,皇帝都是在宫中的奉先殿进行祭拜的。祭拜的内容也无外乎先祖们的生辰祭日。 看上去不多,但是要知道,大启从开国到现在,闻茂茂已经是老闻家的第六代了。而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虽然是六代人,却出了八位皇帝,在加上太祖爷追封的五代先祖,如今在奉先殿里供奉的帝后牌位,一共足有三十一个之多。 不管是谁的生辰忌日,闻茂茂都需要进行祭祀。 当然,也可以派遣宗亲大臣代表自己。但大部分时间还是需要皇帝亲力亲为的,因为每一次的祭拜,祭拜了谁,都会登记在册。 小朋友这个皇帝当了不到两个月,和先祖牌位唠嗑的次数,已经快比见小川哥的次数都要多了。 这一套上香流程简直熟的不能再熟。 祭拜完圣人,众人该散的也就散了,该去上课的终于正式开始了一天的课程。 闻茂茂这才惊讶发现,他和闻关和闻蒙正不是一起上课的,他们在太监的引领下,分别带着自己的伴读进了三间不同的廊庑。 毕竟他们年龄不同,读过的书也不同,学习进度都不一样,自然不能一块学习。 最重要的是,阿娘也走了。 他熟悉的大部分人都如潮水般褪去。 茂茂陛下独坐高堂,他被放在了一隅堂中最大的那张紫檀书案后面,两只脚悬在半空,堪堪够到脚踏的边缘。他俯视着下首,再一次接受了朝臣、老师和伴读们恭恭敬敬的行礼,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也并不尽然相同,但小朋友还是第一次明白了孤家寡人是为何意。 等大家都起身入座,闻茂茂就感觉自己的旁边悄悄伸来了一个广袖,袖口一翻,露出了掌心京中最近流行起来的橘子糖。 闻茂茂:“!!!” 右手边容貌与裴太后有两三分的裴小郎君,正值垂髫,一身绫罗,对着看过来的陛下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小声道:“臣第一次去学堂、离开乳母时,也很害怕。” 但很快就好了。 “因为吃了糖吗?”闻茂茂真的很难拒绝这个。 裴觉摇摇头,他说:“因为花开有期,春风有信,乳母答应了臣就等在门外,她也果然一直等在那里,臣一下学,就看到她啦。臣有那么多那么多想与乳母分享的事,便想不起来惶恐了。” 闻茂茂口中含着糖块想,对哦,朕还要把上学的事分享给阿娘和忠叔呢,他们都说了要听。 左手边桌子上的白盛也简直懊恼极了,他怎么就没想起来随身装点吃的呢?不对,他本来是装了的,还是姨母说的陛下喜欢吃的栗子糕。但他爹非说什么面圣不能吃东西,他还容易弄脏袖口,是对陛下的大不敬,又让嬷嬷给拿出来了。可恶! 然后,就看到陛下也对他悄悄伸出了手。 这橘子糖确实好吃! 第21章 一隅堂的头间是个三间见方的敞亮格局。 面阔三丈六尺,殿中不设隔断,从头一眼就能望到底,一排三张书案,一共也就三排。 哪怕大家不会紧挨边边角角的拉开距离,而是簇于正中,每位小郎君彼此之间也是有一定间隔距离的。换言之,在闻茂茂他们看起已经在尽可能偷偷进行的行为,从上首来看,其实远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偷偷。 甚至可以说是再正大光明不过。 其实是闻茂茂陛下,白白净净的小脸上时不时就要鼓出一个糖块形状,真的让人很难假装眼瞎啊。 但今天负责上第一课的夫子,也就是这一堂课的日讲官,还是硬生生把这一幕给忽略了过去。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更何况…… 人家真正的大家长就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虎视眈眈的看着呢。他敢说什么? 嗯,是的,其实闻茂茂也没有那么孤单啦,至少他大舅霍气传还是在现场的。 霍太后这个子涵妈本来也想旁听的,但是大哥劝她由己度人的想一想,要是她小时候跟着女夫子读书时,学堂里还坐着一个她娘,那她会是个什么感觉?霍寒光想,那她大概连摸鱼都摸不痛快吧。 于是,为了儿子,霍寒光忍痛割爱。 结果她动了,她大哥却完全没有动的意思啊。哪怕刚刚霍太后的眼神都要使的抽抽了,她大哥霍气传也是气定神闲的坐在那里,岿然不动。 最后也只有她和她二哥一起离开了一隅堂。 “老大可真卑鄙啊!”霍大将军霍金柝也是等出来了才反应过来不对,愤愤不平的和妹妹说,“嘴上跟咱们说不要都扎堆在学堂,免得给茂茂压力,结果自己倒是坐的理所当然。” 霍太后也很生气,觉得这样不公平。 赶在她去为儿伸张正义之前,裴太后不得不动手拦下了她,告诉这对傻瓜兄妹,霍大人之所以坐在里面,不是因为他是陛下的舅父,而是因为他是内阁的辅臣。 准确的说,内阁的七个阁臣,除了目前还在养病的卢阁老外,另外六位是悉数在场。事实上,以后每一次闻茂茂上课,内阁都会派至少一名辅臣在侧。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这是祖制。” 除了阁臣外,按照定例,现场还会有两个侍班官,负责为皇帝记录课程、整理文书一类的工作。侍班官一共有六人,今天是第一天,便都出现了。 总而言之,看上去只有闻茂茂一人上课。 但其实坐了一屋子老大人,满堂朱紫,还点缀了两个超一品的宗亲,以及八个坐下去看起来和陛下就差不多高的小伴读。 日讲官终于开始上课了。 给陛下上第一堂课的讲官,并不是清流派如今的核心领头羊、能被称一句当世大儒的白老爷子;也不是闻茂茂从戏文里了解到的帝师太傅,太傅、太师在大启已经是荣誉头衔了,且一般只会赐给死人;更不是他大舅霍气传,虽然霍气传一开始真的挺跃跃欲试想竞争一下这个岗位的。 但他最后还是放弃了。 因为白老爷子推荐的今天的日讲官,是小李大人。就是那个跟在闻茂茂身后,记录了陛下一言一行快俩月的史官小李大人,李缉熙。 闻茂茂今天学到的第一个知识,就是记注官往往都是由翰林院的学士兼任的。 小李大人也不例外。 他是崇文五年的状元,初授翰林院修撰,后升调礼部,当了一段时间主客清吏司的郎中,如今又平调回了翰林院担任侍讲一职。 而老狐狸白老爷子给闻茂茂,或者说年轻气盛的霍大人上的第一课,就叫提前布局。 小李大人兼职记注官的这段时间,除了记录帝王起居注的本职工作外,就是在尽可能的了解陛下的喜好、秉性以及习惯,以便在今时今日能够更好的给陛下传递知识。 至少这位小李大人很明白如何才能一开口就先声夺人,抓住比起听课、当下更想和糖块较劲的陛下的注意力。 他给闻茂茂展示了一卷自己最近一段时间赶工而成的绘本。 说白了就是连环画。 虽然不能像小老虎666提供的那种可以动起来,但也精准锁定了小皇帝的喜好。让一开始还有些担心毫无基础的自己,会不会听不懂的闻茂茂,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能看懂小人画! 小人画上的内容也很简单易懂,小李大人在陛下的御案前缓缓展开了长到不只凡几的巨幅画卷。当然,他也没忘了其他八位伴读,每个人都有,由内侍下发。那毕竟都是各家有名有姓的小郎君,都不是能说是他的同僚,而是他的上峰家的孩子,他自然也不会等闲视之。 画卷极大,几乎占去了半张桌子。 上面最先绘的是一座宫殿,格局与无为殿差不多,同样宏伟,同样空旷。殿中坐着一个孩童,穿着天子的冠服,与闻茂茂相似。而在幼帝的身后,则垂着一道竹帘,帘后隐约有一个成年男子的侧影,怀里抱着几卷竹简。 闻茂茂很容易就看懂了,上面是和他一样的小皇帝,那么自然而然的一个问题也就随之诞生,他指着竹帘后的男子问小李大人:“这是谁?” 为什么帘子后面不是像他的阿娘一样,坐着两宫太后? 小李大人缓缓介绍: “回陛下,这是周公姬旦,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周公,‘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周公。 “当时天下以周王为天子,而周公便是周成王的叔父。 “成王即位时比陛下还小,虚岁只有三岁。三岁的天子,连话都说不全,如何能治理天下呢?” 闻茂茂也就明白了,周公的角色就是两宫太后并总算吵出了个结果的四位辅政大臣。 “周公坐在天子的身后,隔着这道帘子,替天子听、替天子看、替天子想。”画卷的画面继续而过,“大臣们上奏,帘后的周公帮忙回答;四方有急报,周公帮忙批阅。整整六年,他没有一天离开过那道帘子。” 闻茂茂看着画,看了许久,问了一个所有人都希望他问,但又害怕他问的问题,他指着和他一样穿着龙袍的幼年天子:“那他呢?他坐在这里做什么?”那朕呢?朕坐在这里做什么? 小李大人不紧不慢,似是早有准备,上前躬身,伸手,对闻茂茂道:“可否借陛下的糖袋一用?” 这糖袋就是刚刚裴觉给闻茂茂的。大方的小朋友见闻茂茂喜欢,就把整个装糖的荷包都给他了,也方便闻茂茂分给其他人。 被小李大人这么戳破,一辈子都是个乖小孩的裴小郎君当即便窘迫的红了脸,一路从脸颊红到了耳朵。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干这种事,就被夫子发现了。这对于十分守规矩的小郎君来说,实在是有些羞愧难当。 他再也不敢上课偷吃糖了QAQ。 小李大人却态度自然,根本没有打算追究刚刚的事情,只是在对闻茂茂道了一声谢后,问:“陛下,能请您给臣一颗糖吗?” 闻茂茂随手抓了一颗便递了过去。小李大人接了,却没有吃,而是将橘子糖又放回了袋子里,再把袋子推回到了闻茂茂面前。他再问:“陛下刚才给了臣一颗糖,臣又把糖还了回去。这算不算赏赐?” 闻茂茂认真的想了想,摇摇头:“你没有拿。” “对。臣没有拿,所以这不算赏赐。”小李大人的神情认真了起来,“但如果臣事后,又偷偷把这颗糖拿走了,揣着出了宫门,回家跟邻里说‘这是陛下赏的’,那臣就是个狐假虎威的欺君之臣。可谁又能知道呢?” 闻茂茂:“!!!” 全场:“!!!”你特么在教什么?! 剑走偏锋的小李大人让所有人明白了他灵活的底线可以有多灵活,在该当孙子的时候当孙子,在该直言的时候又足够生动的展示了他的不怕死风骨。 但闻茂茂确实明白他在做什么了。 他在把他的糖,或者说权力,分出去。因为他实在太小了,还不足以把这份甜分给全天下的人,只能暂时由旁人代劳。 这事是错的吗? 这事是对的吗? 小李大人没有直接给出结论,因为为臣之道便是如此,决策权永远要留给皇帝,你不能替皇帝做主。你能做的只是给出事件的全貌。 “周公在帘子后面替年幼的天子做了多年的主。那些年他下的每道旨意、任命的每个官员、签署的每笔犒赏,名义上都是‘天子之命’。陛下觉得,周公如果想做点什么瞒着成王,成王会知道吗?” 闻茂茂没说话,乌黑的眼睛眨了眨,慢慢把那只糖袋子往自己怀里抱了抱。 “可事实上,周公没有拿走任何一颗糖。成王二十岁的时候,周公脱下冠冕,走出帘子,在群臣面前跪下来,把朝政全部还给了成王。他摄政数年,手里握着天下最高的权柄,却没有一丝私心。” “周公对周王说的最后一句是,‘王已成人,臣当归骨于先王。’意思就是陛下已经长大成人,臣该去九泉之下,向您的父亲、向先王复命了。” “周公在摄政时,每天要替周天子试吃饮食、处理急报。但无论多忙,每日清晨都会把天子先抱上王座,郑重行礼。” 小李大人缓缓起身,正冠,对年幼的小皇帝行了一个完整的臣子礼。 “周公做的一切,如今就是臣等正殚精竭虑在为陛下做的。”他说完,才缓缓抬起头,将画卷打开到了早有准备的下一幕,“而陛下则是坐在王座上,倾听天下声音的人。” 小李大人的第一课,教的不是任何能力,技巧,亦或者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把闻茂茂如今的处境,通过历史上存在的故事,简单的解释给了他听。让他更具体的明白了,他现在正在遭遇什么。 这就是小李大人在记录了陛下这么多天言行后,发现的第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觉得,年幼的天子知道并理解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但小李大人并不这么觉得。 不是说闻茂茂什么都不知道,而是在成年人看来很好理解的事,或许在孩子的角度上来看是很模糊的。 闻茂茂懵懵懂懂的在灵柩前继位,又稀里糊涂就开始了没完没了的开会,就这么简单粗暴的进入了循环往复的帝王生活。小李大人不确定有没有人直观且清晰的对闻茂茂讲过,这一切都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别人在做什么,而闻茂茂又应该做什么。 所以他选择了直白的画给陛下看。 他觉得,与其让一个六岁的孩子理解“天老大,我老二”,不如让他明白,我的这个位置很重要,虽然现在朝政是其他人在处理,但早晚有一天是要归还给我的。而我如今读书,就是为了他日能够亲自处理这一切。 要不说文人的嘴,杀人的刀呢。 霍气传看着往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小李大人对陛下侃侃而谈,歪头,勾唇。修长的手指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觉得这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听话听音,霍气传很明白这位小李大人,或者说清流一派在试图给陛下植入什么,一个念头,一个两宫太后、你的舅舅乃至是肃王如今是帮你执掌权柄,但如果他们是个好的,他们就应该在适当的时候,好比在您亲政的那一天,主动如周公一般,把权柄还给您。 反之,如果他们不这么做,他们拿走了陛下手中的糖,却说是陛下赐的,那他们就不是真正忠心的臣子,不是一心为了这个国家的人。 那我们要怎么对付这种人呢? 不着急,早晚有一天,霍气传想着,陛下总会在清流一派给他安排的课程里看到这个答案的。 如果霍气传真的有野心,那他今天这么被含沙射影的敲打,大概能气个半死。还不能对这些清流一派做什么,因为一旦他做了,就证明他在心虚,证明他意有所图。哪怕李缉熙真的因为他这套话死在今天,目的也达成了,甚至可以说是超额完成,足够给小皇帝留下一个他的舅舅需要警惕的深刻印象。 天子如今年幼,却不会一直年幼。 清流一派甚至都不担心打草惊蛇,因为这可以是打草惊蛇,也可以是敲山震虎。是一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试探,不只是针对霍气传一人,更是对裴太后代表的世家,对肃王代表的宗亲。 但…… 霍气传真没什么想法啊。 他对此还挺乐见其成的,甚至还饶有兴致的看向了一旁肃王与裴太后表叔谢大人的反应。当然了,不管这两位内心怎么想,他们当下的反应都是差不多的连连赞同,是极,是极,待陛下成年,我们就要还政于陛下了,陛下一定要努力学习如何才能当好一个明君。 而小李大人在讲过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便停了下来,请陛下休息三分之一柱的时间。 这也是他通过观察闻茂茂,而总结出来的规律,陛下已经是孩子里注意力比较集中的一类了,但差不多的极限也就是一炷香。与其让陛下偷偷走神,不如正大光明的休息一下,后面再逐步有意识的延伸陛下的专注时长。 这也是霍气传最后同意由李缉熙担任第一课日讲官的原因,因为他派人专门去调查过的。 从做学问的角度来说,他不如小李大人,而从做官的角度来说,不喜欢与人争斗的小李大人在他面前就完全不能看了。但是小李大人还有个特点,就是特别会教小孩子。他堪称经验丰富,前还在村里当穷秀才时,就是靠教书才勉强糊了全家的口。 而看他外甥白盛也就知道了。 教一个孩子读书,最重要的是老师学问有多高吗?不,是这个老师得先会教人。不然以白家的底蕴,还能有斩烛龙的今天? 而从闻茂茂专注的态度里也证明了,小李大人颇为成功。 只不过让闻茂茂真正专注的原因,是他摆在桌案上的大聪明666,这位压在画卷上假装自己是个镇尺、自认为十分专业的恶贯满盈系统经过一系列的库库分析,得出了一个绝妙的天才主意:【既然小李大人准备将的都是圣君天子是如何做的,又是如何成为明君的,那我们跟着他们反着做不就行了吗?】 至于想知道明君们都做对了哪些事,那就得专心听课了。 闻茂茂长叹一口气:当个昏君好难哦。 第22章 三分之一炷香,就是五分钟。虽然课间休息只有这很短的五分钟,但在小朋友的世界里,这却是十分漫长、能干不知道多少事情的五分钟。 他们也真的做了好多事。 至少闻茂茂就先喝了水,吃了点心,还跑去隔壁闻蒙正所在的次间,闻关所在的三间看了看。可惜,他两个好朋友的学堂都没有下课。 闻茂茂就只是踮起脚,扒着朱色的木框,好奇的从半开的窗棂下往里面看了看。 关关的夫子正在教他们练大字,标准的台阁体,既是为了日后入朝当官做准备,也是为了修身养性。 在闻茂茂看来,关关的字已经很好很好了,但严厉的夫子却说字由心声,英国公大人的心乱了,字就不够稳,结构松散,中宫不正。 闻茂茂吓的赶忙缩回了头,以为是自己突然出现,扰乱了朋友。 闻蒙正则正在和桌案上的卷子大眼瞪小眼,每个夫子的教学习惯都是不一样的,而很显然闻蒙正的夫子觉得在教学之前应该先考上一场,摸清楚每个学生的底子,再说读书之事。有的伴读奋笔疾书,有的伴读一脸抓瞎。 而十岁的信国公,在做题和作弊之间选择了……做法。 一胳膊的五彩线绳都有了用武之地,被他拿来现场占卜,也不知道怎么占卜的吧,反正写写停停,停停写写,时不时就要对自己的彩绳念念有词。被夫子斜眼看了好几回。 闻茂茂便想提醒他一下。 闻蒙正的座位一看就是自己强行选的,不管是闻茂茂还是闻关都居于正中,夫子视线最中心的位置,只有闻蒙正靠着窗户。他看到闻茂茂后,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救星一般,微动嘴唇忙不迭的问他:“二十年来万事同的下一句是什么?” 闻茂茂:啊?问朕吗? 小文盲绞尽脑汁,最后也只能试着回答朋友:“十年来五千事同?” 夫子:……我就多余担心你们俩作弊!!! 等后面下了课,几个翰林院的学士们回去一复盘,也只能夸一句,陛下虽毫无基础,但算数挺好。 等闻茂茂帮完好朋友回来,甚至还有空闲和邻桌的裴觉再讲两句闲话。 倒不是不和表哥白盛也讲,而是刚刚出门去隔壁学堂串门时,白盛也全程都是跟他在一起的。闻.端水大师.茂茂既怕表哥被其他人孤立,也怕裴觉觉得他俩一起玩,不带他。 “裴觉,你在做什么?”小朋友之间的对话总是很直白,没什么客套寒暄弯弯绕。一个问我们能一起玩吗,另外一个答好呀好呀,然后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能疯玩一下午,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好朋友。 裴小郎君正在亡羊补牢。 用绿茶的茶水漱口,来来回回漱了整整三分钟。 等认认真真漱完了,确定自己的牙没有问题了,裴觉才对闻茂茂解释。他最近在换牙,但忍不住诱惑,跟着陛下一起吃了糖。吃的那一刻是很开心的,吃完就后悔了,生怕自己将来的牙齿长不好。 芝兰玉树的裴小郎君就是个典型的世家子,在衣轻乘肥中长大,擅清谈,重传承,讲究进退有度、君子之风,以及……非常重视秀骨清相的外表。 不管是别人的,还是维持自己的。 闻茂茂好奇的凑过去问:“换牙?”他还没有到换牙的年纪,但多少也在江左听其他大一点的孩子说过,“换牙是什么样的呀?” 不怎么会拒绝人的裴小郎君,便乖乖张嘴给他展示了一下,他这回掉的是左边的前磨牙,已经掉了有短时间了,里面也已经萌出了新牙的尖尖,像小米粒似的。乳母说不能舔,舔了会长歪,就不美观了。初具审美的小朋友一直有很努力的在与自己想要舔舐创口的本能对抗。 “哇。”捧场王闻茂茂肯定了朋友的用功与审美,像阿娘总爱夸他一样,夸他的朋友道,“这真是一颗有努力在长好的牙哦,裴觉你是真厉害啊。” 裴小郎君忍不住就开心了一下,但很快想起家中长辈常说的要戒骄戒躁,就又慌乱压住了自己的唇角。 可那双弯下来的漂亮眉眼,还是出卖了他的好心情。因为裴觉过往听到的永远是你要更努力,要变得更好,好像不管他如何做都达不到标准,勉强达到了,又还有下一个高山在等着他。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且没有目的的夸奖。 他想,怪不得人人都敬天子,陛下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啊! 只有一旁憋着不说话都快憋出内伤的白盛也忍不住怪叫了一声:“!!!你不怕这个?” 闻茂茂疑惑的看了眼奇奇怪怪的表哥,但还是认真的回答了对方的问题:“我为什么要怕这个啊?” 是啊,他为什么要怕别人掉牙啊?白盛也想。 今年刚掉第一颗门牙的白盛也,冲眼前的好朋友第一次心无负担的展露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闻蒙正,你给小爷等着! 横行京中好几年的斩烛龙简直要气炸了。 但他再怎么生气,也只能先忍了,因为他们又要开始上课了。 后面的启蒙内容就比较常见了,小李大人一路从仓颉造字,讲到了成语运用。他让大家举例知道的成语,每个小郎君都能积极说出几个一听就很高大上的出来。 只有坐在闻茂茂后面一个略显富态的小郎君,憋了半天,说了一个“朝三暮四”。 这还是他阿娘昨天在和阿爹干仗时骂出来的。 全场哄笑。 为了让大家不要把成语继续往奇怪的地方想,小李大人就顺势讲了一下朝三暮四最初的来源,以及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庄子》齐物论里的一篇故事,养猴的狙公给猴子分桃,说“早上三颗,晚上四颗”,猴子都生气。于是狙公改口说“那早上四颗,晚上三颗”,猴子便欢喜了。总数实际上没变,只是改变了分配的方式,事情就解决了。 小李大人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闻茂茂初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只觉得小李大人讲的故事真有意思,和看小人画差不多。顶多就是奇怪一下小李大人写出来的成语,一是一横,三是三横,为什么四不是四横。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就过去了,也就到了真正的课间休息时间。 一早上这么一通忙活下来,闻茂茂一问他的小老虎,现在也不过刚刚辰正。正是一天上班开始的好时候。 闻茂茂也确实要开始上班了。 他在众臣子的簇拥下移步暖阁“休息”,伴读们则留下有其他安排。但说是休息,其实就是争分夺秒的开始阅览奏折,在间隙处理朝政。阁臣就等在旁边的偏殿厢房,随时有问题,随时可以叫过来讨论。 总之,霍大人虽然没有当天拿出一套上下班的标准,但事后也没有辜负小朋友的期望,还是给他上奏了一份具体的时长方案的。 这一大一小两人还煞有介事的讨价还价了一番。 类似于大启上朝一般是三日一小朝,十日一大朝,那么,在需要上朝的日子,闻茂茂就可以没有日讲的讲读,也就是上课。但在朝会之后会有个小小的午讲。 而在有日讲的日子里就不需要上朝,但需要在课间看完一定的奏折。 闻茂茂这个年纪还不认识字,也没有关系,有的是人愿意帮他念出来。毕方公公就是其中的主力军。他的布老虎666是翻译官,生怕自家宿主被坏人蒙蔽。 虽然在昏君的品格里也有偏听偏信,可我们可以偏,但你不能骗啊。 小老虎表示:【我们要有绝对的知情权!以免他们偷偷做好事,我们不知道,等政令推行下去了,我们岂不是很吃亏?】 闻茂茂深以为然。 而霍气传早就在和外甥一起批阅奏折的过程中,就已经在开始给小朋友潜移默化的教东西了。白老爷子提前部署小李大人,霍大人确实没料到,但他也不差,也有自己的一手。 只不过霍气传教的不是知识、文化一类的读书内容,而是帝王之道。 因为在他看来,让一群清流派的官员给他的皇帝外甥讲帝王之道,这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什么是帝王之道,《韩非子》中说帝王之道的三个概念无非势、法、术。说的再直白一点就是权力斗争,皇帝想要用好臣子,就要先学会如何压制臣子。你让臣子教皇帝如何压制自己,这不是搞笑呢吗? 儒学很适合皇帝对权力进行统治,但如果皇帝真的信了儒家那一套,扶苏就是个好例子。 霍大人其实也不确定完完全全按照儒生所言成长起来的皇帝,能不能成为一个好皇帝。他只知道一直被言官束缚,讲究所谓的仁善,这个皇帝一定过的不会很快乐。 儒生所谓的仁君典范,本质上来讲,不也是他们和皇帝争权的结果吗?皇帝必须按照他们说的来,不然就是不仁。呵。 霍气传这个人就是这样,单纯的护短,或者说偏爱是写进霍家人性格底色中的唯一原则。 他弟弟刺圣?都刺了,还能咋办?他再生气,也只会选择先把烂摊子收拾了再说;他妹妹上辈子那么惨,这辈子是不是理当有所补偿?老天不给的话,那他给!而对于闻茂茂这个皇帝外甥,霍大舅的态度也是一样的,谁也不能动属于他外甥的东西,不管是宗亲世家,还是清流一派,哪怕是他自己。 而一个工作狂能够想到的,让孩子尽快掌握手中的权力的办法,就只有干中学了。 十分善于斗争、也很喜欢跟别人斗争的霍大舅,对于奏折上的每一份批复,都会给外甥讲清楚,这位阁臣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了能到达什么效果,效果的好坏会引发怎么样的结果…… 好比最近的制衡之术,就是通过引肃王入朝,来搅浑朝堂上的这潭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而不要命的只有神经病才能治。 说着说着,霍气传自己先愣住了。 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肃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早上?他如今是四位辅政大臣之一没错,但也不是所有的辅政大臣都必须到场关心皇帝的学习啊。虽然鉴于肃王一贯的发癫作风,大家都没深究的打算。只当他想来就来了。 但霍气传莫名就想到了,肃王平日里没事干就会下朝去和闻茂茂嘀嘀咕咕。 虽然也不知道他能和一个六岁的孩子聊什么吧,可如今的结果就是,虽然清流一派在上课,可如果他们有夹带私货的地方,肃王一定会发出嗤笑。 肃王是一隅堂中坐的最随便的那个,大马金刀的往圈椅上一摊,似笑非笑的一句,就能让人想好久。 这何尝不是一种制衡呢? 至于谁来制衡肃王,或者说呈现最稳固的三角形…… 霍气传鬼使神差的对上了闻茂茂的眼睛,黑白分明,看上去人畜无害,又没心没肺。 应该是他多想了吧?霍气传不确定的想。 而茂茂陛下此时其实正在悲愤。 舅舅当时提出时长安排时,他其实就已经觉得那个安排有点不对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看起来是确实是他和大舅各退一步的结果,大家都妥协了。 直至今天的朝三暮四讲出来,闻茂茂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啊! 这不就是一边上课一边上班不同意,换成今天先上课再上班明天先上班再上课就同意了吗?本质上的内容并没有变啊! 暂时还没有修得多少养气本事的小朋友,当下就指了出来:“舅舅你用桃子手段!” “对呀。”无耻的霍大人承认的也很痛快,没想到外甥能这么快开智,他还蛮欣慰。如此活学活用,证明闻茂茂是真的听懂了,但是呢,学问是学问,他也教了外甥一个工作上的道理,“但谁让当时的陛下不知道这个故事,而臣知道呢?落子无悔哦。” 闻茂茂:“!!!“ 小朋友从没有哪一次与他的二舅舅霍金柝如此的心有灵犀——大舅舅真的好卑鄙啊QAQ。 但是没一会儿,大舅舅就说:“生气啦?”见陛下勃然小怒不回答他,又说,“真生气啦?”说完,就让人拿出了复合弓来哄孩子。 是的,在时隔俩月后,霍金柝当初拿走让人探究的弹弓,终于应用到了实打实的弓箭上,让本就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的虎啸卫在武力值上更进一步。 而其中最好看最厉害的这一把,不需要多大力气就能杀敌的弓箭,就这么被送到了闻茂茂的手上。 大舅舅虽然卑鄙,但有求币应。 有几个喜欢舞刀弄枪的小郎君能够抵抗得了这个? 闻茂茂决定还是原谅大舅舅了,就是暗自发誓自此要刻苦学习,用最快的速度学会所有阴谋诡计,再不上舅舅的邪党! “哇,那臣真是太害怕了。” 闻茂茂:“!!!”他一直在挑衅朕! 愤愤然的陛下学习热情空前高涨,但等“休息完”,接下来一节的课程安排却非常无理取闹,是书法。他刚同情完关关要枯燥的写大字,万万没想到就轮到了自己。 教他的老师姓卫,是当世最著名的书法家,出身底蕴深厚的世家,师从的也是一位书法大家的世家女性。一手颜公体,横如千里阵云,竖如万岁枯藤,真正的气韵贯通,引人拜服。 闻茂茂如今却连怎么拿笔都不太会,写的字自然也没什么风骨讲究,就跟画画没什么区别。 卫大人也没让他们写多难的字,就是让他们写今天上课新学到的成语,有人炫技写周公吐脯,有人写大仇当报。 而闻茂茂陛下那天…… 悲愤欲绝的写了整整三大页的朝三暮四!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第23章 上课上的早,好处就是在上完三节大课之后,下学的时候也不过刚到中午。 都不耽误闻茂茂吃午膳。 只不过闻茂茂还没有来得及坐上饭桌,就先被二舅舅抱着,和阿娘、沈姨母等人赶去了北头所。 因为…… 他表哥白盛也把信国公闻蒙正给打了。 说真的,这个消息被着急忙慌、差点跑丢一只鞋的小内侍传到无为殿时,在场的众人是既意外又不意外。 意外的是,为什么是连学堂都不和他们一间的信国公?他们本来还以为最有可能和白盛也发生冲突的是陛下身边的八个伴读。 不意外的是,白盛也这个天魔星最终还是闯了祸。 沈姨母今天天刚亮,就往霍太后这边递了进宫的拜帖,就是为了防止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表妹束手无策,又或者因为太偏爱自家人而做出什么不公正的判罚。 她甚至为此特意留下了在陛下开始读书后,就打算回虎啸卫大营的二表弟霍金柝。她毕竟是双身子,且快生了,在武力值上稍显乏力。 可惜,堪称蛮族人最严厉的父亲的霍大将军,这一回并没能有什么发挥的空间。 因为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小郎君们之间的“战争”已经结束了。闻蒙正被打的唇角都青了,白盛也头发也被抓散了,但这俩硬汉愣是敢梗着脖子,眼也不眨的对所有人说瞎话,表示他俩才没有打架呢,他们可好可好啦。 甚至为了证明这件事,还努力调动全脸肌肉,呲了一个十分僵硬的笑容,试图让所有人相信他们的瞎话。 之所以会这样,一是因为最早赶过来平事的闻关吓唬他俩,在御前打架是绝对严令禁止的,这种冲撞的大不敬是小,给陛下带来糟糕的影响是大,小心以后内阁怕他们带坏了陛下,不让他们再与陛下一同读书。二则是因为…… 确实是闻蒙正理亏。 这事就还要追溯到白盛也当初和闻茂茂在五王府外玩打仗游戏了,当时当然不可能只有闻茂茂一个人,而是有一帮子宗亲子侄,其中就包括闻蒙正。 闻蒙正当时还在和闻茂茂单方面闹别扭,觉得闻茂茂在他和闻关之间选择了闻关,而明明是他先遇到闻茂茂的。 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的吴王孙,那真是难受极了。 而当时白盛也还没有掉牙,变成一个豁嘴,只是下面的一颗门牙开始隐隐有了松动迹象。他本不以为意,直至旁边闻蒙正在想要赢得“战事”的百忙之中,还不忘跟他说一句风凉话——“那你可要小心了,我弟弟有点怕豁嘴,小心他下次见面不和你玩。” 闻蒙正也不算骗,至少那个时候他真是这么觉得的,他和闻关之间差什么呢?不就是闻关的牙刚刚长好,而他却掉了磨牙。 白盛也当时还觉得闻蒙正是个乌鸦嘴,他才不会掉牙呢,然后,一直在小心翼翼的保护他的牙,结果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不想什么发生就越有可能发生,就赶在见到闻茂茂之前,一半西瓜吃下去,白盛也引以为傲的乳牙便永远的离开了他。 斩烛龙当场崩溃。 觉得闻茂茂不会和他成为好朋友了。 但见还是要见的,于是就这么一边眼巴巴的进宫面圣,一边胆战心惊的装哑巴,准备一直装到他的牙齿长回来。 结果闻茂茂根本不害怕,还好奇的看了裴觉的恒牙半天! 如果不是闻蒙正胡说八道,那闻茂茂看的就是他的了,他才应该是闻茂茂最好的朋友!白盛也是越想越气,后面的两节课全程都在琢磨怎么报仇了。他甚至很努力的考虑到了不要在闻茂茂面前打架,不想给好朋友带来麻烦。 可是小朋友的燕国地图总是很短的,混世魔王的忍耐力也有限,白盛也一路跟着闻蒙正跟到了后面的北头所,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两人打完了,误会也解除了。 白盛也这个小朋友就这点好,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如果是他误会了,他不会不认。闻蒙正当初不是有意骗他,那他就不应该如此冲动。 双方都觉得自己理亏,那自然也就没什么恩怨。 夜都不用过,当场就和好了。就是打的时候拳拳到肉,谁也没有客气,是真的疼,疼的龇牙咧嘴,连笑都很勉强。 尤其是在霍太后说:“嗨呀,我就说,陛下怎么没带你们一起来吃午膳。”霍太后已经跟儿子嘱咐过了,下了学,要给所有他喜欢的小伙伴赐膳。这是帝王表达亲近的一种传统方式了,结果只有他儿子自己回来。 现在想吃也吃不成了,都先看看大夫吧。 白盛也脸上的表情不啻于晴天霹雳,在发泄自己的情绪和与闻茂茂一同吃饭之间,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啊。 他真正意义上的开始后悔了,但已经没用了,等待他的不只有太医,还有他娘的怒火。 虚岁七岁的白盛也在那一年的仲夏学会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如果你不管理好自己的情绪,那么早晚有一天要为自己的冲动选择付出代价,严重的代价。 而无独有偶,就在这天晚上,茂茂陛下也有了一样的感悟。 无为殿宫灯里的烛火剪了又剪,年轻的霍太后匆匆从后宫赶来,头上的钗环都跑的有些不稳,因为宫人来报,陛下哭了。那还得了?霍太后恨不能给自己插上一双翅膀,直接飞来孩子身边。 进殿一看,案上还摆着儿子的课业,墨水未干,字迹歪歪斜斜,仿佛在熟宣上扭动。 而年幼的陛下看到她来,虽然有些意外,但寻求帮助的意识还是战胜了一切,他眼含热泪,超级委屈的对自己的母后说:“怎么办啊,阿娘QAQ要写不完了。” 霍寒光:“……” 霍太后本能的一边上前哄孩子,抱着闻茂茂给他擦眼泪,一边问:“怎么写到这么晚?哪个天杀的日讲官留了这么多的课业?”是想要活活累死她的孩子吗? 闻茂茂心虚,看天看地,不敢看她阿娘。 已经很熟悉闻茂茂种种小表情的霍太后,哪怕再偏心孩子,也意识到了是她误会日讲官了。她问减兰:“陛下什么时候开始写的课业?” 减兰也很不好意思,仿佛没完成课业的事她一样,她只能含含糊糊的为主子打掩护:“陛下已经写了有一会儿了。” 这话自动翻译到霍太后耳中就是,没写多一会儿。 霍太后真的不想责怪孩子的,但有些时候、有些话就是刻在家长骨子里,到了一定年纪自动解锁,她说了和她哥每次给他们收拾烂摊子时一模一样的话:“那为什么不能早一点跟我说呢?” 这是一个好问题。 也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因为闻茂茂早一点根本就没想起来还有课业要完成的这码事啊。 霍寒光:“……你这一下午都干什么了?” 这个问题闻茂茂能回答,顺着时间线开始帮阿娘回忆。 先是去给表哥和族兄劝架,手心手背都是肉,闻茂茂本来还在发愁要如何才能秉公处理。后来事情自己解决了,大家各回各家,他就跟阿娘回无为殿吃饭了嘛。 吃饭的桌子上,阿娘还夸他写的字来着。 “会写‘朝三暮四’这么难的字,我们茂茂已经很厉害啦。”霍太后是个夸夸党,就没有她觉得她孩子不好的地方,毕竟她本没有期待过自己的生命里还有出现一个孩子,闻茂茂之于她就是一场上天的奇迹,你会觉得奇迹有哪里不好吗? 闻茂茂一边说“卫卿说,不会的可以先画圈”,一边迫不及待的跳下圆凳,本来想自己找课上的大作的,结果很有眼色的毕方公公已经第一时间递了上来,方便他给阿娘全方位展示了一下自己今天的成果。 茂茂陛下的真迹上,正歪七扭八的写着:月三圈四。 整整写了二十五遍。 也就是一百个大字。 这就是书法课的卫夫子对他们在课堂上全部的要求了,一天一百个大字。 而即便是面对这样“可圈可点”的作品,霍太后也有闭眼夸的角度:“真不错啊,四个字,我们茂茂会两个半呢。” 闻茂茂也觉得阿娘说的对,点点头,满是对自己学识的肯定。 “我们每个人还学了写自己的名字。”闻茂茂继续跟阿娘分享。 这种就不是自己写了,而是卫夫子提前准备好印刷出来的描红贴,他让闻茂茂等人用墨色毛笔,在描红贴上直接书写。 当然,鉴于目前还没有出先帝的百日,这里的描红其实是描蓝。 总之,意思就是这个意思,闻茂茂需要做的只是照着夫子准备好的字体认认真真的描一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的描红贴都是提前写好的,只有闻茂茂是卫夫子当时一笔一划当着闻茂茂的面写的,不过也方便了闻茂茂更清晰的记忆。 卫夫子说,这种描红其实对练习书法本身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的,更多的只是帮助他们记忆笔画顺序,让他们熟悉书写过程。 描红不会维持很久,卫夫子不希望他们对此形成依赖。 也能看得出来卫大人的教学思路,像一二三这种简单的字,便引导着孩子自己写,再复杂一点的就先描红,重在掌握字形。 闻茂茂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写字是有笔画顺序的,并不是像他平日里画画那样,想先写哪一笔就写哪一笔。 卫大人十分用心,把“闻茂”二字的每一笔笔画都拆分了出来。而闻茂茂今天书法课的课后目标,就是掌握自己名字的正确笔画顺序。 闻茂茂无比庆幸的拍拍胸脯:“幸好朕的字只有一个,像盛也和蒙正就需要多写一个字,夫子要求每人都把自己的名字至少写五十遍,也就是说他们要比朕足足多写五十个字呢。” 说完,小朋友就是一脸的劫后余生,恨不能去和今年也被请进奉先殿的阿婆、阿娘等一家人的牌位,好好唠一下这件事,真是谢谢他们选了单字!太有远见了! 也就是说,闻茂茂上课写了一百个字,放学还要再描红一百个字。 霍太后皱眉:“会不会太多了一点?” 那闻茂茂就不知道了,因为…… 他吃完就去小睡了啊。 一下学回来就开始写课业?这是在梦里都不可能发生的事。闻茂茂也根本没有这种概念,他只知道舅舅说因为今天是第一天上课,课程内容相对轻松,只有一上午。 那空闲的下午自然要留给小人片啊。 只是他如果无所事事的一直坐在那里,看起来就像是发呆,发呆的时间太长,阿娘也会担心。闻茂茂就改为用“小憩一下”来掩饰这件事了。 对此一无所知的霍太后只觉得,以前听表姐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就像是猴儿,根本没个一刻消停,你想让他睡午觉?简直是在发梦。只有大人才会觉得不睡个午觉,下午会精神不振。表姐沈知微笃定,根本没几个孩子爱睡午觉。 但闻茂茂就特别省心,霍太后无不骄傲的挺胸,我的孩子就是这么优秀。 然后,母子俩在养生党裴太后的监督下,小小的绕殿百步走后,就各去休息了。 小人片!小人片!小人片! 闻茂茂整个人都开心的不行,今天他上学辛苦了,必须连看三集,不,五集才能慰藉受伤的心灵! 要不然还是十集吧…… “你就一直睡觉了?”霍太后震惊,因为她确实是一觉睡到了太阳西下,咳,以前霍太后完全不觉得自己这样不知道被父兄说了多少遍的作息不够规律有什么问题,如今真的很怕给孩子带来不好的影响。 闻茂茂摇摇头,因为系统开始有防沉迷了。 小朋友悲伤,小朋友痛苦,然后,小朋友没几秒吧,就想起来他今天跟舅舅看的折子,开开心心跑去前面的内阁大堂找舅舅了。 他对大舅舅霍气传无不骄傲的表示:“今天的奏折上有一个错字!” “哪个?”霍气传都惊了。 闻茂茂的记忆力真的十分超群,愣是从上午他听过的海量奏折里,找到了那本上书说今年特加的秋闱恩科一事的折子。 检索速度极快,毕竟他有小老虎666帮忙,也因为……那么一大堆的墨团里,他就认识那么其中几个。很显眼的。 小朋友指着某列竖行道:“这里。天下茂才云集京师,伏祈圣鉴。” 霍气传觉得他此时惊讶的应该是闻茂茂明明不认识,但却能够一字不落的准确复述出他今天才听过的内容。 闻茂茂生怕大舅舅看不出来,指着上面他唯一认识的“茂”字道:“就是这个跟朕一样的茂字,他少写了一点。” 霍大舅一下子就笑了出来,既为孩子的聪颖,也为孩子的天真可爱,他告诉闻茂茂:“陛下能认出这个错字,真的很厉害。但是呢,这不是错字,这是故意的国讳,也就是大家常说的避讳。您现在是天子了,大家写您的名字时,是要进行避讳的。” 避讳的方法要么是找个同义字代替一下,要么就是这样缺一横少一点的,也可以直接空下,画个圈什么的。 这也是夫子今天让大家学写字,为什么只有闻茂茂的名字是他当场写的,其他人都是提前印刷好的。 闻茂茂非常有分享欲,仰头问阿娘:“阿娘你知道避讳吗?” 霍太后也很配合儿子的表示,不知道啊,这什么啊,我们茂茂可不可以教教阿娘啊,然后小朋友开开心心的把他新学到的知识给阿娘讲了一遍。 母子俩一个讲一个听,都很开心。 直至九华在烛火下咳嗽了一声,才让这对傻瓜母子大梦初醒,现在是分享今天发现的新知识的时候吗?现在的问题是课业啊!课业! 霍寒光是如此的发自真心:“你们选斋长了吗?是盛也吗?” 很显然,先不说有闻茂茂这个皇帝在,怎么也轮不到白盛也当斋长,哪怕真可以轮到伴读当,也不可能让他这种有前科的污点官员上啊。 闻茂茂也如实的摇摇头,到是觉得明天去找小李大人提一下。 霍寒光:“……”你就庆幸小李大人下班早吧,他要是在,后世不知道得多少人看到你的实录,知道闻茂茂陛下写不完作业,大半夜的坐在在无为殿哭。 “那怎么办呀QAQ阿娘。”小朋友在这种时候永远只会哭着找家长。 怎么说呢,霍寒光竟觉得眼前的这一幕,有那么一丝丝的眼熟。曾几何时,她也这么对她阿姐说过。 是的,阿姐沈知微,她甚至不敢去告诉她阿娘,或者大哥。 因为阿娘很反对他们在点灯之后还读书写字,觉得那样会坏了眼睛。她阿娘有个手帕交就是熬夜看话本,二十几岁就得了眼疾,不戴叆叇根本看不清楚东西。三十米内雌雄同体,五十米内人畜不分。 霍寒光想,那我这个阿娘当的还不错嘛,至少我儿子还敢来找我哭。 所以,事情后面是怎么解决的呢? 霍太后撸起了袖子,心想着,那还用问吗?哪有空哭啊,当然母子俩一起写啊。 幸好其实第一天的课业并不算多,不到半个时辰,闻茂茂就紧赶慢赶的写完了,准确的说,是他娘写完了,而他…… 在背古文。 因为他这才想起来,他还有周公吐哺的古文需要背诵呢。QAQ 甚至不只有背诵,还有预习。书法课的预习内容是传统描红字帖。 霍寒光本来都急坏了,结果低头一看,感天动地,有救了,是“孔乙己上大人”!她小时候写过!几十年不换教材的好处,这不就来了吗? 紧赶慢赶,还是让二舅舅霍金柝大半夜紧急在家里翻箱倒柜之后,于第二天清晨压线给送进了宫。 第24章 第二天,闻茂茂就不需要像第一天起的那么早了。 第一天是因为有祭拜孔圣的环节,需要在吉时准时进行。后续闻茂茂每天上课的时间都是从卯初一刻开始。和历朝历代皇帝平日里的上朝时间差不多。 好吧,其实也没有比第二天晚多少,但茂茂陛下至少能多睡半个时辰了。 如果不是闻茂茂梳洗吃饭爱磨叽,鉴于他就住在学堂边上,这个睡眠时间大概还能再极限的延长一刻。类似于卯时起,十五分钟结束战斗,卯初一刻刚好坐进一隅堂。 这天没了正式的祭拜,但多了晨读的环节。 闻茂茂昨天就听小李夫子说过了,以后每次日讲都会有晨读,他当时还在奇怪这个晨读是干什么的,如今总算知道了——检查课业。 昨天留了课业的几个夫子都在场,现场批改,现场纠错。 卫夫子看着小皇帝交上来的,据说是陛下昨晚亲自描红的簪花小楷,怎么说好呢? ……陛下,老臣看起来很像个傻子吗? 今天内阁派来的轮值辅臣是霍大人,看着卫大人面对收上来的课业古古怪怪的沟壑表情,霍气传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了。但是等自家外甥的课业真正传到他的手上时,他还是有那一刻的无语。 先不说卫夫子昨天发的是描【蓝】,而霍太后当年习字时的版本是市面上正常的描【红】,也不说陛下昨天才拿到手的全新字帖,为何能一夜之间变成这么有年代感的泛黄纸张,只说这上面这个字……它就不对劲儿啊。 这甚至不都是他妹妹幼年时的字,而是有至少一半出自他表姐沈知微之手。 还是年岁不大的表姐。 有一说一,真是让人怀念啊,表姐这些年的业务也精进了不少呢。 为什么霍大人会如此笃定?他一手拿着小外甥的课业,一手拿起了大外甥的课业,两相一对比……只能说表姐在当抢手这条路上真是颇有心得。当年只是努力写的差一点,如今已经能开始有意识的模仿自家儿子的笔迹了。 哦,不对,这不会是他的忍人表姐夫写的吧?真难为白大人一代麒麟才子,能写出一副这么差劲儿的作品。他表姐应该只是起到了一个把字帖边缘故意捏皱,晕开了一些水渍的作假工作。 夫妻俩都很努力呢。 如果没有闻茂茂这个试图李代桃僵的诈尸作品,说不定还真能让白盛也蒙混过关。可惜了。 小郎君们有张良计,卫夫子也有过墙梯。 检查完课业,卫夫子就让人撤去描蓝,开始请各位郎君在折好一块块方格的宣纸上写出自己的名字。 甚至不需要默写,可以给出原字参照,但如果书写的笔画和字形错了…… 旁边颇有代写经验的白盛也一看就知道,闻茂茂那根本就不是自己写的,他忍不住为陛下捏了一把汗,脑筋飞转,在想着怎么给闻茂茂背锅。都是他,都是因为他和信国公打架,才耽误了陛下用功啊。 另外一边的裴觉都不知道该不该说,陛下真写错了,也是咱们挨打。 这就是伴读的用处之一,代君受过。 你不会真以为卫夫子敢打陛下吧?他不要命了,清河卫氏满门上下两百多口还要呢。 当然,最终的结果是不用任何人替闻茂茂挨罚。 因为这位陛下真的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笔一划,一个顺序都不错的写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甚至不需要看范例,就默写了出来。除了闻字写的有点大,超过了方块边缘以外,对于这个年纪的小郎君来说已经很厉害了。 尤其是在知道他昨天根本没有写完课业的前提下,几个夫子皆是惊叹不已。 今天换了个姿势趴伏在宣纸上的布老虎666,也很惊讶:【宿主你背着大家偷偷努力了?就准备今天悄悄惊艳所有人?】 闻茂茂更惊讶:昨天看第一遍的时候朕就记住了啊,这还需要努力? 卫夫子也不好再说什么。虽然陛下明显偷懒了,但他也明白何为因材施教,对于天赋异禀的孩子来说,勤勉固然重要,但一味反反复复的逼着对方练习,说不定反而会适得其反,,加重对方的厌学。 不如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后面课业太重了,陛下的聪明跟不上了再说。反正陛下的目标也不是成为什么书法大家。 只有闻茂茂在劫后余生的想,还是阿娘厉害,夫子都没有发现!万岁! 后续课程安排也果然一如大舅霍气传告诉闻茂茂的,在逐步增加难度。好比一开始他只需要上一上午的课就可以了,下午能爽看小人片,或者和课后留下来的小伙伴一起去玩。后面就变成了,在有早朝的那一天,先开会,再午讲,再下午批改奏折。 一天不能说安排的满满当当的,但也远没有了第一天的悠闲。 等第一个十日一休的休沐日过去,闻茂茂彻底适应了这样的上学生活之后,他的课程也就从上午的三节,增加到了上午三节,下午一节。 不过下午的课程一般是去箭亭骑马射箭,三个班的小郎君,一共十八个孩子都在一起。 闻茂茂还蛮喜欢的。 用666的话来说就是:【体育课,谁不喜欢?】它还补充了一句,【但就我资料库掌握的情报来看,体育老师的身体好像都不怎么好,经常三天两头的请假,由其他老师代课。】 闻茂茂:“!!!” 那不行啊。体育老师,也就是他的武师傅之一,是二舅霍金柝啊。小朋友为此担心了好久,每次遇到二舅,都要心事重重的问他,舅舅你身体还好吗? 那霍大将军能经得住这样的激将? 被问的当天,他就给皇帝外甥在箭亭表演了一个什么叫十步穿杨,飞身上马。 当时午后的日头正烈,一群小萝卜头期期艾艾的挤在很短的荫凉中避暑,看大将军单手立关刀。没有习过武的人,是无法理解这一幕的震撼与背后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难度的,小郎君们也只是觉得大将军好帅啊。 只有闻茂茂后桌姓林的小胖子像个包打听的说书先生似的,连连惊呼,时不时还要搭配一个倒吸一口凉气。 他压低声音,跟同窗们说:“我爹说大将军去年在关外,单人独骑冲入敌阵,一个回合就斩杀了三个蛮族将领的首级。” 霍金柝忍不住笑出声:“林大人是读书人,说话太夸张。”他转身朝拴马桩的方向走去,一面走一面解下了身上的轻甲,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劲装,肌肉的轮廓在轻薄布料下起伏的犹如如山脊,他对他的外甥说,“臣当日只斩了两个,第三个是马踩死的。” 他走到御马眼前,解下缰绳,却没有着急上马,只是先让这批昔日的战马在校场上跑动了起来。 御马一开始还只是小浮动的动作,后面越跑越快,直至漂亮顺滑的鬃毛都迎风炸了开来。马蹄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在绕了半圈后,正对着霍大将军直冲而来。铁蹄践踏,尘土飞扬,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就在即将撞上的那一刹那,伴随着一声短喝,霍金柝已经一手抓住粗粝的缰绳,一手用力一撑,劲瘦的腰胯凌空翻转,没有踩镫,没有扶鞍,仅凭一只手的力量,他就接着巧劲儿成功将自己甩上了疾驰的马背 从马冲过来,到霍大将军落座鞍桥,不过就是一个呼吸的瞬间。 闻茂茂甚至都没看清他舅舅是怎么上去的。只看见一团黑影掠过,他舅舅就像是被风卷了上去,然后便钉在了马背上,上半身纹丝不动,下半身大腿肌肉上的线条撑到了极致。上马之后便张弓如月,对着远处的草靶射箭而去。 正中靶心不说,力道大得箭杆都没入了三寸有余,整个靶子都被带得猛地一晃。闻茂茂还没来得及给舅舅叫好,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弓弦。 连射十箭,箭箭致命。 怎么看都不像是身体会有不好的样子啊,相反,他二舅舅简直强的可怕。 闻茂茂总算放心了。 然后…… 隔日就在本该上武课的时间,看到他大舅舅和抬旨的太监进了无为殿,对刚刚小憩完的他说,今天下午的武课暂停一天,你二舅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闻茂茂:“???” 这是什么恐怖的体育老师诅咒? 第一反应是关心二舅舅的身体,可曾让御医去看,在确定了二舅舅没什么事,只是吃坏了肚子后,小朋友的第二反应就是委屈的看向自己的小老虎。 虽然他今天的午后小憩同样不是真的小憩,但也没怎么看小人片。 因为系统跟他说:【我们这样是不行的啊宿主,我们明君课程也听了有些日子了。但你每天不是上课,就是上班,要么写课业、找人玩,都没时间和我商量毁灭大启的大计了。】 嗯,受到白老爷子和霍大人算无遗策的影响,666也觉得它应该精进一下自己的业务。 好比和他的宿主提前布局一下昏君未来。 他还承诺了闻茂茂,虽然牺牲了中午看动画片的时间,但他可以在今天下午上武课的时候,选一些不那么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时间,偷偷给他放。 闻茂茂对此倒也没什么意见,只要系统能信守承诺,他也是愿意配合的。 所以,计划是什么呢? 一人一统陷入了沉默。 不能说是脑袋空空吧,那也是大脑滑滑的。 虽然说要跟着明君反着做,但他们最近听到的明君都做了什么呢?要么坐在帘子后面,要么尧舜禹禅位。这怎么反? 不等了?直接掀了竹帘说,朕今天就要亲政?朕不要让位给任何人,朕就是这天下唯一的天子?倒也不是不可以啦,可是辅政大臣的四个位置,是大舅舅和肃王他们吵了好久才辛苦勉强吵出来的、让各方都觉得还算平衡的结果。 闻茂茂想,这就和他小时候用木棍辛辛苦苦堆了个房子出来,结果旁人一把就给推翻了,有什么区别? “那我一定会很伤心、很伤心的。”闻茂茂对他的系统实话实说。他不想大舅舅伤心,也不想肃王伤心,更不想裴娘娘伤心。 666也不想宿主伤心。 最后还是闻茂茂总结,明君还有个特点是大臣喜欢他,世家喜欢他,皇亲国戚也喜欢他。那我们反这个不也一样吗?得罪大臣,得罪世家,得罪皇亲国戚!不知道怎么当昏君,还能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大坏蛋? “但是不能随便杀人。”大坏蛋闻茂茂补充道。 【为什么?】 闻茂茂不好意思说他不敢,只能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因为朕晕血。” 【你又看不见。】 “心里晕。” 【行吧,昏君也不是都要杀人的。】666展开他名为《如何当一个大坏蛋》的计划备忘录,刚写下这些,就发现底层逻辑冲突了,【你要得罪大臣,但不能让大舅舅伤心?得罪世家,但不能让裴娘娘伤心?得罪皇亲国戚,但不能让肃王伤心?】 “对!” 666:鱼哭了,水知道,我哭了,谁知道?这要怎么完成啊? 闻茂茂的昏君本色在这个时候倒是显露无疑,他大手一挥表示:“反正大方向朕给了,具体怎么执行,你看着办吧。”如果你没有计划,那就不能怪朕帮不了你啦~ 666:QAQ。 闻茂茂努力想了想,又安抚似的贡献了一计:“朕还有一计!” 小老虎求贤若渴:【说!】 闻茂茂:“大不了算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然后,他大舅舅就带着工作找来了。 闻茂茂:!!!这要怎么偷看看小人片? 第25章 为君难的匾额旁边,闻茂茂陛下坐在裴娘娘送他的小木马上,正前摇后晃,嘎达嘎达。 这木马的雕工十分精湛,通体金漆,马鬃用朱砂细细勾画,马鞍上还镶着米珠与青金石,远远看去,竟真有几分神骏。是闻茂茂自从看了二舅舅的飞身上马后,就一直在心驰神往的。可惜,他实在是太小了,是连骑真正的小母马都会让人心惊胆战的年纪。 裴太后生怕孩子出事,毕竟大启过往的皇帝不是没有出过这样的意外,又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唠叨,就让匠人赶制了这样的木马出来。 小木马前后的四足弯成了弧线,稳稳架在了弧形的底板上,五岁的天子跨坐在上面,脚尖也不过堪堪点到暖阁的金砖。 在每个闻茂茂经常出现的宫殿里,他都有这么一匹小木马。 当他刚刚问带来工作的大舅舅“朕还有其他什么选择吗”的时候,大舅舅的回答是,“陛下可以选择在哪里阅览奏章。” 然后,闻茂茂陛下就一边“御驾亲征”,一边听大舅舅念起了今天还没有听完的奏折。 秋闱在即,秋收也快要开始了,整个朝堂就不可能不忙。闻茂茂每天需要听的奏折是越来越多,过往还可以今天听不完的明日再听,现在是今天听不完的,明天就又要有两倍之数在等着。比面线的繁殖还要吓人,出锅五分钟不吃完,就会变成噩梦。 霍大人必须带着他的皇帝外甥争分夺秒。 也就是说,霍大将军和他同为陛下武师傅的同僚,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大概都要时不时的生个“小病”了。 连大舅舅分析奏章时的语速都比往日快了一些。 但神奇的是,闻茂茂依旧能跟上。 不敢说都听懂了,可至少是记住了,不管霍大人何时冷不丁的问他不知道多少份奏折以前的内容,小朋友都能迅速回忆起来,并把细节一一对应上。 霍启传一边私下里对陛下的聪颖连连称奇,一边明面上直接就加大了难度。他不再是只给外甥分析内阁已经批阅完的奏折,而是会一边念,一边带着外甥就地批改,还会时不时的引着小朋友参与进来,让他试着发表自己的意见。 好比闻茂茂现在至少一听到什么这里发现了祥瑞,那里暑气炎炎不知道陛下是否安好,就已经像是刻进DNA的本能一样,熟练的对舅舅说:“这个写‘知道了’,那个写‘朕安’,最后这本写‘这和朕骑马原地绕圈有什么区别?以后少说废话,别浪费纸张’。” 咳,茂茂陛下的小木马伴随着“吱呀”一声,在一个急停后,看了看今天当的是记注官值的小李夫子,又对舅舅补了一句:“还是写‘今后简明具奏,少叙浮词’吧。” 这些套话都是闻茂茂从朝堂上各位老大人们对彼此的阴阳里学来的,很会现学现用。 霍大人最终挥笔写在奏折上的是——陈词滥调,无益于事。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再说这么多废话,这个官你也就不用当了。 旁边的小李大人简直灵感如泉涌,下笔如有神:【上御东暖阁,跨坐木马,与侍读阁臣霍气传观览奏章。忽展一疏,洋洋数千言,累牍连篇,而事止于请安常例。笑曰:「此奏如骑马绕圈,原地打转耳。」乃御口亲批:「毋得虚饰浮词,徒费纸墨。」上冲龄践祚,即能辨浮词之赘,斥繁文之虚,实契古圣王务实之意。】 666给宿主翻译:【你老师没觉得你说话粗鄙,反而盛赞你的骑马比喻,有古之圣王的务实之姿。他这不是诅咒我们昏君大业无法完成吗?可恶!】 木马终究是木马,闻茂茂骑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再次变更办公地点。 去隔壁书房看关关的花了。 嗯,要强的英国公对于那一日夫子批评他的心不静还是有些耿耿于怀的,只不过他耿耿于怀的方式是和自己较劲儿,发誓一定要练好了,让夫子刮目相看!然后,闻关关小朋友就终日开始寻找起了各种修身养性的办法。种花便是其中之一。 说真的,一个八岁的孩子装深沉,还是让人挺忍俊不禁的。 只有比闻八岁更小的闻五岁会觉得,关关好厉害! 厉害的关关也不知道具体种了什么,至今还没开花。闻茂茂就让减兰帮忙把它放在了自己的书房里,因为老大人们总说他是真龙,有天子之气。闻茂茂也不知道这个天子之气能干什么,只能想着,至少可以保佑开花吧? 闻关真的是个内心其实还蛮文艺的小朋友,闻茂茂不理解,但尊重。 每天都会来朋友的花盆前蹲守一段时间,定点施法。 只是实在闲来无事,会给花花配了个音,他一边用自己的原声问“花盘啊花盘,你什么时候开花啊”,一边用另外一个稍显低沉的声音回,“你吵死了,我现在不想开”,“那什么时候才会想呢?”“我有自己的节奏,想开的时候自然就会开了!” 一如朕,想批改奏折的时候,自然就会批改了! “陛下?”霍大舅一边飞速批改,一边提醒外甥。 茂茂陛下鼓起一张包子脸,蹲在花盆变画圈圈,对舅舅建议:“舅舅,不然我们刻个印章吧?就刻‘知道了’,以后再遇到凑字的,一律盖章了事。” 能少写一个字是一个字。 霍气传被小朋友的童言童趣逗笑。 但闻茂茂却看得出来,大舅舅最近的眉宇间一直有些愁容。只是大舅舅的忧心好像与这些小山一样的奏折无关。虽然它们确实有点多,比闻茂茂一天需要练习的大字还要多,但大舅舅处理起来还蛮游刃有余的。 那大舅舅在烦恼什么呢? 霍气传没想到孩子能如此敏锐,也不知道该不该和小朋友说,又该怎么说,他在烦恼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消息来自他重生的弟弟。 自英宗死后的这两三个月,霍大将军除了充分享受重新年轻健康的意气风发外,就是每天在家里攥着笔头苦思冥想,给他哥哥复述所有他能够想起来的上辈子的事。 类似于哪年我们伟大的母亲河又在肘击它两岸可怜的儿女,何地发生过地动,亦或者有哪些官员犯了什么大案要案。霍气传不会现在就抓那些还没有犯下贪污大人,却会让锦衣卫盯的更紧点,对方若能迷途知返自然更好,如若不能,那就提早拿下,免得伤害更多无辜。 霍气传甚至有点遗憾,在他弟弟的口中,英宗朝曾短暂出现过一位十分会刺事的东厂公公,虽然满朝上下都在骂他,但霍气传只看到了对方在情报工作上的能力。 可惜,至今还没能在宫中找到这位人才,无法让他提前上岗工作。 就在霍大人觉得弟弟已经把他能够想起来的天灾人祸都说完了之后,他弟这个二百五就又给他整了个大的。 大启要没钱了。 是的,说起来很不可思议,大启明明即将要迎来了一个如此让人喜悦的大丰之年,但就像是大赦天下之后必然会迎来一波严打的规律一样,大丰之后,百姓也未必能过上好日子。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古代先贤留下了这样的文字,却没能留下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他弟弟虽然重生而来,也没能给霍气传剧透太多大启后面到底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的原因。因为事情勉强被英宗解决了。 所以霍金柝一开始就没想起来要跟大哥说这件事,这甚至不是他明确说的,而是霍金柝从后续发生的种种事情里,反推出来的。他弟的原话是,有段时间军费朝廷不好好发,他为此和英宗矛盾不断,他觉得英宗就是不想给钱,英宗说是财政吃紧。 但霍金柝对此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各地的米价好像确实一涨再涨,钱都不当钱了。 霍气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过他也就明白了英宗后面为什么一次比一次的铤而走险,一是因为他精神状态本就不太正常,二是因为他不得不如此。 朝政不稳,各地灾祸不断,英宗那样的赌徒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就只有一把梭哈,成就成,不成那就大家一起死。 而伴随着一次次的赌赢,他也就一次比一次更加自大疯狂。 自从英宗死后,正式接手了他的烂摊子之后,霍气传才发现,财政上的疲态,其实早在现在就已经开始有所显现了,那些藏在英宗刻薄寡恩之后的每一道离谱政令,归根到底,都是英宗对财政吃紧的惶恐。 大家看不到,是因为如今的大启看起来还蛮有钱、蛮繁荣的。 也确实还有不少余粮。 但这就像是一个曾经富过的人,看着家里坐吃山空的金山,那种无法对外言说的恐慌。因为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新的进项了,哪怕他还是很有钱,他还是会本能的开始节省开支。只是过往大手大脚的习惯,又会让他控制不住的增加一些看起来很浮夸的铺张浪费。 也就造成了这种英宗朝一边乱花钱,一边又扣搜的拧巴印象。 就像他少时读史时看到的,一个王朝越是末期,服饰越是华丽,就像是把一个时代最后的疯狂都穿在了身上*。 好消息是,财政现在还不到弟弟说的最糟的时候,他们还有两到三个大丰之年的缓冲期。 坏消息是,下行的经济眼瞅着就要来了,霍气传也不知道该如何在不造成恐慌囤积的情况下,改变如今世奢日益的局面。 我该怎么拯救它呢? 在外甥关心的看过来的时候,霍气传还是下意识的说了真话。 “我们要没钱了。” 不过说完霍气传其实就后悔了,他不是那种会把工作上的压力带回家的人。他虽然在让外甥批阅奏折,但那也是为了他长大亲政做准备,每次都会把握一个刚刚好的度,既让孩子有所成长,又不至于真的累到。 他不想让孩子活在恐慌里。 但闻茂茂却远比霍大人想象的要心态更好一点,小朋友不仅没被吓到,还眼神亮亮的趴在桌角问他:“真的吗?” 666简直喜出望外。 在被舅舅诧异看过来时,闻茂茂才临时蹩脚的解释:“朕最会省钱啦!”闻茂茂在不算富裕的家中长大,其他的不好说,这方面那可真是专业对口了。 小朋友目前对财政赤字的理解,就是阿婆和忠叔总在偷偷长吁短叹的,家里快没钱了。 虽然他们都在尽可能给闻茂茂营造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不希望他活在节衣缩食里,但闻茂茂完全不觉得这样的事情有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他是说,没钱了,肯定是会难过的,可难过归难过,他也想要为这个家里出一份力啊,他也想早做准备。 “阿婆说,想要家里好起来,千言万语不过一句开源节流。” 如何开源…… 鼓励大家做生意呗。他阿婆最早就和阿爷考虑过做生意,可惜,阿爷好看但实在是……不善经营,两口子反而赔了更多。自此再不敢碰这种本身就不允许宗亲涉足的灰色地带。 而闻茂茂最近在朝堂上还学到,大启士农工商,商在最末流,为朝臣所不齿。 小老虎站在闻茂茂的肩膀上振臂高呼:【那我们就更要做了!他们反对的,就是我们支持的!推行商业!大力鼓励!】 还有其他的开源办法,闻茂茂暂时想不到,但是没有关系:“舅舅想!” 至于如何节流…… 那闻茂茂能说的可就更多了。 666也没有拦着,只开心的表示:【当一个公司开始裁员,严抓考勤,甚至呼吁不要浪费办公用具,非必要不空调的时候,就预示着它真的要完蛋啦!开心!】 闻茂茂没听懂,他只是对舅舅说:“我们要不要裁撤一批官员?我阿婆见家里快没钱了,第一件事就停了帮佣。” 闻茂茂家以前也不是只有忠叔一个管家的,只不过剩下的仆从,大多是他阿婆李才娘选择在农闲时请来家里的帮佣。后来李才娘发现这些活儿她自己也能干,和忠叔两个,足足省下了五个帮佣的工钱呢。 而前面减兰也对闻茂茂说过,自先帝放宫人出宫,又不进什么新人后,宫里的大家就变得格外忙碌,宫人对先帝的怨气也是与日俱增。 换言之,如果他裁撤一部分官员,那剩下要多干活的官员肯定就会开始讨厌他了,但是大舅舅不会,大舅舅就喜欢工作! 哇,朕真是一个天才! 第26章 霍气传其实也正有此意。 大启的冗官现象确实在日益严重。太-祖初期,全国上下文武官员不过两万余数,如今却已经激增到了八万人,翻了四倍有余。单锦衣卫一个衙门,就从开国初期的两百定额,变成了如今的一千七百多人。 这么多人,不说朝廷每年支出的俸禄会是怎么样一笔天文数字,只说人浮于事与空额结账的官场风气,就让霍气传这个工作狂看的心火直跳。 过去英宗当皇帝的时候,霍气传虽然也觉得官员闲差有点多,但总不比如今这么上火。 毕竟现在花的可是他外甥的钱啊。 他们茂茂可是连一顿饭吃八个菜,都会觉得浪费的超节省小郎君。 一言以蔽之,就是霍大人的护犊子本能又在作祟了,我们茂茂平日里就是吃吃喝喝、玩点玩具,根本花不了几个钱,你们凭什么这么大手大脚的败我外甥的家业? 他肯定是要改变这一现象的,只是暂时还没想好要如何改变又不至于引起文官集团的愤怒。 毕竟为了对抗蛮族,这两年的军费是一增再增,而为了应对后面二弟记忆中可能再起的战事,霍气传也不可能减少军费的投入,只会争取更多。好比他外甥提供的那种增加了偏心轮之后便能威力大增的弓箭,他就打算在可能的情况下给所有精锐部队都配上。 成就霍气传年纪轻轻能居此高位的,是因为他是霍大司马的儿子,是他武将集团的深厚背景。 但让他如今需要面对棘手的问题,也是因为全天下都知道上一代的战神是他的亲爹,而新一代的战神是他的二弟。 这种时候,若霍气传提出增加军费,反而减少了文臣编制,哪怕武官的闲职也会一并清理,文臣集团会怎么上书也是可想而知,反正绝不会是一句“处事有失偏颇”就能算了的。 霍气传不怕别人骂他,他从小就常听他阿爷摇头晃脑的念叨,不遭人妒是庸才。他也不介意和人斗争,这甚至是他的人生乐趣之一。 只是,在需要大家一致对外的关键时刻,激化文武矛盾,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当然,其实这个矛盾也能解决,至少霍气传如今心里就已经有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这其实才是他近日愁眉不展的主要原因。 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找一个与他全无关系,甚至可能昔日有怨的人出来提议这个。这个人选他甚至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也不用他去威逼利诱指使,而是他本人本就有此意向。 ——吏部郎中李彦直。 这也是为什么小李夫子是小李的原因,因为礼部曾还有一位比他官职更高、资历更深的大李大人,大李大人最初调回京城是在礼部任职,后来才调去的吏部。 总之,就他二弟所言,上辈子由这位大李而起的李彦直变法,很是在朝堂上大闹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开始,但…… 不过三个月就轰然坍塌了。 卷入变法的人大多都没能得到善终。 霍气传和李彦直的关系不太好,准确的说,是白老爷子和李彦直有那么一些往日的私人恩怨,很难说清他们谁对谁错,只能说大概就是天然的同事之间的气场不和。 只不过这俩都是不是会因私废公的人,从没闹出什么难看事。 霍气传就是单纯的护短,自己表姐的老丈人也包括在这个短的范围内。在听二弟说了对方的事后,他就专门派人去调查了一下对方的资料,更详细的找出了李彦直这些年林林种种的上书。 李彦直是寒门出身,和白老爷子同为武陵学子,真宗朝的二甲进士,从地方官做起,一路升回京城,口碑褒贬不一,但确实是个真正在做事的清官。 而李彦直上辈子轰动京城的《请汰冗官疏》,也已经被压在内阁有段时间了。 这就是李彦直变法主张的开始,也是他的核心之一,他在奏疏中痛陈了大启冗官之弊,并会在后面提出以“富国、强兵、安民”为目的的整套整改方案。 李彦直变法的开始距今还有不到三年的时间,霍气传也不能确定是上辈子大李大人的这份奏疏就一直被压着,直至连续两个大丰之年之后才被急需搞钱的英宗重新翻出来,还是因为这辈子新帝登基,李彦直想把握这个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好机会,才贸贸然的上书。 总之,内阁对于这份疏奏的意见有极大的争议,只能一压再压,甚至不敢呈到御前。 疏奏是好疏奏,让霍气传拿不准的点就是,上辈子的李彦直变法失败了,这辈子…… 谁敢保证皇帝换了,就一定不会再次失败呢? 他二弟霍金柝对于这些朝堂争端记忆不深,脑子也很有限,根本说不到变法失败的点子上,也可能完全没有看透那背后的博弈,完全无法当做霍气传的判断依据。 而霍气传…… 他长叹一口气,看了看眼前仍是一脸懵懂的外甥。陛下年幼,或许需要的是更稳定保守的朝堂,至少不能这么铤而走险,跟着他们去赌一个可能失败可能成功的未来。 他得为他的外甥和妹妹负责。 “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小朋友反而这样出声。 霍气传这才愕然发现,他在不知不觉间,还是把自己的心中所想说了一些出来。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明明理智在告诉他要冷静选择,但情感上他却还是想要冲一把。因为那真的是一份很好的奏疏,至少比之前洋洋洒洒几千来字全是废话的奏折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言之有物,字字斟酌。 一看就是李彦直这些年从地方治理到中央的经验之谈,书生狂言,却也是一番义气肺腑。他看到了这个国家的问题,他指出了问题,也在努力想要解决问题,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但他想要试一试。 而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也并不是那个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的英宗,他怎么就知道他们都茂茂不行呢? 哪怕孩子真的什么都不懂,不还有他吗? “那,咱们就试试?”霍气传小心翼翼的对眼前年幼的陛下请示,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紧张。 闻.学会舅舅做事风格皮毛版.茂茂,双手揣在大袖之中,做猫猫揣样,奇怪的看了眼大舅舅后才说:“不应该先招李卿回来,当面说说看他的全部主张,我们查缺补漏一下,再做决定吗?” 霍气传失笑,甘心拜服:“陛下圣明。” 吏部官员一般都在京中,随时可以被闻茂茂召见。但是也有少数情况,好比会派遣官员前往地方,参与主持异地铨选,或者考察外官。 李彦直大人最近不幸就在岭南出差。 当然,不是为了陛下要吃荔枝。 霍气传私下怀疑还是那份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疏奏惹的祸,不管是找他出气,还是进行的保护,总之,李大人就这么在先帝孝期被外派公干了。名义上是调查两广地区潭中突然崛起的地方财政,是否有当地官员造假之嫌。 如今远在雍畿的陛下想要召见,也需要时间。 *** 南方官道上的热浪就像一锅煮沸了的铜水,倾泼在了正午的日光里。 吏部郎中李彦直一手掀起青车的车帘,哪怕袖口有被热风灌入,都仿佛还执着的黏在皮肤上。道路两旁的叶子晒得翻白,车辙碾过,扬起一路黄土。 驿使是五日前到的。没有圣旨,没有黄绫,只是一封锦衣卫从京中快马送到的手谕,说是内阁的霍大人把他的奏疏递到了御前,年幼的陛下召他回京解惑。 大李大人在收到消息的当天,便开始收拾行囊。从苍梧出发,他们已经走了三天。过了前面那道坡,就是汴河渡口。 李彦直在潭中新收的年轻幕僚陈九锡,正骑着一匹杂毛瘦骡,跟在青车旁。年轻人,活力足,明明生了一张男生女相的脸庞,却一路半句苦都没叫,只看什么都新鲜的到处张望。就好像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古代风光。 自从在潭中与李大人一见如故后——他自己是这么说的,陈九锡就非常关心李彦直的身体,仿佛一个没看住,他第二天就能被路过的一片火桐的叶子压死。 “大人,到了渡口咱们先歇一歇吧。”果不其然,陈幕僚再次出声,不为自己,只为眼前足可以当他父亲或者祖父的老大人。 从第一天开始,他就是这般,说是仰慕大人风采,但有时候真的热情的让人有点吃不消。 可大李大人看的明白,陈九锡真的没什么坏心眼。或者说根本就没什么心眼。做生意能力强,靠的都是他能源源不断拿出来的新奇之物,他看起来真的很容易相信人。至少很相信李彦直是个好人,不会害他,什么话都敢大咧咧的往外说。 当然,李彦直想着,也有可能与他说的话旁人大半听不懂有关。 什么氧化铁,科里奥利力之类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古怪发言。还有还明明连六爻、八卦都不怎么懂,就敢张口闭口说自己会算命,不出门便能知天下事。 大李大人摇头失笑,能知什么事呢?连寻常五岁小儿都不会错喝的错认水当成白水,喝了个稀里糊涂。还拉着他反反复复的问,英宗真的殡天了?又自顾自低头念叨了好几句什么“不应该啊”、“怎么会呢?”、“说好的一格电但超持久呢?”。 竟然这么不能接受先帝的死吗?但大部分人应该都知道吧,先帝自幼体弱,他上位之前真宗就已经在给自己的嫡子建造皇陵了。 不过,这些缺乏的尝试也无伤大雅,有才之士有些小怪癖多正常啊。 李彦直充满欣赏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就像是在看自家有出息的子侄。对方不仅救了他一命,还有很多本事。 哪怕没有陛下召见,李彦直大概也快回京了,因为他已经调查清楚了潭中一事,当地财政骤然增加确有其事,但不是当地官员为升迁胡编乱造。而是眼前总让李彦直一个错眼就容易看成哪家小娘子的年轻人,他一人带动了三地十分不可思议的风潮。 好比之前据说连陛下都很喜欢喝的饮子,就是对方最初在镇南带起来的生意。 据他自己说,他一开始本来是想去镇南投奔肃王当个请客的,因为他算命算到肃王特别爱捡孩子,一捡就是一个SSR,他也想去碰碰运气。 可惜,李彦直还没有来得及引起肃王的注意,肃王就先回京奔丧了。 然后,一直在镇南及两广地区做生意、顺便等肃王回来的李彦直,便先遇到了来探查地方的李彦直。一见面就叫大大,让大李大人一脸老人问号,好半天才觉得对方大概是北疆人,爱把伯父叫大大,但他不是这位陈小郎君的什么亲戚啊。 只是对方这些天对他的态度,看起来真的和至亲差不了多少,李大人惜才,又同情他小小年纪便无父无母无族亲的遭遇,很是愿意给他当这个大伯。 车夫将车赶到了渡口的一棵老槐树下。李彦直下车,腿脚都坐的有些僵直了,一如他这个异父异母的大侄所说,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他到底也是五十几的人了,连日奔波,膝盖旧伤隐隐作痛。 陈九锡从搭链里取出干粮和水囊,扶着他大伯在树荫下席地而坐。 河风吹过,总算解了几分暑气。对岸有货船在装早秋的第一批新粮,码头上一片嘈杂。大李大人望着那些粮袋,目光忽然定住,像是在数袋子上的印记。 陈九锡咬了一口干饼,嚼了很久,才勉强下咽。明明是个孤儿出身,但在很多吃食上却挑剔的好像他不知道吃过、见过多少好东西,连皇帝都未必有他见的世面多。 “大人,有句话我已经憋了三天。”年轻人,终究还是沉不住气。 李彦直早就看出来他有话说了,如今总算等到了:“你说。” “您真的要再试试吗?您别不信我,我真的会算命,我算命靠的是天赋,不是什么六爻,也不是什么周易八卦,我没有骗你,也没有任何恶意,我就是,我就是……”年轻人越说越着急,一激动眼角都好像挂了泪。 李彦直还是和对方相处久了,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竟有泪失禁这种奇怪的体质。 但眼下不是讨论对方泪腺的好时候,他没有回头,视线还落在对岸。 陈小郎君放下饼,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您想换三十四地的漕运。但是结果会如何呢?参大人的奏本会摞的比案高。您甚至会因此下诏狱,而旧党在酒楼里吃酒庆贺。三年贬所,您会瘦至少四十斤,落一身病。” “如今朝中,周敏言升了中书舍人,白观山把持着户部,而未来会出卖您的那个门生梁正,还在御史台抠脚。他们哪一个会容的下您呢?” 晚蝉叫得更烈了。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远处的景物都好像变得扭曲。 “陛下年幼,霍家只手摭天,此番召先生回去……”陈九锡提起霍家的表情略显微妙,“我承认霍家两代将军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但是霍气传和他那个贵妃,不对,现在是太后了,太后妹妹岂是好相与的?您不知道他们会干什么!” “我知道……” “不,您不知道。”霍寒光为了孩子根本没有底线,她早晚会发疯。 一个太子妈的太后,一个妈宝男的小皇帝。再加一个根本不辨是非,只会偏帮家人的权臣…… 真是想一想就窒息的组合。 陈九锡的声音里透着急切:“哪怕这些姑且不论,他们如今想起您,也不过是因为国库快没钱了,这个世道马上就要乱起来了。而满朝文武只会说‘臣以为不可轻动’。霍家急了,才想起了大人您。但是等大人拿出章程,那些人照样会参、会谤,陛下肯定也会犹豫,会偏颇两宫太后的家族,再把先生推出去。” 他停了下来,因为他说了太多不该说的。 “先生,灯蛾扑火,何苦来哉。” 风忽然停了。槐树的影子凝固在地上,像一摊化不开的墨。 李彦直终于转过了头来。他晒得很黑,干瘦的宛如田埂间一个寻常的老农,眼角的皱纹就像干涸的河床。但他的眼睛却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不可再生的少年之气,而是一种仿佛沉在水底、被岁月淘洗过,却仍然不灭的亮。 “我知道。”大李大人开口,声音沙哑。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缝的袋子,倒出几粒干硬的枣子,他是西北出身,从小就爱吃这个,或者说想甜甜嘴的时候,就只有这个。外派公干也不忘晒干一些带在路上。他递给陈九锡一粒,自己嚼了一粒。很甜,虽然干得好像完全咬不动。 “你方才说朝中那些人,周敏言,白观山,梁正——我都知道。他们不会变。朝局不会变。陛下可能也不会变。”李彦直嚼着枣,话说得不紧不慢,“但九锡你想过没有,若我不提,漕运是不是依旧会烂?义仓是不是还是会空?盐商是不是还要把价格翻三番?” “朝廷上端坐的那些大人,只会喊着‘祖宗之法不可变’,他们只是坐着,把椅子坐热了,把茶喝凉了,把国库喝空了。” 陈九锡没说话。 “陛下召我,可能是病急乱投医。我知道。”李大人还在费劲儿的嚼嚼嚼,就像一头犟驴,为了那一点点的甜,他可以嚼一天,“但哪怕不成,我依旧会被驳、被参、被贬,最后还是一败涂地,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抬起头,正午的阳光穿透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 “——至少让世人知道了,我来过,我抗争过,这朝堂上还有一种人是烧不死的。” 陈九锡莫名想到了自己穿越前刷短视频时刷到的那句话,知天命而不惧天命者,才有资格问天意。 蝉声忽然炸开,热风重新吹了起来,河面上白帆鼓满。 陈九锡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面前的老者,对方身上的官服半旧不新,补丁打了又打,领口都磨出了线头,他坐在树荫下嚼着干枣,如果不看官服,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赶路人。 但陈九锡知道,这个人是十五年前在泰山脚下对友人说出“天下事,有些地方总得有人去站一站”的那个人。十五年过去了,他被骂过、被贬过、被遗忘过,可他站在那里的姿势,从来没有变过。 陈九锡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走到了那头十分亲人的骡子旁。。 他对他上学读书时就最喜欢、被誉为大启最后一代脊梁的风骨文人说:“您说的对,不试试怎么会知道结果一定不会变呢?”至少本应该蹲在镇南捡到未来盛朝开国太-祖的肃王,这不就一直扎根在了京城雍畿嘛,不仅完成了迎母亲平阳大长公主多年回京的夙愿,还当了他一辈子没当过的辅政大臣。据说最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天天琢磨着怎么把镇南的菌子介绍给陛下,从而大力发展一下他们本地经济。 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我愿助大人一臂之力。” “你还是回去好好温书,先考个科举吧。” “……”我大概没办法考啊,大人QAQ,不要说举人秀才了,我甚至连籍贯都是黑市上买的假户。 第27章 在先帝英宗的百日孝期过去后的今天,陈九锡终于跟着大李大人进京了。 官船沿着大运河日夜兼程,行过津沽,便进了直隶地界。船泊在了通州,早已经梳洗了一番,换上了同样陈旧但浆洗的干干净净的官服的李彦直,把行李包袱递给来接人的家人后,就带着陈九锡入正阳门,走内兵部街,直奔了……鸿胪寺。 陈九锡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电视剧里演的有多扯淡,官员奉召回京的第一件事,是去皇城的鸿胪寺报道。 在递了手谕、文册等手续上去,序班官吏核查无误,也就是报道、登记完了之后,才能转道去吏部大堂再次呈递请安折。李彦直还交代了陈九锡一句“你若是以后入了武职,就要去兵部大堂,吏部和兵部一头一尾,不要跑错了。” 陈九锡想着,您真的太看得起我了,就我这杀个鸡都费劲儿的力气,入武职?真的不是给霍大将军添乱的吗? “入京面圣的请安折上贴的是绿签,其他奏事一律用黄签。”签上写的内容就是官员的姓名、籍贯及履历,黄签还要付所奏何事的大纲。大李大人事无巨细的对陈九锡手把手交代了一遍,仿佛非常笃定这些对方未来一定用得到。 陈九锡的脑子里只有,填表,又要填表,我怎么穿到古代了都逃不过这填表的一生? 走完全部手续,两人进入宫城又花费了一段时间,主要是陈九锡这个白身需要层层排查。皇城在外,宫城再内,陈九锡的理解就是他们从员工行政区进了皇帝的办公区,但他们今天的目标不是见到皇帝,毕竟请安折才刚刚递上去,他们远远的看了眼金水桥,就径向东首转了弯。 走会极门,抵达了内阁大堂。 皇帝秘书办公区,也就是总裁办。无数古代文人最心向往之,当作终身奋斗目标的地方。 但这里和陈九锡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硬山顶,琉璃瓦,就只有两排矮房,里面没有丹陛,也没有台基,连进入内阁的门都窄小的不可思议。当然,是针对到处都大气恢宏的皇宫而言的“小”,大概和寻常百姓的正门差不多。 那种什么权力的味道,历史的厚重,扑面而来压的人喘不过气的窒息…… 好像都只是陈九锡一个人深受古偶毒害的产物。 大李大人进去后,陈九锡候在值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说真的,这也是让他很震惊的地方,他,一介白衣,甚至是个黑户,在进来之后,他还以为自己需要跪在殿外,等候很久什么的。确实等了蛮久的,但完全没有跪下的环节,让他提前绑在膝盖上、专门为此准备的“跪的容易”显得很呆。 也很热。 夏末秋初的天气依旧毒辣。 不过更呆的还是陈九锡问大李大人我跪哪里的时候,一把年纪的李彦直什么没见过?但这么爱跪着的,他是真没见过。老人家一边一脸“为什么要跪”的震惊,一边给自家大侄儿指了指供朝臣等待的值房,对他说:“那边凉快,还有茶水。” 陈九锡:“……”对不起,原来我才是那个深受封建荼毒的牛马。 也不知道是不是时间不对,整个值房除了一开始端进来茶水的小太监外,从始至终就只有陈九锡一个人,倒也轻松,他甚至可以正大光明的站到门口去打量整个内阁大堂的局促布局,并连连感叹这里的松懈。 松懈到什么程度呢? 陈九锡一边剥着他一路从岭南带到京城的番石榴,一边先是在值房外面看见了一只油光水滑的白色御猫,去宠物店洗澡需要按照超级大肥猫收费的那种御猫,然后,闲来无事,对着御猫嘬嘬了两声,结果就嘬出了一个…… 小孩。 目测也就五六岁大,身量尚小,却穿了身绯红的织金锻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头戴一顶镶嵌宝珠的翼善冠,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贵重。小孩生的也是唇红齿白,珠圆玉润,手里还扛着一个鱼竿。 竿身细而直,通体乌黑发亮,竿柄上缠着明黄丝绦,一看就价值不菲。 小孩非常自来熟,在内阁大堂也能像进出自己家一样自在,眼中全无面对陌生人的警惕,完全不担心自己会被拐走。只有满满的好奇。 陈九锡对于人类幼崽这种生物本来是属于与我无关的心态的,就是没有一提起来就烦,但也没什么逗一逗的泛滥母爱。但眼前的这个…… 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这么好看的小孩自然只可能是年幼的天子闻茂茂,他先把鱼竿放下,再熟练的一撑值房的椅面,就跳坐了上去。隔着一个方形桌面的小茶几,像个闲话家常的同僚似的,问眼前的陈九锡:“你在干嘛呢?” “我在等候传唤。” 闻茂茂懂了,在等待上班。 “那你在这边干什么啊?”陈九锡笑着问。 “搬救兵!”说完,闻茂茂就赶忙捂住了嘴,糟糕,言多必失,说漏嘴了。他赶忙补充,“你不要跟别人说你见过……zhen我,我在等我舅舅。” 竟还是个官二代!陈九锡想,也是,这里都是皇宫了,能自由出入这里的小孩有几个家世背景简单的?陈九锡笑问:“你舅舅也是来内阁汇报事情的?” “不是,”茂茂陛下有问必答,摇摇头,乖的不得了,“大舅舅就在这里当值 。” 嚯,顶级富二代,赛级权贵,失敬失敬。等等,这小孩哥穿的不会是传说中的蟒袍吧?陈九锡的心跟着跳了一下。陈九锡对于如今的皇宫里都有谁,是很稀里糊涂的。 毕竟他一个理工生,因为喜欢李彦直,才专门去了解了一下英宗朝前后。但也就仅限于此了。现在英宗提前死了十几年,他的很多准备都白瞎了不说,对剩下的事更是一知半解。只能稀里糊涂的摸着石头过河。 小孩哥问完就不说了,完全没有大人之间那种为了不冷场就只能硬着头皮寒暄的想法,颇有一种他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自在。 一会儿又对他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吃吗?” 手上放着小朋友的零嘴。 盛情难却,陈九锡不好退拒,只能用自己身上的零食与对方交换。是他自己做的炒米,有点像是简易版的干脆面,但又不是完全是,只能说是聊以慰藉。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但胜在新奇。 事实也证明了,没有孩子能拒绝干脆面。 尤其是香辣蟹味的。 咔嚓,咔嚓,吸溜,吸溜。 等李彦直在里面跟内阁的霍气传等人回完话,想把陈九锡的私下里研究的东西推荐到御前,亲自出门来叫自家大侄子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一大一小,两个都可以用一句孩子来形容的人,正蹲在值房门口快乐嚼嚼嚼。 别问为什么蹲着,也别问为什么这么不顾形象,你就说这么吃是不是更香吧! 陈九锡与李彦直一样,老家都来自生不出狭隘之爱的辽阔大西北,端着个碗出去,就能在村口参加一天的八卦大会。 李彦直:“……” 跟着出来的霍气传:“……” 只有闻茂茂一脸惊喜,抓着干脆面,就扑向了大舅,快乐像是一只小松鼠。起跳,被舅舅稳稳抱住,开始会当凌绝顶,一系列动作都是一气呵成,嘴里还在叽叽喳喳:“舅舅,舅舅,你忙完啦!要吃炒米吗?哥哥做的炒米特别好吃哦,就是有一点点辣,舅舅小口吃。” “舅舅你说阿娘会喜欢吗?会喜欢到,哪怕刚刚其实很生气,但吃到炒米就一下子不生气了吗?” “或者有什么这样的东西吗?” 一群老大人并内侍宫人,已经呼啦啦都闻茂茂跪下了。尤其是李彦直,一脸的惊恐,连皱纹里都好像藏着颤抖,忙不迭的请罪,为他不懂事的侄子,字字句句都是他教导无方,请陛下降罪于他。 这话连跟着闻茂茂走朝堂上待久的 666 都听懂了:【降罪了老臣,可就不能降罪我的侄子了哦。】 闻茂茂被舅舅抱着,大气的挥挥手,这又什么好责怪的:“陈卿进贡炒米有功,朕甚爱之。” 稀里糊涂跟着跪到下首的陈九锡简直是如遭雷劈,不敢置信这就是历史上那个残暴无德的大启末帝。不是都说他被贵妃霍寒光溺爱的无法无天,任性妄为,才导致了大启最后的穷途末路吗? 这真的是那个末帝吗? 末帝叫什么名字,陈九锡其实并不知道,他能记住的就只有英宗、末帝这样的称号,而没有专门去记过名字。他只知道在传闻中,末帝是贵妃霍寒光的养子。 而现在既然霍寒光已经当太后了,继位是她的养子,那肯定就是末帝了吧? 总不能霍寒光还能有俩养子吧? 但矛盾的是,看起来这小皇帝还……挺好的啊。 还没过最佳赏味期吗? 就在这个时候,传说中晚年性格十分癫狂的霍太后已经带人杀到了。前呼后拥,气场极胜,霍寒光简直要被她儿子气死了,她之前还总和表姐说,她家小孩有多乖,有多好,从来不会让她担心,她甚至希望孩子能被白盛带着变得更活泼一点。 因为她总觉得太过循规蹈矩的孩子,活的压力太大了,就像闻关,就像裴觉。 今天正赶上忠叔再次进宫请安,霍寒光也在无为殿,两人聊起闻茂茂小时候的事,简直一见如故,恨不能拜个把子。 忠叔说,陛下自小就爱惜粮食,拿着吃的跑,摔倒了,第一反应都不是哭闹,而是先把手上的吃的吃完。 霍寒光忙不迭的点头,你也夸我的孩子,那我们就是好朋友。 而闻茂茂早就抓紧大舅舅不在的时间,跑去和白盛也他们玩了。好一会儿没听到孩子的声音,霍太后还挺诧异,脑子莫名划过表姐沈知微的一句经验之谈,孩子静悄悄,肯定在作妖。 她本不相信的,直至她看见她好大儿上了树,正在探够鱼竿。天知道鱼竿为什么在树上。 那么高的古树,那么灵活的身手,树下还围着一圈小孩。裴觉是担心陛下摔了,闻蒙则生气他为什么上不去,而闻关和白盛也……正在一左一右的给闻茂茂放哨。看见霍寒光来了,这俩胆子大到不可思议的,竟然还试图蒙骗。 她难道是个瞎子吗? 事实证明,绯色的锦袍并不能当迷彩服用,闻茂茂一眼就被霍寒光逮到了。还牵扯出了一桩在三所的“陈年旧案”。 “过去还翻墙?翻了好几次?不用担心,这没什么大不了?”霍太后逐字逐句的反问,一次比一次声音高,一次比一次让人胆寒。 小时候总不能理解阿娘和大兄对她打马球不顾安危时的发火,现在自己当了家长霍寒光才明白,当时还挨骂挨的少了。 “闻茂茂,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那是霍太后第一次对儿子发火,她本来还觉得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她儿子大小声的。但是……她本来甚至不敢太大声,生怕惊到树上的儿子,只想让宫人想办法放儿子下来,一直在努力保持微笑的,结果她儿子倒好,不紧不领情,借着外伸出去的树枝,扛着鱼竿,翻着墙就跑了。 一群孩子也是四散而逃,没一个一起的。 霍寒光三魂被吓没了两魂,只能开始满皇宫的找孩子,从白盛也到闻关,一个没放过,追着追着才发现,这俩就像是商量好的似的,在故意引着人跑去别处。给闻茂茂争取了大量的逃跑时间。 最后还是最好骗的闻蒙正说了一句,反正陛下最不可能就是去内阁大堂了,才一语点醒梦中人,霍太后想,我小时候闯祸了,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大哥啊! 等她一路杀到,看到儿子安安全全的在大哥怀里,正在试图用湿漉漉的眼神唤醒她的母爱。 母爱不了一点,霍寒光终于不担心了,也就只剩下了滔天的怒火。 “闻茂!” 完蛋啦!当你的阿娘连姓带名、用全称叫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你死定了。他跑出来其实只是想找舅舅想个办法,哄阿娘开心的,但现在怎么看怎么像是畏罪潜逃啊。QAQ 陈九锡比闻茂茂更震惊,说好的溺爱孩子没底线呢?还是因为这是刚收养,还没有来得及激活母爱? 护犊子的霍大舅一边护着外甥,一边对妹妹说:“他还是个孩子——” 陈九锡想:总算对味了,还是这熟悉的味道,原来的配方。是他知道的末帝一家了。 霍气传:“——罚他多看会儿奏折得了。” 闻茂茂:!!! 陈九锡:你们全家都不对劲儿! 第28章 闻茂茂也知道自己让阿娘担心了,多说无益,认错要紧,伸着手要去跟阿娘贴贴。 反而是霍太后更顾念孩子的面子,赶在闻茂茂开口之前,先借着从兄长怀里抱走孩子的动作,轻轻掩住了儿子的嘴。毕竟现场还跪着这么一帮子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三不五时就要会上见的老头呢。她怎么能让她的皇帝儿子当众失去威仪?几岁都不行。 霍寒光也知道她儿子是个什么性格,附在孩子耳边小声说:“阿娘知道了,咱们先回宫,私下悄悄说。” 很显然的,母爱重新被唤醒的霍太后正在试图救儿子于奏折的水火。 反倒是闻茂茂认真想了想,觉得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虽然他真的不爱加班,可是错了就是错了,阿婆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前提是已经受到了对应的惩罚,进行了足够的弥补,这样才公平。 超公平小孩最后还是忍痛对阿娘说:“等朕在内阁大堂看完折子再回去。” 霍寒光:“!”救命,我大哥到底给我孩子灌了什么迷魂汤?阿娘不需要你这么努力啊,你已经超棒、超棒的了! 霍大舅生怕闻茂茂反悔,领着依依不舍从阿娘怀里下来的皇帝外甥,用比当初顺弟弟弹弓还要快的速度,顺了小孩就往票签处正堂走。 徒留霍太后站在打着旋的初秋黄叶中,恨不能大喊,霍气传,你还我儿子! *** 内阁把对奏折的处理建议送到御前叫票拟、票签,“票签处”的含义自然也就不言而喻,这里算是整个内阁大堂最重要的地方。 陈九锡:特助办公室。 一间正堂,门阔三间,左右两边还各有三间厢房。 大启目前一共七个阁臣,一个首辅,六个群辅,每人正好都都能分到一间不算大的值房。后面还有一排专供住宿休息的直舍。正堂叫政事堂,听名字就知道了,这里不是任何人的值房,而是内阁专门用来开会议事的地方。 刚刚众阁臣听李彦直汇报就在这里。 如今汇报的也差不多了,见小皇帝明显是和自己的舅舅有话说,其他大人知情识趣,自然不会也跟着进去,而是四散回了自己的值房。在表现自己勤勤恳恳工作的同时,也在极力证明他们没有探听圣意的意思。 政事堂里面的布局和外面一样,都是有些局促的,因为风水里讲究屋小才好聚气。 哪怕是皇帝的寝室和书房,其实都不算大。 一进门,就是一股混合着纸张墨水与沉香余烬的气息。堂内的光线还算充足,大堂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公生明”三字,字迹端方,古拙质朴,是大启第一代首辅的墨宝。闻茂茂一眼就认了出来:“盛也的字!” 陈九锡一愣,盛也?哪个盛也?是她知道的那个盛朝之后才恢复本名的开国太-祖白盛也吗?还是大启这一代的小男孩就流行叫盛也? “不对,更像姨夫的字。” 霍气传笑着给外甥解释,这是白家当过太-祖爷军师的那位先祖的字。对方同时也是大启很有名的书法家,白家自上而下从小练的字帖大多都是对方留下来的真迹。草草看一眼字迹,就会觉得十分相似。 尤其是在小孩子还没有写出自己风格的时候。 政事堂的地面上铺着巨大的方砖,砖面被百年的步履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空旷的椽架。 堂内陈设也简朴得出奇,除了铺着旧红毡的长案,便是一排排的黑漆木柜,里面层层叠叠、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各种黄绫面的奏折。近年的都在这里了,更久远的则和其他档案与实录一起,收录在内阁大堂旁边的内阁大库里。 待闻茂茂坐定,霍大人就先给外甥简单交代了一下李彦直刚刚都在说什么。 这位李大人也是个妙人,他不知道霍气传知道未来,也不知道自己的变法注定会失败,但他很清楚内阁的这些老大人之前对他奏疏的留中不发是因为什么。他们在举棋不定,踌躇犹豫,因为有时候这些官场的老油子宁可选择不出错的中庸之路,也不愿意去赌一个可能成功、可能惨败的激进未来。 说的好听点,这叫老成持重,说的难听点就是不敢承担责任。既赌不起失败的可能,也不想得罪在变法之中必然会受损的一些利益集团。 所以李彦直一进来就自揭其短,说起了他当年因整顿漕运之事被贬的经历。 陈九锡说对了,李彦直想插手漕运,但陈九锡说的未来并不是李彦直第一次插手了,他已经失败过一次了。 在英宗刚刚登基,还试图支棱过的时候。 李彦直对霍气传等阁臣说:“陛下年幼,臣不敢以新奇之论蛊惑圣听,臣只想请各位大人先看几样东西。” 第一样,一块从陈年旧粮上裁下的抹布。 上面写着元佑二年,那是他第一次主持漕运改制的年份。粮袋上有编号,有仓名,有斛斗数,还有押运官的姓名,一式四份,发运司、受仓、押船、门司各执其一。这是李彦直当年定下的规矩,为的是防止沿途偷换,虚报,折兑。保证了大家可以互相监督,一旦造假也能追溯到责任源头。 第二样,则是李彦直这次进京裁下的新粮麻布。 上面只有淮北漕运四个大字,除了嘉德三年的年号外,就再没任何其他内容了。 李彦直带着陈九锡此番入京,沿汴河而上,途经宿州、亳州等多个码头粮仓,暗中查验了四十七条官船的粮食印记。 他一边介绍,一边取出了第三样,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抄录着数十行字迹。 他缓缓展开,抖了抖,念道:“为了各处不受处罚,臣就不念具体名字了,只说某仓正月入仓小麦三千石,粮袋印记无编号,但仓吏另用墨笔在袋角私下进行了编号,其编码规则与臣当年所定别无二致。某转运司四月发粮二千石,官册登记仍沿用当年的四联单,只是将元佑二字涂改成了嘉德。某府下辖五县,其中三县仓场仍在暗中使用元佑年间的粮袋,因为旧袋结实耐用,新袋偷工减料,一装就破。” 李彦直将那张纸双手呈上,通过内官,递给了各位阁臣面前,一笔笔。 然后,他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因为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当年的改制,上头说是废了,下面却废不了。因为运粮的人、管仓的人、记账的人,都知道那规矩好用。 换言之就是,李彦直到现在都没觉得自己当年做错了。 时间也已经给出了答案,当年反对派说没有人会用如此繁琐的规矩,可事实证明一旦上手,不仅方便还高效。 当然,李彦直也不会明说英宗错了,妄议先帝,那他是真不要命了,他只会说当年有奸佞作祟。 有经历过当年的阁臣在拍案而起,也有霍气传笑出了声。原来是这样,这么简单的道理,他竟然一开始没想明白。 上辈子英宗在位的变法为何会败? 因为变法者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靠山,就是至高无上的皇权,也就是皇帝的意志。 但英宗当年的漕运改制,不仅任由宗亲插手,还有他的母族乃至是后族裴家等世家的影子,英宗的母后哭天抹泪的闹了三回,他就松口了。 看上去只是给了自家母后一个面子,但实际上的结果却是直接给改制开了口子。 让各处官员找到了突破口,变得有恃无恐,大家都知道英宗自己也并不坚定,他们自然联合成一股绳,进行了汹涌的反扑。甚至事后为了弥补之前的裁撤,他们只会更变本加厉的贪腐。 因为得利者看到了一个神奇的规律:闹得越凶,得利越多。 这样变法想要成功,那才是见了鬼呢。 有此前车之鉴,英宗也不会变,霍气传想,这大概就是上辈子李彦直二次起复,变法还是快速失败了的原因。英宗只想捞钱,并不是真正想要整顿吏治,他得到好处了,就再不管李彦直的死活了。 只能说,大李大人有没有对其他阁臣证明自己当年没错不好说,反正误打误撞消解了霍气传内心深处最大的担忧,如果是这样原因的失败,而不是变法制度本身有问题,那他就有那个自信,可以在岁丰搞个大的。 故事太长,内容太杂,五岁的闻茂茂听的有些费力,但他还是努力明白了一件事,大李大人当年就搞过变法,变法还失败了。 跟闻茂茂穿了同款绯色小袍的老虎 666:【那可太好了啊,宿主,快答应李彦直,让他把这个变法搞起来。官员也得罪了,还没有让官场变得更好,这不正是咱们所需要的吗?让他放心大胆的干,我相信这次也不会成功的!】 于是,在大舅舅问“陛下以为如何时”,闻茂茂的回答就是点点头,只多问了一句:“这次还从漕运开始吗?” 那肯定不能是从漕运开始了啊,大李大人也是会成长的,会归纳总结当年失败的原因,用丰富的经验来不断改进自己的做事手段。当然,这也和他现在在吏部当值有直接关系。他当年跟漕运离的太远了,县官总是不如现管。 他现在有了一个更好的新方向,说起来这个方向还是霍大人提供的灵感。 “那让李大人写个折子,先呈上来看看?”霍气传再次询问外甥的意见。 小朋友意简言赅:“善。” 陈九锡在一边听的已经都恍惚了,因为是个人都能感觉的到,霍气传的询问不是在走过场,闻茂茂也不是在装样子,他是真的努力去听了,也努力去理解了,然后才给出了一个皇帝的判断。 也就是说,他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要支持李大人的奏疏的。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可思议,但陈九锡甚至觉得,如果一定要选一个皇帝当支持者,那宁可选五岁的闻茂茂,也不能要英宗那个畜生。 又说了一会儿正事后,李彦直还在念念不忘的想要提起陈九锡,好把这个大侄荐到了御前。 陈九锡对两广及镇南的经济推动作用就不多赘述了,重点是,这只是陈九锡众多本事中最不值一提的,他不仅对后续如何拉动全国各地的经济有想法,还有层出不穷的宝藏发明。 “不敢称发明,只是草民借先贤之力,进行的适合当下大启的改良。” 陈九锡赶忙神明,自己不是原理的原创,只是研究试验了多次,才拿出了符合大启的成果。 其中之一就是灌钢之法。 大启的炼钢多依赖百炼钢或者效率低下的炒钢。而陈九锡提供了一种可以利用生铁炒成熟铁,再与生铁合炼的办法,设计出了可规模化生产的半定量化灌钢炉。 证据就是陈九锡在南方改进的农具刀刃,生产了出远超同行韧性与硬度的铁器。 事实上,哪怕没有李彦直前往两广,两广当地的驻军和盐运使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陈九锡。 类似的“发明”,陈九锡还有很多。 李彦直在和陈九锡私下商量过后,便先拿出了灌钢之法,因为这是最能吸引武官集团出身的霍气传的东西。 霍气传也果然很感兴趣,都本来坐着的身子都不由往前探了探。他都不敢想有了这种改进的铁器,再加上他外甥的偏向轮,他天生勇武的二弟再面对后面再犯的蛮族与北狄得赢的如何畅快。 武将真的没办法拒绝这个。 况且:“这灌刚之法,只能用在农具与武器上吗?其他领域试过吗?” 陈九锡不由有些赞叹,要不说古人只是没有见过,不代表他们是傻子,但凡给开个头,像霍气传这样的聪明人就能迅速举一反三。 当然,最让陈九锡觉得不可思议的,这位霍大人看起来还挺顾民生的。 而陈九锡对于能够帮助到普通人是很高兴的。 这也是李彦直笃定自家大侄能够跳过科举,直接入朝为官的底气所在。他虽然是个清官,却并不代表着他不懂手段,他已经知道了陈九锡无法科举的真正原因,说真的,他是十分震惊的,也是左思右量许久,才最终决定成全陈九锡,为其谋划一个未来。 因为他惜才,也因为陈九锡值得。 但陈九锡的秘密实在惊人,能够无条件提供庇护的人,李彦直满朝上下想了一圈,还是只能想到霍气传。 霍气传的护短,满朝上下,无人不知。 得罪他护短的人,那真的会很惨,也真的会被霍气传这种帮理不帮亲的态度气死,李彦直能够理解陈九锡提起霍气传时的复杂。 但他也劝了陈九锡:“但是换个角度想想呢?当你成为他护短的一部分时,不管你做出了多大、多惊世骇俗的行为,他都会无条件且充满信任的站你。” 说真的,好爽啊。 陈九锡想,果然经历的多了,就会发现一些事情没有对错,只有视角。 “他真的,能连这个,这个也不在乎?” “以我对他的了解,可以。” 陈九锡有什么秘密呢? 除了自己是从大启的后世身穿而来,目前还是个假户以外。当然,陈九锡所知道的那个历史早已经从英宗的突然暴毙起就分崩离析了,这里不多做讨论,历史已毫无意义,只有知识更有用。再次感谢知识就是力量! 陈九锡最大的秘密…… 是他,其实是她。 是的,她是女扮男装的。 在穿越之初,搞清楚自己即将面对大启最动荡的晚年,要身逢乱世后时,陈九锡就当机立断做出女扮男装的决定。因为在乱世,女子的身份总是最惨的。不管出身好坏,哪怕是公主贵女也一样。也因为她要靠做生意发家,尽快积累财富,走南闯北的,男子的身份要更方便行事。 当然,也是因为陈九锡一开始的目标是給肃王当客卿,虽然她很不想这么说,但事实就是,女客卿这个身份在古代不太现实。 她本已经做好了把这个当做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秘密,谁也不说的准备了。 结果李彦直在来京的路上就看出了破绽。 他劝过她这条路太危险,以她之才,大可不必如此,可她还是想要试一试,否则她以女子的身份献上计策,能够得到什么呢?最好的结果是封爵:“但我斗胆问大人一句,您明明有治世之才,您甘心只是献策,却不能亲自去执行它,只得个虚名爵位,就回后院享清福吗?” 那换谁都不会甘心的。 “我不求其他,只想求个公平,大人。” 女扮男装是欺君杀头的大罪,但…… 告诉她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的那个人,正是他李彦直啊。 大李大人长叹了一口气,回去在船舱里合衣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夜,只能说,他妻子早逝,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后来仕途不顺怕连累他人就没有再续娶,如今死了就死了,不用担心祸及家人。 说真的,他和陈九锡这个情况,未来谁连累谁还真的不好说呢。 总之,护短的霍气传就是李彦直觉得最好的靠山。 当然这个前提是你得能进入霍气传护短的范围内。至于如何能进入,那就要看陈九锡自己的本事了。 李彦直给了机会,陈九锡也抓住了机会。 当然,他们并没有如实交代全部,做人嘛,还是要灵活一点的。等霍气传什么时候发现陈九锡的秘密,就什么时候再说吧。说不定根本就不会发现呢?毕竟在来这一路上,李彦直很是帮助陈九锡特训了一下,如何能更好的隐藏自己。 “况且,”陈九锡乐观的对李彦直说,“说不定哪天世道就变了,或者经过我在官场上的努力,我哪怕恢复自己真正的身份也能继续入朝为官。” 李彦直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小姑娘,没说什么泼凉水的话,只是说了每个理想主义都坚信的:“事在人为。” 不做永远不会成功,做了就总有机会。 而如今…… 闻茂茂在得到舅舅的首肯点头,知道陈九锡提供的真的是好东西后,就表示:“既然陈卿献策有功,那就先晋工部虞衡司冶铁所大使吧。” 陈九锡这回是真的震惊了,不在于她就这么水灵灵的当官了,而是……对面这个年幼的天子听起来当的真的很称职啊,至少她五岁的时候可分不清什么工部,什么虞衡司。也不可能像被管口一样,一口气说出这么一长串的官名。 没有任何人教他,他真的自己在思考过后,赐的他觉得合适的官职。 当然,陈九锡其实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自己到底当了一个什么官。 闻茂茂可太懂这种眼神了,和他当初被封为武德将军时一模一样,而他有完美的参考答案可以效仿,他对她说:“正八品,就是督管铁矿技术的官员。” 若对方真能冶炼出让舅舅满意的钢铁,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往上再提拔,成为虞衡司主事、郎中,甚至是入主工部。 如果陈九锡真的很会发明创造的话,那工部就是最合适她一展施为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 666正在热烈鼓掌,疯狂打call:【任人唯亲,直接赐官,哇,我们可太昏庸了!一百分,一百分!】 闻茂茂开心的不行,是的,朕就是这么昏聩。 闻茂茂昏聩不昏聩的,陈九锡不知道,她只是可以肯定,眼前的闻茂茂绝不可能是她知道的那个大启末帝,对方五岁要是有这个脑子,那就绝不可能让国家走到后面的那一步!哪怕当时英宗交给他的大启,其实早已经千疮百孔,烂到根子里了。 陈九锡也是这才愕然意识到,在她希望世人不要对她不公平的时候,她其实也有不公平的对待别人。 皇帝的可能有千千万,好比霍太后这辈子选了其他人当自己的养子,也好比历史上的霍寒光其实前后有两个孩子,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前面的孩子夭折了,才有了后面挂名的末帝,毕竟开始裴皇后死的早,霍贵妃就是实际意义上的皇后,英宗生不出孩子,养子自然会挂在霍太后的名下。 甚至哪怕闻茂茂就是那个大启末帝呢?他现在的人生境遇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从小教起,未必教不好。 连五十岁的李彦直都能拼一个美好的未来,五岁的孩子为什么不能? 幸好,陈九锡的偏见只短暂的存在于她的心里,只有她自己知道,还没有来得及对这个第一次见面就大方与她分享零食的人类幼崽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只是陈九锡个人吧就是这样,她还是会觉得愧疚,她想,自己之前连个机会都不给对方,就妄下结论,这样很不好。 而理科生能够想到的补偿…… 就是她脱口而出的一句:“其实臣还会制盐。用海水制作食盐,价格更低,效率更快,盐质更好。”能为陛下充盈国库。 陈九锡刚穿越就考虑过制盐,毕竟那才是真正的成本低而利润大,没有任何人能够离得开盐。但是,怎么说呢,盐是上午制的,人是晚上没的。在古代,她除非疯了,才会去碰私盐。 陈九锡甚至本来没打算说这件事的,至少不应该现在拿出来,怎么也得等以后慢慢来,她得到霍气传和小皇帝更多的信任,不会被怀疑之后再说。但有时候吧,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 陈九锡看着眼前精雕玉琢的小朋友想,陛下,开心吗?你的源来啦~ 闻茂茂:!!!你真的有本事啊! 第29章 闻茂茂成功用陈卿连夜重新炒制的干脆面成为了整个一隅堂最受欢迎的小郎君,当然,哪怕他什么都不干,他也是最受欢迎的那个。 只是这干脆面格外的俘获众心,口味五花八门,堪称人类幼崽诱捕器。 后面这个说法还是闻茂茂跟陈九锡学的。 闻茂茂在课间问不知道正在专注做什么、看起来只是在埋首写写画画的人类幼崽一号:“你要不要给你弟弟也带回去一些,他能吃吗?” 姨母少沈知微终于生了,本来这一胎如此体谅阿娘,不少人都说会是个安静的小姑娘,万万没想到,生出来的还是个让沈夫人长叹的秃小子。 闻茂茂对素未谋面的婴儿十分很好奇,毕竟一直都是他年龄最小,这还是他第一个表弟呢。只可惜,为了圣驾安危着想,皇帝不能随意出宫。 白盛也停下了手中的毛笔,大方又热情的对好朋友表示:“你喜欢?那我把我老弟偷出来给你玩啊。” 闻茂茂:“……这样不太好吧?”家长会担心的。 白盛也摆摆手,不以为意:“不会,陛下不用担心,我觉得我娘不咋喜欢我老弟。她就想生个妹妹,凑个好,现在只有两个子了。” 闻茂茂右手边的人类幼崽二号,正在小口小口颇为文静吃鸡汁味干脆面的裴家小郎君裴觉,难得没有遵循食不言的规则,说了一句:“那个也念孖,在岭南东道的口语里,有双生子的意思。” 白盛也棒读:“那你好有文化哦。”万事通在调皮捣蛋的孩子看来可不是什么受欢迎的人设。 裴觉却只是很不好意思的小声说了句:“谢谢。”他之前遇到别人夸奖,只会忙不迭的按照长辈希望的那样推拒,说您过奖了、我没那么好,现在跟着闻茂茂陛下,才稍微学会了一点大大方方接受这份他值得的夸赞。 白盛也:……你是不是听不懂好赖话? 赶在白盛也和裴觉又打一架之前,闻茂茂先探过了脑袋来,问白盛也:“你干什么呢?” 白盛也立刻是气也忘记生了,架也忘记吵了,只剩下了开心的对和他贴贴的闻茂茂,压低声音说:“我提前替你写课业呢。”夫子们布置课业的规律真的很容易被摸透,尤其是书法课,聪明的脑子从来不用在正道上的白小郎君表示,“放心吧,我专门模仿的你的笔迹,这次肯定不会被发现。” 闻茂茂:“!!!”好兄弟,一辈子! 比起白盛也紧张的兄弟关系,家里有个超可爱妹妹的裴觉表示:“陛下,这炒米是从哪里买的呀?臣想给臣的妹妹也买一些。” “我不知道有没有卖的欸,这是陈卿自己做的。” “陈卿?” “陈九锡,特别厉害哦。” 陈九锡的名字,裴觉还是知道的,甚至可以说是当下被讨论最多的话题。毕竟一介白身被皇帝破格提拔,面圣当天就被授予了八品官身,这在朝堂上不可能不引起讨论。 不过真要说这事有多大吧,倒也没什么满朝哗然那么夸张。毕竟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八品官。而且,还有肃王一看陈九锡来自镇南的籍贯就进行的力挺。别管户籍的真假,只说是不是他们镇南人吧?肃王作为镇南的土皇帝,在他首肯点头的那一刻,这假户再假也是真的了。 况且,做的还蛮真的,是个手艺人。 镇南对于户籍的管控的本身也不怎么严格,毕竟镇南住在山里的少数民族实在是太多了,民族成分还五花八门的,想管也不好管。能有这份意识,主动给自己搞个合法身份,已经让肃王很惊喜了。 总之,当下的朝堂,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一锅要沸不沸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底下早已经暗流涌动。 最激烈的反应来自十三道御史,也就是没事也能找出事的言官们。他们的奏疏很快便堆满了通政司,矛头直指“传奉”二字。传奉官是真宗朝时开始的一种神奇制度,简单来说就是在指皇帝全凭个人喜好的随意授官,不需要通过科举,只需要一道传奉圣旨就可以做的官。 这些文臣的嘴是真的很毒,尤其是在阴阳别人的时候。 这还不算完,次日早朝,便有言官出列弹劾,措辞极其锋利的在正大光明殿表示:“以匠作之技滥授官职,这是紊铨选之法,启幸进之门啊,陛下。” 闻茂茂完全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还是 666 给做的翻译:【简单来说,他们觉得这破坏了传统的官员铨选制度,劝宿主你此例不可开,觉得以后会有越来越依靠旁门左道晋升的佞幸。哇,那他们骂的可太好了,再多骂点!】 本来 666 还因为陈九锡看起来是有真本事的,而稍稍担心了一下,现在看言官这么言之凿凿,连什么“动摇国本”都搬出来了,就完全不担心了啊。 只剩下了享受,以及对美好未来的向往。 有言官表示,如果陛下实在喜欢,或者说这陈九锡的奇技淫巧真的有用,按照匠官流品叙用即可,为什么要一下子授正式官职呢? 闻茂茂都被问懵了,下意识就对身边一左一右的两宫太后小声抱怨了一句:“他们好不尊重知识哦。如果这技术真的如此稀松平常,不值一提,那为什么他们之前不自己研究出来,好利国利民呢?是不想吗?” 小孩子的扎心之言声音不大,但所有人还是都听到了。 裴太后一边意思意思的轻轻捂嘴,请陛下慎言,一边眉眼弯弯,觉得孩子可真聪明。她早就看不惯某些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文人风气了。自己什么实事不干,别人干了还要酸别人不过是小道,这是什么道理? 霍太后是直接笑出了声,嚣张的让人根本没有办法。 只有听工部的同僚说了这些、暂时还没资格上朝的陈九锡想着,原来和一代妖妃当自己人是这么爽的感觉,有事她是真笑啊。 当然,在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吵架路上的朝堂,不可能只有一种声音。 工部内部比较安静,毕竟传奉官最初的人群大多都来自工部的匠官,他们现在根本不敢开腔,只是默默在内部多照顾了一下小陈大人。 兵部与户部的态度就比较暧昧了。兵部武库清吏司的官员私下去霍家打听过灌钢之法的试制结果,知道这是真的能提升兵器质量的硬本事,简直盼望的不得了;户部则盘算着铁课增收的好处,也不急于表态。 甚至两部有人在霍气传的授意下,在朝会上不咸不淡地怼了句:“人才难得,当以观后效,何必如此着急妄下定论?大人是能掐会算,周晓了往后几十年之事不成?” 最后这事不了了之,还是来自司礼监对弹劾奏疏的留中不发,毕方公公一句“陛下用人,还要看谁的脸色不成?”,让明面上的反对立刻收敛了许多。至于暗地里如何,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总之,记注官小李大人对此事只有九个大字:【上千金买骨,不拘一格。】 陈九锡本人,这位新晋的冶铁所大使,每日穿着青色鹭鸶补子的官服,往返于城外的冶铁所和皇城内的工部衙门,总能感受到形形色色的目光。有审视,有不屑,也有那么一两个一看就是武官投来的、带有无限期待的打量。 不管是什么,她都没空搭理,因为她有的是正事要干,都快忙死了好吗? 她觉得这些人就是纯闲的,屁大点事都能吵成那样,急需一些末位淘汰制狼性文化的震撼。 嗯,这就是李彦直的全新节流思路了,他也已经拿出了具体章程。今天就正在无为殿,给霍气传和陛下当面汇报他的规划与想法。 这个灵感最初真的来自霍气传,也就是霍大舅答应给皇帝外甥搞的那个工作时长。 在闻茂茂提出来之前,大启其实是没有法律意义上对上下班时间做出具体规定的,从古至今都没有。要不是闻茂茂说了好多次,霍气传都不会注意到“上班”这个说法,朝臣更多说的是上值、当差。但也确实蛮形象的,前往自己所在的班次工作,很会活学活用的霍大人当下就采用了这个说法,并很快带动着整个内阁,乃至是京官都这么说了起来。 大启各个职位的上班时长,基本都是按照自身情况自行酌定的。 朝官们倒是有个统一的上班时间,也就是“点卯”这个词的由来,他们需要在卯初就到宫门口进行考勤签到,等待早朝。 但也是三天一回,平日里去衙署的时间只有一个模糊的区间,类似于天亮了就去什么的。 至于下班时间就更是五花八门了,各个部门都不一样,有些下衙很早,很是随心,有些……好比霍气传所在的内阁,经常一加班就加到点灯熬油。 大家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差不多就是忙的时候就晚点走,清闲的时候就早点回。 陈九锡表示:真正意义上的弹性工作。 而天生好像就适合干这些的李大人,却从这个上班时长的提议里,迅速发现了有利于制度的一面。 在过去,吏部的官员考核更多依赖的是上级印象。你勤不勤勉,工作努不努力,不过都是上峰嘴里的一句话。至于到底是真勤勉还是假勤勉,真努力还是假努力,这根本无从考证。 但是若开始推行时长制度,把官员每天上下班的时间都变成一个可视化的数字标准,那到底是在懒惰懈职,还是浑水摸鱼,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陈九锡懂了:开始严查考勤,增加上下班打卡了。 以前也有,只是只有一个到值的记录,现在是上下班都卡在那里,别想偷懒。 至于陛下说的时长问题,也确实可以商量个标准出来。至于定多久合适,这就需要大量的实际调查了,好比在规定出台之前,至少要先搞清楚各部门本来大家一般一天的当值时间有多少,以及他们这些时间能够完成的工作量是多少吧? 甚至可以从工作量的多寡和工作时长来反推一个部门需要多少人手更为合适,每年的增加裁撤这不就有了更清晰的参考标准吗? 不至于冗官,也不至于人手不足。 “只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需要先大量的实践与详实的数据调查。若我们不管不顾,外行指导内行的强行定下时间,让本来的政务无法像过往一样完成,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霍气传当时是这么对闻茂茂说的,小朋友也认可了舅舅的说法。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茂茂陛下总觉得大舅的说法哪里有些不对,至于到底是哪里不对,那他暂时还没有想好。反正就这么被哄着天天上班,开启了寻找时长的“极限”。 而现在,在这方面和工作狂霍气传很是共鸣的李彦直表示,这不就是现成的裁官依据吗? 甚至都不用考虑他们接不接受,会不会故意抵制了,因为早就已经悄无声息的开始实行了好几个月了啊。 陛下真是英明。 英明的陛下正在无为殿内骑小车。 在他大舅和李彦直热火朝天的讨论的时候,他们当然不可能只讨论考勤一项,还有其他不少内容,都深得工作狂的心。霍气传在用李彦直之前,甚至还特意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去和白老爷子知会了一声,反倒是白老爷子觉得这根本不叫事。 “那是我们的私怨,是只属于我们两个老头子的事,与你无关,也与这天下无关。如果是好事,就应该做下去。” 小朋友快乐的自由穿行。 别问小车哪里来的,多明显啊,陈爱卿进献的呀。 嗯,之前还是陈卿,现在已经是陈爱卿了。 陈爱卿说这叫滑步车,是她在灌钢之余打发时间比照着老家孩子的玩具做出来的。 车身以硬木刨制,线条流畅,一前一后两个小轮子,造型颇有些古怪。轮子前后排列,车身低矮,中间有一个类似马鞍的座位。没有脚踏,没有链条,通体打磨得十分光滑,还刷了一层清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个自行车的变种,让666还蛮震惊的,它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陈爱卿不会是个穿越者吧?】 闻茂茂当时正在看小人片,一心二用,勉强分神回了他一句:“什么是穿越者啊?” 等666这这那那的解释完,小朋友也只是表示,哦,那和你挺像啊。都是从其他地方突然来的,带着这个时代没有的新奇之物,为朕提供服务,说是知道历史吧,但又其实啥也不知道。闻茂茂稍稍困惑了一下,这有什么好值得讨论的吗? 666停顿半晌:……你说的好有道理。 思考这个,不如想想怎么以足蹬地,才能借反力滑行的更远。 陈九锡生怕护短的子涵妈、子涵舅发力,在献上来的时候就表示,这样的滑步车完全不用担心速度过快,造成什么安全隐患。毕竟连脚蹬都没有。又比只能原地踏步的小木马更显灵活,满足了这个年纪孩子的活泼好动。 一经献上,就成为了闻茂茂陛下的新宠。 他把双脚往金砖上一蹬,就滑出去了两三丈远 。还无师自通了双脚离地,任由小车在惯性的作用下无声滑行,冯虚御风一般。金砖地面平整,木轮滚动时只有轻微的“咕噜”声,像是什么小动物在跑。 闻茂茂牌小动物窜来窜去,快乐的不行,身后的小车上还插了个小旗,写着小陈大人独特的缺胳膊断腿的字——妈妈,我今天就要远航。 直至不幸造成“车祸”,撞到了大舅舅脚下。 霍大人不会生气,只会笑眯眯俯身随机提问:“陛下,还记得臣等上一句在讨论什么吗?” 大祸临头的闻茂茂:!!!朕命休矣。 第30章 闻茂茂陛下的远航没能成功,在无为殿的偏殿就搁浅了。哪怕他有 666 提供的“会议记录”帮忙作弊,成功复述出了大舅舅的提问也没用。 因为他大舅舅演技极差的表示:“哇,陛下竟然答对了,那奖励聪明的陛下多参与一些讨论吧。” 茂茂陛下:? 总之,闻茂茂就这么被迫听了一脑门子的什么省管强职令,合并重叠衙门,裁汰尸位素餐的官员。凡三年考核为下等、或衙门冗员超编者,一律罢免或者让其提前致仕。 用陈九锡过去在新闻里听到的说法就是,把人才输送回社会,去真正的为民服务。 用她自己的理解来说就是:你们free啦~ 李彦直还准备缩减地方上的佐贰官编制,所谓佐贰官,就是地方副手的意思,类似于县中、县丞、主簿等,不是完全不设了,而是贵精不贵多。卡在一个地方官员如果尽心尽力,这些人手就绝对够用,但如果一向把本职工作都推给副手那就肯定不够的微妙数字上。 闻茂茂努力听了,还真的听懂了,并举手进行了提问:“那如果官员懈怠日久,骤然失去这么多帮忙的副手,搞砸差事怎么办?” “那就更好了啊——”霍气传笑了一下。 李彦直就像是霍大人有心灵感的双生子,接着他的话就道:“——我们就能趁机裁撤掉这些不合格的官员了。” 裁撤官员总要有理由,不是吗?先拿佐贰官开刀,就是一个针对他们上峰的一个钩直饵咸的引子。要么勤勤恳恳为百姓服务,要么就趁早滚蛋,给真正有才能的人让位置。 “陛下知道这么多年科举下来,吏部有多少至今还在候补等缺的官员吗?” 闻茂茂也是这才知道,不是你考上了进士、举人,你就一定能够当官的,每年通过吏部的官员铨选了,还在排队等通知的候补官员不知道凡几。这也是李彦直裁撤官员的底气之一,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哪怕新手官员刚接手的时候会稍显混乱,但人是适应性极强的生物,只要扛过阵痛期,后面就好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官职都能如此简单粗暴的替换,像木匠的榫卯零件一样即插即用。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们如今就正在为此商讨种种预案嘛。 被裁官员也不会就这么直接卷铺盖朝廷,李彦直充分吸取了上次插手漕运过于严苛的经验,这一回不会只有大棒,也会给一些委婉的甜枣。好比他接受了陈九锡的一个提议,按照品级发放一次性的“退养银”。 于此同时,真正有能力被留下的官员,俸禄则会直接提高三成,以“厚俸养廉”。 被裁撤的人会担心如果自己闹太大,不仅官位没了,退养银也没了。而对自己的能力有自信,知道自己可以留下的官员,讲道理啊,谁不会为薪水一夜之间提高三成而开心?他们也心知肚明这三成是哪里来的,不想自己即将到手的利益跑了,就肯定不会为那些被裁撤的旧日同僚站台,至少不会那么真诚。 “不过是天下嚷嚷,皆为利往。”霍气传第一次意识到人心不过如此时的想法就是,那这样的人心操控起来一定很有趣。 从心而论,李彦直是不太喜欢霍气传这种弄权之人的。 玩火者必自灼,失德者必自戕,而玩弄权术者早晚有一天也会被权术所玩弄。他不是这样的人,也不希望他身边的人变成这样的人。 如果放在他年轻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和这样的人为伍,只希望保持队伍的纯净性。 但是…… 他现在已经五十多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足够明白人无完人的道理。哪怕是他自己,也有很多缺点,他不能要求别人和他一样。但他可以像使用兵器一样,谨慎的选择使用的方式,这可以是一把杀人的刀,也可以是救国的剑。 而他也不得不承认,霍气传补充的这种利用利益把官员分化治至的办法,要比他当年不知道高杆多少。 两人是越聊越精神,大有可以聊到地老天荒的趋势。 只有闻茂茂已经两眼发直,仿佛下一刻就能睡倒在宝座上。然后,解救茂茂陛下于加班地狱的,自然还是全世界最爱他的阿娘…… 还有全世界最讲义气的白小郎君。 他说让闻茂茂见上他老弟,就真的让闻茂茂见上了。 之前说沈姨母生了,其实更准确的说,是她已经快要出月子了。而今天,她终于解放了。第一件是就是沐浴更衣,带着全新的儿子进宫,她真的很想让自己的妹妹看看她的新儿子,和前面那个感觉上辈子欠了他的,完全不同。 小婴儿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睁着一双大眼睛,躺在群青色的锦缎襁褓里。谁来了逗他,他都会很给面子的笑一笑。 就像闻茂茂似的,不管谁来找他,他都会停下来和对方玩一会儿。 要不是这孩子叫白序也,真的会让人怀疑他不是白盛也的弟弟,而是裴觉的。 “我公公给起的,礼者,天地之序也的序也。”看得出来,白老爷子在历经了灾难一样的长孙之后,虽然逢人还在嘴硬说我们家盛也挺好的,但内心里对于小孙子的期望,已经是不求聪明,不求能干,只求他能守序懂礼一些了。 求求了,白家全家如今都在试图让苍天知道他们认输。 最近其实还是蛮乖了一段时间的白盛也,很是有些不服气,他都三天没有闯过祸了好吗?之前试图偷弟弟不算,他毕竟没有实施,小李夫子说了,君子论迹不论心。 这么说的白盛也,正在试图撺掇闻茂茂把他的小车在一个大拐弯中骑出风驰电掣的漂移感。 坐在殿中的沈表姐:“……对不起。”为我生了他。 表妹霍太后坐在一副枇杷山鸟图下,倒是笑靥如花的表示:“活泼点好,陛下自从跟盛也在一块,快乐了许多。” 这话眛心的沈知微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也就只有她表妹可以这么闭着眼硬夸了。 “真的,盛也心里有谱着呢,从来不会让陛下受伤。” 这也是溺爱孩子无底线的霍太后至今都觉得自家外甥也挺好的原因,虽然两人经常闯祸吧,但至少闻茂茂没受过伤啊。 闻茂茂和白盛也两人十分公平,小车只有一辆,于是就采取了你骑两圈、我骑两圈的轮流策略。只不过每次闻茂茂骑的时候,他数的圈数都和白盛也数的不太一样。 好比,闻茂茂明明记得自己已经两次路过了无为殿前的老槐树,但盛也表哥愣是会说,你只骑了一圈呀,还能再骑一圈呢。 闻茂茂:“可我总觉得我骑了好久了。”小朋友对时间的概念是有些模糊的,但也那么模糊。 “一样啦,我跟着你一起跑也很快乐啊,要不要比比是你的小车快,还是我跑的快?预备——” 然后,闻茂茂就来不及想起他的了,满脑子的胜负欲,启动,启动! 白盛也倒也没骗人,他的精力高到不可思议,完全不会觉得累,是真的觉得跟着闻茂茂跑起来特别快乐,或者说,不管跟闻茂茂一起干什么他都会觉得快乐。 哪怕是闻茂茂骑车骑累了,原地休息的时候,看着低能量的小表弟已经躺去了偏殿摇篮下面,看着上面五颜六色的摇铃,突发奇想的说“我都忘了我小时候躺在那里是什么感觉了”,白盛也也会立马表示,“那我们试试呗。” 怎么试? 动手能力极强的白盛也,就推了推他老弟白序也,给闻茂茂腾了一个足可以躺下的空间出来。 不放心情况,进来查看几个孩子的沈夫人:“……” 这回轮到霍太后赔礼道歉了:“对不起,姐。” *** 当李彦直变法的第一步如火如荼展开后,他们也很快遇到了第一波的阻力。 有被裁官员,准确的说,是裁撤消息一出,就有人开始抗议了,在皇宫前面静坐都只是他们的第一步,就锦衣卫打听来的消息,他们接下来就准备去哭皇陵了。甚至有人上蹿下跳,开始暗中勾结藩王。 一如那天在无为殿上,李彦直很有经验之谈的对闻茂茂说过的,这些官员会有的反应。 说的高大上点是我以我血荐轩辕,实则不过就是得不到好处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和寻常的市井无赖也没什么区别。 而李彦直当时就已经对闻茂茂说了解决之法,除了银子以外,还有其他进一步的分步骤的分化瓦解方式。 先对一部分低品级官员说,可以安排一部分的转岗,充实到常平仓或者军屯农场。但先到先得,毕竟这些地方的编制也有限。 再由毕方公公对高品级的官员暗示,陛下有议授予资政大夫等官职。这是像太傅、太师一类的虚衔,却已经是文臣奋斗一辈子的目标了。而图名,是不少文臣致命的软肋。况且,你不要,别人要了,你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最重要的是,在闻茂茂盖下玉玺颁布《省官诏》之前,霍气传就已经利用这一届的秋闱,开始打起了舆论战。 是的,在这个不知不觉就已经来到的金秋,闻茂茂上位后的第一次科举已经开始了。 会试一共九天,前后一共三场,于初九、十二、十五分别进行。这一届的主考官不用问,肯定是控制欲极强的霍气传的人,他不能允许他外甥的第一届恩科出现任何差错。也因为是自己人,比较方便形式,霍气传直接临时撤换了一部分的科举考题。 说是为了防止作弊和泄题,但其实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在夹带什么私货。 但你也是真的拿他没辙,因为…… 真有人泄题。 也不知道霍气传到底是怎么抓到的,反正没杀个人头滚滚,已经是顾念陛下刚刚登基,而这些被抓住的人还没有来得及科举舞弊,只是准备舞弊。往年参没参与,那就要让锦衣卫顺着线索继续往下严查了。 总之,霍气传能知道这些,自然是因为他从他二弟知道的未来里分析出来的。 只不过历史上的科举舞弊是在明年的春闱。但一个人想要通过作弊牟利,他是不会管是今年还是明年的,按照弟弟还记得的地方搜过去,五个里总能中两到三个。 那朝臣自然也就没有底气阻止霍气传临时换考题。 事实上,哪怕没有裁官一时,霍气传也是准备来这么一招突击换题,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的。他外甥的第一批天子门生,那必须是优中选优,不能叫任何宵小浑水摸鱼!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不管他们做了多少事情,最重要的一步还在于陛下的决心。这不是闻茂茂空口说一句就可以的,而是要表现的给天下人看的。 大李大人曾在一个加班到很晚、很晚的深夜,在东暖阁的书房,突然冷不丁的问他,陛下真的谁都可以下手吗?真的忍心吗? 当时闻茂茂身边的御安上,除了奏折、课业和各种各样的玩具以外,还放着他帮关关用龙气养的那盆至今不知道是什么花的小花。 只有垂首的花苞孤零零的挺立在盆中,就像是宝座上略显不安的闻茂茂。 本来小朋友都有点困了,被这么一个问题骤然砸过来,立刻清醒了。他先是看了看旁边一身绯色官服的大舅舅霍气传,又想了想与世家利益纠葛不清就像蜘蛛网盘绕的裴太后,还有虽然总是做些神经病事、但真的对闻茂茂很好的肃王叔祖父……说实话,在这一刻他才总算明白了舅舅私下对他说过的“若英宗在,绝不可能如此坚定,变法自然失败”的嘲讽。 闻茂茂不想当那个不够坚定的人,可肉长的人心总是偏的。 不过,闻茂茂在思考了一圈之后想的是,他肯定是舍不得伤害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的,但他可以想办法说服对方不要做坏事啊。如果对方好好工作,这样就不用裁撤啦!这是五岁的闻茂茂在这一年,在当下这样知识储备量的情况下,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然后,李彦直就开了口,他说:“秦王也可以吗?” 谁?闻茂茂都怔愣了好久,才勉强从大脑的犄角旮旯里想起来,关关的父王闻承安好像就叫秦王。 就在那一刻,在清冷的月光下,关关的花开了。 盛大,无声,只有满殿的昙花清香。 第31章 李彦直为什么会选择从秦王下手? 因为他是先帝的异母弟,在宗室中声望很高,又盘踞关中要地。通过多年经营,秦王门下聚集了一大批吃闲饭的宗亲、勋贵以及被李彦直列入“裁撤名单”的官员。 他本人虽无实权,但通过“虚领”衙门(如大宗正寺、太常寺)的差事,每年坐支俸禄、公费银上万两,还养着数百名的“王府属官”。这些闲人都属于朝廷编制,但多是只挂名不干活的关系户,不是他这个爱妾的远亲,就是他那个侧妃的旧仆。 皇室养宗亲是开国时就定下的,闻茂茂可以养自己的族叔,养族叔的一家子,但没道理连族叔小妾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一并养了。 他还没有那么大方。 用关关的话来说就是:“你连闻承安都不应该养。他也是不嫌丢人,哪家的叔叔会心安理得的让五岁的侄子养?” 虽然藩王有食邑,但食邑本身不也是闻茂茂的吗?这样的国家蠹虫,真的不能今天就把他拿下吗? 那肯定还是需要一些步骤的。 好比,先给大李大人升个官。 如今的朝堂上已经再无人揪着陈九锡不放了,毕竟李彦直升官的速度可比她夸张多了。一到圣旨下来,这个一辈子都在宦海起起伏伏、之前仅仅是正五品的吏部郎中,就一夜之间连升五级,直接超擢提拔成了从二品的吏部右侍郎。 对于大部分官员来说,五品就是一道天然的分水岭,终其一生都难以逾越。要知道,五品以下的中低级官员只需要吏部流程即可任命,三品以上的高级官僚才会由皇帝钦定。 也就是说,李彦直一跃从谁都不知道变成了谁都需要敬仰。八品官比比皆是,陛下给了也就给了,但是从二品,尤其是只有十二个定数的六部侍郎,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李彦直的晋升,直接动了不少人的切身利益。 毕竟吏部右侍郎这个位置空悬了多久,众人就眼巴巴的盼了多久,不少人已经视其为囊中之物。 李彦直的竞争对手甚至都不是吏部的同僚,而是其他部门从二品的侍郎。 毕竟六部以吏部为首,平调也算升迁。 谁也没想到这么一块肥肉美差,最后会被一个当年引了众怒的李彦直钻了空子。 大家对李彦直能够晋升的原因也心知肚明,那份现在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汰官奏疏。为了裁撤一事朝堂上已经快要吵疯了,每天两眼一挣就是干,尤其是经历过英宗朝漕运改制的,他们很清楚李彦直这人下手会有多狠。 他们本想闹出点动静,好一力联合把刚刚冒头的李彦直压下去,万万没想到,他不仅毫发无损,还升官了? 这谁收受得了? 但上面这一次的态度真的是十分强势,把硬碰硬的态度就摆在了那里。 抗议?表示不收回成命自己就不干了,那你就真别干了。 哭皇陵?哭呗,皇陵里和闻茂茂血缘最近的都出了五服了。若太-祖他老人家地下有知,太宗一脉大概也很难管得了怀帝一脉,除非他们先和太-祖掰扯清楚为什么叔叔夺了侄子的皇位。 勾结藩王?拿的就是藩王开刀,经过大启数代皇帝的不懈努力,藩王手里基本都只有钱,不剩下什么兵了。肃王属于特殊之例,他甚至不姓闻。 总而言之,英宗朝按闹分配的那一套,在闻茂茂这里是行不通的。 李彦直给闻茂茂想的表达态度的方式是拿宗亲立威,让这些朝臣们看到,别管是谁,哪怕是朕的亲戚也一样,说裁就得裁。 闻茂茂觉得他说的对,也正在去这么做,但除了这个以外,他觉得表达态度不应该只有立威,还要有明晃晃掉在所有人眼前的胡萝卜,得有实打实的利益勾着。 很显然的,这是小朋友跟他舅舅学来的。 他甚至已经在学堂上试验过了。 这事说来就还要从闻茂茂那个拉风的小车说起了,没有哪个小朋友在得到心爱的玩具之后,能够忍住不炫耀。闻茂茂也不例外,他甚至都不需要怎么说,只在课间骑着小车在一隅堂外面的空旷之地来一圈,就够一群小郎君羡慕的了,争相从窗棂中探出头来,发出了一声又一声如潮水一般的“哇”。 而这个世界上不只有奏折会像面线一样繁殖,闻茂茂陛下的小车也会。 很快的,什么扭扭车、滑板车,就都被手工达人小陈大人在冶铁之余,给手搓出来了。闻茂茂陛下的小车就停的到处都是了,五颜六色,分外勾人。 当然,这么多不可能都是陈九锡一个人做的,她没那么有空,基本第一辆是她做到,后续开发的各种颜色、各种造型,就都是内务府仿制的了。她顶多是提供了一些思路与图纸。 闻茂茂车多了,自然要大方的和他的朋友们分享,车不多的时候也是轮流玩,是个十分公平的陛下没错了。 但资深教育家小李夫子却赶在闻茂茂斋长开口之前,和他忧心忡忡的说,有些郎君的成绩真的让人很担忧啊。 闻茂茂这个斋长,自然不可能像白盛也之前那样,帮夫子收取作业什么的。哪怕闻茂茂本人很愿意,满朝十三道的言官御史也不会乐意。小李大人要是真的敢,那就是人是今天上午享受到斋长小助手帮忙的,官职是下午没的。 但也不能让斋长成为一个吉祥物一样的摆设啊,这同样会被人参,连什么你是不是在映射陛下是霍家手上傀儡的大帽子都能扣下来。 这么为难的情况下,还让小李大人想到了一个适合斋长干还能培养陛下责任心的好办法。 他对闻茂茂说,斋长,斋长,一斋之长,就是在学习上起到表率作用,还不忘带动同窗进步的人。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你这虽然是班长,但干的完全是学习委员的活儿啊。 总之,闻茂茂是真的把小李夫子的话听进去了,除了偶尔还是会偷偷让白盛也帮忙写课业外,在其他的表现上堪称完美。整个学堂的八个伴读,没有一个落下过功课的。但凡落下一点,陛下的“关心”就来了。 但那是关心吗? 虽然陛下只是劝了一两句,可等待他们的是身后整个家族的紧盯啊,没有人敢让陛下失望,也没有人希望在陛下心中留下自家孩子读书不行的印象,这对于他们将来入朝为官很不利。 闻茂茂这边进步飞速,闻关和他的四个伴读也不差,自然就衬的每天公然带头不好好上课、夫子也拿他没办法的英国公闻蒙正……显得格外突出了。就这么说吧,本来夫子把这三位分开,是觉得他们的读书进度不同,不好混为一谈。而如今,早早进学的闻蒙正已经快能反向跟以前是个文盲的闻茂茂一个班了。 茂茂陛下在仔细聆听了小李夫子的烦恼后,决定为民做主。 从和闻蒙正之前的相处里就能看得出来,这位是个标准的吃软不吃硬,闻茂茂就没有选择去“关心”他,而是直接宣布要举办第一届一隅堂读书大赛。读书最好的小郎君,可以得到一辆小陈大人研发的新型小车,带脚蹬子版本的,进步最大的也可以。 这个刺激有多大呢? 大到闻蒙正已经好几天没和闻茂茂一起疯玩了,有人找他的时候,他都会警惕的看着对方问,觉得对方是故意陷害,不想让他成为这个进步之星。 尝到甜头的闻茂茂,就开始尝试着把他管理学斋的手段,用在朝廷上了。 一开始闻茂茂还有点忐忑,毕竟大人和小孩子还是不一样的,然后他就发现,大家其实都一样。左不过是把新款小车换成从二品大员而已。 最重要的是…… 【就是这个昏君味,超擢提拔官员,白身升八品算什么?见过五品直升从二品的吗?】布老虎 666 简直要为闻茂茂着迷了,它脑袋上别着减兰仿照夜昙给它编的小花,为闻茂茂摇旗呐喊。 闻茂茂成功从心情大好的系统那里骗来了十集小人片连播。 怎么不算一种皆大欢喜呢? 而就像是还嫌满朝上下还不够有话题吵似的,一道大宗正寺的公函已经紧随而至。从京师发出,快马加鞭,直奔了关中。 哪个关中? 秦王所在的关中啊。 秦王府。 这座府邸占地三百余亩,比任何一座藩王府邸都要气派,是当年太-祖爷亲手敕建的,他老人家亲笔题写的“关中砥柱”四个大字,至今还挂在大堂之上。由历代秦王代代传递,要不是上一任秦王无嗣,也轮不到闻承安捡这个便宜。 公函由锦衣卫一路护送,内容不长,却让整个王府都炸开了锅——裁撤王府三成属官,虚领京职者按实差去留,恩荫名额减半。 王府长史捧着加盖了老魏王印的手都在抖。要知道,魏王一向是不爱掺和这种事的,是有名的宗亲老油条,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就敢仗着年纪大称病在家,英宗都拿他没辙。换言之,如今能让魏王出面,要么里面所图甚大,要么就是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知道这道公函背后站着的是新帝或者说霍家的决心,还有那个之前因漕运一事就和他们对上过一次的李彦直。旧日噩梦,又卷土重来了。 但他更知道,秦王殿下绝不会答应。 秦王闻承安今年其实也不过三十,称得上一句三十而立正当年,长相也是老闻家一脉相承的好看,就是身躯早已经被酒色财气掏空,显得有些虚浮。他是先帝英宗的异母弟,也是生性多疑的英宗唯一还算放心的藩王,因为…… 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个宠妾灭妻的多情种。对政治没太大兴趣,只喜欢谈恋爱。 秦王府藩制下的大部分职位,都快被他后院女眷的亲属们占遍了。这些人可想而知是没什么本事的,但枕边风的威力实在强劲儿。 都不用因一些特殊历史、至今还没能提成侧妃的青梅来哭,跪下领旨的秦王就已经先沉下了脸色。 “三成?”秦王冷笑,“魏王疯了吧?” 秦王府属官是太祖定制,一代代传下来的,他不会裁。虚领京职是他哥先帝英宗在世时给的,他凭什么交?恩荫名额是他这个当叔叔没有与闻茂一个小儿相争应得的,不减,一分也不会减! 王府长史犹豫:“殿下,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秦王放下核桃,眼神一厉。 长史喏喏不敢再言。 “你给闻关去封信,问问他在宫中都是干什么吃的,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一点预警都没有传回来?他是不是忘了他是谁的儿子?!” 王府长史明显很有话说,好比,世子爷不是已经被您送给先帝了吗?他当然是先帝的儿子啊。 但这话借他十个胆子,他也是不敢说的,最后也只能唯唯诺诺的躬身退下。苦笑着去想该如何委婉的回复锦衣卫的贵人。他家王爷不要命了,他还要命呢。 说真的,秦王嚣张拒绝的反应,也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不管是霍气传还是李彦直,甚至是闻关,在没有让大宗正寺下达公函之前,就猜到了他会怎么拒绝。 是日夜,关关亦未寝。 他是被闻茂茂从睡梦中拉起来看昙花时,一向早慧聪明的脸上,都难得有了那么一刻的迷茫与呆滞。 但因为是闻茂茂,所以哪怕是在大脑转不过弯来的时候,闻关还是下意识的按照好朋友喊他去做的事情做了。匆匆披上外衣,就跟着闻茂茂去看了他一路抱来二所的花。闻茂茂真的很着急,因为舅舅说,再晚一点昙花就要谢了。 这话和闻关想象中的一样好看,花瓣重重叠叠,浸满了月光。 因为太梦幻了,以至于他当时听到茂茂跟他说,大李大人要拿秦王府开刀时,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他说,哦,他肯定不会答应的,你最好先发公函,再发圣旨,拒绝他的拒绝,免得一来一回的拉扯。 闻茂茂十分善于听取意见。 于是,在秦王的回复还没有进京的第三天,秦王府就又收到了一道从京中发来的圣旨。 不再是大宗正寺略带商量口吻的公函,而是霍大人亲笔,闻茂茂加盖了御玺的手诏。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召秦王闻承安即日进京陛见,不得有误。 随着这道圣旨一起来的,还有清醒后闻关追加的一封拱火信。 他用静心苦练数日,但估计还要被夫子说一句目的不纯、如何精进的书法,十分炫技的给他亲爹提笔写了一封短笺,只有短短二十个字: ——“国法如山,人情如水。山不可移,水可改道。您好自为之。” 信使从京师出发,昼夜兼程,在三天后和闻茂茂的圣旨一同到达了关中。 秦王还没看完信,就已经恨不能把它生撕了,可想而知闻关如果在现场会是怎么一个结果。而秦王的脸色也一如闻关所料的那般铁青,知道他爹会被气的够呛,他就放心了。 因为这二十个字句句都在敲打秦王,国法不可违,想要走通儿子这边的人情,前提是您要先改变自己。 我没错我改什么?秦王怒不可遏,恨不能当天就进京对线。 闻关心想着,你可要说话算话啊。杀鸡儆猴,如果这鸡太好杀了,完全不蹦哒一下,怎么能起到恰到好处的警示作用呢? 生怕他爹不能作个大的。 他爹问他在宫中这些时日都在干什么,别人在学吟诗,他在学作对啊,还不明显吗? 第32章 二十天后,秋闱会试早已结束,代表会试结果的杏榜都快张贴出来了,秦王的队伍才堪堪进京。 从关中到京城,不过九百里路,闻承安走了整整二十天。不是走不快,而是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每过一个府县,都要停下来接受当地官员的拜见,享受到足够的孝敬后再上路。 秦王这么做除了贪图享受外,也是在为了给自己壮声势,撑场面。既然皇帝要他来,那他就要风风光光的来,体体面面的来,让全天下都看到,他代表的是底层官员的声音,是万众瞩目的期待。 一路很是笑纳了不少“程仪”。队伍也是越走越庞大,抵达雍畿时,竟浩浩荡荡多达二百余数,那真是旌旗招展,车马如龙。 说来也巧,秦王入京这天,正是会试放榜的当天。京中的百姓们刚刚看完新科会元及各科不少进士的风采,地方都不用挪,就能继续在原地看到最近在朝中风头正盛的秦王。茶楼酒肆皆是桌桌爆满,好不热闹。 忠叔皱着眉,和杜听川坐在望仙楼的二楼。 杜听川就是小川刚刚进学时给自己起的大名,没什么讲究,就是他觉得这听起来像个文化人。 上午忠叔因为小川考取了进士身有多开心,如今看秦王就有多糟心。他本打算在放榜之后的第一时间就进宫去请安,把小川的好名次告诉闻茂茂。 为免对新帝的名声造成没必要的损失,杜听川这次秋闱下场,本不想让忠叔告诉陛下的。 但闻茂茂明显对小川哥的科举很上心,他甚至在会试还没开始前,就已经和身边所有参与过会试的大人们问了一圈当年科考的成功经验。这些大人们也是非常善谈,一方面是因为这是皇帝在问话,自然要好好回答,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大家在忆苦思甜的时候,往往真的很有话说。 闻茂茂抓住机会,让 666 帮忙把一条条注意事项都记录了下来,整理好全部的内容后,又请他目前觉得学问最好的小李夫子写了下来,由忠叔带回府里送给了站在备战苦读的小川哥。 这些都是他们以前想打听,都不知道该去找谁打听的宝贵经验。且每一个能走到闻茂茂眼前的大臣,无疑都是他们当年那一届科举的胜者之一。现在不仅唾手可得,闻茂茂甚至能把这一届的主考官招进宫里,当面问他今年京师贡院的准备情况。 在力所能及的改善里,保证了所有应试举子都能有一个不错的考试环境,当然,还是艰苦的,但至少不会让人在连考完九天后就回去大病一场。 让不少听了种种科考传说,或者之前就有过科考经验的举子都惊讶不已。 对于闻茂茂这样的行为,666 当然还是有话要说的。 但闻茂茂早已经准备好了解释:“为了让一个人的考试环境好一点,朕提高了所有人的,在这个开源节流的紧要关头,如此兴师动众,又大手大脚的增加开销,说一套做一套的双标,这还不够昏君吗?” 布老虎被问住了,它想,对哦,宿主说的有道理,我们茂茂实在是太有当昏君的慧根啦!它之前都没想到还可以这样! 它要誓死拥护宿主的每一个决定! 至于这一届的举子会怎么想,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总之,忠叔觉得闻茂茂肯定是想要知道小川的成绩的,虽然小川没能考上会元,但在杏榜上的名次也不至于辱没了陛下的期望。 杜听川也很高兴,但还没有来得及送忠叔进宫,就先被认识的举子围了上来,有大家都考上了来互沾喜气的,有心悦诚服单纯表达恭喜的,自然也有阴阳怪气说酸话的。 这样的社交必不可免。 杜听川之前一直十分注意,没有对外说过自己甚至曾有幸照顾过年幼的陛下的事情,大家只当他是一个从南方小地方而来的穷举子。 当然,这样举子比比皆是,大家十年寒窗,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封侯拜相,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吗?这没什么好嘲的,他们嘲讽的更多的点,还是对小川的“阿谀”态度。 就是朝堂上最近吵的如火如荼、但谁也不知道最终结果鹿死谁手的汰官新政。 不同的人对此有不同的看法,在看到试卷上竟也有对裁撤官员看法的新题,更是左思右量,不好拿捏尺度。 于是,不少人觉得杜听川这次的名次好,是因为他剑走偏锋,在大多数人还举棋不定、保守的选择了正反面都说的中庸回答时,他已经因为过于媚上,而旗帜鲜明的选择了支持。 杜听川的支持态度从始至终,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甚至比大多数官员都更早知道这件事,也一直在力所能及的在他参与过的所有举子活动上为闻茂茂的政策摇旗呐喊,进行种种舆论宣传。 这甚至与他本身的想法、政见已经没有多少关系了,因为只要是主家想要做的,他就一定会替闻茂茂去实现。 虽然闻茂茂从来不认为他们是什么主仆关系,可杜听川永远记得在他就要饿死的时候,是谁给了他那碗甜粥,至今口齿生津。 也因此,有人骂他,杜听川无所谓,但有人因为骂他连新政都否定了,那他可忍不了。 当下就与对方争论了起来,也就耽误了忠叔本来的进宫安排。 望仙楼是雍畿最大、最知名的酒楼之一,就坐落在整个京城最中心的天街之上。今天聚在这里的百姓多到根本数不清,早已是人满为患。每个人的认知程度都是不同的,所以杜听川这次选择的论点也没有过于佶屈聱牙,只说了最简单、最直观,但也是最有效的。 ——钱。 “你知道朝廷自上而下,从京城到地方,有多少官吏吗?此外还有未入流的杂职、差遣,虚衔以及各王府的挂名官,合计高达八万三千之众。” “但你知道去年全国的赋税收入是多少吗?是白银三千七百万两,其中仅俸禄与公费银就支出了两千余万两,超过半数!” 换言之,哪怕他们只裁撤其中三成的官员,都能为朝廷省出好几百万两的白银。更不用说如果裁撤超半数,那就是一千万,全国总收税的三分之一。这一进一出,是李彦直当初给闻茂茂算过的一笔账,用直观的数字让小皇帝看到了政令如果顺利实施,能够达到的效果。 这些对闻茂茂有用,对普通人自然也是一样的。 更不用说杜听川还有一剂猛药:“更不用说太-祖初年,当时的官员仅万余人,天下赋税不过一千五百万两,俸禄只占其中的三成。小子不才,倒是想问问,是今天治理天下比太-祖爷时更难了,还是官员多了数倍,大家的日子反而过的更苦了?” 这些信息都是普通百姓平日里是很难接触并知道的,至今如今这么清晰的拉出来一对比,才能让人看到大启的冗官有多严重,又对这个国家造成了多大的负重。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包括与杜听川对峙的书生,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凡少少三成的官员,都会有一笔天价的税赋空余出来,能够用在其他改善民生的地方。他们都不敢想这些钱都能用在自己身上,可哪怕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也肯定会让日子比现在容易啊。 就在这个时候,秦王的人马过城门招摇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十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王府侍卫,个个身穿红缎甲衣,腰挎长刀,威风凛凛。紧随其后的是八面龙旗,绣着小篆的“秦”字,在肃杀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再往后,便是秦王金碧辉煌的车驾了,金顶朱轮,锦缎帷幔,由四匹白马拉着,还有左右两旁各一队举着金瓜、斧钺的仪仗。在队伍的最后是二十多辆装载行李的马车,以及一百余名随从仆役,厨子马夫。整支队伍绵延半里有余,浩浩荡荡地通过了朝阳门。 “好大的排场!”人群中有人惊呼。 而忠叔满脑子只剩下了小川刚刚说过的那些朝廷莫名流失的钱,眼前走过的这一车车哪里是秦王的威仪,分明都是大启本可以用在百姓身上的钱! 车上春风得意的秦王自然看不到正在悄然转变的民心,还在洋洋得意自己的排场。 三十名护卫,是自两王之乱后,藩王亲卫一降再降的全新标准。秦王刚好卡在这个线上,不多不少,又不逾制,但摆足了谱。既给了支持者底气,也让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的骑墙派看到了他的底蕴。 这也确实暗合了一部分朝臣的内心,巴不得请秦王赶紧入宫,替他们做主,劝陛下收回成命。 卢府。 病了大半年,终于缓过来一口气的卢阁老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工作,但已经在渐渐准备重新回归主流视野了。他正依靠在小榻上,听门下汇报:“秦王带了三十名护卫,仪仗齐全,排场不小。但他没有带兵,也没有任何逾制的举动。” 卢阁老咳嗽了一声,一边喝药,一边点头:“他不会给霍气传留下把柄的。” 门人又问:“您看秦王这次能顶得住吗?” 卢阁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将一整碗的苦药一饮而尽,忍下舌尖的五味陈杂后,才不紧不慢道:“他顶不顶得住,不重要。”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缓缓睁开了半睁微睁的双眼,“重要的是陛下能不能让他顶的住。” 如果小皇帝这次轻轻放过秦王,那省官令就是个笑话;如果小皇帝逼得太狠,宗室离心,埋下不稳的隐患,也是个麻烦。 这也是卢阁老让亲近之人不要异动的原因,他需要看看,看看陛下的决心,看看霍家的手腕,也看看李彦直重新起复回来的本事,再决定要如何在最后下场。 该如何破这个局呢? 这个问题自然早在让秦王入京之前,霍气传就已经想好了,或者说准备好了。 李彦直会同意拿秦王开刀,是因为秦王贪的确实太多;闻关同意,则是因为他们这对对抗路父子之间的感觉很纯粹,就是纯恨,恨不能亲爹当下暴毙的那种…… 那霍气传为什么会同意呢? 当然是因为他能百分百确定自己可以帮皇帝外甥拿捏住闻承安啊。 上午入城时,秦王有多得意,晚上被锦衣卫秘密请去喝茶后,他就跪的有多狼狈。 秦王甚至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入皇城。按照他的想法,他一路舟车劳顿,可不是得好好休息一下?可不是得让小皇帝这个侄儿三催四请一下?可不得是在一个光芒万丈的场合,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中和皇帝当堂对质? 结果…… 小皇帝确实是派人请了,只不过派的是锦衣卫、是东厂,请的是想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的锦衣卫大堂。 秦王甚至连闻茂茂的面都没明确见上。 只在大堂里的太师椅上,见到了他客气一笑的辅政大臣霍气传。怎么形容好呢,笑的非常像个反派。那种戏台上时刻准备出阴招、但位高权重的白脸。 其实闻茂茂也是在的,他正在和关关还有陈九锡在旁边的屏风后面吃桃子。 嗯,小朋友双手捧着一个比他的脸还大、还红的桃子,是长得极其符合刻板印象的肥城佛桃,边听边啃,看起来十分紧迫的样子。 因为这齐鲁进献的这个贡桃其实是上个月献上来的了,跟着阿婆过惯了节俭日子的小朋友生怕吃不完就浪费了。每天都在勤勤恳恳的啃桃子,或者找人一起分担。但桃子实在是太大了,闻茂茂吃完这一颗,总感觉一天都不用吃饭了。 不过桃子的汁水确实清甜充盈,混合着桃肉沙沙糯糯的触感,用陈爱卿的话来说就是,好吃的旁边死了个人都不知道。 当然,她跟闻茂茂说完这话之后,就被旁边已经换了秋天宫服的毕方公公瞪了。觉得她实在是胆大妄为,怎么能在陛下面前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话? 嗯,这也是一个很符合刻板印象的媚上太监没错了。 而锦衣卫请人来的动作实在是太利索了,利索到闻茂茂还没有来得及吃完,只能先让大舅舅去前面发挥,他们仨努力在这边继续啃桃子了。 霍气传也懒得和秦王废话,他做事一向讲究不做则已,一做必中。 不等秦王嚣张开口,霍气传已经用最礼貌的语气,说出了让整个大堂都仿佛冷了好几个温度的戳心之言:“臣深夜请殿下过来,实在是有几件事不明,希望能够得到殿下的解惑。” 其一,秦王府额定属官是二百八十人,但实际上王府养了三百余人,在王府当差的却不足百人。每年由王府长史从户部领出的银钱就逾五万两。 “臣想很好奇,这剩下的两百人在做什么。臣可以理解为是殿下实在心善,被人蒙蔽,也可以理解为是殿下私吞库银,意图不轨。” 其二,秦王在关中府私设关卡,名义上说稽查商旅,实则是向过往商人收取护行银。每担货物收银二分,每年敛财不下十万两。当地巡抚曾上书弹劾,被英宗压下,秦王记恨在心,此后历任地方官都不敢再过问。 “臣斗胆问殿下,您不会以为这些事,我们都不知道吧?您私设关卡五年有余,那就是整整五十万两。这些钱都流向了哪里?臣可以觉得是您花费巨大,也可以觉得您是所图甚大啊。”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 “有人举报您私藏两王之乱中曾涉事极深的罪臣之女,让本应该流放充边人,改头换面到了您身边,为您生儿育女,可有其事?” 闻茂茂:“!!!” 闻关:“!!!” 只有大口吃桃的陈九锡味完全不惊讶,因为这事就是她和霍气传说的。 重生的霍大将军不知道闻关上辈子是怎么收拾的他爹,但这事他觉得当时还是个太子的闻茂茂肯定是知情的,但闻茂茂选择了三缄其口,甚至主动为闻关遮掩。霍二舅也就选择了尊重外甥,没有去过问。 但陈九锡不知道这些,她甚至不知道闻关这个人。只是秦王这个恋爱脑实在奇葩,奇葩到大家可以不知道他叫什么,是哪个时间段的人,但一定知道他可歌可泣的“爱情”。 陈九锡一开始也根本没对上号,还是误打误撞觉得像,就试着跟霍气传提了一嘴。 霍气传顺着线索让锦衣卫一起查,好家伙。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真的都能对得上。 也就是秦王为此不惜与发妻反目的那个爱妾,他的小青梅贞娘。对方为什么至今还当不了侧妃?因为她的身份根本经不住查啊。 秦王成婚晚,就是当年一直在等着迎娶对方当正妃,等了一年又一年,结果等来了贞娘的爹参与了两王之乱。 当然,在等待真爱白月光的时候,并不影响秦王享用其他女人。 就是那种非常荒谬的“别笑,你笑起来就不像她了”。也是因为这个自诩深情但实则傻逼无比的行为,让陈九锡对这位大启第一深情人的爱情故事有了很深的印象。别人只是在小说里虐恋情深,秦王的真的敢啊。 他这辈子最恨晋王,就是因为晋王差点娶了他的贞娘。 当然了,也是晋王举报了贞娘的爹和梁王交往过甚,梁王就是两王之乱中的那二分之一。 以英宗的性格,那能忍得了?朝廷当年很是闹腾了一阵。 可就是这么一个哪怕路过的狗、都容易被株连的杀头大事,秦王愣是拼了命的去替贞娘运作,把死亡改流放,又用别人换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出来。一开始还只是养在外面,等后面生下孩子了,就开始对秦王妃逼宫了。 秦王妃之所以会被这对狗男女气死,就霍气传猜测,感情成分应该不大,主要还是因为她没办法举报。 因为就英宗那个性格,她儿子闻关肯定不会被宁杀错不放过的英宗从轻发落的。毕竟晋王当年可是举报了自己的未来岳父和手足兄弟梁王啊,也还是被英宗一杯毒酒给赐死了。他就是两王中的另外二分之一。 说真的,还挺冤枉的。 闻关对于贞娘的身份是有些怀疑的,但一直苦于没有证据,也仅限于自己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他母妃生前也什么都没有和他说,毕竟这真的是杀头的大罪,她宁可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霍气传觉得闻关上辈子肯定用这事威胁过他爹,这也是秦王后面给儿子认怂的原因。但碍于英宗那个神经病,事情才没有爆出来。 但这些现在都不是问题了。 皇帝已经是闻茂茂了,能明辨是非,不会迁怒的闻茂茂。 而闻关也不用再独自经历一遍这些狗屁倒灶、霍气传听一遍都觉得浪费时间的事情。 看着秦王一寸寸白下去的脸色,霍气传只觉得可笑,天下人又不是傻子,况且秦王做的也没有多么天衣无缝,光他藏在后院的爱妾那张脸,就是铁打的证据。 秦王在慌张中的负隅顽抗也就只剩下了:“贞娘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没有参过两王之乱。我们的孩子也是无辜的啊!如果一定要杀一个我的孩子,你杀了闻关好了,杀了我的嫡子抵罪!” 闻茂茂第一时间放下桃子,试图去捂住关关的耳朵。 反倒是闻关一点事情都没有,因为这样的诛心之言,他早在秦王府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吴王会送长孙入京,是因为真的爱他,试图给闻蒙正搏个未来,而闻关会入京,只是因为秦王舍不得让自己和真爱的孩子来吃苦,毕竟再不会有人比秦王更了解英宗的疯病。 霍气传也是叹为观止,为秦王的愚蠢。 “殿下,我想您搞错了一件事,现在有事的不是她,而是您啊。那两个混淆了宗室血脉的罪臣之孙,按律他们最低也都得充边。而您……” 联合前面的什么挪用库银啊、私设关卡啊。 “臣会觉得你有谋反之意啊。” “本王没有,本王绝对没有!”秦王彻底慌了,这才意识到霍气传之前字字句句的都在暗示什么。刚刚还说什么孩子无辜,现如今也顾不上了,毕竟还是自己更重要,孩子没了还可以再生,他的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到最后,秦王已经有些坐不住,径直从凳上滑了下来,跪在了地上。 断断续续还在说着什么:“本王、本王冤枉啊……” “冤枉?”霍气传从眼前取出一叠文书,扔在秦王面前,“这是你王府长史签押的账目,白纸黑字。这是西安府商户联名告你私设关卡的状子,红手印按了一百多个。”除了偷换贞娘的事因为实在是久远而没有直接证据外,其他的罪证还是很确凿的,“殿下,看看这些,您还觉得冤枉吗?” 秦王趴伏在地,浑身发抖,几次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霍气传看着这样的他,沉默片刻后,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循循善诱的表示:“殿下,您是聪明人,没人想看到天家亲情闹到如此不堪的地步。而看在英国公的面子上,我也愿意相信您可能只是遭受身边小人蛊惑,可您总得做点什么,来说服我,说服陛下,表示您的忠心吧?” 秦王就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猛然抬头,不敢置信自己的身家性命反而都系在了他当年最看不上的嫡子的一念之间。 但他自然不会放过这唯一的求生可能。 他几步膝行上前,忙不迭的对霍气传表示:“我、我知罪。我知罪,我愿意主动裁撤属官,三成,不,六成!我愿意交出所有虚职。我、我还会自请除爵。那两个孽障根本不是我的孩子啊,我也是被王贞骗了,是她蛊惑的我,对,都是那个贱人欺骗了我,只求陛下英明,留臣一命啊。” 秦王说的有点乱七八糟,但中心意思很明确了,什么爱情,什么孩子,在他自己的命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霍气传嗤笑,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在来见秦王之前,霍气传先与闻关沟通了一番,或者说,两人有过一个约定。而如今,闻关已经看到了约定的结果。在霍气传透过屏风看过来后,闻关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霍气传也就终于微不可察的对秦王点了一下头。 秦王激动不已:“我不会让您失望的,您就看我的表现吧。” 隔天,秦王的《请汰宗藩冗员疏》就被送到了通政司,朝野哗然。他们是请秦王来做主的,怎么秦王一夜变卦,转而开始为新政站台了? 这个世界上最怕的就是我欲死战而领头之人已经先一步投了。 之前还嚣张的不可一世的秦王,就像是被人下了蛊似的,在奏疏里写的极其谦卑,也反戈的非常彻底——他先是痛陈了宗室冗员之害,再是自请裁撤秦王府属官六成、虚领京职九十余个、恩荫名额更是一个不敢再要,并主动提起了关中府私设关卡一事,历年所收护行银除已用者外,剩余三十二万余两全部充入国库。 在奏疏的最后,也是让反对派们最始料未及的一步,是秦王表示自己觉悟不够,自请降爵,以儆效尤。 秦王在十天一次的大朝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中,将整个身子匍匐成了一个卑微至极的弧度,字字血泪:“臣受国厚恩,不思报效,反以私心误国,罪当万死。今陛下奋发图强,臣敢不率先垂范?愿陛下不以臣之愚钝而废公义,速行省官之令,以安天下。” 第33章 这天的早朝,大概是闻茂茂自登基以来群臣到的最齐的一次。 因为这天是十天才会有一次的大朝,大部分在京官员都有资格参加,开朝会的地方也从无为殿换到了前面更正式的太和殿。也因为病了许久的阁老卢凌正终于重新出现在了朝堂上,颤颤巍巍拄着拐,缓步站到了右手边的文臣之首。 有他和没他,朝上的清流一党的气势真的是完全不同的。 面对这个站在白老爷子旁边的生面孔,闻茂茂很是好奇的看了半天。 卢阁老曾是朝中有名的美髯公,闻茂茂虽然没见过,但已经听身边无数的老大人说过了,真宗在时,甚至还曾御赐过他一把玉梳,专为理髯之用。虽然在卢阁老病中的时候,以彰重视而派去探病的毕方公公也回来描述过几次,但总还是不比亲眼看到的。 卢凌正对闻茂茂笑了笑,大大方方任由他打量。 但卢凌正没想到的是,闻茂茂对他开口的第一句会是“给阁老赐座”。他很确定这是出自闻茂茂自己的想法,因为他有不少孙儿,甚至连重孙子都快有了,其中总被人夸乖巧的几个,每每有让成年人觉得懂事的表现时,总会下意识的看向父母或者乳母。 这个时候你就会知道了,他这一套动作是谁教的。他在寻求一个按照大人说的那样做了之后的正向反馈。 但闻茂茂完全没有,他今天戴着有十二旒的天子冠冕,让须弥座下的臣子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可转不转头的动作反而会更加清晰。莫名的,卢凌正想到了自己唯一年纪合适入宫当伴读的小孙子回家说的,陛下可好可好啦。 他当时以为孙子口中的好,是孩子从宫中拿回来的那些新奇的食物与玩具,如今才发现,是他浅薄了。 但卢阁老并没有受,一是因为他性格一向要强,连让人搀扶都不让,更不用说别人站着他坐着了,二则是因为他坚持认为不该有人在此时此刻、在皇帝面前坐下,不该有人成为那个特例,哪怕那个人是自己。 六部九卿,五府武弁,但凡在京师有资格来参加朝会的,都一个不落的到了场。连目前只是个八品小官的陈九锡,都混了个特许列朝的资格。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会有大事发生。 只是大部分人没料到,会是这么一个大事。 他们亲眼见证闻承安一顿操作之后,成功让自己从秦王反向变成了秦国公。除爵除的这么彻底吗?都略过郡王,直接退回国公了? 有人震惊,有人欣喜,但更多的人还是困惑,秦王怎么会主动求废? 当然,在这朝堂之上,缺什么都不会缺了聪明人。他们有志一同的看向了隐在群辅之中的霍大人霍气传。想也知道肯定不会是秦王自己突然开悟,一拍脑门子就决定为皇帝侄儿深明大义一回,而是他不得不做。 霍气传拿住了秦王,不对,秦国公的命门,就是不知道这得是多大的把柄,才能让秦国公如此拼命了。 当然,大家都自诩是体面人,大多的打量都是不着痕迹,很难让人发现的。 至少不会引起霍气传的注意。 肃王除外。 这个知名乐子人本来跟老魏王一起,站在代表了超一品的宗亲之首,比霍气传要前面好几排。就这么一点招呼不打的回头,在秦国公的匍匐声中,直勾勾的看向了霍气传。 要不是顾念着闻茂茂就在上首,肃王大概真的就要开口问出来了。 ——他杀人埋尸的时候被你看见啦? 说真的,有那么一刻,不少朝中大人的心中从没有如此支持过肃王问出来,因为他们也挺想知道答案的。 可惜,肃王在最不需要他识大体的时候,识了那么一回大体,看完霍气传,就转身回去了。只留下一个“你们想知道啊?想知道就自己有本事去问啊”的故意背影,十分有十二分的挑衅,比他突然开始唱歌还要莫名其妙。 当然,肃王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他只觉得他回身的理由再正当不过,因为闻茂茂要开口了啊。 肃王自觉是侄孙最好的捧哏搭子,可不能让小朋友的话撂地上了,他随时做好了带头跪下山呼陛下英明的准备。 闻茂茂也按照昨夜就和大舅舅商量好的那样,意简言赅的开了口:“皇叔公忠体国,朕甚嘉之。所请之事,依议速行。” 真、真就这么答应了啊?连个三请三让都没有吗?刚刚被秦国公震惊过一回的群臣,再次被小皇帝的雷厉风行震惊了。 当然,跪还是要跪的,毕竟肃王已经动作极大的带了头,老魏王以与他年纪完全不符的麻溜速度紧随其后,人家自家宗亲都没意见了,又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外臣插嘴? 不过,难免还是会有人的心里升腾起一股兔死狐悲之感。这就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帝王手段吗? 年幼的天子垂坐在朝堂之上,谁也无法抬头看清那十二旒后的难测天威,但就在所有人觉得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他们只能接受的时候,闻茂茂又再次开了口。 “秦国公原议归藩关中,朕思之再三,关中路远,不忍皇叔独居千里之外,骨肉不相见。著留赐京师,不再归藩。” 举朝哗然。 藩王就藩是自大启开国以来就有的规矩,一道非召不得入京的祖训,让多少在皇宫长大、习惯了京中繁华的藩王,只有在死后才能重归故土。像老魏王这样还能够留在京中当大宗正寺卿的王爷,是少数中的少数。 看来陛下也不只学了霍家与李彦直一味的强硬啊。刚刚还觉得除爵过于不顾念宗亲的,如今又都能接受了,甚至替秦国公带了不少感激。 陈九锡在心里替这些感动的两眼汪汪的同僚翻译:陛下毕竟也不是什么魔鬼,爱了爱了。 只要还有回旋的余地,就不是不能干下去。 唯有秦国公莫名背脊一凉,虽然从大启的国情来看,能够留京是恩赐,是对他表现的奖励,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啊。 这完全是闻茂茂自己的神来一笔。 为什么? 可能也没什么为什么,只是觉得想这么做,于是就做了。 也可能是因为昨晚他在净完手,并充满歉意的试图帮关关在盆盂旁洗耳朵边边的时候,他问的那一句:“就这样就可以了吗?” 人善被人欺,关关,你不要太好说话了啊! 明明关关也可以不让他大舅舅答应,直接让锦衣卫进来以谋反罪名将秦王拿下的。 只一个王贞的脸,就足够群臣不敢置喙。毕竟两王之乱虽然久远,但其实也没有那么远。京中认识王贞的大有人在,并没有死绝。 “因为我们还需要闻承安去帮我们站台啊,有他倒戈的表率,你的新政才能更加顺利。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闻关一边努力清洗,一边认真解释,生怕闻茂茂不理解这里面的操作。虽然他自己其实也还是个孩子。 闻茂茂却摇摇头:“可是……” 闻关已经从盆盂中抬起头,任由水珠滴落,对他的好朋友说说:“如果他被以谋反罪名拿下,会对你在宗亲中的威望有损。世人很愚昧的,他们看不到闻承安的畜生,只会看到他不满你的新政,你就杀了他。” 当皇帝不止要有雷霆手段,也要有慈悲一面。就像当初那张他们三人一起去无为殿看的撕脸明王,你得让天下人怕你,又不能只是怕你。 赶在闻茂茂开口之前,闻关又说:“就像你想帮我一样,我也想帮你啊。” 况且…… 隔天的早朝之后,闻关特意赶来太和殿,站在丹陛高处,远远看了一眼他狼狈离开的父亲。他很确定,闻承安看到他了,也很确定闻承安看清了他身上的服饰。 那是属于郡王的常服。 晋郡王。 秦国公不可置信的抓来手边的一个小内侍询问:“闻关什么时候成为郡王了?” 小内侍莫名不已,但还是照实说了:“就在昨夜啊,晋郡王伴驾有功,特从英国公晋了晋郡王,据说还是郡王爷自己挑的封号啊。”这个消息今天一早便已经传遍了整个皇宫,就没有人不羡慕晋郡王的,七岁的晋郡王能伴什么驾呢?感觉更像是陪陛下玩耍有功啊,陛下对身边的人真大方啊。 闻关觉得他们父子的关系,就像小陈大人最近给陛下做的那个跷跷板,一个高高在上的时候,另外一个就要被踩在脚下了。 他在与霍大人对视的那个瞬间,明白了一个道理,过往不是他不够好,只是闻承安的父爱就是这么拿不出手的东西。 他不爱他,也不爱王贞给他生下的那两个孩子,他只爱他自己。 而让这么爱自己的闻承安,就这么干脆利索的被处死,那到底是在惩罚他,还是奖励他?他以前巴不得闻承安死,是因为他拿闻承安毫无办法,现在,轮到闻承安去体会这种感觉了。 闻承安折磨了他和他娘这么多年,他就要让闻承安受到同等,不,是更多倍的折磨之后再去死。这样才公平。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闻承安就是克他。 幸好,他也克闻承安,他们父子就是一个互克的关系。他升起来了,那闻承安就要倒大霉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凭什么啊?”在秦国公突然破防的声音中,闻关已经冷漠的转过了身。 闻承安的丑态以后有的是机会看,眼下最重要的当然还是去找茂茂一起玩跷跷板啦。 而闻茂茂正在跟他的小老虎挺胸说,他已经跟过去不一样了,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招数不再只有告家长那种老招数了,还有这样!让闻承安近距离观看他们闻关以后会过的有多好,但他一分一毫也别想沾边! 这个世界上最难受的不是从来没有,而是我本可以拥有。 就好比安太嫔娘娘本来给他做了超好吃的点心,但因为牙疼,被阿娘残忍拒绝了。他本来可以拥有全世界最无底线的母爱的,自从上次爬了一回树,阿娘的爱就有了条件,以他必须健康为前提,呜呜。QAQ 没过多久,满朝文武心眼子多的人都在猜测秦国公降等,他儿子闻关却升了郡王这前后不可能没有关系。 什么关系呢? 远在南方,听话听音的吴王觉得,这就是陛下给的明示。想不想你孙子升官?嗯?想就拿出诚意。 虽然闻茂茂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吧,但吴王已经开始在着手写上书了。比起秦王,吴王是真的疼爱他的长孙。没能帮长孙当上皇帝,他家蒙正已经够委屈的了,总不能连郡王都当不了吧?等着,蒙正,祖父这就助你因为明天左脚迈进一隅堂而获封吴郡王! 咳,总之,吴王的态度,现在就是大部分宗室,乃至是官吏的态度,竞相上书支持新政,生怕晚了一步就是在表达不服。 其中最直观的,就是这一届参加恩科的进士们。 当然,也是因为他们离秦国公一事的时间最近。 不少人一个月前参加会试时,对裁撤一事还是比较中立的态度,既然不敢支持,也不敢反对。既怕得罪了陛下,又怕得罪了考官,毕竟当时大部分朝臣的态度还是不想裁官的。 万万没想到,看上去是个硬骨头的秦王竟滑跪服软的这么快,就在殿试开始前没两天。朝堂之上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让不少猜到殿试肯定与新政有关的人彻底麻了,挑灯夜读的开始准备与支持新政有关的策论。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航母掉头。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前后言行不一呢?只能说是他们以前愚钝,无法参悟陛下的良苦用心,如今总算悬崖勒马,尤可追矣。 什么“朝廷养士非养蠹”,什么“冗官不裁,则廉吏难养”,一笔笔的锦绣文章,在那一日殿试的大殿之上诞生,最后连“彼等无事可做,便生事扰民;无权可用,便弄权自肥。裁之,则百姓拍手称快;留之,则国家永无宁日”都出来了。 让专门跟着闻茂茂来长古代见识的陈九锡叹为观止,还是你们文科生会说话啊。 小小皇帝则正在抬袖掩嘴,悄悄的侧过软乎乎的身子来问她:“这是不是就是爱卿说的,自有大儒为朕辩经?” 小陈大人:说真的,我是真的好想说一句,主聪慧啊!主你真的很有慧根啊! 第34章 殿试的卷纸收上来,整整三百余份,堆在文华殿的长案上,就像一座座的小山丘。 按照惯例,内阁的读卷官要先阅卷、拟定名次,再将前十名的卷纸呈送御览,由天子最终钦定一甲的三人,即状元、榜眼及探花。但是今年的“御览”有些特殊——御座上的天子,尚不能完全读懂那些策论文章。 闻茂茂真的已经是一个十分聪明,且有努力在读书的小朋友了,但他进学的时间前后加起来毕竟也就一百来天,认识的字实在有限。 大概也就只有身为内阁大学士之一的霍家会脸不红心不跳的表示,能认识一百个字已经很厉害了,好吗? 总之,内阁大学士们并四部尚书、都察院左右度御史等够资格参与殿试的读卷官,在稍微商讨了一下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将十份最好的试卷,工工整整让翰林院的执事官在誊写到黄绫封面上后,送进了无为殿。 此时,闻茂茂正趴在东暖阁的榻上和白盛也玩鲁班锁。 这是裴太后让人送来的,小陈大人做的玩具固然新奇有趣,裴明达也不会给孩子的乐趣泼冷水,但她还是会希望陛下偶尔能玩点更启迪智慧的。什么九连环、华容道,现在都已加入了闻茂茂陛下的超豪华玩具阵容。 闻茂茂也很给面子,看上去对玩这些同样很有兴趣,大概只要不是工作,他就都会喜欢吧。 一向活泼好动的白盛也,也是难得能在这些玩具面前坐得住,就像闻茂茂一样,他是真的对于这些解密类的小游戏感兴趣。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凭借自己的本事解开这些的那一刻会很爽。 闻蒙正就完全欣赏不来这类游戏了,他唯一会的办法是暴力拆除,根本没兴趣跟他们一起玩这个。 闻关也不怎么感兴趣,但他的原因是他觉得它们太简单了。虽然闻关也会配合闻茂茂玩,可闻茂茂反而不希望关关一直如此委屈自己。 裴觉每次课后都要乖乖回家写课业。 总之,这项活动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也进行的不是很频繁,因为白盛也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每天都神神秘秘的,今天难得在课后留在了无为殿,和闻茂茂一起钻研。他们已经开始尝试三十六根的高阶锁了。 但是一等抬卷的内侍跟读卷官来,腿还没迈步门槛儿呢,白盛也就忙不迭的告退了,只来得及匆匆和闻茂茂说一句他没解开的那个锁务必帮他留着,明天他俩可以课上偷偷……咳,后面的话未能说出口就已经中道崩殂,因为他在读卷官里看到了他大舅。 霍大人绯袍玉带,皮笑肉不笑:“斩烛龙,你刚刚跟陛下说什么?” 回答他的,唯有斩烛龙一骑绝尘的背影,把“只要我没看到你,你就看不到我”的掩耳盗铃演绎的淋漓尽致。 霍气传:“……”真的,脑壳子疼。 各位大人进殿后,还稍微解释了一下为什么六部尚书只有四个,礼部尚书是一直都不参与殿试阅卷的,而这一届户部尚书的白老爷子申请了避嫌。 也是在那一刻,闻茂茂才反应过来,他表哥白盛也最近不怎么在,其实也是在隐晦的避嫌。 而就在白盛也之前的位置上,正留着一张不知道他啥时候给闻茂茂打好的人物关系小抄。 这届会试的主考官姓郑,当年科举的座师就是白老爷子,而进入殿试的贡生中,有白盛也的小叔白秉文。 准确的说,是白盛也他三爷爷家的小儿子,白家十六郎。也就是那个当初去了琼州游学,给白盛也寄了一箱文椰回来的小叔。还给霍家二舅砸出了个京城热搜。 咳,总之,因为太爱祖国的大好河山,这位白家的十六郎差点没赶上这一年的恩科。当然,最后还是赶上了,只不过是前脚刚进京,后脚就进了考场。 白老爷子一直觉得自家三弟这个小儿子和白盛也的关系之所以会这么好,就是他俩在合谋如何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气死他。 比白老爷子更生气的,是他老当益壮、事后追杀了儿子半条街的三弟。 有这么两位在,真的是让白家在教育界名声扫地。 而这次科举的主考官、来自礼部的郑大人,对方是霍气传的人,之前俩人能够认识,还是靠作为霍家姻亲的白老爷子帮忙牵线。 只能说,朝廷上像这样剪不断理还乱的蜘蛛网关系还有很多,谁都认识谁,这甚至已经算的上是很直接的了。郑大人本来因为白老爷子的侄子参考,还上奏过要不要避嫌,最后被内阁免了。 他们觉得“昔日座师三弟的小儿子”这样的关系其实已经有点远了,如果人人都要这么避嫌,那真是朝中没有谁能当完美主考官。 闻茂茂什么都好,就是大概从小没什么亲戚,又生活在环境相对简单的老家江左,导致他到了京城之后,一下子面对这么多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其实是有些苦手的。 虽然他很努力没有表现出来,但白盛也就是能感觉的到,每次出现一个老大人,闻茂茂都要先看向总和他穿着同色衣饰的小老虎。 白盛也一开始不知道闻茂茂为什么这么做,直至某次他阿娘入宫陪伴姨母霍太后,听霍太后说她光是背这个大人是谁,那个大人过去在地方的上峰是谁,两人如今在朝中又有什么关系就头疼。白盛也才恍然,闻茂茂肯定是因为这个事而有些不安。 所以,他每次都在尽可能不着痕迹的帮助闻茂茂。 这是他的强项。 他从小就总能很容易记住一个人的特征,不管是面部的,身形上的,亦或者是背后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他觉得自己天赋异禀,虽然在他把这个发现给爹娘说了之后,他们只是笑他童言童语。但白盛也还一直坚信自己很厉害。他爹娘啥也不懂。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至少对闻茂茂就很有用。 白盛也留下的小纸条,让闻茂茂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他其实也知道这些宛如连线题一样的背后关系,只是他很少主动会把他们联想在一起后。 虽然没有人要求白盛也避嫌,大家也很难想象一个六岁的孩子会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施加多大的影响,但白盛也还是不想给外人留下任何话柄。 茂茂的第一届科举必须完美! 而且,白盛也我也是真的有事。 “你在忙什么啊?”闻茂茂之前就问过。每次看见白盛也神神秘秘的,他都很好奇,只是一直对他藏不住秘密的白盛也,这一回出奇的嘴严。 倒是霍大人一语就提醒了闻茂茂,看白盛也逃跑的方向,不像是出宫了,而是去北头所了。 也就是闻蒙正的三进院落。 那闻茂茂大概就能猜到白盛也是要去干嘛了,还是他举办的第一届读书大会闹的。是的,这个只要好好读书就送车的活动至今还没结束,正在如火如荼的展开中。 闻茂茂觉得不能一锤子买卖,至少要考两到三场,把战线拉长,才能比出最公平的结果。 白盛也瞄上了读书最好的头名,而闻蒙正要当进步之星。这俩也不知道怎么就组成了个互助小组,努力的一度让沈知微以为自己儿子又在作妖,还是拉着最不安生的信国公一起作妖,很是突击检查过几次儿子的书房。 后来发现她儿子可能真的只是在读书后,沈知微还郑重的给儿子道了歉,为她误会了他的行为。 总之,自觉带动了所有人学习,帮小李夫子实现了愿望的的闻斋长十分开心,也就努力对今天抬进来的工作给了一个笑容。 来吧,不就是加班吗,朕扛得住! “还请陛下御览钦定。”毕方公公将卷纸捧到了闻茂茂面前。闻茂茂随手好奇地翻开一份。密密麻麻的台阁体,他认得上面一部分字,但连成文章就有点费劲了了。他皱了皱鼻子,又翻了几份,只觉得个个字都写得一样好看,分不出高低。 准备让毕方公公念时才反应过来,不对啊:“怎么没有糊名?” 他都看见名字了,小川哥,白家小叔都是榜上有名。连陈九锡提过的一个她很喜欢的诗人名字好像也在。 “回陛下,”霍大舅在一边回,“臣等已拟好了名次,这些是最终结果,请陛下过目。”已经有结果了,自然不需要再糊名,“若陛下无异议,只需在拟定的名册上画圈即可。” 闻茂茂:“!!!”还有这种好事呢? 不过最终闻茂茂还是决定挨个听过再说,这毕竟是他这个天子的第一届门生,他觉得他还是应该为他们负责的。开始666牌翻译器的那种负责。 因为小朋友对天子门生的理解,目前也就止步于……他是他们的老师。 小闻夫子超努力的! 不过,也确实没什么问题,由霍大舅全程盯防,到处都是他的人,他是绝不可能让他外甥的第一届科举有任何水分与猫腻的。读卷官都是朝中二品以上的大员,评审十分公平,结果也很公正,哪怕是让 666 这个系统打分,大概也就是如此了。 小川哥遗憾的没能成为状元。 因为第一名周维桢的文章确实要比所有人都惊艳,不是那种矮个子里拔将军的好,而是大家都已经很好很好了,他还能更好的好。全卷一共两千多个字,共四折,分析鞭辟入里,书法入木三分,你就是故意找茬都很难从任何角度跳出错来。考卷上一共八个圈,是所有读卷官有志一同的认为的第一。 闻茂茂郑重其事的在对方的名字后面也画了一个圈。 十月二十一殿试,十月二十五传胪放榜。 这整套科举流程在大启早已形成了定制,基本都有明确且稳定的时间安排,鲜少出现变动。 陈九锡在听到一个个传唱的名字时,都惊了。 那天殿试的时候,她只能看到了脸,不知道名字,自然也就不知道谁是谁。如今才发现,怎么前十里这个她听过,那个她也在历史书上见过。 日后会在文坛留下浓墨重笔的“二吴”中的弟弟吴灵均,他哥吴正则应该也在同一届考上了,只是二甲名次不靠前,但日后很会做官。 未来足够开宗立派的顶尖学者江修远和陆唯。 参与了李彦直变法的核心成员沈思齐。 前十中名气最不大的,应该就是杜哲了,但他儿子未来可是盛朝八大家之首啊。 等听到状元周维桢名字的时候,陈九锡彻底都惊了。 因为这人在历史上的有名程度……这么说吧,前面都是SR,或者SSR,五星金光已经闪的人快睁不开眼了,但最后这个是 SP。 被称为不输诸葛的鬼才,是盛朝开国皇帝身边的第一谋士。 据说周大人年轻的时候也考过大启的科举,但倒霉的第一次因为考官觉得他太过年轻狂放而故意压了名次,第二次碰到了科举舞弊,第三次更是直接得罪了主考官。可以说是一部科举血泪史了,后面也就彻底歇了心思,专心回家里研究屠龙术了。 而从周维桢能成为大盛朝开国皇帝的谋士上也能看得出来,他的屠龙术很成功。 现在,怎么,成为本朝的新科状元了? 剩下几个虽然陈九锡不认识,但是能和这么一群大佬一起上榜的,那能是一般人吗?你们这群神仙到底是怎么聚到一届一起考试的?吴氏兄弟倒是能理解,他们本身不是今年也是明年上榜,那其他人呢? 还是说,英宗朝的后期的科举到底是有多少猫腻啊? 杜听川正在恭喜自己因为科举而结识的新朋友,周兄之才,他心服口服。 当然,杜听川也不差。 二甲的传胪。 其他人大家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但肯定是听过名字的,好比其中最出名的俩倒霉蛋,据说身子较弱,之前还因为考试环境问题被抬出过贡院。今年能够侥幸上岸,都恨不能回家用长生牌位把陛下供起来。 666还在自信跟闻茂茂说着:【英宗后面这十年人才埋没的厉害,要么被官场乱象伤的心灰意冷不来考了,要么不会巴结上峰、不懂营销自己,也考不上啥好名次,只等着去下个王朝大放光彩。】 【我们的昏君之路还是稳的!】 “哦。”闻茂茂点点头,他根本就不关心。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上个月的肥城桃吃到了这个月,但这个月的南丰贡橘也已经入京了啊,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哪怕发动一后宫的太妃、族姐们努力也不行,大家吃的还是太文雅了。 不然赏赐给臣子吧? 于是,这群在大启被誉为第一龙虎榜而榜上有名的进士们,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篇与橘子有关的文章流传千古。 第35章 老吴王降等的请旨差不多是十月底、十一月初前后,快马加鞭送到的京城,他甚至在上书中连“吴”这个封号都自请去除了。 他觉得聪明人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聪明人霍气传也确实明白了,只是他看完这份吴王送到通政使司的上书,用了至少平时看一份奏折的两倍时间,中间捏了三回眉,搓了五回脸。看表情,不比给他弟弟妹妹收拾烂摊子轻松多少, “这样不好吗?”闻茂茂不解。 “除一个是树立典型,除两个……别人就会以为我们有意削藩了。”霍气传对皇帝外甥实话实说,虽然他确有此意吧,但那也是一步步来的以后了,反正不能是当下。真把宗亲逼急了,根本没那个必要。 经过大启一代代皇帝的不懈努力,皇室的宗亲威胁早就没那么紧迫了。他弟弟重生前的那个英宗先拿宗室开刀,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因为柿子软的真的好拿捏。 既能立威,又能从有钱的藩王身上榨出更多的油水。 处理宗亲问题,这一步本身没什么问题,历朝历代都在优化,有问题的是英宗使得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魍魉手段。知道的他是个皇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小地主在吃亲戚绝户。 没钱宗亲的死活是不管的,有钱宗亲就是他的钱袋子。 做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这么英宗。 “我们能不能允许议一部分宗亲行商或者考科举啊。”闻茂茂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机会,说出了他早就想说的话。 作为没钱宗亲出身的闻茂茂,其实一直在困惑这个问题,为什么明明朝廷在养着宗亲,可宗亲却越养越穷。后来等他自己当了皇帝他才意识到,从开国到现在,物价已经不知道飞涨了几轮了,但给宗亲的银钱却鲜少提升。 陈九锡说,开国的时候,每石米的价格是一百文,现在每石米的价格是六百文到七百文之间,据说如果再不加以控制,后面会飞涨到两到四贯,也就是两千到四千。而宗亲中最低品级的奉国中尉的食禄还在按照开国时的两百石在给。 就是不给实实在在的两百石粮食,而是给对应当年粮价的银钱。 而这些钱在当今,一年只够买三十三石左右的粮食,如果朕等到了陈九锡说的那个物价飞涨的未来,那就是一年只能买十石。再不让宗亲谋生,真的会饿死人的。 闻茂茂以前觉得是朝廷不知道这些,大宗正寺不知道这些,还信心满满的对忠叔说,如果有机会,要和远房的陛下报告这件事。 当然,是得等到他观察到远房的陛下比较好说话的情况下。 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他自己登基。 他也就明白了,不是朝廷不知道,而是朝廷在装瞎。宗亲经过七八代的传承,人口扩张的实在是太多了,朝廷早就养不起了。但出于类似于宗亲造-反、皇室脸面等问题,英宗故意采取了这种糊弄事的政策。毕竟死的又不是他,甚至穷困宗亲能因此减少,他大概还会更高兴。 闻茂茂第一次这么讨厌一个人,幸好他已经死了,不然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而小朋友的逻辑就是,既然朝廷已经养不起了,那就不要再打肿脸充胖子了呀。他阿婆就总念叨,其实宗亲想活总会有办法的,为什么很多人不行?就因为一句“爷们要脸”,我可是太-祖/太宗血脉,我怎么能去干伺候人的活计? 闻茂茂不理解,你的妻儿老母都吃不饱饭了,你却只在乎自己的那张脸? 这话套用在他如今治理国家的时候,他觉得也是一样的。朝廷不是完全没钱了,但眼瞅着就要没钱了,过了接下来的两三个丰年之后…… 是皇帝的脸面重要,还是大家都能吃上饭重要? 哦,不对,英宗担心的还有宗亲造-反。 哪里有空啊。 闻茂茂对他大舅保证,大部分宗亲比起搞封建迷信,大概还是更想吃上一口饱饭,至少他知道的老家江左的人应该是这样。 霍气传觉得他外甥简直是个天才。 “啊?”闻茂茂一愣。 他唰唰改下了对吴王的批文,让大家看到他们不是在削藩,而是在给下面的宗亲寻找活路。是先富起来的宗室,带动贫困的皇亲。 这么有空除爵,先用降低待遇后空出来的钱,帮帮你的其他穷亲戚吧。 其实霍气传也没指望吴王真的能信这个,只是想给他找点事干,不要再没完没了的来折磨他了。 结果吴王…… 在朝堂允了他除了除爵以外的其他自请条件,类似于裁撤属官啊,去掉吴的封号啊什么的之后,就真的开开心心去干活了。 还让霍气传挺诧异,这么好忽悠的吗?看来信国公闻蒙正深受他祖父遗传啊。 咳,吴王之所以被安抚住,那自然不可能是因为朝廷让他去帮助其他宗亲。而是因为他大孙子闻蒙正的一封家书。 一隅堂的读书活动这不是眼瞅着就要到尾声,决出最后的结果了嘛。 小朋友半场开香槟,神神秘秘给他祖父写了一封信表示,陛下说过段时间会给我一个惊喜,祖父,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闻蒙正有点脑子,但不多,没有直接说自己得到的奖励是小车,他是怕万一他没得到,拿不出来小车给祖父看,很丢脸。但他容易想多的祖父吴王想的就是,这不就是陛下在暗示他孙子要抬爵了吗? 他频繁上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担心闻关当了郡王,他孙子当不了嘛。 那自然就被安抚住了。 而事实上,其实霍气传也说过一样的话,就差明示“您放心,关关有的,咱们正正也会有。我们这边已经在安排了”。这话不是在骗吴王,但吴王就是死活不信,总觉得是自己受京中忌惮颇深,他也知道他比秦王那个蠢货侄子要聪明的多,是该忌惮的。所以他觉得,只有他没了吴王的爵位,霍气传这心眼比蜂窝煤还多的才能安心。 霍气传:“……” 但是他孙子这么一说,就完全不一样了啊。为什么?倒不是他宠孙子已经宠到这个份儿上了,而是他觉得陛下才五六岁,他会撒什么谎?其他人说这是陛下说的,未必可信,但他孙儿说这是陛下说,那肯定就是真的了啊。 小孩子是藏不住秘密的,就像他的好大孙一样。 总之,这事说来是有些迷幻的,迷幻到霍气传在听说肃王和他二弟在初冬时节相继跳了护城河里比赛游泳的时候,反而没那么震惊了。 只是淡淡的对他爹,我弟又欠家法收拾了。 在家退休荣养的霍大司马之前摔了腿,断断续续一年多,如今总算好的差不离了,也是时候放出去活动活动筋骨,让他弟知道知道什么叫你爹还是你爹了。 就这么说吧,闻茂茂那几天路过他小舅的时候,都有点不敢跟他搭话,生怕被殃及池鱼。 ——如今局势实在复杂,不便明目相邀,但朕的心始终与你同在,望各自珍重,顶峰相见! 霍金柝:QAQ。 一隅堂第一届读书大赛也终于迎来了它的尾声。 在闻茂茂每天的大字作业,因为天气逐渐变冷,而从每天练习一百字降到五十字的要求之后,最后一场考试也终于来临了,每个小郎君都很紧张。 监考官用的是当初殿试的全套班底,嗯,可以说是非常正式了。 闻茂茂很快就写完了,还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确定没有疏漏就交卷出门了。出去之后还专门去隔壁末间关心了一下闻蒙正。 发现……他正在唱歌。 闻茂茂:?被肃王叔祖父传染了吗? “等会儿,没听到本国公已经唱到高堂明镜悲白发了,马上就能唱到了答题的地方了吗”,当监考的夫子来询问的时候,闻蒙正是这么回答的。全场沉默了不知道多久,闻蒙正才发现他怼的是夫子,赶忙尴尬一笑。 这就是白盛也对闻蒙正的帮助了,把所有需要背的古诗词都给他编了个曲,天天传唱。也不知道学的咋样,反正唱功了得。 夫子最后也只能和他打商量:“那您在心里默默唱,好吗?” 上午考试,下午结果就出来了,比殿试可快的多。为了增加沉浸感,一隅堂还整了个传胪放榜,十八人大排名,就张贴在门口最近新立起来的木架上。 最先公布的是进步之星。 名单撕开的那一刻,闻蒙正和白盛也这对短暂关系好了一段时间的塑料兄弟,就再次反目成仇了。 因为最佳进步之星看的是名次的进步多寡,闻蒙正之前是他们学堂五个人里的倒数第三,也是正数第三,这回进步到了第一名,也就是累死累活也就前进了两名。 而白盛也呢,他是很聪明的,只是之前由此考试没好好考,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在九个小郎君里拿下了第五的“好”成绩,回家就有了这一段完整的童年。如今知耻而后勇,在三次考试里,一次比一次名次靠前,最后这次甚至超过了裴觉,和闻茂茂就差一点,当了一把第二。 也就是说,进步了三个名次的白盛也,正好比闻蒙正高那么一档,他反而赢了。 信国公当场破防,一脸被兄弟出卖的悲愤,他就知道,白盛也哪里来的那样的好心,帮我读书。可恶,真是卑鄙啊! 其实白盛也也挺悲愤的,他想当第一啊,他才不要当什么进步之星。 赶在两人决战紫禁之巅之前,人精毕方公公先一步宣布了读书最佳的获奖名单,闻蒙正也在其中。 三个学斋,进度不同,读书最佳自然会有三个名额。 闻蒙正:!!! 所有人都很开心,因为没有得到最佳和进步奖的小郎君 ,也有安慰奖。 简单来说就是分猪肉,差不多人人都有奖,毕竟一共就十八个小郎君,内务府再人工手搓较慢,经过快两个月的时间,产能早就跟上了。 让闻茂茂比较惊讶的反而是在读书大赛结束之后,白盛也的神秘行动也没有结束。 为什么? 一直到这一年冬至的前一天,这个谜底才终于被揭晓。 这天有早朝,早讲就变成了午讲,白盛也之前就再三跟闻茂茂确认了好几遍,他这天没空路过东暖阁。而包括减兰在内的所有人也都是一副明显知道要发生什么的样子。 傻子都能猜到白盛也大概是准备了一份什么惊喜给闻茂茂,想趁着早朝,找减兰等人配合,提前放去东暖阁。 不过,闻茂茂还是陪着他的好朋友,将这份惊喜等到了这天课后。 整个午讲,闻茂茂倒是还好,白盛也几乎像是椅子会着火,坐都坐不住,没几分钟就要看一眼课堂边上的更香,再看看离一隅堂不远的东暖阁,生怕东西跑了似的。 搞得闻茂茂也让跟着更加好奇那里到底有什么。 终于等到了下课,白盛也就是一个猛侧头,看向身边的闻茂茂,演技奇差无比的表示:“陛下,你一会儿还要去批奏折不?是在东暖阁吗?我们快去吧,我是说,我陪你去吧。”恨不能自己帮闻茂茂把冬天的暖裘赶紧穿上的去穿堂而过。 全世界都能猜到他藏了礼物在那里,甚至知道他为什么送礼,闻关不着痕迹的翻了个白眼。 但闻茂茂明显很期待,闻关也就没扫兴。 直至进入东暖阁,看到了多出来的紫檀木沙盘。准确的说,是一个比长案还要大上不少的巨大沙盘。就放在东暖阁正堂最显眼的位置,也就只有这里放得下了。 沙盘的黄绫底上绘的是大启万里疆域的舆图,山河的脉络纤毫毕现。只要闻茂茂低头,就能看到他拥有的锦绣江山。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沙盘上插着的、整整齐齐排列着的上百个木板小人。每一个都经过精细的打磨,圆头方身,涂着对应品级的漆色,从最高等级的绯色到最低等级的青色,仿佛一个个沉默的臣子,正对上保持着觐见的姿态。 这些小人也并非胡乱摆放。闻茂茂一看它们的站位就明白了,这是严格参照了早朝的班次。 “左边是文臣,右边是武官,和他们在朝上,你的角度看的站位是一模一样的。”白盛也也是如是介绍。 最前方是超品的宗亲,然后是内阁,六部尚书,再往后是侍郎、都御史、通政使……每一列之间隔着细如发丝的铜条,如同朝房中不可逾越的礼制界线。左右两班文武相对而立,每一个小人脚下都严丝合缝的插在格栅里,确保了他们不会被轻易拨乱。 除了朝臣之外,更远地方站着的就是不同行省的地方主要官员了。 更精妙的,是每个小人正方形的官服胸前都贴着一张宣纸浮签,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白观山,荆楚武陵人,崇文二年状元,现任户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旁边更小的字标注着他对应的官职履历及突出政绩。 在小人的中间,除了这些像黄签、绿签一样的浮纸以外,还用密密麻麻不同颜色的线,串联起了这些人。 简单来说,白盛也送了闻茂茂一个朝堂的人物关系图,立体版。 不同的线,代表了不同的关系。 从血缘到姻亲,从座师到同乡,从党派到集团,每一个人背后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如今他们都再清晰不过的展现了闻茂茂眼前。 这个人物关系图,还是白盛也从陈九锡那里听来的,虽然陈九锡在说的好像是可以用于大理寺探案,但差不多啦。 “你放心,每隔一段时间,等这些人有了升迁或降职的变动,我都会来帮你换掉,重新连线。”因为是签纸,很好换掉或者覆盖,也能更清晰的看到人事的更迭。 升了官的小人还会被拔出、前移几格;贬了官的,则会后撤甚至移出沙盘,暂时搁在一旁的“待罪匣”里。 用简单的方式梳理出了整个朝堂的脉搏。 这当然不可能是白盛也一个人能做到的,他几乎用尽了他所有认识的在朝中任职的大人,白家几乎人人都被他骚扰了个遍。他对每个人都保证自己会如何如何,就这么说吧,他欠下的保证,大概能还到十年后。 但他依旧觉得值了。   他对闻茂茂说:“哪怕八十了,我也来给你换!” 而这还不是最后的成品,当闻茂茂仔细去看沙盘的周围才会发现,那里刻的不是寻常的装饰浮雕,而是他日思夜想的家乡。 江左。 那是整个大启的开始,也是落日的余晖还在照耀的地方。 闻茂茂从没有在这个角度看过江左,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在熙熙攘攘的市井,到人来人往的街巷,他还看到了他和阿婆的小家。就在槐花大道青石巷,门口有家卖糖饼子的小摊做的可好吃了,不比忠叔差多少。 他经常和附近的小伙伴相约在糖饼摊前见面,一起跑出去好远,等玩累了,再被忠叔找回来,背着他走过老旧但坚固的小桥,顺着流水一路向下,就是阿婆总爱坐的大槐树下。 白盛也说:“我小叔从南方回来的时候,我拜托他特意转道去了一趟江左,去记下了你的家乡。” 这也就是白盛也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紧锣密鼓筹备的了。 因为时间实在是太过紧张,小叔白秉文还要参加科举,休息的时候又不敢正大光明的画,毕竟那段日子他应该在准备殿试的。被白老爷子知道,他俩大概都得被打断腿。 但白十六叔拍个胸脯保证没问题,他夜观星象,掐指一算就知道这届殿试会考什么,根本不需要没完没了的准备。况且,如果考不上,他就能继续去云游四海了啊!比起做官,他其实更喜欢到处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当然,如果当了官,他也会好好当就是了,就是大概还是不怎么想留在京城,只想去他没有去过的地方当官。 咳,总之,白秉文画功了得,找来的雕刻大师的技艺也是鬼斧神工,这些街道风景简直信手拈来。 不敢说刻的惟妙惟肖,但至少保证了闻茂茂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他的家乡。 他也确实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上面甚至有他的阿婆,和他没有见过的阿娘,她们正凑在树下说着什么,眉梢眼角都仿佛洋溢快乐。 白盛也说:“生辰快乐,茂茂。” 冬至,是古人视之为“阴极之至,阳气始生”的一天,也是闻茂茂出生的日子。 闻茂茂:“!!!” 第36章 闻茂茂知道冬至是他的生日吗? 那肯定是知道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尤其是在家里不算特别富裕的情况下,最期盼的不是过年就是过生日,因为肯定会有好吃的。 闻茂茂生在冬至这天,要更特别一些。在江左的老讲究里,冬至又叫亚岁,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又要祭祖,又要宴请,总之忙叨的不行。当然,让闻茂茂记忆最深刻的,还是他们江左冬至这天家家户户都要吃一种叫冬至圆的小点。 有甜有咸,毫无疑问的,闻茂茂更喜欢甜口的。每每这天一醒来,洗漱完就会万分期待的趴在案头,看着阿婆亲手将煮熟的糯米团,开始在黄豆粉、红糖和芝麻里来回翻滚。 他阿婆做的冬至圆是十里八乡的好手艺,软糯香甜,扎实又满足。 直至满屋都沾上淡淡的糖气。 只是冬至在农历里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日期,好像总是变来变去的。五岁的闻茂茂目前还不足以掌握这项在他看来只有大人才会算的高级历法,还是在白盛也的提醒下,才恍然原来明天就是冬至,就是他的六岁生辰啦! “还是万寿节,大家都能跟着陛下沾沾喜气。”减兰姑姑笑道。 怎么沾? 当然是全国放假啦,定例放假三天的那种。 闻茂茂:“!!!” 没有人会不喜欢放假,尤其是这个假期还是因为自己过生辰而来的。要不是知道不可能,闻茂茂恨不能天天过生日。 于是,等第二天他在像往常一样的早朝时间被减兰叫起来的时候,闻茂茂整个人都是傻的。看着窗棂外要亮未亮的晨曦,脸上的表情呆呆的,有点没有反应过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好像带着昨晚刷牙前偷吃的松子糖味:“今天不是放假吗?” 嗯,全国放假,但皇帝并不放假,闻茂茂需要按例前往郊外的天坛,举行祭祀大典。还是祭祀流程的老一套,闻茂茂陛下现在已经是熟手了,连彩排都不需要,身体就有本能。 小朋友瞳孔地震,这合理吗?不对,这合法吗? 当然,在难得出宫上班之前,闻茂茂还是吃上了他朝思暮想的冬至圆的。是安太嫔专门问过忠叔李老太太的配方,又找了江左的厨娘进宫来学的,很是努力做了好几版,吃的最近后宫的太妃、宗姬们都有点不敢去她的宫里坐了,生怕被她逮住再塞两盘。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就她们这段时间试吃的冬至圆的热量,大概够她们从前朝开始减肥。 但皇天不负苦心人,安太嫔成功做出了最符合闻茂茂口感的地道冬至圆。 一口下去,闻茂茂陛下决定原谅全世界。他因为早起而失去的善良、宽容等美好情绪又都回来了。 这冬至圆既像他阿婆做的,又不完全是,若他阿婆还在,大概也会更想吃安太嫔的版本的。安太嫔在庖厨方面真的很厉害,就像陈九锡做的那些谁也没见过的食物,只要她吃上一回,就能复刻个七八分相似,再给她一段时间,她就能超越原版。 连炒米版干脆面,现在都反过来是小陈大人开始曾闻茂茂的了。 不得不说,陈九锡无数次感慨,当今的这位陛下是真的脾气好,总算让霍寒光养到隐藏款绝世好小孩了。 她在封建社会打工也有一段时间了,足够她明白古代的等级森严能有多森严。 她本来没敢倒反天罡的去吃皇帝的零食的,可是吧,有时候做事情做多了,脑子就有点不转,看见小孩来视察,两腮鼓鼓囊囊,逗孩子的东亚本能就下意识的伸了手。小孩也是真给,一如既往的大方。下次见面了,还会主动问,陈爱卿吃吗? 那、那陈爱卿肯定拒绝不了啊,上有赐,不敢辞! 一个理工生,也是说上文科话了。 总之,在闻茂茂生辰这一天,连666都没再提什么昏君,什么大坏蛋,因为这就是它送给它宿主的礼物了——不提工作的美好一天。 哦,还有祭祀的时候,可以不防沉迷的小人片连播。 “万岁!”闻茂茂陛下彻底开心了,高举双手,打扮一新,被亲自带队进行护卫的二舅舅抱上了出宫的御辇。 有一种冷叫你娘觉得你冷,霍太后生怕孩子大冬天的出门被冻到,让减兰和九华给她儿子裹的是里三层外三层,料子选的是江宁织造进贡的玄狐绒,又轻又暖和,通体乌黑发亮,只在领缘与袖口处滚了一圈绒毛。映衬的下面用金线绣出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天子十二章纹更显贵气。 就是再加上一层大氅后,小朋友放到地上后,更像是一个滚滚而来的小球。 一个会发出叮叮当当响声的小球。因为闻茂茂的玉带上按照礼制,依次悬挂了整整十二块玉牌,哪怕不走动,至少稍微动一下,都会发出细碎的鸣响,玉佩叮咚,自有节律。 旒冕压下,视线被切割成了无数细碎的片段。闻茂茂端坐在稳重起步的御辇上,透过晃动的玉旒朝一片早已经净过街的肃静宫外看过出去,世界都好像变得遥远了。从皇宫到南郊的天坛,一路戒严。天色仍是黛青色的,天街两旁每隔几步就站着一名身高腿长的佩刀侍卫,和宫里……没什么两样。 闻茂茂总感觉自己这个宫简直是出了一个寂寞。 到了天坛,天边才刚刚透出一线鱼肚白。圜丘坛三层,由通体的汉白玉砌成,每一层的地面都铺得平整如镜。 太常寺卿的高声唱赞,在空旷的广场传得很远。闻茂茂独自登坛,每上一级台阶,都有乐工奏起相应的乐章。冕旒在眼前晃啊晃,低头看不见台阶,但闻茂茂已经能走得极慢、极稳了,每一步都像是在被老闻家的列祖列宗托举。 官员们跪在他身后的两旁,绯色的朝服铺了一地,就像一片刚刚被野火燃烧过的麦田。 大家都是如此的郑重其事,仿佛他的生日是一件多么、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礼成后,大舅舅来牵闻茂茂的手,笑眯眯的说:“我们茂茂的出生,就是一件很了不起、很了不起的事情啊。” “因为我成为了阿娘的孩子?” “不,因为你是你。” 如果说一开始霍气传对闻茂茂的护短是因为这是妹妹孩子的移情作用,那么现在就只是因为闻茂茂是闻茂茂了。 “那我想今天休息。”小朋友立刻顺杆爬上,“不商量任何事情,不看一个字的奏折,也没有任何引申意义的纯玩。” “好。” “明天也要。” “行。” “后天呢?” “陛下,臣请您不要太过分啊。” 好的,确定了,这还是他的大舅霍气传,那个没有被任何奇怪的妖怪占据身体的工作狂大舅舅啊。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无理取闹,大舅舅答应不工作了,不代表其人人答应了。 闻茂茂回宫,在无为殿的东暖阁刚刚坐定没多久,小人片也不过看了一个开头,总会因为得了新奇道具而得意忘形的主角,还没有来得及闯祸呢,他就先听到了毕方公公的通传,说内阁的卢老爷子并他在太仆寺的大孙子一起来了。 小朋友的脸都要皱成包子了,还是只能捏着鼻子请他们进来。 幸好,他们只是来当面够闻茂茂送生辰贺礼的。 卢老爷子两手空空,他已经二十好几的大孙子却是双手捧了好几件。因为这里不只有他们爷孙的,还有他们家其他在朝为官、但不够资格面圣或者远在外地做官的人的。 万万没想到,白盛也送的礼物,第一天就有了用武之地。 闻茂茂看了眼沙盘最前面代表卢老爷子的小木人,它是如此的显眼,不只是因为它站的足够前,还因为他身上已经快要栓不下的线绳。千丝万缕,仿佛要蔓延半个朝堂。他的同窗,同乡,同党,哪怕是只看代表血脉的丝线,竟也延伸出了不知道多少条。 卢老爷子一共五个儿子,其中三个都考上了进士,虽然入朝为官的官职都不算高,但算上孙子辈,看起来也是颇为壮观了。 卢凌正迈步入殿时,也一眼就看到了闻茂茂这个特别的生辰礼物。 闻茂茂没有和阁老寒暄多久,因为致仕多年的太傅和太师已经联袂而来了,这些高级头衔都是退休后的荣誉称号,但能活着就得到这样的头衔而不是死后,就证明他们之前的功绩不小,哪怕是卢老爷子也要给几分薄面。 这一整天,闻茂茂的无为殿都像是他阿婆还活着时候的家,进进出出的“客人”就没有个停。 不是这个来聊天,就是那个来探望。 内藏库很有经验的,已经提前专门清了一整个库房出来,给闻茂茂存放这一岁生辰的礼物。基本能在御前露脸的,都是亲自带着礼物来的。外地的封疆大吏纵使自己来不了,也一定会托朝中能来的朋友替自己替个一两句。 礼物早已经送入了宫门,不是有能说上一段书的非凡来历,就是价值不可估量的稀世珍宝。 闻茂茂这回的接见一次也没有出错,甚至偶尔还能问上几句朝臣的家中事,让不少老大人心头一暖,来怀欣慰。 觉得自己是简在帝心,陛下甚至知道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在英山县当官哩。 只能说,白盛也的礼物还是太超前了。 说实话,这天的谈话内容其实都差不多,不是这个恭贺陛下万寿,就是那个遥祝陛下无疆,谁谁谁送了什么什么东西,闻茂茂一开始还能勉强记一下,后面就完全混乱了,因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就这么琳琅满目的堆到了他的眼前。 能摸透上心投其所好的礼物真是应有尽有。 稍微特别一点的,大概就是新任吏部右侍郎李彦直送的了。他来的不早不晚,几乎是刚刚好卡在了吏部尚书之后,又不至于比其他侍郎晚的神奇时间段。 在外面还候了一会儿,与户部的白老爷子正好擦身而过。 两个老头依旧看彼此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天知道他们当年同在武陵学院读书,还曾被誉为武陵双杰。 李彦直没有捧着任何器物,只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折子,双手高举,跪在宝座之下。 “臣李彦直,恭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臣无珍玩可献,唯有数月来变法之成果,整理成册,呈于御前。愿陛下以此知天下之事,亦以此知臣等不敢懈怠之心。” 以政绩作为寿礼,确实是李彦直能干得出来的事情了,因为他的政绩真的很能拿得出手。 毕方公公接过折子,展开放在御案上。折子只有短短的一页纸,却是字字如铁。 “陛下寿辰,臣无以为贺,谨奏变法阶段性成效如左……”毕方公公不疾不徐的声音在暖烘烘的东暖阁缓缓而起。 内容简单来说就是,自省官令颁布,先在宗室及京中个衙门开始,以及一些地方试点,如今已累计分批裁撤虚职冗员共计两千三百四十七人。其中宗室及王府属官八百一十三人,京中各衙门……后续还会继续裁撤…… 这些数据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一句——预计年省俸禄及公费银共计七十八万四千两。 而在试点中,被裁撤衙门的原有公务已全数并入对口上级或同城并署衙门,经稽勋抽查,百姓呈状、纳税、诉讼之事,未见积压。 简单来说就是,裁了这么多人,部门依旧在正常运转,不见丝毫拖沓。 在被裁撤的官员中,已按制开始逐步发放退养银,其中自愿转岗至新设常平仓、军屯农场者三百余人,剩余人等虽有怨言,但目前未闻有明显的聚众闹事。 而自秦王率先垂范、殿试亲策以来,地方各省主动上书请求裁撤冗员者已逾四十余疏。吏部考功司收到各地自报可裁职位清单,合计一千五百余份。 “以上四项,乃人心所向,是陛下运筹帷幄、群臣戮力同心之果。臣不敢居功,唯愿陛下以此寿辰为始,除弊兴利,鼎新革故。臣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 其实这里说万死不辞更合适一点,但很显然在陛下的生辰日说死是有点嫌命长了。 这份特殊的贺礼,真正让人震惊的地方还是省出来的巨大银两。说七十八万两白银好像没什么感觉,如果换个说法,类似于给闻茂茂省出了修三条黄河大堤的钱呢? 哪怕是一力支持此事的霍气传,都没想到可以在短期内就达到如此不可思议的结果。在李彦直上折之前,内阁就已经看过大概数据了。虽然这个钱还不是全部到账,只是预期,但至少朝廷已经省出来一部分了。在实打实的数据面前,满朝文武真的很难再说出什么闲话。 尤其是掌管银钱的户部,最近看李彦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要不是顾虑顶头上司户部尚书白老爷子和他师弟之间的私人恩怨,他们还能表现的更殷切一点。 谁不喜欢给自己省钱的财神爷呢? 只有 666 一声穿耳而绝望的【不——】,响彻了整个无为殿。 这不对啊,这很不对啊。这个不知道来自哪里的昏君系统,终于开始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事情的发展看起来好像和它以为的不太一样啊。 但这个时候,它还没有忘记对闻茂茂的承诺,不提工作,那就打死不提,只自己默默绝望。毕方公公念一条,它就绝望一次,满脸写着那些打不死我的,一直在打我。 最后仿佛头上直接多了一团乌云,蜷缩在阴暗的角落,在大雨倾盆中喃喃自语的安慰。 不怕不怕,别慌别慌,666,你虽然第一次出来当系统,一出厂就被派遣了,但你是最棒的啊。省下钱了不能代表任何事,况且,这只是预计节省,还不一定能省到这个数字上呢。群臣现在只是不敢言,但心中肯定还是有怨的,一定是在隐忍,他们只需要再等等,再等等! 一切还在它和茂茂的节奏之中! 还在! 皇宫之后,除了八卦,什么事情传的最快?这个不好说,反正对于今天吏部的官员来说,肯定还是那么多去给陛下送礼的大人,只有他们大李大人得了陛下一句,不要一直工作,还要以身体为重啊。 如此直观的政绩,陛下能不体贴吗?虽然整个吏部也不都是支持李彦直的,但此时此刻,最露脸的是不是他们吏部你就说吧?每个人都恨不能挺起胸膛,把李彦直的政绩挂在脸上。 兵部表示,就你们会剑走花招? 我们也有! 兵部的献礼是在下午和工部一起送上的,能让他们如此自信的,自然是陈九锡的冶铁技术。 陈九锡作为冶铁大使,督理京西的冶铁所也有好几个月了,此间种种,已具折备陈。但兵部和工部还是觉得有必要当面给陛下说一下。 因为自陈九锡上任以来,准确的说,是改良冶铁之法,建立半定量化的炼铁炉后,该厂从日产熟铁四百斤,废品率三成,变成了日产稳定在一千斤,废品不足半成。 这个产量随着后续的熟练,还有大幅的上涨空间。 而所产之铁,兵部已经试制刀剑一千五百柄,与旧法所制对砍…… 兵部的大老粗大人们根本掩饰不住脸上的表情,也不是很会抖包袱,表情就诠释了全部的喜人成果。 旧刃尽断,而新刃分毫无损。 兵部武库司的门槛,都已经快被大启十二卫消息灵通的各驻京人员踏烂了,只希望像这样都新装备制作出来之后,自己可以成为继虎啸卫之后第二批用上的。腿刚好一点的霍大司马更是被昔日的武将同僚请了一场又一场的酒,只希望能曲线救国,让他儿子能看看昔日嗷嗷待哺的老叔们。 最神奇的是,经过户部的核算,用陈九锡这新法制造的铁器,较旧法反而降低了约四成的成本。让人实在是匪夷所思,明明铁变得更硬了,成本却降低了。 闻茂茂为了安慰他看起来打击不轻,已经有点在胡言乱语的小老虎,很讲义气的招来舅舅商量:“既然冶铁如此有效,我们又省出了不少银钱,那就多做一些吧。” 大启十二卫,也不好厚此薄彼。 而众所周知,军费就像是无底洞,你投多少进去都未必能听个响。 666:【!!!】 闻茂茂私下安慰他的小老虎:“你看,钱刚一到手,或者还没到手呢,就又被朕花出去啦,一进一出,等于没省钱。而且这钱是用来穷兵黩武了,实在不是圣君之象。” 小李夫子最近正在给小朋友上昏君好大喜功、大肆征伐结果坑了全国的历史课,一再强调,不断发动战争,可不是明君所为。 666 感动的无以复加:【宿主,你明明可以今天不工作的。】 没事没事,债多了不愁,闻茂茂表示这都是顺手做的。也不只是武器方面,他还顺便跟大舅舅说了一下,既然被裁撤的官员多有抱怨,那就给他们找点事干。好比他们如此能说,那就去教书好了。 反正我们也有钱了,都办点朝廷出资的免费学堂,让这些人去当老师。虽然他们当官不行,但毕竟科举考试是实打实考上的,学问还是有的。 闻茂茂私下对666解释:“我阿婆说了,读书是这个世界上最费钱的事情。既让家里缺少了一个壮年劳动力,书纸笔墨又跟饕餮似的只进不出的吞钱,重点是,培养一百个里面也未必有一个能考中。我们家隔壁巷的黄二叔两口子,为了要不要供早逝大哥家的侄子读书,天天干架。他们家当年就是供大哥读书给拖垮的,现在又要供侄子。” 666:【哇!宿主,你可真会花钱!】 闻茂茂挥挥手,小事小事,得意的不行,他表示朕还能更横征暴敛一点。 “好比?” “今天的冬至圆必须再吃两碟!不!三碟!”不以恶小而不为,今天又努力了一小下,恶哉恶哉。 布老虎:啥也不说了!宿主,下辈子还跟你! 第37章 闻茂茂总算知道他大舅为什么会那么好说话的给他放假了,还放了整整两天。 因为这两天就是专门留出来给他见人用的。 见不完,根本见不完。 这些每个人都能在职官沙盘上找到一一对应的朝臣,就像是事先商量过似的,你方唱罢我方登场,频繁在无为殿刷新。当然,他们肯定还是没有商量过的,毕竟我行我素的肃王可没人能指挥的动,应该是朝中早已经形成了一个什么万寿节定例。类似于地方上贺表,中央当面送之类的。 总之,每位大人都是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与美好的祝福而来,从小深受阿婆教育的礼貌小孩闻茂茂真的很难拒绝。 最重要的是,哪怕能咬咬牙拒绝了朝中的老大人们,他也拒绝不了他的家人啊。 两宫太后和他们的娘家人就不说了,这肯定得见,据说他外祖霍大司马早在还处于孝期的夏天就已经开始在偷偷给他准备生辰礼物了,老爷子延续了自己一贯的送礼风格,那就是多准备一些,有备无患,一路从闻茂茂的六岁生日补到了刚出生,连满月的金锁都是按斤算的。 沉甸甸的特别坠手,闻茂茂严重怀疑那个能当凶器的金锁,要是真在他满月的时候戴上,他会不会连头都抬不起来。 而这样的补礼物方式,甚至是霍家的一脉相承,如果只有他阿娘、两个舅舅并沈姨母,闻茂茂都不会特别惊讶,毕竟有些爱真的是不需要说也能感受到。可远在北疆的霍家分支的其他人,千里迢迢送过来的,也是这个风格啊。 不管礼物贵重与否,满满当当装了好几大车,与北疆总督的贺礼一起,已经于前几日就送到了京城。 霍太后对此倒是一点不意外,她也顺便收到了不少来自老家的野味皮草,开心的对儿子说:“肯定是你叔祖带人去打的,咱们要是回去,他一准得来接。”在北疆,不管年纪多大,在长辈眼里都是孩子,城外十里亭总能看见扎堆接“孩子”回家的家长。“也一准又要吹嘘一下他年轻时醉酒徒手抓到过的那只老虎。但是别信,就你阿爷说,其实就是一只小老虎,和家里早些年那只藏獒差不多大。” 小老虎也没什么事,不知道是和母虎走散还是被遗弃的,总之,在庄子上养过那个它无法独立生存的冬天之后,就又被放归山林了。 中间还找回庄子几次,每次都是被叔祖大吃大喝的喂上好几天,然后就又开开心心的走了。 “哟,这不是你堂叔的老婆嘛。”霍寒光在一堆来自老家的思念中,抽出了一柄眼熟的长枪。 闻茂茂的手里正拿着北疆加急送来的又一封家书,在厚厚一摞纸的最后,是年方也不过十二的小堂叔期期艾艾的一句,若陛下看到我的长枪,必有重谢。 那枪也一如小堂叔之前在信中三句不离的,通体银白,就似由月光淬炼而成,唯有最前端的枪缨是鲜色,红得就像朝阳。握柄处满是常年持枪的手汗浸透的痕迹,枪身的纹路顺着指节的方向延伸,宛如年轮一般,记录着对方每一次苦练出枪的轨迹。 最重要的是,这枪头上就刻着少年学梅妻鹤子的中二发言,“河妻”二子,熠熠生辉。 “你小堂叔叫霍冰河。”霍太后笑着给儿子解释。 “他哥叫铁马?”闻茂茂下意识的来了一句。 “对。”霍寒光已经笑着让女官九华把“堂弟妹”好好的请回慈宁宫了,准备给她粗心大意的小堂弟一个教训,“这么不珍重老婆的人,注定要来一场追妻火葬场。” 不用说,这个追妻火葬场很显然也是小陈大人带起来的新词。 总之,见了霍家就不能不见裴家。裴家是颍川的世家大族,不知道累计了多少代的历史底蕴,从他们送的贺礼上就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而这些只是个开胃菜,闻茂茂最多的亲戚还是来自宗亲闻氏。 说真的,闻茂茂以前可从来不知道他有这么多亲戚,小朋友神奇的无师自通了阿婆念叨过的那句“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是什么意思。 这还是宫外的,宫里的就更不用说了。 闻茂茂现在有多少家人呢?拜英宗所赐,那真是有点数不过来了。 陈九锡陪着灵寿县主闻令月入殿时,闻茂茂正在接见群臣的百忙之中,还不忘见缝插针的的配合他阿娘霍太后给他安排的画师画朝服像。 闻茂茂在登基之初,宫廷画师其实就已经给他赶制过一幅正式画像了,就是那种很常见的皇帝穿着朝服,端坐在龙椅上的正面全身像。 陈九锡:工作证件照。 但霍寒光对于儿子的这幅画像实在不满意,只是当时事发突然又着急,才只能凑合忍了。因为大启一直都有瞻仰皇帝画像的传统,尤其是在新帝继位的时候,御容殿需要挂上先帝生前的最后一幅遗像,并确立新帝的画像,是一项延续了数代的传统。 当然,也不是说必须得做,好比霍太后就直接取消了瞻仰英宗遗像的活动。敷衍的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群臣也没见谁敢提及此事。 倒是确立新帝画像的时候,霍太后很是大肆操办了一下。只是站在御容殿的烟雾缭绕中,霍寒光总觉得那个朝服像没有画出她儿子神采的万分之一好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一直在琢磨着给儿子换一幅更合适的上去。 也果然给她找到了儿子生辰的这个好机会,小孩子一天一个样,那皇帝肯定也要一岁至少换一幅画像吧? 好吧,霍寒光不只想要一幅。 闻茂茂一开始十分配合,坐的端端正正的……看小人片。手上就抱着他的小老虎,并强烈要求加在他的画像里。 如果是一般的宫廷画师,那是给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答应这么不庄重的事情的。但霍寒光这一次请来的画师不是一般人,甚至算是一个熟人,就是白盛也他小叔白秉文。这位白家十六郎最出名的就是他的画技,年少成名,画功了得,如今一幅画已是千金难求。 白秉文最擅长画的是风景,但其实人物也不错,十分生动传神。霍寒光就是见过他给白盛也画的几幅小时候的画,其中还有一幅光屁股的满月画,这才选定了对方。 “表哥的满月画?”闻茂茂眼神一亮。 白盛也就在旁边给他小叔当小画童,听到这个让他斩烛龙名声扫地的话题,一时间慌的都不知道是该先去捂他小叔的嘴,还是捂他太后姨母的。 最后,他选择了胆大妄为的捂住皇帝表弟的耳朵。 然后开始被他亲娘追杀。 白小叔是这次殿试的第十,不好也不坏的一个名次,他爹正试图通过白老爷子的关系,给他运作到翰林院去。但自己他死活不乐意,只想通过吏部的铨选去放到地方。父子俩最近正在发动第不知道多少回的家庭战争,他爹有家法,而他…… 有亲戚关系可以走。 和霍太后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闻茂茂光衣服就试了好几回,天知道朝服有什么好试的,不都长一个样吗?不只是他的朝服,是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一样,他在奉先殿里不知道看多少遍了。 可惜,现在是太后垂帘,“傀儡”小皇帝说了并没用。 于是,听到族姐进门时,闻茂茂简直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救星降临,哪怕他小人片看,这个年纪的孩子也受不了一直这么坐着。在把最外面的朝服脱下,让减兰帮他铺展开,好由白小叔先画衣服后,他就马不停蹄的去找阿姐了。 是想找他玩吗?他最有空啦! 可惜,灵寿县主也是来送礼的。 准确的说,是所有的宗姬一起。她们生怕打扰到闻茂茂,这才让胆子最大、最有主见的闻令月打了头阵,来看看闻茂茂有没有空。 那闻茂茂肯定有啊,他可太有了。 霍寒光:“……” 可惜,族姐们的礼物要等天黑了才好看,闻茂茂依旧要在继续接见的过程中画画像。好不容易才终于盼到了晚上,天一擦黑,闻茂茂就迫不及待去了和族姐们约定好的太液池旁的空亭。 宗姬们一直都在这里忙前忙后,小陈大人陈九锡也在其中。 她是技术顾问。 打头的并不是族姐里年纪最大的,而是读书最好的灵寿县主,她也是唯一一个被英宗那个抠门货生前就封了县主的宗姬。从辈分上来说,她和闻茂茂的关系反而要更近些,是难得同出怀帝一脉的后代。 能够不用远嫁和亲,又可以留在宫中远离极品父母,以闻令月为首的宗姬们对于闻茂茂的感激是不言而喻的。 从闻茂茂一天用一个,大概都能用到老的宗姬们亲手缝制的各种荷包香囊里,就能窥见一二。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能够送的礼物,一般也就是这样那样的绣品衣物了。今年生辰在闻令月的提议下,倒是别出心裁了一些别的东西。 事情甚至能追溯到闻茂茂的第一届读书大赛。 闻茂茂三人有读书的一隅堂,宗姬们自然也有读书的观澜斋。观水有术,必观其澜的观澜。作为一个公正的皇帝,茂茂陛下的第一届读书大赛自然不只在一隅堂举办了,也在观澜斋举办了。规则都差不多,只是在获奖物品上有些出入。 毕竟族姐们的年纪普遍是要比闻茂茂这边大,他是因为不能骑马才只能骑小车的,但他的阿姐们可以啊,甚至平日里还组成了马球队,和后宫的太妃们切磋火热。 闻茂茂觉得奖励小车就有些不合适了,但也不是所有的姐姐都喜欢骑马。 于是,观澜斋的奖励就换成了由她们和陈九锡自行商定,只要是陈九锡能造出来的,闻茂茂这边都没有不答应的。 这也是陈九锡知道宗姬们前段时间都在躲安太嫔的原因,因为他也是根本吃不完的受害者之一。 宗姬们吃不完就爱给她塞。 观澜斋的读书大赛结束的要比一隅堂更早,但陈九锡一直在冶铁的同时出入后宫,就是因为这一届第一的闻令月提出来的要求有些特别。 她对陈九锡说,她想要自己和姐妹们能够亲自参与制作,又能帮到陛下或者让陛下喜欢的东西。 这要求简直要陈九锡头秃,但她最终还是给想了出来。 ——她们在闻茂茂生辰的这一天晚上,送了他一场盛大的烟火秀。 闻茂茂:!!! 大启的皇帝生辰,按照传统来说,一般都是会有与民同乐的烟花表演的。但闻茂茂今年不是开始推行降本增效了嘛,一场至少也要花去上万两白银的烟花,自然也就被取消了。 可灵寿县主有些不服气,连英宗那个傻逼年年都能有的,我们茂茂凭什么不能有? 可烟花所耗巨大也确实是铁一般的现实,县主的食俸和国公差不多,其他宗姬们一年更是不过百两,哪怕有慷慨的太妃太嫔们早已经承诺会提供资助,她们能咬咬牙凑够钱,闻令月也不好意思这么掏太妃们的养老。 但自己制造烟花的成本就不一样了。 好吧,是有小陈大人想办法帮忙参与的烟花秀,成本才会不一样。闻令月真的从没有见过像陈九锡这样的人,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却一点我来考考你的男人身上常见的味道都没有。 她知道烟花要用七成半的硝石,一成半的木炭,以及一成硫磺的黄金配比,还知道用树叶氧化铁、尿液等土法制备少量的氯酸钾,可以制作出彩色的火焰,甚至知道如何利用草木灰过滤的水洗法来快速提纯硝石。 陈九锡还帮她们设计了更安全的纸筒结构,并告诉了她们闷烧法等可靠的上好木炭的制作方法。 最重要的是,她通过帮兵部制作新器的时候,要来了几乎是半卖半送的硫磺。 价格都不是重点,而是哪怕是闻令月这样的县主,也不是能够对硫磺随去随用的。那是制造火药的关键物资,在兵部都十分管控。 可陈九锡就是能够靠她最近在兵部的风头,帮她们买来一小部分。 成本锐减之后,这样一场烟火秀,就从对于宗姬们来说的一笔天文巨款,变为了大家凑一凑,用日常零花钱就能覆盖的昂贵爱好。 在空亭旁。九枚烟花已经一字排开,立在事先准备好的竹架上,引捻朝外,蓄势待发。她们其实还在进行最后的实验,没想到闻茂茂会来的这么积极,还带了霍太后、霍大人等一帮子大人物。闻令月硬着头皮,就拿着火折子上了,亲自点燃了这一晚的绚烂。 就她事后自己说,她其实也不确定能不能成功,可那个时候她也只能表现的自信满满的去试了,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不成功就一力担下责任,至少不能让小陈大人最近正盛的风头受损。 幸好,爱笑的县主运气总不会差。 一息,两息。 闻令月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从胸膛蹦出了。 然后—— “嗖——!” 第一枚烟花就像是一颗挣脱缰绳的流星,从纸筒中猛地窜出,拖着金色的尾焰就冲向了刚刚黑下来的夜空。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就像一场短暂而又热烈的流行雨,将仰头期待着的宗姬们脸颊上的胭脂都仿佛染成了火焰的色彩。 在盛大而忽明忽暗的轰然烟火中,飞上夜空的不只有宗姬们对闻茂茂最发自肺腑的祝福,还有一股她们自己也难以形容的成就感。 小时候,闻令月的乳母曾在烟火下对她感觉,人花了那么大的功夫,就为了看这一眼,值吗? 闻令月当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直至这一刻,这一晚,她看到了闻茂茂越挣越大的眼睛,难以自持的开心,以及那一声“阿姐好厉害”,她觉得她有了答案,值得。 不只是她能让她希望的人开心,也因为她突然发现,她还蛮喜欢研究这些的,而且,事实证明了她能够成功。 这也就壮大了灵寿县主的胆子,让她试着对闻茂茂说:“陛下,我跟着陈大人研究制盐吗?” 事实上,一开始野心勃勃的闻令月是想的就是改良治盐之法,也就是陈九锡之前跟闻茂茂提过的,她会一种更好的制盐法。她虽然知道大方向,但也是需要经过一次次尝试的。闻令月也不知道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反正她把这个能为朝廷创收的办法,送给闻茂茂当生辰礼物。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那并不现实,她掌握的知识不够,而时间也实在是太有限了。陈九锡并不需要她的参与。 但那却并不代表着她放弃了。 从制作烟花的过程中,闻令月就发现自己也许还挺擅长这些的,那些过去她听都没听过的知识,小陈大人只是跟她说一遍,她就能够茅塞顿开,甚至举一反三。 当然,在这么问之前,灵寿县主是先征求了陈九锡的意见的,在知道她愿意收她当助手之后,才鼓起勇气在这天问的闻茂茂。 不过她内心还是很忐忑的,不确定闻茂茂会不会同意。毕竟世人对公主宗姬的期望,哪怕不去和亲,也还是以贞静为主。她已经十几岁,在普通人家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她却不想着相夫教子,而是和男人凑在一起搞这些…… 她甚至准备了不少说辞来说服闻茂茂,类似于宗亲现在也在改革,朝廷鼓励宗亲自己挣钱,她正好能起个带头作用。 她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理由,最后却都没有了用武之地。 因为不等她解释,她身边从毛茸茸里探出脑袋的皇帝族弟已经说:“好啊,阿姐既然喜欢,陈爱卿也同意的话,那就去试试呗。不然你们再多试验一点吧?也不拘泥制盐,阿姐既然在这方面感兴趣,那朕一定会大力支持。” 还有什么会比不断投入的研究更费钱的事情呢?闻茂茂看着族姐闻令月,觉得她这个提议就像这场烟花一样绚烂。 花钱的地方又多了一个。 666:【宿主!呜呜,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而霍大人在听到妹妹问其他宗姬,这烟火花了多少钱,她准备给报销了的时候,得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呼不可能的数字。 不是太高了,而是太便宜了。 最重要的是,组装它们的只是这么一群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宗姬们,朝廷感觉都能靠这个烟火开始创收了。 “你们可真厉害啊。”霍太后发自腹诽的感慨,在绚丽的烟火下,那张稠丽的面容都仿佛变得更加好看了。 一群宗姬被表扬的也是脸蛋红扑扑的,兴奋的不行,没有人会不喜欢被夸奖,尤其是在自己付出了绝对的努力之后。本来还有点怕性格高傲的霍太后的宗姬们,也开始变得叽叽喳喳起来:“小陈大人说,这叫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其实都是很简单的原理,一窍通百窍。还说如果学会了,会对于读书都有用呢。” 虽然她们暂时也不知道这些对读书有什么用,但小陈大人现在就是她们心中全世界第二厉害的人,嗯,第一必须是闻茂茂。 霍气传:哦?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读书不只有经史,被言官称之为小道的这些,或许也很重要。闻茂茂不需要精通,但至少要知道。 于是,霍大舅大手一挥,闻茂茂的课程在这个生辰之后就又多了一项。 闻茂茂:? 第38章 大雪下了一夜。 覆盖过了嘉德三年最后的冬天,转瞬就是又一个春秋。 在闻茂茂抱着今年跟他是同款火狐狸皮围脖的小老虎终于画完了又一张朝服像时,已经岁丰元年的冬天了。 七岁的闻茂茂陛下,绝望发现他的万寿节三天假期,已经俨然变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述职报告大会。 这个说它们礼部今年增加了多少多少教化,那个说它们大理寺共计处理刑案多少多少起…… 每位大人看起来都是有备而来,有人甚至直接被闻茂茂看见了藏在袖子里的小抄。 比蒙正的弟弟作弊还不小心。 嗯,是的,闻蒙正的弟弟去年过了年,就也进宫来给他伴读了,对这一门双至尊怎么说好呢?用关关的话来说就是,这么笨的小孩,吴王竟然有两个! 关关大受震撼。 比他听说他那个畜生爹秦国公现在天天和他那个白月光贞娘互相折磨可震撼的多。 王贞是个面甜心苦、再虚伪不过的人不过,但她身上有一点是闻关也不会否认的,那就是她是真的爱她的孩子。 自从得知自己流放边疆的两个孩子最终还是抗不住瘴气相继去世后,她就彻底陷入了疯狂。 闻关什么都不用做,也看了秦国公大半年的乐子了。 咳,总之,这个述职的新惯例,归根溯源还是去年大李大人带起来的糟糕风气,但现在再来追究这件事情已经太晚了。在大舅霍气传笑眯眯的说,“陛下今年生辰,可以结结实实放三天假”的时候,斗争经验丰富的闻茂茂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 可惜,无力回天。 ——朕这一生走过最长的路,就是大舅舅的加班套路。 闻茂茂从没有那么热爱上学过,几乎是在万寿节的三天假期一结束,就满心欢喜地的扑向了一隅堂。 和他那些一到假期就发了狠忘了情了,放假回来才想起来课业一个字都没写的好朋友们拥有着截然相反的精神状态。 闻茂茂在吃早膳的时候,就派了毕方新收的干儿子祝馀去一隅堂查看情况,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吴郡王闻蒙正兄弟俩抄课业的速度,尽量卡在他们抄完之后再去学堂。因为闻茂茂早已经发现了,不管他什么时候去一隅堂,也不管是到早到晚了,开课的时间永远是待他坐定之后的下一刻。 为了给都快写出火星子的小伙伴争取时间,闻茂茂陛下也是拼了,喝红豆粥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几乎粥面都不动了。 让御膳房新来的小内侍胆战心惊,生怕是今天师傅做的粥品不合陛下胃口。 以及,是的,闻蒙正最终也还是如老吴王所愿,晋为了吴郡王。当然。不是因为哪天左脚迈入了一隅堂,霍气传还是替闻茂茂找到了一个听起来还行的正当理由的。老吴王虽然封号顺延给了长孙,但大家为了方便基本还是这么称呼他。 毕竟这一年提起他的时候实在是太多了,自从过年进京贺了一回岁之后,老吴王也得到和秦国公一样常驻京城的优待,再没回到藩地。 这也是老吴王把闻蒙正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也送进宫给孙子当伴读的原因,方便和闻茂茂培养感情。 老吴王依旧不信任霍家,准确的说是不信任霍气传,但他有了全新的奋斗方向——投资闻茂茂。既然自己的孙子当不成皇帝了,那就换个从龙之功吧。他觉得以霍气传这把持朝政的霸道本质,长大亲政后的小皇帝和霍家终有一战,而他已经早早选好了站队目标,开始下重码了。 闻茂茂不知道这些,只觉得吴王叔祖父每次见他都十分和善,为了孙子也是拼了,不想老人伤心,闻茂茂也在尽可能的给蒙正行些方便。 如今的一隅堂和一年前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除了过去崭新崭新的课堂,如今已经有了不少小郎君们的使用痕迹。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上贴着的闻茂茂亲笔写的金“福”;当初打磨的光可鉴人的黄花梨门槛,如今中间偏左的位置明显有了一处凹痕;东墙长达数尺的《二十四孝图》下的亮格书柜上,除了各式各样的经史典籍,就是大家的大作;最乱七八糟的还是课桌,“文臣武将”一看既明,而闻茂茂的桌上……永远不是有这个玩具,就那个玩具。 他今天进门时就很开心,在课桌上找到了他找了三天假期的铜制鸠车。 学堂外,更是整整齐齐的停了十四辆小车。 不是闻茂茂的伴读群体又扩大了,而是……他真的追上了吴郡王的读书进度,把对方学堂“吞并”了。 闻关在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时,郁闷的回去狂种了好几天花,有没有修身养性好不好说,但反正园艺水平是又精进了不少。晋郡王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早慧所累,只能转而鼓励闻茂茂加快进度。 闻茂茂安慰他:“但我们骑射和九章算术都是一起的呀。” 在小陈大人的建议下,闻茂茂陛下的数理化课程安排还是讲究了一些基本法的,好比先开始学算数。等学个几年,打好基础了,再加上陈九锡称之为物理和化学的新课。 因为大家的九章算术差不多算是一起学的,就和下午的骑射一样,上成了十九人的“大课”。 课堂纪律简直一团糟,但每个人都很开心。 最开心的还是白盛也,因为他发现他和闻茂茂是真的喜欢这方面,他俩仿佛能有数不清的话题可以讨论。 尤其是在小陈大人偶尔寄回来一些有难度的题目时,他俩总能热火朝天的讨论好久,谁也插不进来。白盛也必须得忏悔,他知道他不能独占陛下,但他真的控制不住的会喜欢这种只有他和陛下两个人的感觉。 他们才是天下第一好!嗯! 闻茂茂九章算术的老师一开始是陈九锡,但就像他的伴读们伴随着父亲官职的变动,也会时不时出现一些微调一样,小陈大人这个夫子也不是一直都能来给闻茂茂上课的。 在陈九锡和灵寿县主的制盐之法成功之后,陈九锡就晋了正七品的巡盐御史,带着一道“巡视盐政,察弊兴利,凡事便宜行事”的圣旨,在开春后,动身南下去了通州余西的盐场。 因为虽然她和灵寿县主在宫里进行的晒煮结合的改良法颇为成功,但她俩搭建的制盐规模实在是太小了,堪称微型,一共就几口陶缸,几根竹筒,一个小型铁盘以及一个自制的什么波美计。 波美计是什么,闻茂茂也不知道,反正陈爱卿是一边叼着安太嫔娘娘改良的辣条,一边和蹲在盆盆边的他这么说的。 满地的盐霜,不知道的还以为灵寿县主准备在西六宫帮安太嫔腌菜呢。 即便陈九锡最后拿出了一如她说的颜色更白、成本更低,还一点都不苦的新盐,也还是不足以服众。就像她之前冶铁一样,内阁的老大人们需要她在现实中的盐场,切切实实的制出大批量眼见为实的新盐才能相信她。 闻茂茂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陈九锡动身之前,给她升了个官,提高一下待遇,也提升一下手中的权力。 陈九锡对于这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倒是很开心,走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她在冶铁所配合惯了的老匠人,一个就是闻茂茂派到她身边进行保护的锦衣卫,必要的时候对方可以帮她联系当地的武备力量。白秉文简直羡慕哭了。 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陈九锡和京中的联系除了时不时汇报进度的上奏,就是不忘老师使命,分别给闻茂茂和灵寿县主频频出题。 灵寿县主没有跟着陈九锡一起远赴通州,虽然她也很想亲眼看见自己参与改良的成果被制作出来,但她跟闻茂茂说想当宗亲谋生表率的事情也不是说着玩玩的。 制作烟花实在暴利,又涉及到硫磺等敏感物资,闻令月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些和盐铁一样,是她们留不住的,她也没打算从这个入手。 她选择了木炭。 就是陈九锡在她们造烟花的时候,告诉她们的那种能够制作出更好木炭的方法。炭火人人都需要,好的炭火更是能在京中贵人广开销路,卖上个极好的价钱。 冬天是最需要碳火的时候,但其实开春也不差,至少北方很需要。骤然没了地龙之后的屋子里头有多阴冷,谁在家里谁知道。灵寿县主在苦学理工基础的同时,很是带着她的姐妹们在木炭市场上大赚了一笔。 她本来只是想小试牛刀,看看自己除了研究方面的天赋,还有没有做生意的。毕竟小陈大人跟她们说,会科研是一回事,怎么把研究成果变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好比陈九锡就自曝其短,她其实根本不会做生意。她之前之所以能在镇南和两广成功,主要靠的还是她层出不穷的拿出来的东西足够新奇有趣,以及一点点的运气,站在了风口上,谁都能赚钱。 但真要陈九锡做生意,那她就不行了,她顶多能出一些营销方面的主意。什么奢侈品的品牌意识,什么饥渴营销的。 灵寿县主也是敢想敢干,在这方面要比陈九锡强上不少,但却远不如另外一个叫闻珊的宗姬有灵性。对方也是第一个提出,虽然烟火制造可以给朝廷创收,但她们需要分红的人。也真的为包括陈九锡在内,及所有参与了那场烟火改造的宗姬,都从户部那里要到了一笔每年都会得到一定数额的分红。 银两不多,但多少也是个进项。 真正让宗姬们尝到赚钱甜头的,还是她们从京中贵人圈赚来的木炭钱。至于她们到底赚了多少,这就谁也不知道了,但可以想见绝对不菲,因为…… 闻茂茂不知道收到了多少昂贵的礼物。 其中还有据说千里迢迢从两广码头买来的,是坐着大船漂洋过来而来的西洋物什。当时刚刚运回皇宫时,不知道多少人争着去看了这个西洋景。 等陈九锡差不多在通州余西的盐场试点成功时,李彦直蔓延到全国各省的裁撤政策也差不多推开了,大规模的冗余官员被清退。 在省官令正式颁布的一年后,编制定额颁布。一边派出暗使排查,确保各地没有明裁暗留的阳奉阴违,一边确定了三年一次的官员编制调整。 这场长达一年半的汰官政策,达到了惊人的效果。 一直到这年的冬至之后,当宗姬们第二年买炭的生意更上一层楼时,回京领功受赏的陈九锡,再次出现在了闻茂茂的课堂上。 人被晒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但整个人看起来都更加精神了,那种脚踏实地干了事的感觉扑面而来。 以前陈九锡上学的时候,最不能理解的就是为什么她的英语老师、马哲老师一定会在课上超经意的提起他们或者自己孩子的留学经历。一年英水硕,一生英伦情。现在她明白了,因为人就是这样的,你经历过了,你就控制不住的有分享欲。 好比这天的课上,陈九锡不说方程,不说几何,最先张口的就是她的南下经历。 她去的不是两淮盐运司所在的扬州,而是更往东的通州余西盐场,那是在整个两淮都排不上号的小盐场。选择这里的原因很简单,一是因为它开海,二是它足够小、足够偏、足够破,不至于太过引起盐商集体的对立情绪。 “远远看去,一片灰蒙蒙的滩涂延伸到天际,大大小小的盐池就像破碎的镜子,铺在泥地上,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咸腥味,混着海风的湿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要不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呢,纯理工科的小陈大人从通州回来之后,在语言的表达上都有文学性了。 “但环境甚至不是最苦的,最苦的是水土不服。” 天知道她当初可是从最南边的两广前往的北边的京城,在雍畿没有水土不服,折腾回两淮的南方反而水土不服了。 这科学吗?她不知道。 她知道她掌握的那些知识,在健康面前是如此的渺小。她上吐下泻,每天都感觉飘在空气里,差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交待在这里了。 但是:“当地一个老乡救了臣。” 值班的侍读官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咳”了一声提醒陈九锡,这些话可以留着在奏折里诉苦,没必要耽误陛下的上课时间。讲点正题好吗? 陈九锡过去还会不好意思,现在已经彻底锻炼出来了,只当对方是空气,对着过去就是个毫无棱角之物、如今终于稍稍有些棱角的茂茂陛下表示:“陛下知道是什么吗?是豆腐。” 闻茂茂:“?” 《食物本草》中就有过类似的记载,水土不服,就先吃当地的豆腐。陈九锡被这么神奇的治好之后,就在监督制盐中开始沉迷上了这方面的研究。 “水土不服的核心原因是什么? “就是当地的饮食结构和水质会改变肠道内细菌的生态平衡,导致菌群失调,从而引起腹泻、腹胀等不适。而豆腐中的大豆低聚糖等成分,是优质的‘益生元’,很好的改善了肠道的微生态平衡。” “那么就有聪明的同学问了,什么是肠道菌群啊?欸,问到点子上了,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生物!” 闻茂茂::……陈爱卿你变了你知道吗?你变得和我大舅舅一样卑鄙! 第39章 在他们上课的时候,雪依旧在下,甚至窸窸窣窣的变得更大了。一上午过去,一隅堂外的雪已经足有半尺厚,早上宫人好不容易才扫出来的过道已尽数消失。 整个皇宫都陷在了一片银装素裹之中,连殿顶的脊兽都仿佛胖了三寸。 闻茂茂正坐在暖椅上练字。这天的最后一堂又是卫家老爷子的书法课,经过一年多的苦练,闻茂茂最初完全就是在照着夫子的字帖学画画的字,如今终于能写的被挑剔的卫夫子夸一句工整清晰、结构匀称了。 字帖也一路从最基础的上大人孔乙己,写到了《千字文》,再到《百家姓》。虽然还在以临摹为主,但已经彻底告别了描红。 闻茂茂的字写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重在一个稳字。 就在闻茂茂兢兢业业临写完今日的大楷,准备转去写小楷的时候,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张小纸条。卫夫子正在后面检查闻蒙正兄弟,他俩的字就是另外一个极端了,总是写的飞快,但越写越像是道家的符箓,那字都不是飞起来了,而是根本就没落过地。 夫子说是鬼画符,关关说是不像凡间该有的东西。 闻茂茂则继续一边一本正经的握笔,一边飞速的看完了纸条上的内容。是白盛也在问他,下了学之后要不要偷偷去打雪仗。 那肯定要啊。 知朕者,斩烛龙也! 闻茂茂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都在放光。对于一个只在去年冬天见过雪的南方人来说,他真的很难拒绝这样的邀请。而之所以悄悄的,是因为去年他们正大光明的打过一场,然后闻茂茂就病了。 今年闻茂茂觉得他已经不一样了,他更有经验了,也更强壮了,无为殿红刻着他身高变化的红柱可以作证,他比去年高了足足一个掌面那么宽。 区区小雪,肯定不会再打败他了,但未免白盛也等人的童年再次完整,“偷偷的”还是很有必要的。 就在闻茂茂对白盛也猛猛点头的时候,神出鬼没的卫夫子突然出现在了闻茂茂的身后,幽幽的来了一句:“陛下,莫不是已经写完今天的楷书了?” 闻茂茂:“!!!”人吓人,真的会吓死人的,夫子。 幸好,卫夫子并没有发现白盛也的小纸条,因为本来倚在笔架旁当装饰的666已经眼疾手快的趴在了纸条上,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闻茂茂身上,狗狗祟祟的一点点把整个纸条都蜷在了自己身上,而它则压到了宣纸上,假装一个不会动的镇尺。 闻茂茂有拿自己的小老虎当镇尺的习惯,这个事情全天下都知道,卫夫子不疑有他,但还是确定了陛下今天写字不够专心。 没有什么为什么,闻茂茂的字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卫夫子惩罚人的套路一贯都是一样的,那就是……重写。 闻茂茂:QAQ今天又要拖堂了。 所有的夫子里面,卫夫子不是最爱拖堂的那个,却是最容易拖堂的。因为但凡闻茂茂需要重写,那就需要更多的时间,而皇帝不下课,其他人自然也不可能离开学堂。 但闻茂茂毕竟也不是五六岁的小孩了,他七岁了。 有了足够的斗争经验。 一边写字,一边开始正大光明的吃卫夫子的小点。理论上来说,上课是不能吃东西的,但天子就是理呢。有一个爱吃的闻茂茂,这个规矩基本就是形同虚设,而自认为十分公平的茂茂陛下,不只自己吃,也允许老师们在课堂上吃。 卫夫子就是真的敢吃的那一个。 他与他的老妻十分恩爱,年轻的时候也吵过、闹过,老了反而如胶似漆起来。他这一年每次来上课,妻子都会给他准备各式各样精致的点心,咸口甜口的都有,还会搭配一些切好的水果。生怕他得了陈九锡说的什么低血糖。 卫夫子的老妻当了养尊处优的主母几十年,做的点心不多也不算特别好,但卫夫子有个很难改变的性格特点,那就是护食。 闻茂茂是当今天子,他没办法阻止自己的顶头上司吃自己食盒里的东西。 于是…… 在闻茂茂一会儿一口的吃到第五口的时候,卫夫子便忍无可忍,差一点拍桌而起。在内阁今天来值班的阁臣的目光中,咬牙微笑表示:“今天的书法课就到这里吧,写不完的当课业,明天统一收上来检查。” 说完,一直强调自己老胳膊老腿的卫夫子,就卷着自己做工厚重的食盒跑路了,动作利索的差一点众人都没能跟上他迈出房门的匆匆背影。 他一边走还在一边吃,生怕闻茂茂连最后一点都不给他放过。 白盛也一下子就开心的蹦了起来,来与闻茂茂击掌,可惜,两人还没像蓝牙一样连线,就先听到了门外霍大舅不轻不重、两三下的鼓掌声。 闻茂茂:“!” 白盛也:“!!!”不是说大舅今天不当值吗? 最后雪仗自然是没打成的,两人还因为“如此聪明”而一人得到了一个“奖励”,白盛也的是什么已经不得而知,闻茂茂的很显然的就是加班。 霍气传发自肺腑的表示:“臣真的想给陛下放点假的。” 闻茂茂对他大舅说的话,现在已经是一个字都不信了。如果对方没有事,这个点来无为殿做什么?今天又不是他当值。 “臣就不能来和臣的好外甥一起吃顿饭吗?”霍大人振振有词。 闻茂茂却愤而指出漏洞:“那陈爱卿上完课了为什么也留在这里?” 陈九锡尴尬一笑,她当然是没那个胆子说一句臣也是留下来跟陛下吃饭的,因为她确实不是。她明显是有事禀报,而霍气传早在昨天就跟她说了,那你今天下课之后留一下。 别问陛下愿不愿意加班,以白盛也和闻茂茂凑在一起的闹腾程度,他总能找到机会让他“自愿”。 说真的,霍气传从没有这么看他表姐家的斩烛龙顺眼过。要不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没用的人,只有放错位置的人。 也不知道这对卧龙凤雏什么毛病,明知道闯祸必被抓,还爱凑在一起,然后一起闯祸,再一起被罚。 无为殿,东暖阁。 闻茂茂动作再熟练不过的盘腿坐到了小榻上,气鼓鼓的环着胸,狐假虎威的对舅舅说:“饿着朕,阿娘一定会生气的!” 霍大人的回答,是让人端上来了今天的午膳。 霍家可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说真的,忙碌了一早上,从天不亮他就去内阁开工了,他也有点饿了。临近春节,朝堂上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多。能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听陈九锡说话,已经是因为人才难得了。 闻茂茂这边还在睁大不可思议的研究呢,那边一口一个的什锦烤包子,已经被他舅舅塞到了他的嘴里。 嚼嚼嚼,怪好吃的。 茂茂陛下都不好意思生气了。 陈九锡也是在被赐座后,囫囵吃了两口,全部咽进去之后,就说起了正题。只不过说的时候,时不时还要看几眼全程都在现场的小李大人,现在的他不是一隅堂的夫子李缉熙,而是记注官李缉熙。 在陈九锡看过来的时候,小李大人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但他在只一个动作间,就已经明白了,今天说的一定是大事。 霍气传长叹,小陈大人还是有的练,也就不和她绕圈子了,开门见山就是:“两淮盐官出事了?” 不是通州,不是盐场,张口就是两淮盐官。 陈九锡都惊了。知道霍气传智多近妖,但这是怎么猜到的? 霍气传也很诧异,这还需要思考?你从通州回来,一路心事重重,制盐明显十分顺利,就没有不夸的,所有人都知道陈九锡回京就是来领功受赏的,连之前参她的言官如今都懒得再跟她死磕了,毕竟她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在这么一个本该春风得意的好年纪,陈九锡还能愁什么?如果是通州有事,她在当地自己就能用那道让她便宜行事的圣旨解决了,如果是盐场有事,她也不至于回京之后先去跟李彦直商量,再来跟他暗示,她有话说。 说真的,陈九锡的这一系列动作,在霍气传眼里就跟透明的似的:“你难不成还觉得自己做的很隐蔽吗?” 陈九锡:“……”我真的觉得我很隐蔽啊,我甚至忍了一路,回去之后还是先三思而后行,跟李大人商量之后,再来说的呀。 霍气传的回答是,一边给闻茂茂夹他爱吃的小菜,一边对自己的大外甥表示:“下次若还需要派陈大人出京,就多派几个锦衣卫给他吧,或者直接派虎啸卫。”不然九条命也不够她死的。 小朋友正在美滋滋的吃烤包子,很好说话的点头答应了舅舅:“好哦。” 陈九锡都快哭了,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按照大李大人教她的先汇报工作,她甚至怀疑大李大人在她说那些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霍气传看破了她的行动路线,所以才会直接建议她开门见山的去找霍气传直言。 “不用怀疑,他就是这个意思,你就按照他说的来吧。”霍气传直接给出了答案。 陈九锡:……我和你们这些心眼多的文科生拼了! 小李大人下笔如有神,唰唰就是几笔:【巡盐御史陈大人妙语,间奏诙谐,殿中一时欢声融洽。】 陈九锡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折子,在双手呈上后,先口述了通州的基本情况。 “臣在通州余西大半年,一共做了三件事。”小陈大人的语气就像是在做PPT汇报,语气简洁又高效,“第一,改良盐池结构,引入三级分晒之法,使卤水浓度提升一倍有余;第二,改进煮盐铁盘,以灌钢法所铸之盘导热更匀、更耐烧,燃料消耗降低四成;第三,推广波美计,以数据替代经验,让灶户不再靠‘估摸’做事。” 霍大抿了一口杯中果茶,悄悄呲牙,陛下什么都好,就是每次吃饭的这个甜度,真的让他受不了,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直接说结果。” 陈九锡点头:“结果有三。其一,产量。余西盐场原年产一万两千引,臣去后三个月,实际产盐两万一千引,增长七成五。其二,成本。每引盐的燃料花费,从三钱银子降至一钱七分,降幅超过四成。其三,质量……”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再次由毕方公公呈到御前。 霍气传打开瓶塞,倒出少许在掌心,白得晃眼,细如霜雪,没有半点杂质。他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捻。 一言以蔽之,比宫里之前的御盐还要好,虽然后来在陈九锡和灵寿县主改良后,就已经用上了新盐,但陈九锡如今拿出来的是量产的结果。小规模手作和量产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臣把冶铁所的那套法子搬了过去了,标准化、数据化、器物改良。”陈九锡说得很实在,“盐和铁,说到底都是材料。材料有规律,摸清了规律,就能改进。这些都是很简单的事情,假以时日,灵寿县主也能做到。臣曾天真的以为只要改好了盐,滞销的官盐就会大增……” 她曾以为,那就是她现在有了全新的认知。 “……但两淮盐场的问题,从来都不在盐的质量如何。” 陈九锡这话可以说是相当大胆了。要知道,朝廷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税收,靠的都是两淮盐税,霍家在北疆打仗,大部分物资靠的也是盐商为了换取盐引而源源不断送去的。不说盐官如何,两淮有头有脸的盐商就与朝中不少要员有着匪浅的关系。 而就像兵部看能改良铁器的陈九锡好似在看菩萨坐下的金童,他们看能带来粮草的盐商也是一样的。他二弟说,上辈子打仗时,各地的盐商也是慷慨解囊。 尤其是晋商帮。 所谓盐引,其实就是朝廷给盐商打的白条。他们运了多少粮食去边关,就能获得多少等量的盐引,有了盐引就能去各地盐场运盐,拿去指定的地方进行官盐的售卖。 而没有盐引,那就是私盐。 霍气传垂眸,让人看不出表情,只用手指摩挲着茶杯。 陈九锡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臣在余西期间,核对了一件事。”她从袖中取出第二份折子,比第一份薄许多,只有两页纸,但她递过去的手明显更郑重,“臣去余西盐场实产的两万一千引,盐运司却按‘申报产量’发放的盐引,只放了一万六千引。” 殿内安静了一瞬。 霍气传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拿起那两页纸,慢慢的、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九锡注意到了,他摩挲茶杯的手指停了。 “你的意思是,盐运司少发了五千引的盐引?”霍气传的声音很平。 “是。差额五千引。”陈九锡没有纠正霍气传“少发”的措辞,她知道对方是在用“少发”这个说法给她留余地, 但她不需要这份余地,她表示:“臣不敢妄断盐运司是‘少发’还是‘刻意少报’。臣只知道,五千引盐,如果没有盐引,就无法合法运销。要么烂在库里,要么……” “官盐私售。”闻茂茂替她说出了那个词。 事实上,市面上大部分的私盐也都是官盐,这年头还没有谁胆子大到能直接在民间开个盐场,那真是嫌九族命太长了。 私盐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现在的问题就是,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吞掉五千引,少说也是一万六千两白银,李大人之前累死累活也才替朝廷省了七十八万两。通州一个小场一年就敢公然贪墨近两万两白银,那整个两淮呢?全国呢? 第40章 “你是工部的官,陛下让你管冶铁,管煮盐,怎么想起来查账目上的事了?”霍气传问。虽然自古盐铁不分家,但实际上它们分属的是不同部门,冶铁属工部,盐政属户部。 陈九锡的情况比较特殊,当初虽然晋为了改良制盐的巡盐御史,但本人其实还属于工部的官员,有个工部的七品闲职。她一个处理不当,不仅自己容易被言官参一本越权,甚至可能会引起工部和户部之间的矛盾。 陈九锡知道这些吗?哪怕一开始不知道,在回来与李彦直密谈之后,也该被梳理的很清楚了。 她如今对闻茂茂和霍气传的回答,也一如跟李彦直说的:“因为两淮对臣的态度太好、太积极了。” 闻茂茂和霍气传俱是一愣。 这是一个哪怕是霍气传也没有想到的答案。 闻茂茂就更迷惑了,对你好,不好吗?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要说爱憎分明了,他甚至至今还处在“我既世界”的界线迷糊期,虽然已经开始了去自我中心化,但完全没有经历过或者听过的事情,那就不在他的想象范围内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霍气传给了外甥答案。 陈九锡看事情的角度真的很不一样,她先自谦表示:“大概是臣小人之心,”电视剧看多了,一提起两淮的盐商盐官,她就只能想到脑满肥肠的反派角色,还不是那种特别厉害的大反派,顶多是前期给下江南当官的主角制造绊子的炮灰角色,“臣去改盐,都已经做好和他们斗智斗勇的准备了,但是他们完全没有。” 这大半年陈九锡不能说顺极了吧,但至少她的困难大多都并不来自官场。没有她以为的那些防不胜防的官场招数,类似于什么先贿赂,贿赂不成再翻脸,各种给她添乱。 这些统统没有,甚至配合的可怕。如果说一开始她去余西的时候比较低调,两淮盐官觉得她不足为据,想给小皇帝卖个好,要人给人,要数据给数据,也算勉强能说得通。但是等后面新盐问世,让官盐在市场上更有竞争力,明显威胁到贪腐利益的时候,他们依旧能笑眯眯的恭喜她,这就很不正常了呀。 这回闻茂茂总算听懂了,就像蒙正和盛也竞争,他俩在闻茂茂心里都已经是很好很好的小郎君了,可他也必须得说实话,在蒙正误会盛也抢了他的进步之星时,蒙正也是很难控制住脾气的。 这是人类面对竞争时的本能情绪。 如何控制它,消化它,那就要看个人后天的教养了。 但总之,不可能一点情绪都没有,哪怕养气的本事再到家,也不至于大张旗鼓的为陈九锡践行,称她大才,还祝她回京后官运亨通。 “至今也没有人来找过臣的麻烦。”一路上,陈九锡都感觉自己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要么他们真的一心为国,要么……就是他们有恃无恐了。管你官盐如何提升,真正能卖的动的最后只有他们的私盐,陈九锡改来改去,也只会更肥了他们的私囊,他们才会如此行事。 外面的雪还在下,就像两淮洋洋洒洒的盐。 霍气传:“两淮盐政,从太-祖爷时候就立了盐引的规矩,最初是为了解决边防难题。” 在最一开始,官盐直接就是国家生产国家售卖的,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的觉得这样才能中间商没有差价。但人性就是如此微妙,明明没有差价,在经过售卖过程中的层层贪腐后,还不如交给盐商代售赚得税收多。 陈九锡:这个时期的盐引更像是经营许可证,你办证的钱就是运到边疆的物资。 “但盐税利润实在巨大,从真宗开始,盐引就允许用巨额税款来领引了,也开始允许私下交易盐引。” 陈九锡:变成股票期货了。 霍气传缓缓为不知道前情的闻茂茂介绍:“这样的改变曾为国家的税款带来了一个暴涨期。直至到了英宗朝,盐课收入停滞,甚至开始只减不增。英宗问户部,户部说天时不好、灶户逃亡;英宗问盐运司,盐运司说盐商拖欠、成本太高……” 霍气传看向陈九锡。 “你去了几个月,随便一查就知道账对不上……” 陈九锡已经快要坐不住了,她不知道霍气传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毕竟在她了解的有限历史上,连李彦直也没有特别碰过大启的盐政。 当然,可能也不是李彦直不想,而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施为,就已经再次被英宗舍弃了。 霍气传看陈九锡实在不开窍,只能尽可能的说大白话:“你不觉得像个阴谋吗?”不是霍气传怀疑陈九锡在说假话,而是怀疑陈九锡这是被联手做局了。先捧杀,捧杀不了,就散布个假消息引你上套,你还没上报呢,他们那边连伸冤材料都写好了。 陈九锡:“!” 有没有这种可能? 有,甚至很大。 陈九锡也被人提醒过,甚至知道那边准备的答案:“如果单就余西一场去调查少了的盐引,他们可能会推说是在补上一任的亏空。” 简单来说就是,上一任提前发放了下一年的盐引,他们在搞超售。 “但这本身不就很值得调查吗?谁给他们的胆子提前发放一年、甚至几年的盐引?是只有余西这么做了,还是整个两淮盐场都在这么做?”这本质不就是超前征税吗?提前消费,难道以为不用还了吗? 霍气传若有所思,看来他们找到他弟弟重生前英宗朝骤然没钱的真正病灶之一了。不是天时不好,也不是地利不行,而是经济出了问题。 霍气传不知道什么叫经济泡沫,但他已经敏锐的从陈九锡的描述里看到了大厦将倾的危机。 她不是不懂背后的阴谋,而是她被所有人看得都远,想借此彻底掀桌。 事实上,陈九锡能知道这些,除了经济的部分是她在现代看见过某岛国的房产泡沫,其他大部分内容都来自“二吴”中的哥哥吴正则。他在殿试之后,被选为了庶吉士,却没有按部就班的进入翰林院,而是走了白秉文最羡慕的外放做官之路,正好就在通州为官。 这些都是吴正则冒死跟陈九锡说的,陈九锡暂时没有说出对方的名字,也是拿不准自己这一搏到底能不能成。 成了她自然会说吴正则的贡献,不成……她好歹还有过硬的技术能救自己的命。 她就不信陛下不想要蒸汽小火车! 在她对陛下的教学安排里,很快就会安排到蒸汽动力了。 陈九锡的语气就像一个工程师发现图纸上的尺寸错了一样简单:“臣做技术,讲究数据精准。数字对不上,臣晚上都睡不着觉。盐税一事事关重大,希望陛下能够彻查两淮盐引!” 就在这个时候,666对闻茂茂开了口。 它最近被闻茂茂生辰的述职大会,整的快要悲伤逆流成河了,整只虎蔫都有点哒哒的。因为它想不明白,自己的任务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始终不见昏聩,反而有点大家一起努力治国的意思了? 这些大人到底在积极内卷什么? 如今听到陈九锡的话,它终于想明白了,因为李彦直浅尝辄止的汰官政策根本没有动到这些官员的切身利益啊。国人讲究中庸,但凡能凑合过的,就会过下去,只有被逼的实在是不行了,才会进行反抗。 【查!宿主,我们一定要彻查两淮啊!有王朝就是因为这样的改革不利而毁灭的!】动人钱财,杀人父母。它就不信了,他们这么搞下去,朝廷还能不乱? 查不下去,国家完蛋。 真查出来了,就当个杀的人头滚滚的暴君。 【总之,不管结果如何,对咱们都是有利的呀。】666美滋滋的想,有时候命运大概就是这样,你也不知道谁旺你。小陈,之前真是小看你了,还得是穿越者啊! 闻茂茂总觉得 666 说的有哪里不对,但是,陈爱卿看起来都快哭了诶。 泪失禁体质真的没办法,明明陈九锡是想让自己显得坚毅一点,强硬一点,视死如归一点的,但是……在小朋友眼里,就是会给他做好东西玩、分享好东西吃的小伙伴要哭了。 于是,闻茂茂顺着 666 的话就开了口:“那就去查,你有信心能查清楚吗?” 陈九锡生怕霍气传阻止,这回她总算知道霍气传不是不想查盐案,而是护短本能怕他们经验太少出事,但人不可能一辈子都被保护在羽翼之下。陈九锡想趁着陛下的金口玉言速战速决:“可以!不管遇到遇到多大阻力,不管遇到多少人!臣万死不辞!” “拟旨。”闻茂茂开口,“晋陈爱卿‘兼理两淮盐课’衔,从五品,专司清查盐引账目。两淮盐运司上下皆听其调遣,有阻挠者,以抗旨论。” 陈九锡:“!”这就从七品变五品了。 霍气传哐铛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在两人小动物一样的目光中长叹:“赐圣旨哪有直接赐尚方宝剑来的方便?” 陈九锡还是不懂霍气传,早她开口闻茂茂的钱被坑了之后,他就已经在想着该如何杀人了。 “但让你一个人去肯定不行。”霍大人说的委婉,其实本质上就是想派个人给陈九锡当外置大脑。查账等数据方面,肯定是陈九锡更强的,但是应付官场上的门道,她就像个刚刚蹒跚学步的婴儿,必须得有个大人跟着才能放心。 这个“大人”不仅要聪明,还要背景够硬、够可信,还要刚好有空…… 就在这个时候,霍气传突然听到了窗外传来了一声略显沉闷的“咚”。 之前说过,无为殿的东暖阁外面是有半抱的木制屏围的,防的就是有人在外偷窥帝踪。还能闹出如此大的动静,那必然是有恃无恐。 整个皇宫谁敢这么胆大妄为? 都不需要霍气传出门将人就地正法,在场的所有人信众就已经有了答案——斩烛龙白盛也。 一个个胖墩墩的小雪人,不知道何时已经被他悄然挨个堆在了东暖阁的窗棂下。一个挨一个的排成一排,最小的那个不过拇指高,最大的也就一个布老虎那么高,一个个圆头圆脑,白白胖胖,眼睛是用细树枝点上的两个小坑,鼻子是掐了一小截的松针。每一个都透着一股神态各异的快乐。 它们手拉着手,展开一张长长的纸条,上面写着白盛也张扬肆意的文字:就要玩雪,就要玩雪! 雪仗打不了,雪人总是要堆一下的。 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白家小郎君,给他的好朋友闻茂茂堆满了一整个冬天,希望他能够忘记之前那一点点的不开心。 最后这一下,也不是斩烛龙马失前蹄,而是对他大舅的挑衅,“老弟你还得练”。他已经大功告成,在功成身退溜之大吉之前,自然要发出动静提醒闻茂茂看他的大作。还必须得是在他大舅面前看到,才算完美。 霍气传:“……”白家在武陵的老坟指定出了什么问题! 而闻茂茂对着一排活灵活现的小雪人早就笑出了声,他觉得舅舅问题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十六叔啊!” 白秉文最终还是没能在和他爹的斗争中赢下外派的机会,毕竟“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不管白秉文将来能不能入阁,他爹都觉得他不能先自己放弃这个可能。哪怕只是在翰林院坐着,他也要把儿子摁在翰林院一段时间。 这也是为什么今年依旧是白秉文给闻茂茂画朝服像的原因,虽然霍太后没能成功帮到他,但白秉文也没有气馁,准备从源头解决问题。 “源头”闻茂茂这不果然在有外出机会的时候,想到了他这个自己人嘛。 白秉文,一个计划通。 白小叔的聪明不言而喻,他卡线科举,还进了前十;家世背景更不用说,放眼整个京城,大概都没几个比他后台更硬的官二代,更不用说他大爷爷还是直接管着盐政的户部尚书;更他还有常年出门野游的丰富经验,如果道理说不通,他大概还略通一些拳脚。 最重要的是,只要让白秉文出门,他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也不是所有有本事的人都会心甘情愿,愿意听从陈九锡一个“传奉”官的。但白秉文可以。 白家十六郎是下午接到的消息,晚上就已经包袱款款的来敲了李家的大门,一脸的兴奋:“陈兄,走啊,动身啊,我对两淮可熟了。” 你带着我,我带着钱! “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被策反,我家根本不缺钱。”白家可是从太-祖开国时期就富到现在的官宦家族,“哦,对,你放心,我家世代的根基都在礼部,到了我大爷爷这一代,也只有他去了户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秉文努力自荐,悉数着自己的优点,生怕被小陈大人拒绝。 “意味着我可以用我当尚书的大爷爷的名头给你狐假虎威,但关键时刻,我不会心疼任何一个落马的盐政官员。” 陈九锡本来还担心动盐政这么大的事,白秉文多少会心里有点发憷的。 “你去过两淮的八公山吗?淝水之战的故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那个淝水之战。听说这回吴兄也在,我考科举的时候和他就是隔间啊,在考完的间隙,聊了不少南方风光。” 陈九锡:“……”看的出来,这位是一点不怕死,甚至带着不少对于刺激冒险的期待与亢奋,恨不能今晚就出发。 但她是人,不是牛马,哪怕是牛马,也是需要睡眠的!!! 第41章 陈九锡来去匆匆,却给闻茂茂留下了不少礼物。 其中之一,如今正摆在闻茂茂书房的小桌上。 是的,闻茂茂也是有专属的书房的,虽然理论上来说,东西两个暖阁都是皇帝的书房,但更像是综合办公区。只有其中一间才是皇帝真正的书房。 两个暖阁的整体布局都差不多,都是大体上分为南北两部分,再南北各分房间,其中南边是中间大两边小的三间。而最左边较小的那一间,就是闻茂茂的书房了。 是的,较小的那一间。 古人讲究藏风聚气,一般的书房布置都不会很大,哪怕是皇帝也一样。 简单来说就是,这皇宫紧凑的书房,在闻茂茂看来和他在江左老家的也没什么区别。闻茂茂夏天并不爱来这边,冬天就很喜欢了,因为…… 这个书房有个临窗的通铺靠榻,火龙一烧,小小的房间不管哪里都是暖烘烘的。 自入冬以来,闻茂茂放学后的大半时间都会在这里消磨。陈九锡的礼物就摆在砚屏旁边,几乎占了紫檀长案大半的空间,看起来十分显眼。 那是一个大概有一拳那么大的铜球,被一根长管架在小小的陶炉上。球身光亮圆润,两侧各伸出一支细嘴,就像两个对称着、但又朝着截然相反方向弯曲的鸟喙。铜球旁边还搁着一只注水的小铜壶和一把葵扇,炭火已经烧上了,文火正在炉膛里舔舐着壶底。 闻茂茂好奇地凑近,问毕方的干儿子祝馀这是什么。 祝馀有点嘴笨,天知道一看就是个人精的毕方在收了那么多要来事会来事,要有本事有本事的干儿子之后,为什么会看上这么别致的一个。但闻茂茂也不反感就是了,甚至和祝馀很聊得来。 耿直的祝馀表示:“回陛下,这是陈大人走之前给您留下的,她说就是个小玩意,您随便玩。” 说完,祝馀就一丝不苟的按照陈九锡走之前的交代,动作几乎等比复刻的开始填碳,拨旺了下面的火焰。而随着炉火越烧越旺,慢慢变烫的铜球在突然的一个轻颤后,就越来越快的转动起来。 没有风,没有人拨动,就是铜球自己一边冒气一边转了起来。 两股细细的蒸汽从铜球两侧相反的弯嘴中喷出,嗤嗤作响,朝着一上一下的方向冲撞着空气。球速越转越快,微微发红的铜面映出了闻茂茂和祝馀一模一样的惊讶脸庞。 祝馀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了,但每看一次还是会惊讶一次。 因为等火烧起来,后续就不用管了,只要炭火还在燃烧,这铜球就能一直不知疲倦的转动下去。 当闻茂茂控制不住好奇,想伸手去摁住球身时,祝馀就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不着痕迹的通过给闻茂茂手中塞了一把玉如意的动作,来制止了陛下危险的行为,他不会说皇帝错了,只会说:“用这个吧,陛下。”免得铜球烫手。 祝馀真的很细心。 “是奴婢的朋友提醒奴婢的。” 面容老实的小内侍笑弯了一双眼睛,他一直都是这么一板一眼,是什么就是什么,不会含糊其辞,也不会把别人的功劳占了。 “赏。”不管是祝馀,还是祝馀细心的朋友。闻茂茂只听玉如意摁在铜球上发出的声音就知道后怕了,“不要告诉阿娘和减兰。” “是。” 玉如意按住球身,它就不动了,一松手,又会吱吱呀呀的转动起来。 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闻茂茂反复试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如此。就像陈九锡之前夏天从南方寄回来的风车,只要举着它在风中奔跑,它就会一直转动。这个铜球要更神奇一点,旁人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有火有水,它就会自己转动,若灭了火,汽散了,它就会渐渐停下。 闻茂茂还试过用玉如意拨动球体让它反转,但是不行,弯嘴的方向限制了旋转,这铜球只会固执地朝着喷汽的反方向转动。 “小陈大人说,这叫希罗汽转球。”祝馀介绍。 希罗是什么,闻茂茂不知道,但“汽转球”这个词倒是很形象,可不是随气而动的铜球嘛。 当个书房的装饰物还蛮有意思的。 闻茂茂那几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看见每一个来书房给他汇报折子的阁臣,惊讶的眼睛。哪怕是岁数最大、吃过见过的卢老爷子,也都会在和闻茂茂说话的间隙,忍不住去看向那个仿佛要转到地老天荒的小球。 只不过卢老爷子最后的评价是,确实新奇有趣,但是毫无意义。 可小朋友的玩具哪里需要什么意义呢? 闻茂茂的每一个朋友都来见过了他的汽转球,没一个不惊叹,没一个不眼巴巴的在好几层的八方宫灯下问他,陛下,陛下,今年读书比赛的奖励可以换成这个吗? 闻茂茂的读书比赛已经举办到了第二届,因为一些原因,挪到了年尾还没有结束。 “好!”大方的陛下当下就下旨去让内务府仿制了,内务府的创造力有限,但就像安太嫔的厨艺一样,在升级版本方面有着异乎寻常的高超技巧。这头陈九锡一有了什么新奇玩意,那头不出十天他们就能给它迭代成更符合陛下身份的版本。 希罗汽转球很是在宫里风靡了一段时间,但只有闻茂茂和白盛也会思考,小球为什么会转呢? 夏天的风车是因为风吹动了廓形叶片才会转动,无为殿的灯漏是因为内部有循环水,就像村里的水车一样才能转动,那陈爱卿的小球呢?靠的是什么? 爱思考是个好事情,如果不是在上课的时候思考就更好了。 霍寒光这天在外面看儿子,她看不见儿子私底下茂茂祟祟的和白盛也传小纸条的小动作,只看到了小小孩提安静又挺直的背影,坐的就像一株生机勃勃的小白杨。闻茂茂今天穿了身新做出来的浅云白龙袍,就像是一个雪团坐在那里。 亲妈眼对哥哥忍不住感慨:“七岁的陛下沉稳了许多。” 霍大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小李夫子走过去,对着闻茂茂伸出了手。 然后,不出一会儿,李缉熙的手上就长出来了包括但不限于白盛也的刻章刀,裴觉妹妹给他打的粉绿相间的璎珞,以及吴郡王兄弟正在课桌下相争不断的长绳。别问这绳子有什么好玩的,小李夫子也不知道。 看得出来大家的课余生活都十分丰富了,也看得出来他们都很讲义气。 这些都是他们替陛下上交的。 而皇帝闻茂茂本茂,正在假装无辜的对着夫子眨眼。小朋友这一年多的进步十分明显,尤其是在和夫子的斗智斗勇上,一看他就是决定撒一个弥天小谎。 但你有张良计,小李夫子也有他的过墙梯。他缓缓表示,张三最近乳牙松动,快要换牙了,被阿娘严禁控糖。如果有一天他的夫子李四发现了三十一颗不应该存在的糖,他该怎么办呢? 闻.张三本三.茂茂:! 不可能!朕不信!你怎么发现的?! 霍太后在孩子的健康方面,是真的没得商量,尤其是在她自己饱受了牙痛之苦后,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让儿子重蹈覆辙。于是,自从闻茂茂的上乳牙开始摇晃,她就对无为殿的所有人下了戒糖的死命令。 也不是完全不给了,而是每天只给一点点,连饭菜的放糖量都开始减少了。 霍气传挑眉,对妹妹表示:“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啦。”霍寒光十分自信,这宫里有几个不怕她的?御膳房不敢阳奉阴违的。 霍气传微微眯眼,那就很有意思了,因为他至今难忘那天在东暖阁喝的那杯差点甜死他的果茶。 两淮还没有查清楚,宫里大概就要先查查岁丰年的私糖大案了。 这案查起来倒也容易。 霍气传私下里对茂茂陛下表示:“是陛下自己说,还是臣来说?” 闻茂茂那也不是吓大的,一脸正气:“朕不知道舅舅在说什么。”实则是背后偷偷犯的事实在是太多,不知道他舅舅发现的是哪一件。小朋友决定先主打一手敌不动,我不动。 霍气传从广袖中就像是摆一排小雪人一样,一个又一个接连摆出了外甥藏起来的糖。 闻茂茂:“!!!”那分明就是今天课上闻茂茂抵死不认,于是小李夫子就正好顺势分给了全学堂,每人一到两颗的属于闻茂茂的私房糖。 茂茂陛下的心都在滴血了,还要一边抱着自己的小老虎,一边嘴硬表示:“这、这不是李卿的糖吗?怎么在舅舅在这里。” 嗯,不是李爱卿了,闻茂茂决定浅浅的不爱一下小李夫子,为期一个时辰。 “真不是陛下的?” “真不是!” 霍大人笑了笑没说话,也不知道到底信没信,反正那天没有“奖励”闻茂茂加班,小朋友一直到祝馀回禀,亲眼看着霍大人离开了皇宫,这才敢长舒一口心中之气。当下就开始准备小木匣。 这些木匣都是现成的,早就准备好的,每一个都被闻茂茂塞入了一个小人偶。 然后交由祝馀,去送给他的线人们。 闻茂茂信不过任何人,只有祝馀和他的朋友进行了这趟工作。从宫内的闻关、闻蒙正、灵寿县主等几个心软的族姐、太妃,再到宫外的白盛也、裴觉等一系列小郎君,其实甚至包括白老爷子和霍大将军霍金柝。 霍气传进屋的时候,正将他弟人赃并获。 霍大将军心头一颤,还在佯装镇定:“哥、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霍气传都懒得跟他弟废话,抬手拿过木匣:“人偶的单人旁,加上木匣的木,刚好凑个休,还挺精妙,读了书了确实不一样,嗯?你和陛下准备休止什么啊?” 霍金柝:“!” 霍大将军本来还在试图负隅顽抗,坚决不承认他和外甥有交易,表示这就是陛下赐下来的寻常人偶。 但霍气传一口气从袖子中拿出了不下十个颜色各异的人偶。 霍金柝:“!!!”茂茂骗我!说好的“我就吃一个,舅舅,这是咱们俩的小秘密”呢?你到底和多少人有这个小秘密? 比霍金柝还震惊的,还是霍气传,因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七个阁臣,有一半都给闻茂茂私下悄悄送过糖! 包括最刚正不阿,当年连英宗都敢怼的那个。 人赃并获,数罪并罚,闻茂茂在七岁那年的冬天,学会的又一个经验教训就是,打草惊蛇有时候其实也是为了引蛇出洞。 闻茂茂:QAQ。 然后,闻茂茂就病了。 这和他偷吃糖以及东窗事发倒是没什么直接关系,闻茂茂是个心很大的小朋友,他只会在斗智斗勇中成长,而不是被打击。他平日也算是一个非常健康的小朋友了,但一到换季时节,也难免会免疫力低下,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 事实上,闻茂茂他们学堂最近就有好几个伴读生病。 闻茂茂是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才发热的,小朋友甚至自己都没什么感觉,只觉得今天的身体软软的、凉凉的,跟面条似的,不听使唤。他一边跟减兰商量今天要不要给他和小老虎穿的厚一点,一边试图挣扎着从被子里出来。 真是奇怪啊,小朋友想,今天的被子怎么这么重啊,他拨拉了两回都没有拉开。 等减兰上前一探手,闻茂茂就彻底迎来了他梦寐以求的假期。 这一场风寒来势汹汹,闻茂茂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身体就像是灌了铅,脑子彻底乱成了一团浆糊。他对病中全部的印象就只剩下了阿娘的泪,御医的药,以及…… 终于不用上班的开心。 这个年纪的孩子,生病来的容易,好起来其实也快。 只是霍寒光不放心,怕烧的伤了根本,一直坚持让闻茂茂卧床。并自责的难以自已,已经偷偷跟裴太后哭过好几场了。 即便裴明达一再跟她说,专攻小方脉的御医都说了,六七岁的孩子生病有时候就是没什么原因的,可能一早一晚衣衫多一件少一件,站在风口稍微吹个凉,甚至也许只是情绪过于亢奋的疯玩一下午,都可能头疼脑热。 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的腑脏还十分娇嫩,形气未充,抵御外邪之力未固,稍感风寒或时邪,便容易发热咳嗽。 不是什么大事。 等再长大一点,气血充盈了,自然身体也就强健了。 但霍寒光坚持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他爱吃糖就吃嘛,想偷偷吃就偷偷吃,我干什么要让哥哥去查?”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要活了。 霍寒光脑子里一遍遍都是孩子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一边试图穿上厚重的龙袍,一边在床上直打晃的样子。闻茂茂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反应都慢了一拍,用有些口齿不清的软糯嗓音对她说:“阿娘,朕的身体好像有一点点不听话。” 心疼的霍寒光恨不能以身替之。 连在朝堂上越来越杀伐果断的裴太后都拿她没辙。 最后只能用一句“陛下现在正是脆弱的时候,最缺的就是阿娘的陪伴,你在我这里哭哭啼啼,陛下怎么办?”给勉强劝住了。 霍寒光哭也是哭的很讲基本法的,她只在儿子喝完药,一睡就要睡好几个时辰的时候来找裴明达哭,每次都能在闻茂茂醒过来之前赶回无为殿。准时出现在龙床前,一脸没事人一样的心疼的摸摸儿子的额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闻茂茂还是能感受得到,他的阿娘非常非常难过,这也是他之前明明那么想玩雪,最后还是忍痛放弃的原因之一,他不想看到阿娘难过。 不过,小朋友已经很有安慰阿娘的经验了,他声音沙哑、意有所指的对阿娘说:“最近是不是先帝当初登基的日子啊?” 霍寒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死了都不愿意放过我儿子! 御医叭叭一堆,不如儿子暗示一句遇时邪,霍寒光当下就坚信了都是英宗的错。这人实在是害人不浅,走了也不肯消停! 霍太后真的是被气的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但她只是个肉体凡胎,并没有那么大的神通,能做的就是专心研究怎么雇人和英宗魔法对轰。 道家? 佛门? 镇南是不是有什么少数民族偏方? 反正是没空思考是不是自己不让儿子吃糖导致的生病了,满脑子只有这些人怎么这么没用,挖坟鞭尸都不敢,先帝怎么了?先帝很了不起吗?我儿子还是当今圣上呢! 第42章 群臣会成为闻茂茂的私糖线人,这事说来就还要从肃王开始了。 众所周知,肃王是个精神状态十分优美的镇南人士,吃不吃菌子都一样。自常驻京城之后,就常年霸榜雍畿人茶余饭后的八卦热议。今天听说他醉酒后和太液池里哪条胖锦鲤拜了把子,明天听说他和陛下比谁叠的书本更高,差点砸了自己的脑子…… 总之就是你能想象到的神经病事他未必干过,但你想不到的他一准干过。 但众所不周知的是,肃王这个神经病还十分喜欢炫耀,不拘什么,只要是他喜欢的,他就一定会嘚瑟给全世界看。 类似于他的大长公主娘给他求的平安扣啊,他们镇南全南的希望陈九锡为回馈家乡提议的“要想富,先修路”啊什么的。 但这些其实老大人们其实并不是很嫉妒,好像谁没个爱护自己的老娘,没有个出息的同乡后辈似的。我们两江/川蜀/山河四省自古便是人才辈出,好吗? 可肃王每每在议政间隙炫耀陛下给他们送的餐食小点,他们是真嫉妒啊。 陛下让人给霍大霍二赐膳,他们不会觉得有什么,毕竟全世界都知道陛下与养母霍太后关系慎笃,但怎么能每次都落不下肃王呢?陛下和肃王的血缘关系已经很远了吧?说是宗室,但他们甚至不是一个姓欸。 虽然闻茂茂没有这个大家不是一个姓就不是一家人的想法,但不少传统的儒臣还是这么觉得的。 连陛下正经的叔祖吴王以及裴太后的表叔谢大人都没有呢,你肃王凭什么啊? 霍家俩兄弟以霍气传为首,是比较会做人的,哪怕被小皇帝明晃晃的偏爱,也不至于太过扎眼。但肃王就不一样了,他不仅要炫耀给所有人看,别人不知道他还要追上去嘚瑟。 大家辛辛苦苦议政一上午,中午一放膳,他就开始了:“啊呀,啊呀,都跟陛下说了,我是个大人了,总吃这些零嘴,多不好意思啊。” 其他老大人:那有本事你别吃啊! 肃王不仅吃,还会吃的慢条斯理,有时候食物的气味霸道,还会公平的霸凌所有老大人的嗅觉。怎么就没呛死你呢?! 那真是让人恨的牙根痒痒。 后来也不知道哪位老大人先开的窍,很大概率是白家的那个老狐狸,仗着自己的孙子也不知道怎么得了陛下的青眼,很快就摸准了帝脉,开始被陛下“麻烦”一些小事,迅速拉近了和陛下的关系。 而有时候在官场上就是这样,你做了未必能出头,但你不做那肯定要出事。 老大人们竞相内卷,就卷出了岁丰元年的这么一桩大案。 偏偏事迹败露,每个人都不觉得自己这是在媚上、是佞臣之举。只一句,谁家没个孙儿?隔辈亲,隔辈亲,那真是对长得可爱又乖巧的小孩没辙。不就是想吃个糖吗?况且孩子心里还那么有数,只跟他要一个欸。 这事最后连言官集团的一把手,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都选择了沉默,不敢上本子,因为他也有份儿。 咳,总之,就是一个法不责众。 不过最让所有人诧异的是,他们本以为护短的霍气传在陛下生病后,一定会不分青红皂白的觉得是他们过于溺爱导致的结果,但是霍大人并没有。还少不让老大人稍稍心里愧疚了一下,觉得是自己度君子之腹了,霍大人也是能讲得通道理的嘛。 而实际上…… 霍气传只是在责怪自己。他一天至少去无为殿三趟,每趟却只在殿外徘徊,或者趁着皇帝外甥睡着后看两眼。一向游刃有余的从容面容,蒙上了深深的愧疚。因为太医被霍太后追问的实则是没招了,说了一句陛下龙体欠安,或许也是多思所致。 多思? 怎么思? 霍大舅他觉得妹妹不让孩子吃糖导致孩子生病的推论纯属无稽之谈,做事要讲究逻辑,而他通过他算无遗策、滴水不漏、在朝中步步为营数数年的脑子,最终得出了一个缜密的结论…… 是他。 他和他那些折子,才是导致闻茂茂生病的罪魁祸首。 他不能说被弟弟所言那个糟糕未来压的几乎快要喘不过来气了吧,但也是一直有一种紧迫感的,总觉得自己要做到极致,才有更大的概率避免弟弟的死、妹妹的疯。 而在这个时候,拥有绝对权力的闻茂茂就像是一块璞玉,一场奇迹,不管你给他倾注多少,他总能给予你更多的惊喜。让人不自觉就有些操之过急,想要帮他变得更好一点,但其实他本身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包括这一次生病。 小朋友一开始是浑浑噩噩的,但在稍有一点意识后,他醒来面对来探望的裴太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门窗都关的严严实实,不是宫人内侍的错,朕昨天也没有看奏折或者课业到很晚,不是大舅舅的错,也不是夫子们的错。 这份免责声明,一看就是是闻茂茂从一次次生病后的经验教训中总结出来的。 他不想任何人因他而受罚。 他已经比所有人所能求到的最好的明君还要好了,但他还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自觉给了闻茂茂太多不该有的压力的霍气传,都有点不敢出现在外甥面前了,他觉得小朋友也肯定不想看见他。 这一日和往常一样,霍气传在内阁工作之余,来关心陛下的吃药情况。 结果远远的,就在殿外听到了两个小孩叽叽喳喳、中气十足的声音。 闻茂茂正在病床上,和来探病的表哥白盛也玩数独。这也是陈九锡留给闻茂茂的礼物之一,一个全新的智力游戏。 规则十分简单,几乎是灵寿县主讲了一遍规则,连闻蒙正都能听懂并上手的程度。 咳,闻茂茂的意思是,这个数独理论上可以拥有天文数字一般的组合方式,几乎不会遇到完全相同的一题,他很喜欢这种在确定的规则中,去解决不确定问题的思考乐趣。 陈九锡给闻茂茂留下了整整一本,简直让人上头。 “这里肯定得写 8 呀,你看,”闻茂茂趴在龙床上,用肉乎乎的手指遮挡住九阶数独上的格子,“这一行和这一行都不能写 8 了,这一列也不行,而这一列已经没有空格了,那么唯一的地方就只剩下这里了。” 这是数独上常见的多区域唯一余数法。 没有任何人教他,小朋友只玩了没多久,就无师自通了这个技巧,很快就把能填写上的唯一数都填到了九宫之中。 白盛也也很快跟上了闻茂茂的思路。 赶在霍大人离开之前,听力异乎常人的站烛龙已经喊了出来:“舅舅!舅舅,快来,我要和陛下比试谁做的更快。” 霍气传从殿门口显出身形,沉默的对陛下行礼。 但他的皇帝外甥已经笑的一脸灿烂的说:“对啊,舅舅快来,你终于忙完了吗?最近是不是很累?等朕再休息五天,呃,三天吧,朕就可以帮舅舅一起了!” 闻茂茂虽然一直在喊着想要假期,想要爽看小人片,但实际上真放这么久的假,每天躺在床上无所事事,也挺无聊的。 霍气传没想到闻茂茂根本就没觉得这是他的问题,不仅心无芥蒂,还在对他猛猛招手。 然后,霍大人就来不及思考了,因为小外甥已经对他伸出了手,舅舅贴贴~ …… 【呜呜,宿主,都是我的错,根本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问题,是我,是我啊,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666 已经嚎啕大哭好几天了,不是一直哭,而是断断续续的,想起来就要嗷上几嗓子,充满了对自己的深深自责。 它觉得是它的昏君任务迟迟不见进展,才给了关心她、在乎它的闻茂茂如此大的压力。 666 之前一段时间也确实挺焦虑的,但是这些和它宿主的健康比起来,那就什么都不是了,甚至它开始反过来每天试图安慰闻茂茂:【先赢不算赢,离大启崩溃还有不少年呢,我们不急于一时哦。】 闻茂茂:“我知道。”你能想开才更重要。 【我早就想开了呀。】乐天派小老虎表示,它这个统没什么优点,从不内耗就是其中之一,【虽然咱们坏心办了不少好事,但是咱们身斜不怕影子正!我一点都不担心未来的任务,你也不要担心啊。】 闻茂茂没想到 666 是这么开解自己的。 而666 见闻茂茂态度始终如一,又咬了咬牙,表示:【况且,任务完不成就完不成吧,真做不了,咱们也没办法,我们已经尽力啦。】 闻茂茂以前完全没有思考过 666 说的任务,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系统是干什么的,只觉得这就是他的好朋友会说话了。但是如今他不一样了,他开智了。 至少他明白了:“如果任务不完成,不会受到惩罚吗?”就像他完不成课业,他的伴读们肯定要受罚,闻茂茂觉得小李夫子这招实在是太卑鄙了,他明知道他宁可自己受罚,也不想别人因为自己受到连累。 但小李夫子每次都只会说,陛下的御体怎么能有损?然后就要用戒尺去打他的伴读。 那也是茂茂第一次意识到伴读除了陪伴他读书外,可能还要替天子受罚,自此闻茂茂就再也没有一次不完成课业了。 咳,虽然偶尔也会找盛也帮忙写吧,但总之,他至今还没有让任何一个伴读因为他而受罚呢。 闻蒙正的伴读们倒是被打了不少戒尺。 闻蒙正一开始完全没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直至看见闻茂茂为了自己的伴读那么拼命,后面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又进宫给他当起了伴读,他才明白自己之前那样是不对的,最近也已经在努力收敛了。至少他闯祸了,他会挡在伴读面前,表示自己一人做事一人当。 反而把几个伴读感动的不行。 总之:“如果任务没有惩罚,那大家怎么会积极去完成呢?” 666 等被闻茂茂这么一提醒才反应过来,对哦,这里面的底层逻辑是不对的,代码明显发生了冲突。 666 很是宕机了一会儿,滋滋啦啦的,仿佛逻辑彻底混乱。一会儿说任务已经完成了,一会儿又说不对,任务刚刚开始,但已经有人付过代价了…… 最后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它才重启成功,并得出最终结论——【惩罚人是不对的,我们只是雇佣关系,我请你帮忙完成任务,你完成了,我给你奖励,你不完成,我也不应该惩罚你,因为你是我的工作搭子,不是我的奴隶。新中国没有奴隶!】 这段话就像是被深深的烙印在它的脑海里。 等666很官方的说完之后,它才又一次变成了它,着急忙慌的关心自己的好朋友:【以前有谁这么对过你吗?宿主,不要怕,666帮你对付pua的坏人!】 那以前肯定是没有人这么对闻茂茂的啊。 好说歹说才终于劝住了自己的系统,而666也恍然大悟,它任务进度之所以缓慢,完全是之前的工作法错了啊。它应该在宿主完成一些阶段性任务后,给他颁发奖励,这样才能促进任务完成的积极性 。 它之前什么都没有,简直就是在空手套白狼。 但即便这样了,它的宿主还愿意帮助它:【呜呜,宿主,你怎么这么好。不行,你不能这么好骗,你不能给别人打白工啊。】 闻茂茂双眼也是一亮。 对啊,朕不能白看奏折啊! 他也就在这天舅舅终于来了之后,一边贴贴,一边跟舅舅开始讨价还价,以后每天看完奏折,他都能得到一颗糖当俸禄! 不,两颗! 毕竟他可是大坏蛋啊! 霍气传看着一本正经跟他谈俸禄,看一天奏折至少两颗糖的皇帝外甥,终于再也忍不住的笑出了声。并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好。” 闻茂茂:“!”完了! 666:【怎么了?我们的目的不是达到了吗?】 因为关关跟闻茂茂说过,如果与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对方一口答应,就证明你价格报低了,对方的心理底线本来可以更高的 QAQ。 他们亏了呀。 在那年的最后一场大雪中,闻茂茂陛下做生意亏了的悲伤,被阿娘轻松治愈。 因为她来邀请他一起去打雪仗啦! 虽然儿子说自己没事,但霍寒光还是深刻反思了一下她的教育问题的,在和表姐沈知微进行过一番深入又恳切的家长交流后,让她意识到了一件事,照顾孩子真的是一门学问。你管的太松了不行,管的太紧了也不行。做什么事都要适度,过犹不及。 好比这个年纪的小郎君就是好玩贪吃的年纪,你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玩的,孩子一点乐趣都没有,那这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呢? 管束太过,就像一直在压弹簧,要么后面的反弹来势汹汹,要么后面干脆被压断。 霍寒光觉得,她再害怕儿子生病,也不能连一场雪仗都不让他去打。他需要去经历,需要去成长,需要去稍微体验那么一点不会彻底摧垮他的风雨。 就像她小时候学骑马,第一次总是吓人的,但也会让随后真跑起来的那份畅快更显珍贵。 在满天的皑皑白雪中,闻茂茂果然开心的不行,整个无为殿都好像能听到他的笑声,即便他不怎么会搓雪球,不是一扔出去就散,就是砸的歪歪扭扭。也依旧快乐的不行。 他还有一个弹药总管,就跟在他的身后,不管他要打多少,白盛也都能给他捏出来,而且源源不断,永远不会让他空手。 就是…… 闻茂茂疑惑的站在宛如两军对垒的大雪里,摸了摸自己被散雪扑了的脸颊,闻蒙正是真的敢打他。 他不会生气,就是奇怪,为什么每次他从壕沟里站出来要打人的时候,蒙正总能精准打到他。 他到底有什么破绽? 也跟着加入战局的霍大将军表示:“陛下,或许您能从扔出去雪球,不站在那里欣赏三息开始改变?” 闻茂茂:QAQ 第43章 事实证明,只要防护得当,打完雪仗也不是一定会生病的。 至少闻茂茂这次就没有。 闻茂茂那天不仅打了他心心念念的雪仗,还和白盛也、闻关等人堆起了一个个小雪人,就摆在无为殿前丹墀之上的“江山”、“社稷”的金殿两排。 这两座分别供奉着江山、社稷神位的金殿,是整个皇宫最小的宫殿,还不足一人高,在满天的飞雪中远远看去,就像是两个金色的小点。闻茂茂第一次见到毕方公公带着宫人内侍祭祀它们的时候,很是看了半天。 像极了闻茂茂在老家看到的木匠给女儿打造的小小木屋,看着小,里面却也是五脏俱全。 裴娘娘牵着他的手,告诉他,那是太-祖爷迁都雍畿时,特意吩咐设计皇城的工部侍郎打造的袖珍金殿。江山代表着大启辽阔的疆域国土,社稷则是国家的根基与民生,他把它们摆在自己的寝宫门口,是在提醒自己,也是在提醒此后大启的历代帝王,应以江山社稷为重。 每天都会有专门的太监进入丹墀下方敬奉香火,逢年过节则会由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领衔,好比毕方。 因为这事,毕方所在的司礼监和名义上是十二监之首的内官监,还很是闹了一门官司。 至今没有和解。 闻茂茂有次无意中听到来给祝馀送东西的朋友跟他说,内官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劝祝馀机灵点,作为毕方的干儿子,不要给内官监抓到把柄。 闻茂茂没有插手。 因为小朋友早在喂满宫到处乱窜的御猫时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不涉及到原则问题的时候,有时候下面的事情就要交给下面自己处理,他贸贸然插手,并不会让事情变好,反而可能更遭。 那么多御猫里,闻茂茂有一只比较偏爱的纯白色小猫,他私下里给它起名叫馒头,就是最初他在无为殿救过的那只被排水兽浇了一头一脸的倒霉小猫。阿娘还问过他。既然那么喜欢,为什么不正式养起来。但闻茂茂看的出来,馒头是一只自由自在的小猫,它喜欢散养人类,可不喜欢被人类圈养。 闻茂茂觉得既然他富有天下,那某种意义上,全天下的小猫就都是他的小猫,而他的小猫正养在他的天下里。 只不过闻茂茂会让人在无为殿的周围,给馒头留几个放小鱼干的饭碗和水碗,每日换新,方便它随取随用。 而问题最初就出在这些上好的小鱼干上。 就像大多数动物群体一样,通体雪白的一只往往会受到集体的排斥,闻茂茂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只知道其他猫猫会有意识的不让馒头靠近装着小鱼干的盆盆。 闻茂茂第一次发现的时候,真的好生气啊,想帮馒头主持正义。 结果他一插手,其他猫猫是不敢当着他的面欺负馒头了,可是那并没有让它们握手言和,反而导致其他猫猫成群结队的时候更不爱带着馒头了。让闻茂茂发愁的不行,那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手中的权力可以让猫屈服,却不能掌控猫心。 但是馒头又不喜欢当他圈养在殿内的唯一的小猫。 让闻茂茂很是发愁了好久。 结果…… 反而是在他发愁什么都没做的时候,馒头已经打响了自己的自卫反击战。这只自由自在的小猫,根本就没想过要和谁成为朋友,它只想当它们所有猫的老大。它一边猛吃增加了自己的吨位优势,一边苦练打架技巧,现在已经是皇宫之内有名的猫王了。 猫猫大王登基后,第一次来看它散养在无为殿的两脚兽幼崽时,还给闻茂茂叼来了一整只的野山鸡。山鸡漂亮的尾羽拖在地上,就像是馒头的勋章。 它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相反,它还能养自己的小人。 而就闻茂茂对祝馀父子的观察,他发现……祝馀的好朋友进了御马监。那也是十二监之一,名义上是给皇帝管理御马的机构,实际上常年和内官监守望相助。 关关说,毕方这是准备走打入敌人内部的路线了,安排了祝馀的好朋友去当探子。 “不会被发现吗?祝馀为什么要送他的好朋友去干这么危险的事情。”闻茂茂惊讶的睁大眼睛。 闻关一边剥着手中的坚果,一边摇摇头:“要我是祝馀的朋友,我会主动请缨。因为如果他足够聪明,这不就是危机,而是一场绝无仅有的机遇。” 有人会安心当大太监干儿子的好朋友,背靠大树好乘凉,但也有人是天生的野心家,他不会利用好友去当什么又一个太监的干儿子,但那却不代表着他不会借着好友的这层关系,去为自己拼搏一个未来。 “那希望他能成功,早日成为毕方的心腹。”闻茂茂笑着说。 闻关没说话,只是把剥好的坚果塞到了好朋友的嘴里,在对方一脸“是奶香味”的惊喜里想着,只是想当心腹吗? 反正要是他的话,他的野心绝不会仅止步于此。 就像之前说的,内官监可从没有甘心过屈居人后,谁说卧底卧着卧着不能直接当老大去和原主分庭抗礼呢? 当然,这些也就仅限于闻关的想法,至于祝馀的朋友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总之,在把代表着自己和亲朋好友的小雪人摆在江山社稷旁边之后,闻茂茂愉快的玩雪之旅就结束了。 他和白盛也还约定了改天放假去冻瓷实的冰上滑冰。 在闻茂茂回到殿内之后,他就被阿娘忙不迭的张罗着先脱掉了外层完全被雪水浸湿的大氅外衫,又换掉了因为散雪钻进领口、袖口而同样潮湿的中衣。 又按照御医的建议,用温水给闻茂茂进行了基础的洗脸和洗手,同时减兰手法到位的开始轻柔搓热了小朋友的耳朵和鼻尖。 据说这是太医院跟小陈大人学来的,说是什么快速复温法,通过促进末梢血液循环,来让在大雪里失温的身体快速恢复到正常的温度,以免因为冷热交替而产生的风寒。 然后,等待着闻茂茂的,就是放了多多蜂蜜的姜糖水。本来霍太后还想跟儿子说,如果实在是喝不惯,就换成同样兑了蜂蜜的热牛奶。结果,她再一回头,喝药总是很省心的小朋友,已经自己捏着自己的鼻子,一口气就把一整碗的姜糖水给干了,看起来比她爹喝大碗酒还要痛快。 虽然喝完之后,闻茂茂整张红润的小脸都皱成了小笼包模样,对口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生姜辣味嫌弃的不行,但也确确实实喝了干净。 一点不让大人操心。 霍寒光忍不住想起表姐家的斩烛龙,都不用说当年了,现在想让他喝药都很费劲儿。甚至现在更难了,因为现在白盛也的小腿有劲儿又跑的飞快,他四体不勤的文人亲爹在家里小院追几步就得双眼发黑。 幸好,白盛也身体极好,几乎很少生病,像这样的雪仗他这一冬天不知道打了多少场,至今没生过一次病。 体格子好的让人嫉妒。 陈九锡则越来越相信,这个白盛也就是她知道的那个历史上的白盛也了,曾被誉为地表最强碳基生物的马背皇帝。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素来桀骜的开国太-祖,至今没显露什么反骨之色,反而在朝着给闻茂茂当最强后勤之路上一路狂奔,多少马都拉不回来的那种。陈九锡都不知道该不该说一句,闻茂茂简直顶级人形猫薄荷。 真的很难拒绝。 包括她自己,看着小朋友千里迢迢写来的信,殷殷嘱咐着她南方的冷和北方的冷截然不同,不要以为南方的冬天就一定好过,陈爱卿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陈爱卿…… 此生不悔当茂臣啊! 最后,在闻茂茂又开开心心跑跳着玩了一会儿,霍寒光用手指确认了孩子的后脖颈始终是温热但干燥的,玩雪后的防护工作才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晚上临睡前,祝馀来伺候闻茂茂泡脚的时候,水里还加了两片生姜。 这天一晚上值夜的宫人也是前前后后、轻手轻脚的来反复确认了闻茂茂的额头温度好几次,一直到第二天,在茂茂陛下开心又高声对所有人宣布自己的完全健康之后,大家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茂茂陛下的玩雪大成功。 小李夫子李缉熙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在一隅堂看见闻茂茂了,虽然当记注官的时候也能看见,但总是不比在学堂里看到更感动的。 因为在陛下生病的这段日子里,他的伴读们也没有完全不来学堂,只是夫子不会再讲新课,一直带着这些小郎君们练字以及温书而已。 说真的,没有这次,小李夫子都差点没意识到这样的复习对于一部分人来说有多重要。 这里就得先说一下,这年冬天一隅堂生病的小郎君真是不少,今天请假几个,明天请假几个,最后都不能用谁没来进行统计,而是直接数谁来了就可以。 本就空荡的书斋里,后来几乎只剩下了小猫三两只。 还基本都是小李夫子的心腹大患。 在老家乡下拥有丰富教书经验的李缉熙对此也算是颇有经验,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的自然规律,他教书育人的苦果几乎从不请假,天天全勤,身体健康的不可思议。 最极致的一天,小李夫子面对白盛也,闻蒙正兄弟,以及丁大人家的富态小郎君,那真是拔剑四顾心茫然,都不知道该从谁骂起更合适了。而四位“天王”还在对他理直气壮的呲着大牙表示,夫子可是有什么烦恼? 小李夫子就是想不明白,孔圣人这样身高九尺的山东大汉,为什么就不能保佑真正的好学生能身体康健呢? “我读书也很好啊。”聪明的白盛也表示不服,只有他看懂了夫子眼中的微妙。旁边的闻蒙正还在乐呵呵的说着,既然今天人这么少,干脆放假算了。 小李夫子能说什么呢?他只能说:“如果您能把聪明都用在正道上,就更好了。” 等闻茂茂和裴觉这等聪明又听话的心腹好不容易回来,小李夫子才知道往日他们在时有多么令人欣慰。 而闻茂茂…… 正在专注炫耀他新得的舞狮帽子。 嗯,这就是 666 这个系统给闻茂茂千辛万苦挤出来的奖励了,一方面是他们真的没做什么昏君坏事,二是 666 发现它的好像有一点点没用。 它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就像它略显迟钝的脑子一样,它总以为自己拥有很厉害很厉害的能力,可结果啥也不是。 还是闻茂茂反过来安慰它,他觉得 666 已经很厉害、很厉害了,你是唯一一个会动还会说话的布老虎。 而且,闻茂茂真的还蛮喜欢 666 这个现阶段的任务奖励的。 那是一顶舞狮形状的冬帽。金线缝制的狮头栩栩如生,圆鼓鼓的脑袋上镶嵌着两颗黑曜石做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灵动的光。帽檐上还缀了一圈雪白的毛毛,就仿佛真的是狮子的鬃毛般蓬松柔软。最精巧的是狮口处还装了一排小铜铃,稍微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闻茂茂一得到它,就迫不及待的戴了上去,戴到了学堂和小伙伴到处显摆。 因为知道闻茂茂发展了不少线人,减兰等人对于闻茂茂多出来的冬帽也没什么怀疑,只以为是那个大人制作出来的讨巧之物,深得陛下喜欢。 …… 李彦直来找闻茂茂的时候,他还戴着那顶舞狮帽,在暖烘烘的西暖阁书房研究陈爱卿的汽转球。 小朋友已经研究这个事不知道多少天了,今天忽然灵光一闪。 他翻箱倒柜,从一大堆玩具里,找出了陈九锡夏天从通州寄来给他的风车,还有内务府仿制的各种有大有小的风车。把铜球从支架上取下来,只留下了喷汽的弯管。把管口对准了风车的叶片。火还烧着,蒸汽涌出,嗤嗤地吹过,风车叶片就缓缓转动了起来。 小朋友眼睛发亮,挨个试过去,发现都是如此,不管是哪个风车都可以不靠反冲,只靠吹力就转动。如果用一根直管,对着一个大轮子的叶片吹…… 就在这个时候,大舅舅和李彦直迈步进了暖阁,一看就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讲。 小朋友坐在宝座上,一边免了他们的礼,一边突然惊愕的意识到,这不会就是他之前的多思吧?哈,哈,哈,应该不可能吧。QAQ 第44章 与此同时的康宁宫。 裴太后正歪在软榻上,让身边懂医理的宫女揉搓着小腹左侧,对方的指腹徐徐打着旋儿,由浅入深,缓缓松动着她紧绷多日的筋脉。 临近年关,整个朝堂都快忙死了,想要更多权力的裴太后更是没有一刻得闲。 裴明达的胃疾是老老毛病了,是与英宗成婚后没多久就患上了,太医当时诊断说是怒则气滞,日久成淤所致。不管扎了多少针,喝了多少药都不管用,也就只有这样日常的让人按压才稍有缓解。但也是治标不治本。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总裁常见病。 宫女正在试图替裴太后把连日压力带去的胃疾推拿捂化,但是根本没用。 因为裴明达眼前就正有一桩要命的官司在等着她。 康宁宫的正殿里,随处可见的紫檀家具遍布,与奢华都像她张扬的性格一样摆在明显上的霍太后不同,裴太后的审美更偏好这种沉淀了岁月、浸润了权力的厚重。 她见人鲜少有就这么靠在大迎枕上的时候,但大概实在是太难受,她如今正一只手肘支在榻边的小几上,手掌轻轻托着腮。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绣着五福捧寿图案的绛紫色锦被,从腰间直盖到膝下。明明已是极放松的状态。但唯有眉梢眼角的细浅纹路,出卖了她的操劳。 “又怎么了?”裴明达开口。 由德太妃打头,她的身后还跪着灵寿县主以及闻珊宗姬。 打三人一进来,裴太后就瞧出了不对劲,平日里端方持重的德太妃鬓发微乱,神色虽然强作镇定,眼尾却泛着红。她带着两位宗姬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后,就跪在了榻前不起。 “有什么话都起来说。”裴太后勉强稍稍坐直,挥挥手,屏退了左右。 但德太妃始终没有起身,恭敬异常。一如她在英宗朝时那样,是六宫之中出了名的面面俱到。她也是减兰当初对闻茂茂介绍后宫四大妃时提到过的,看上去和谁关系都不错,实则和谁都淡淡的那位。 已经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德太妃曾经当过裴太后宫中的女官。 德太妃垂着眼眸,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片刻后,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求娘娘做主。” “那你总要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裴太后目光一沉,眼角的细纹骤然收紧。她目光如炬的看着眼前的德太妃,只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德太妃过往是再知道分寸不过的一个人,也可以理解为冷漠,她不会为任何人出头,因为她也没指望过别人在她出事的时候为她拼命。那在她看来根本不现实。可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如今第一个用昔日与裴太后的情分豁出去的,反而是偏偏就是最不可能的德太妃。 而能把自诩冷静自持的人逼得的如此的…… 裴明达看向德太妃左侧的灵寿县主,只可能是女儿出事了。 德太妃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团乱糟糟的情绪全部压下去,然后才接着道:“是我的铺子……今儿出了桩事。” “铺子?”裴太后挑眉,德太妃何时经营了铺子?准确的说,荣养在后宫里的太妃几时还需要自己操劳?安太嫔庖厨,那完全是个人爱好。 “是我的铺子。”灵寿县主闻令月根本不可能让她的养母帮她背锅。 但是不等她再说什么,闻珊宗姬已经抢着表示:“是我因为和令月姐关系好,借德娘娘的娘家人,帮忙经营的铺子,就、就是那个卖碳火的铺子……” 两姐妹相争的话还没说完,就再次被德太妃打断:“是我让两位殿下参详的,是我的铺子。” 铺子到底是谁的,德太妃又在为谁遮掩,是个人都能看清。裴太后根本不关心铺子到底是谁的,她只想知道铺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德太妃十分了裴太后,赶忙回禀:“是铺子里有个伙计,在应天府伤了人。” 裴太后到这一步的时候,神色其实还不算太过紧张:“伤了人?是打伤了同行,还是与人逞凶斗狠?” 德太妃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不是斗殴,也不是寻常竞争。他,伤的是……是个官员。” 裴太后手中本来想要喝茶的动作微微顿住,也终于明白三人争抢的是什么了,普通人伤了朝廷命官,哪怕不死,也得是绞刑。还会拖累主家受到牵连。 整个康宁宫的空气都仿佛安静了几息。 裴太后运气,声音也沉了下来:“……哪位大人?” 三人咬着唇,像是不敢说,最终还是由一直坚持要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宗姬闻珊说了出来:“是翰林院的庶吉士,陛下第一科的沈思齐。” 翰林院的庶吉士,又有储备宰相之称。 裴太后猛地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殿内仅有的几人齐齐一颤,慌乱低头。 “你们铺子里的伙计,伤了翰林院的庶吉士?还是陛下第一科的庶吉士。”裴太后的脸色已不是方才的随意,这事简直荒谬,“怎么回事?他为何要伤人?莫不是有人指使?” 思路最清晰的灵寿县主赶忙表示:“母后明鉴,绝无指使。那伙计是个老实人,秋收之后才进的京,都不到两个月,是我们趁着农闲请来铺子里的帮工。”宗姬们炭火铺子的生意最火的就是冬春两季,尤其是冬天。趁着冬天农闲,雇低廉的帮工几乎是很多家铺子都会做的选择,“他谁都不认识。他……他是在应天府衙门前与人争执时不小心动的手。” “不小心?”裴太后冷笑,“你让哀家相信一个伙计,跑到官衙门前,跟一个庶吉士‘不小心’动手?你当哀家是闻蒙正吗?” 宗姬闻珊跪着不敢抬头,声音里却带着委屈和焦急,接着姐妹闻令月的话道:“女儿初时听到也觉着匪夷,可事有凑巧,那沈庶吉士恰巧在应天府办事,铺子里的伙计是去衙门递状子的,不知怎么就撞到了一起。女儿已经问过掌柜的了,那伙计是津门再本分不过的一户庄稼人,平日里连鸡都不敢杀……” 裴太后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像是在强压脾气。 片刻后,她才睁开眼,盯着跪在跟前的三人:“那你们来康宁宫是想让哀家做什么呢?” 德太妃终于抬起了脸,眼眶微红:“我想求太后……先别让这事闹到御前。沈庶吉士伤得不重,人也醒了,我已经派人去问了,他很明事理,说是一切都是意外,无意追究的。可刑部和大理寺两边都已经知悉,若是明日早朝有人弹劾……” 裴太后打断她:“你们不想让人弹劾?” “不,女儿们是想求母后,宽容女儿们几日,把这事的前因后果调查清楚。”灵寿县主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若那津门伙计真是歹人,女儿们绝不包庇;可他若是有什么冤屈才……女儿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手下的人被当成刺客办了。” 灵寿县主闻令月的性格有些地方跟霍太后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好比护短。她的人,只要不是犯了原则性错误,她一定会护到底。 裴太后沉默良久,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像是要看出什么破绽。最终,她缓缓开口:“你们还有事瞒着哀家。”不是疑问,是陈述。 闻珊宗姬身体一僵,低下头去,不敢说话,殿内只剩下了沉香的烟雾缭绕。 半晌,裴太后叹了口气:“罢了,你们先回去吧。哀家会让人去应天府问问,但不保准能压住什么。你们自己也警醒些,庶吉士被伤,不是小事。” 三人忙不迭的重重叩头:“多谢太后娘娘” 等三人退出殿外,裴太后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这回总算顾不上胃痛了,因为她只觉得太阳穴都突突跳着疼。 旁边的心腹嬷嬷低声询问:“娘娘,这事……” 裴明达睁开眼,淡淡道:“她们没说实话。那个伙计为什么去衙门递状子,是一个字都没提。” 嬷嬷一怔:“那您还……” “先看看吧。”裴太后重新闭上眼,“德太妃的面子总是要给的,先帝在时,实在是委屈她了。你去一趟内阁,不,去无为殿,看看霍大人在不在,若他在,就请他来一趟。” 德太妃明显是不想让这事情闹到御前的,想借着裴太后的手把事情替女儿了了。 但这四九城又哪里有什么秘密呢? 裴明达毫不怀疑,霍气传早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甚至可能比她们所有人都知道的要更详细,更具体,并且他绝不可能隐瞒的,第一时间就会告到御前,给他的皇帝外甥增长经验。 事情也一如裴太后的猜测。 霍大舅来找西暖阁找闻茂茂为的此事。县主手下铺子里的伙计,在顺天府伤了翰林院的庶吉士。按照大启的法律,凡涉及宗室的案件,哪怕县主涉事不深,地方衙门也无权擅自推问,只能先行奏闻,等待皇帝的裁决。 虽然总说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在实际生活中,宗室的法律特权一直存在。 好比这种时候,要不是老魏王病了——这回是真病了,年纪越大,在冬天就越难熬——他现在大概已经入宫告罪了。 自家大舅是阁臣,会参与此事无可厚非,闻茂茂奇怪的看向大李大人:“你怎么也在?” “因为沈思齐是跟着臣做事的人。”沈思齐虽然目前还属于翰林院,但其实已经被借调到吏部跟着李彦直收尾裁撤一事有段时间了,说是李彦直的左膀右臂也不为过。事实上,他会去应天府,就是替大李大人查一些卷宗。 如果陈九锡在这里,她大概就要说一句,沈思齐是李彦直变法的重要核心人物啊。 也就是说,这事的本质,是闻茂茂族姐的人,伤了闻茂茂最近最倚重的臣子的人。 小朋友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手心手背都是肉。族姐做碳火生意是为了支持他,大李大人变法汰官也是为了他。 666被闻茂茂抱在膝上表示:【一般都是昏君身边的佞臣陷害忠良,但现在这两边都是你的佞臣,他们怎么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坏人要团结啊!】 闻茂茂则很不合时宜的想到了小李夫子在课堂上讲《资治通鉴》。 说先秦的战国末期,有一安陵小吏缩高,面临着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魏国的公子信陵君为了救援祖国,急需攻克秦属的管城。而管城的守将,正是缩高的儿子。信陵君让安陵君交出缩高,借此胁迫守将投降。缩高正是安陵君的手下。 缩高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说出了那个流传千古的困境——若让儿子献城,是教子不忠,但若让儿子抛弃父亲,是为不孝。 简单来说就是,忠孝难两全。 虽然打这个比喻不太合适,但闻茂茂此刻就像安陵的那个小吏缩高。左边是他的族姐,右边是他的宠臣。 他的大舅正在看着他,等待他的定夺。 陛下会怎么做呢? 陛下的第一反应当然是问:“沈卿没事吧?” 对于自己第一届的天子门生,闻茂茂不敢说记住了所有人吧,但至少对前十都是有些印象的,况且他们大部分都还留在了翰林院,算是闻茂茂秘书的秘书,他多多少少还是会从身边人的口中听到他们的一二消息。 尤其是小川哥,他跟谁关系好,中午爱和谁一起吃饭,晚上又轮到了和谁一起值房,闻茂茂听的不要太多。 对于这位沈思齐也是有着很深的印象的,因为他曾经算是小川哥的饭搭子之一。 后来被借调去吏部帮忙,还是闻茂茂从小川哥的话中分析出来的。杜听川一直恪守边界,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过于避嫌了,生怕哪句话不注意,就利用闻茂茂对他的感情来对哪个官员的任命进行了干预。 霍气传观察了杜听川很久,这才默认了他能像过往跟着忠叔进宫来请安一样,时不时和闻茂茂接触。 不过虽然杜听川已经在努力和闻茂茂说的都是什么忠叔种的油麦菜啊,衙门的兽面纹瓦当需要重新补上了之类的话,但小朋友还是硬生生从这些生活的点滴细节里,摸出来了不少事情。 总有人奇怪为什么官员入朝之后,同乡、师生、同届会有那么深的情谊。 但是易地而处,你是一个刚刚前十年寒窗都在苦读的穷举子,有幸进入了翰林院,你第一反应会是看向谁来消解自己内心的不安呢?你一无背景,二无人脉,下意识觉得亲近的可不就是同乡、师生、同届这样的关系了嘛。 杜听川也是一样的,他在翰林院的饭搭子基本都是同一届的进士,哪怕再小心,也会难免和闻茂茂说到朋友的趣事。 总之,闻茂茂对沈思齐还是蛮关心的。 霍大舅对外甥的第一反应满意的不行,他看了眼旁边感激涕零、替自己也是替沈思齐感恩陛下仁慈的李彦直。虽然闻茂茂完全是发自真心,而霍气传只是出于利益的衡量。 但总之结果是好的。 “臣已亲自前往探视。幸而伤势不重,太医说静养几日便无大碍。”李彦直如实奏报。 至于接下来要做什么,小川哥在和闻茂茂闲聊中,也曾详细的说过这类特殊案件的处理路径,因为他本身对推案就非常感兴趣:“大理寺应该先受理并奏闻。因为事涉宗亲,而进入特殊的司法程序,先查明县主与案件的关联程度,再行定夺。” 霍大舅对于自家外甥简直不能更满意了,万事万物讲究证据,先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再着急也不迟。 那么,事情也就回到了这津门的伙计为何伤人。 之前已经说过了,是个意外,他本无意伤害只是路过办事的沈思齐。是在与刀笔吏争执时,被衙役驱赶的混乱中进行的误伤。如果要说他想伤谁,也只可能是顺天府的人,而不是倒霉遇到这事的沈思齐。 “他和顺天府有什么恩怨?”闻茂茂皱眉,“是为了阿姐铺中之事,还是自己的私事?” “是私事。”李彦直开口,很显然他已经从清醒过来的沈思齐口中了解清楚了始末,这也是他在沈思齐明确表示无意追究的情况下,还是先找了霍气传,再来面见闻茂茂的根本原因,“这伙计其实是进京来告御状的。” “啊?”闻茂茂一愣。 小朋友把头一歪,任由色彩鲜艳的舞狮冬帽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响动。 第45章 闻令月三人从康宁宫出来后,就回了德太妃所在的西六宫之一的长春宫。 方才在裴太后面前,她们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走,因为她们也知道自己断断续续的话有多奇怪:自家铺子里的伙计,在应天府衙门前,伤了翰林院的庶吉士。换作谁听了,都会觉得这里头藏着事,有所隐瞒。 但……她们其实真的就只知道这么多。 事情就发生在今天白天,从掌柜的连滚带爬慌张的进宫找闻珊禀报,到闻令月从闻珊口中知道消息迅速做出决定,派人试着去应天府、通政使司试图了解始末,再到德太妃带着她俩前往康宁宫,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 现在回想起来,宗姬闻珊的脑子都是一团乱麻,她控制不住的在殿内来回走动,略显害怕的问小伙伴:“我刚刚表现的是不是很糟糕?” 她觉得她肯定得罪裴太后了。 “太后还不至于那么小气。”德太妃其实腿也有些软,正坐在小榻上回神,但还不忘为昔日旧主正名。 “不不不不,德娘娘,我不是这个意思,”闻珊更慌了,“我的意思是太后是不是误会我们在骗。不,会不会误会我们对她有所隐瞒。” 闻珊在生意上非常敏感,但在其他事情上总是有些慢半拍。 “日月可鉴,我们真没有啊。” 之所以说的少,是因为她们知道的就那么多。 伙计大刘已经被关押进了顺天府的大牢,谁也不准探视。闻珊等宗姬,说是陛下同被先帝收养的姐妹,但除了陛下和后宫之中的太妃太嫔们外,真把她们当金枝玉叶的又有几个呢?哪怕是作为县主的闻令月,顺天府也根本不会卖她任何人情。 德太妃比她们知道的更少,她只是下意识的觉得这事不能瞒着,至少裴太后得知道,才会带她们前往康宁宫。 事实上,闻令月一开始甚至连德太妃都想瞒着,只是闻珊来找她时太过慌张,才漏了破绽。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德太妃当时根本没空和女儿深谈这些,如今回来后才忍不住张嘴问了出来。其实她心里已经憋了很久了,她知道女儿大概率是不想连累她,可她又控制不住的想,是不是因为她过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让女儿下意思的以为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不会管。 “阿娘,不是这样的,”闻令月赶忙解释,“我们没有欺骗母后,但也确实隐瞒了一件事,大刘可能是进京来告御状的。” 没说,只是因为她们也不知道大刘要告什么,连状纸都没有见过。 还是出事后,掌柜的从店里其他伙计口中知道的,大刘干事利落,却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几乎很少与人有私下来往,谁叫他下工之后去吃酒都没有去过。 掌柜恍惚想起,大刘好像确实和其他农闲务工的人不太一样,他在被招进来那天说过一句,是家里出了事,他在京中处处碰壁又执拗的不愿意回去,这才一边留在雍畿打零工,一边打听消息。 至于是什么消息,也是今天这事出了之后,闻令月大概推测出来的,他可能是来告御状的,他在等待通政使司的回复。 甚至可能刚刚入京的时候,只知道进京告御状,却连该去哪个衙门告都不知道。后面才一点点摸索打听出门道,知道了状纸要递到通政使司,等衙门受理了,才能击打闻天鼓。 德太妃家里恰好在通政使司那边有些关系,不算很硬的背景,但至少足够闻令月靠着这层人脉,确定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大刘确实给通政使司递过状纸。只是就德太妃家的人脉回复:“那状纸递上来就被驳了,驳了三回,档案里第一回写驳回理由是状纸没写明白,无法受理,第二回是越诉,第三回是非受理范围。连底档都没留,小人也实在是不知道他到底要告什么。” 通政使司不只是受理各地进京告御状的案子,它们更多的主要职能还是接收奏折,这是送往御前和内阁的第一道关卡。 需要审核所有递上去的奏折各式合不合规,每天不知道有多忙。 德太妃家的人想帮灵寿县主也是有心无力。 总之,简单来说就是,闻令月和闻珊其实也就知道这么两件事:大刘去递过状子,被拒了;大刘今天去了应天府,不知道怎么就伤了沈思齐。 仅此而已。 所以闻令月方才会在裴太后面前那样,每一句话都在仔细斟酌,显得断断续续的。跟上级汇报,最忌讳的就是一问三不知。可闻令月的很多事情偏偏都是从有限的信息里靠自己反推出来的,好比从通政使司三次拒绝的态度里就看得出来:“要么是大刘真的在胡说八道的诬告,那就没必要多生事端让母后追问,要么……” “要么什么?”闻珊比闻令月更抓瞎,她都想不到告御状可以去通政使司查底档的这一步。 “要么就是这里面真的有事,事情牵连甚广,或者对方手眼通天。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就贸贸然说出来,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办不成事,还可能弄巧成拙。” 还有最小的一种可能,有人在故意给她们做局,目的未知,但很显然事情不会简单。 所以,闻令月才根本不想让她阿娘德太妃涉及太深,对裴太后所求的也就只是拖延几日,给她一些调查时间,仅此而已。她不想连累任何人。 想到这里,闻令月都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她就是想做点小生意,结果这都是什么事啊。 闻珊问:“我们怎么查?”还是那句话,她们一群久居后宫的女眷,能够动用的力量实在有限。 “我已经派人去津门了。”闻令月的思路还是很清晰的。津门就在雍畿边上,不算远,快马加鞭,最快两到三日就能骑个开回。 闻令月这一天真的是做了不少事,先问掌柜,再用德太妃娘家的人脉去通政使司调档,中间还抽空使人去探望了无辜受伤的沈思齐,以及最重要的派人回大刘的老家细查,最后才是来求裴太后通融一些时间。 等她知道了大刘到底为什么要去顺天府、怎么会伤了人、背后到底有无什么冤屈,她才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可万一…… 万一大刘真的是个歹人呢?万一他接近她们的铺子本就是另有图谋呢?万一他伤了那个庶吉士是故意的呢? 闻令月心里有那么多的不确定。 但最终她还是想要去试一试,因为万一大刘真的是有所冤屈呢?她不想因为自己心里的这些担忧就枉顾人命。她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派出去的人最快后天就能回来。到时候她就可以把她知道的结果去告诉裴太后了。 闻令月解释完后对德太妃道:“还要累阿娘和母后为我操心。” 要德太妃的性格来说,她是绝对不会管这种事的,因为本身闻令月等人就涉世不深,她们不管,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偏偏她的女儿要管,她能怎么办呢? 以前看见那些为了别人奋不顾身的,她只觉得对方疯了。 如今自己真的养了孩子才明白,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只会怪自己,为什么没有个裴太后或者霍太后那样手眼通天的家世或者脑子,没有办法给女儿更多的助力。她娘家实在是人微言轻,哪怕帮孩子看到状纸呢。 “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 “已经很多了。”闻令月发自真心的感激德太妃,因为她知道这一切对于她来说有多难。 理论上来说,还真的没人能知道今天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了…… 就在现场的沈思齐。 闻茂茂正聚精会神跟666一起听李彦直禀告听到兴起,然后就被他大舅打断了,霍气传上前问外甥:“不热吗?” 嗯,小朋友至今还戴着他的舞狮帽呢,而此时西暖阁的书房热的就像是初夏。 一生嘴硬的小郎君表示:“不热!” 霍气传的回答是一边说了句“陛下,恕臣冒犯”,一边直接抬手就去摸了一下皇帝外甥的大脑门。刚触到额头,掌心便传来了一片濡湿的热,他用指尖轻轻拨开了小朋友被汗黏在额前的碎发,连发丝都仿佛在散发着温热。 霍大舅把指尖的汗珠凑到了外甥眼前,挑眉:“不热?” 闻茂茂:“……”事实胜于雄辩,他没办法再胡说,但是、但是他真的很喜欢他的帽子嘛。QAQ 没想到,弯着腰的大舅舅回答是跟他打商量:“那舅舅帮你戴着好不好?” 闻茂茂:“!”可是别人那样就不知道这是朕的了呀。 于是,身高腿长,面若冠玉的霍大人,就这么穿着一身绯色的官袍,戴着不合大小、只是勉强虚放在他脑袋上的舞狮头,旁边还贴了一个纸贴——茂茂帽。 脑门红彤彤的小朋友心满意足。 李彦直再一次实质性的感受到了,霍家的这位大郎到底能有多溺爱护短。 偏偏霍气传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脑袋上幼稚的帽子也不会折损他的威仪半分,只是尽可能小幅度的对李彦直颔首:“继续吧,李大人。” 如果帽子没有因为他的动作而发出什么清脆响动,就更完美了。 李彦直也缓缓继续,沈思齐没有对任何人透露此事,只对去探望他的李彦直说了实情。 而要讲这个事,甚至要追溯到沈思齐为什么会跟李彦直开始办事。 沈思齐当初在翰林院与周维桢、杜听川等人整理旧档时,发现了一桩怪事。准确的说,最初还是来自周维桢的一句“好奇怪啊”。他们发现真宗朝初年清丈田亩的册子,与近年地方上报的对不上。 差额去了哪里?一直在沈思齐脑海萦绕,这也是他去找了大李大人的最初原因。 不是为了裁官,而是为了度田。 李彦直的变法自然不可能只有汰官,他的下一步正是度田。 两人一拍即合,一边给裁官收尾,一边开始了度田的前期准备工作。 沈思齐这一日会去顺天府,就是前去查看几桩积年的田赋案卷。这事本来没这么轻松容易的,还是他在翰林院的饭搭子杜兄为他行了个方便。 明明看起来他的好友杜听川和他一样,也不过刚刚入朝不到一年,整日在翰林院编修,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样的人脉。只能说,京城这地界真是卧虎藏龙,一块匾额砸下来,你都不知道能砸到多少天潢贵胄。 沈思齐一边想着事后一定要好好谢谢杜兄,一边连饭都顾不上的加紧去了顺天府翻看卷宗。 他这天到应天府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府尹尚未升堂,衙役认得他,领他从侧门进去,在签押房旁边的耳房里候着。有人端了茶来,他坐下来,翻开了桌上已经备好的一摞摞案卷。 结果越看越心惊,这些案卷每一桩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大事,可摞在一起,分明就是一幅让人不寒而栗的盛世之下的隐患。 按理来说,岁丰元年是个大丰年,百姓应该会过的很好,对吧?但实际上,反而地方的赋税更重了,早已不是朝廷那个章程。“飞洒”到了穷户头上,穷户交不起只能成为流民逃跑,跑了之后更多的税又摊到邻居头上…… 层层盘剥,最后被逼得卖儿卖女,甚至投缳自尽。 而这些案卷全都被压在了应天府的库房里,无人问津。 沈思齐放下案卷,揉了揉眉心,与大李大人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就在这个时候,屋外传来了嘈杂声,像是有人在衙门前头吵闹。 那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衙役的呵斥和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响。沈思齐犹豫了一下,还是合上案卷,起身朝外头走去。一出门,听到的就是对方在对顺天府尹高呼,小民的父亲就吊死在县衙门口,求大人做主啊。 然后,一切就发生了。 沈思齐甚至已经有点记得不太清楚具体的事情了。好像是有一个年轻人冲了过来,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举着什么东西。他想躲,没躲开。肩膀上一凉,然后就是一阵热辣辣的疼,再然后就开始有人喊“刺客”。 在失去意识前,沈思齐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就是,那个被衙役摁在地上苦苦挣扎的年轻人,不像是在行凶。 他的眼里不是恨,是绝望。 纯粹的,走投无路的绝望。 而沈思齐最后能做到的,就是趁乱把他那张可能永远不会见人的状纸卷进了自己的衣衫里,然后才彻底昏了过去。 等沈思齐醒来,他已经在他和周兄合租的小院里了,太医正在跟大李大人说着医嘱。而周维桢对他悄悄指了指那份被保下的状纸,他已经替他收好了。 说来也巧,或者冥冥中自有定数,这名叫刘力的农户,状告的正是飞洒一事。 他爹不堪重赋税,自杀在了当地的县衙前。这么大的事,还就发生在离京城不远的津门,却一点风声都没有传进京中。 这也就是大李大人入宫的原因了。 他为陛下带来了那封如果不是沈思齐脑子灵活,大概一样会不知所踪的状纸。谁也不能确定状纸上的事情是真是假,但大李大人觉得有必要对闻茂茂说清楚。至少在县衙前吊死一事,不可能作假。 “何为飞洒?”小朋友也是真的聪明,一眼就看到了这整个事件里最关键的部分。 李彦直想开口,闻茂茂却已经先抬手:“等下,我们移步去东暖阁说吧。” 为什么? 因为东暖阁有白盛也去年送给他的职官沙盘。 第46章 东暖阁没有西暖阁暖和,虽然同样铺了地龙火墙,但相对空旷的地方总是会更冷些,同理,无为殿更冷。 闻茂茂也是去年在宫中度过了第一个冬天之后才明白了寝室不大的好处,聚暖气!他都有点想冬季的时候搬去西暖阁住了,事实上,他现在差不多就是这样,三不五时在书房待太晚,就干脆直接睡在了那里。 暖阁正堂的几扇南窗,将天光切割成了一道道倾斜的光柱,照在了通铺的金砖上,泛起一层清冷的光泽。纵使地下的火道烧得再旺,那股从砖缝木纹里渗出来的,属于权力与岁月的幽凉沉淀,却始终挥之不去。 闻茂茂在小猫踹坐上宝座之前,先给他的小老虎加了件厚披风,还给大舅和大李大人都分发了汤婆子,是族姐闻珊专门从南方给他定制的,厚陶质地,既不会烫手,又能保温许久,每个上面都有不同的小猫刻印。 等上了宝座,给自己盖好一层小薄被之后,闻茂茂才示意李彦直可以开始了。 可以说是不管在哪里,都总能照顾好自己的小朋友一枚了。 李彦直这一年间不知道来跟闻茂茂汇报过多少进度,对陛下的职官沙盘十分熟悉。上面一点点减少又能不影响各级衙门办事效率的小木人,正是大李大人的突出业绩。 他据说还在根据陈九锡提供的方法,正在研究并总结一套可以适用以后数年的考效制度。 裁官算是初步就要结束了,但那并不代表着这件事就会到此为止,大家又可以故态复萌,高枕无忧了。大李大人的售后也超强的。 如今这回讲解,李彦直倒是不需要怎么动这些官员小木人。 只是指着沙盘上的大启舆图,那上面又根据卢阁老的建议,新增了不少各异的小旗,代表了地方的城县。李彦直正指着代表了津门的小旗,为年幼的小皇帝介绍,这是个距京师重地仅二百多里的临海大城,是漕运的重要枢纽之一,有贯穿京杭的大运河途径。 漕运,又是漕运。 闻茂茂后知后觉,终于有点明白大李大人在英宗朝第一次尝试变法,为什么会选择从漕运入手了。因为它与民生息息相关,看上去不起眼,但好像处处都有它的影子。 这次误伤了沈思齐、其实是进京告御状的主角刘力的家乡,就是津门下属的武清县人士。 “按照黄册记载,武清县地处九河下梢的滨海地带,是典型的“泻卤”之地……” 这个闻茂茂知道,小朋友很开心,陈九锡去制盐的时候跟他说过,卤地就是盐碱地,也就是土地会比较咸苦,肥力不够,但可以当灶地。虽然大家提起盐政,只会想起两淮,但实际上津门也是大启很重要的灶地之一。 “是的,”李彦直既惊讶又欣慰,没想到闻茂茂连这些只是被陈九锡去年随口提到的内容,都能记得今天,“武清县有近八十顷专门用于煎盐的灶地,包括灶地在内全县共有田七百顷,也就是七万亩地,一万户,人口约四万人。” 闻茂茂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也就是人均耕地一亩半左右,这是远低于大启北方的一般水平的。 “今秋大丰收,纳税粮三万石。”李彦直明显是有备而来,张口就是十分详实的数据,“可陛下知道武清县实际上有多少田吗?” 闻茂茂一愣,什么叫实际上?黄册上的数据难道不准吗? “黄册上已经是真宗朝时期的数据了,英宗一朝都没有进行过大面积的全国重新度量。就臣估算,武清至少应该有八万到十万亩左右的田地。也就是有一万到三万的耕田被隐去了。” 隐了一成到三成左右,对比动辄少一半的盐税,甚至会觉得他们贪的不多。 “你有证据吗?”霍气传终于插了一句嘴。 “暂时还没有。”理论上这种没有证据的话,是不应该在皇帝面前说出口的,可李彦直有那个自信,他估算的数据不会有太大误差。而唯一能证实他说的是真是假的,就是去切切实实的测量一边武清现在到底有多少田亩。 霍气传眯眼,终于明白李彦直在打的是什么主意了,重新度田。 胆子可真大啊。 如果说之前的裁官还没有完全动了根本利益,那么度田就是找死了。但这就是李彦直说话最高明的地方了,他精准拿捏住了霍气传不愿意让自己外甥吃任何亏的护短心理。 外甥的钱不能任由人贪了,外甥的田地就可以了吗? 那肯定也是不行的。 而讲到这里,李彦直才终于说到了正题,飞洒,他回答了闻茂茂那最初的问题:“把田赋‘飞’到别处,‘洒’到他人头上。就是飞洒。当下豪强乡绅兼并了土地,却不纳粮。” 李彦直拿过旁边放在待罪匣里随便两个官员,代表与官吏勾结的地方邪恶势力,又拿过了代表白盛也等几人的小小木人。 是的,随着沙盘这一年的不断迭代,白盛也现在也“上桌”了。准确的说,是闻茂茂所有的小伙伴,包括闻茂茂,他们不属于任何朝堂序列,只是陪伴在“闻茂茂”的两旁。 “这些豪强把自己的田产虚挂在穷人,甚至已经绝户的人家头上。于是,穷人明明只有几亩薄田,却要承担几十亩的税赋;而那些拥有千亩良田的大户,反而分文不出。” 李彦直拿起一根细长的铜尺,沿着沙盘上的田埂比划。铜尺的影子落在那些被细笔勾画的惟妙惟肖的阡陌上,就像一道无声的裂痕。 “长此以往,国库日空,小民日困,而豪强日肥。陛下看到的是一份花团锦簇的赋税账册,大丰之年,赋粮收上来的也多。但在现实里,却是不知道多少农户弃田逃亡,路有饿殍的惨状。” 为什么冬日农闲的时候,那么多人进城务工?大家就这么热爱劳动吗?很显然不是的,是他们冬天不多做一份工,就没有办法糊口。 连个好年可能都过不了。 但今年可是新帝登基,初换年号就经历了大丰收,被誉为吉兆的盛年啊。 “刘力的父亲是否真的是被飞洒逼死的还未可知,但臣想对陛下说的是,这样的事情在全国各地都是真有发生的。” 霍气传猜对了。李彦直变法的第一步是汰官,在稳扎稳打了一年多后,他觉得也是时候进入第二步了,也就是度田——重新丈量清算全国的土地。 李彦直和他下面的官员一直在为此努力,想要用详实的数据、靠谱的调查,来说服皇帝与内阁,证明度田的重要性与必要性。 而如今的这一场御状,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当然,李彦直也防了一手,万一是有人做局,他也已经提前就和闻茂茂说清楚了,即便刘力事件是假,但全国各地也切切实实在发生着这样的事情是真。当然,就沈思齐在顺天府尹了解到的,刘力的愤怒不像是假的。 巧合太多,聪明人容易多想,但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就是这么巧。 生怕小朋友不能透彻理解,李彦直还用随手装着的糖块,进行了二次演示,掰开了,揉碎了的给年幼的小皇帝讲:“好比上面规定,每人拥有十块糖,就要交给朝廷两块。” “白小郎君等人往年都有十块的收入,今年收成格外好,有二十块。理论上来说,他们只需要教给上面四块糖,对吧?” 闻茂茂点点头。 “但是这个时候,大坏人站出来。”待罪的官员扮演的就是那个大坏人,“利用政令不通的空子,对下面不懂法律的百姓说,今年是大丰年,你们每人每十块糖都要交出七块。也就是说,二十块的糖,白小郎君、裴小郎君以及晋郡王闻关,就要各自拿出十四块交上去。” “三人一共交了四十二块糖。”闻茂茂的默算十分不错。 “是的,他们教了四十二块。这样一来,拥有两百块糖、本应该交四十块的吴郡王闻蒙正,就只需要再给二十块就好了。” 他们四人一共二百六十块糖,理论上应该交给朝堂五十二块糖,朝廷也确实收到了账面上本就应该收到的五十二块。 不会去追究这到底是谁的糖。 于是,在这个大丰年,本就拥有二百块糖的闻蒙正,有了一百八十块的糖山。而本来只需要交四块糖,剩下十八块的白盛也,却只剩下了六块。比往年不丰收的年份还要少。 日子自然也就过不下去了。 闻茂茂:“蒙正太坏了!不对,是这些搞出来飞洒的人可太坏了!” 李彦直面向着年幼的天子,地图很短的表示:“所以臣恳请度田。就是要搞清楚,大启各地到底有多少田,而百姓每个人名下有多少田。让有田的人按田纳粮,有人的人按人服役。把那些飞洒出去的田赋,重新归还原主;把那些藏在权贵庇荫之下的田亩,一尺一寸地量出来。唯有如此,朝廷才能真正的富裕,百姓的日子才能喘口气。” 说完,李彦直深深俯首,额头几乎快触到沙盘边缘那片微缩的黄土,那里标记着一处贫瘠村庄,是他远在西北的老家。那里地广人稀,拥有那么多的土地,却连维持那片土地上的人最基本的温饱都做不到。 666也很努力的听了,其实大部分还是听不懂,但至少它懂一个道理:【已经被放进口袋里的利益,想让这些乡绅再掏出来,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定会得罪很多很多的人!】 它又重新燃起了昏君的野望。 闻茂茂只是很开心,他蔫了好久的小老虎终于再次焕发了活力。 当然,独田什么的都是后面了,眼下最主要的还是先调查清楚刘力一事。如果确有其事,那就要以武清为试点,查清楚到底有多少田亩,又有多少飞洒了。 灵寿县主问不到的刘力,查不到的档案,闻茂茂作为天子,自然都是可以的。 于是,不等裴太后来找霍气传通气,闻茂茂这边当天晚上就已经下了明旨,要求大理寺、刑部并都察院三司,合力彻查刘力一案。锦衣卫从旁协助。 读作协助,写作监督。 不只是刘力为何误伤了沈思齐,还有刘力状子上所言是否是真。他的父亲是否真的吊死在了武清县衙,是不是因为飞洒被逼死的,到底谁把本该属于自己的税,摊派在了其他百姓身上?如果一切为真,为什么这样大的事情朝中竟无一人知晓,言官都是干什么吃的? 谁也想不到,这武清县一个小小的农户,竟真的把天都捅了一个窟窿。 锦衣卫当晚就把顺天府给围了,把牢中的刘力转移去了诏狱。听起来更吓人了,但实际上,这在霍气传看来,诏狱反而不知道要比顺天府要安全多少。 闻茂茂的话传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传遍了各方势力的耳中。有人在问这刘力是谁,有人在问发生了什么,也有人开始不断踱步。 应天府尹杨甫接到口谕时,已经下了衙,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年,从地方知县一步步做到应天府尹,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回,他脑门上还是渗出了一层细汗。他在签押房里来回踱了两圈,此案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他当即吩咐师爷重新整理案卷,又派人去刑部衙门递话。但是不等刑部正式行文,宫里的中旨已经先一步到了:着刑部会同都察院、大理寺,三司共同审理此案。 三司会审,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这个案子不再是应天府辖下的一个伤人案,而是已经上报天听,陛下亲自过问,在等待结果的“钦案”。 所有人都要争分夺秒。 刑部连夜抽抽调书吏组成了专案小组,都察院派出了资深御史负责监督审讯,大理寺则调阅了所有相关案卷准备复核。刘力在诏狱中被单独关押在一间守卫森严的囚室里,任何人不得探视,只有锦衣卫从他口中问到了始末。 第二天一早,三司的官员便齐聚刑部大堂,开始提审。 闻茂茂这天要上早朝,看不到这些,但他有好多个小喇叭。 小喇叭一号,就是今天逃课专门去看了三司会审的白盛也,张口就是说书先生的范儿。 他讲刘力被带到堂上时,衣衫褴褛,神色恍惚,但眼中的执拗愈甚。 主审官问他为何伤人,他说是去告状的;问他告谁,他又说不清楚,一会儿说武清县衙的同知大人,对方分管的便是武清一县的钱粮,一会儿又说武清当地的豪绅黄老爷,其族兄据说在京中户部为官。 因为他也说不清楚到底要告谁,这也是他的状子被打回去的原因之一,他只说冤,却连个这份冤屈的源头都找不到。 他唯一能说清楚的,是冒死给他写状纸的当地秀才告诉他的:“小人家里有十二亩薄田,但每年要交相当于三十亩的田赋。去年交了十二两。今年说是因为土地丰收,涨到了十八两。可是,朝廷明明说的是,今年是陛下登基的第一年,陛下仁慈,全国减赋啊。” 这个减赋一事,甚至刘力到了京城,在灵寿县主的铺子里打工,才从掌柜的口中知道的。受到宗姬们的影响,她们手下的掌柜基本张口就是陛下,闭嘴就是仁慈。 所有人都发自真心的相信闻茂茂是个再好不过的皇帝。 大家都在等待他长大。 可是距离京中那么近,家在武清的刘力,知道的却只是因为大丰年,税银要多交到十八两。 十八两,他们全家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的钱,刘力曾在漕运港口扛大包,一个月还不到二两银子。 “小人的父亲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的钱,连明年的种子都要买不起了。只能去地主黄家借钱,但那边要三分利。秋后还。”那简直是要吃人了。 刘力的父亲老刘头最终也没有借,因为还不起。他试着去跟县衙交涉,可不可以先交一部分,等他们凑够了钱再交另外一部分,但是衙门不许。如果他们交不起,就要卖田凑税。老刘头种了一辈子的地,交了一辈子的税,到头来却连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十二亩地都保不下。 他蹲在县衙门口,看着那象征着清正廉明的石狮子发呆,久久没有办法回神。 那一晚,他没有回家。 “第二天钱家的婶子就来告诉小人,小人的父亲……”吊死在了县衙门口。身上仅仅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怀里揣着一份用炭笔写在草纸上的遗书。 遗书只有歪歪扭扭的几行字——青天大老爷在上,小民刘三五,今年要交税十八两,小民交不起。不是小民懒,是小民的地都被黄家占了。小民不想卖儿卖女,也不能卖了祖宗留下的田,小民死了,求大老爷做主,把税减回去。 身死债消,是很多百姓在走投无路下的唯一选择。 每每提起父亲的死,刘力都会泣不成声。 白盛也当时已经想纵马去武清县大人了,要不是跟着他的亲爹眼疾手快,抓住了这小子的领口,他大概真的已经上马了。 “你要去打谁?” 白盛也也不知道他该打谁,但是他觉得从上打到下,从掩去此事的武清县令,到逼死百姓的同知,再到黄地主,一个都不放过,自然也就替刘力报了仇了。 他爹听到儿子这话,简直脑壳子疼,最终一句话暴力镇压了他不消停的儿子:“你能打的过谁?你至今能在你二舅手下过十招吗?” 不要说十招了,他二舅霍大将军让他两只手一只脚,他都打不过。 堂上三司的官员也皆是如此:这怎么审? 主审官沉吟片刻,便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审讯刘力,另一路即刻赶往刘力的老家武清县彻查。 刑部每日都会将审讯进展写成奏折递进宫里,闻茂茂的朱批只有寥寥几字,“知道了”“速查”。但每一笔都沉甸甸的,压得三司的官员喘不过气来。 消息传回武清,杨同知简直急的只转圈,身边就是得到消息也找过来的黄地主。 他族兄是户部的山东司郎中,也给他递来了消息。 两人一碰头,至今还不敢相信这一切是怎么骤然发生的。尤其是脑满肥肠的黄地主,他一边摇头说不可能,一边想着,我族兄背靠的可是…… 那位大人明明说过的,刘力连状纸都递不进去,他一个升斗小民,怎么能做到直达天听? 与此同时的京中,沈思齐正在对同僚杜听川尴尬一笑,没想到陛下的关心来的这么快,竟让杜听川来看他。 而本应该还卧床休息的他,如今正在看案卷看的飞起。 杜听川看着自己的饭搭子,终于反应了过来:“你装晕?” “不不不,这种欺君之事我可不敢干。”沈思齐确实被误伤了,也是真的晕,只是他在醒来后有了一个乍然的顺水推舟的灵感,升斗小民确实无处可告,但如果是官员被伤呢?这是一个多好的闹大的契机。 当然,如果他知道他的饭搭子杜听川有直达天听的本事,他大概就会换个招了。 但问题是他不是不知道嘛,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还在惊讶于杜听川的背景到底有多大,连这种代陛下探病的事都能交给他。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派去武清的人,能找到证据吗?” 很显然的,武清那边也在争分夺秒的销毁证据,他们得到的消息用了特殊渠道,比朝廷的人更早来一些。 而杨同知这人做事还挺狠的,哪里管他什么认证物证,一把大火,一了百了。 只是,灵寿县主闻令月派去武清调查的人,比所有人都至少早了半天,甚至一天。在那把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的人早已经带着证据和证人奔向了京城。 皇宫,一隅堂内。 白盛也正在神神秘秘的跟闻茂茂咬耳朵:“我爹说得对,我能做得了什么呢?我只是个小孩子。但如果我有陈夫子说的超能力,就不一样了。” 闻茂茂写数独的手都停下了:“啊?” 今天一起来上九章算术的闻关,都难得探过来了一只耳朵,想听听斩烛龙发现了什么独道的超能力。 “我真的有,昨天我气没怎么吃饭,晚上明明特别、特别饿的,结果今天早上一起来,却完全不饿了。你说,这是不是就是道家说的辟谷啊?” 闻关:……你神经病啊!谁会信这种东西? 闻茂茂:“!”让朕试试! 第47章 只能说,白盛也的打,没有一顿是白挨的。 在当晚闻茂茂表示今天不想吃饭了之后,每天都会固定来陪儿子一起用膳的霍太后就急的不行,因为众所周知的,闻茂茂拥有一个好胃口。是那种平时这也能吃,那也能吃,生病了也要多吃点喜欢的类型。 根本不存在不想吃饭的时候。 况且,这晚还有安太嫔特意根据北齐鸭臛改良而来的鸭羹汤,里面放了闻茂茂念叨了好几天的肉汤圆。 汤色奶白而味道醇厚,鸭肉拆成细丝,混着干贝、芋头等多种食材,营造出了一种十分复合的口感。最精妙的还是里面一个个圆滚滚的肉汤圆,外皮吸满了鸭汤的鲜靓精华,与内里肉馅的滋味巧妙汇合。一口下去,能让人在顷刻间原谅全世界。 尤其是在这个深冬,喝上这么一碗热乎乎的淮扬名汤,真的再找不出比这更适合这个时节的食物了。哦,不对,还有北方的羊肉锅子。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闻茂茂竟然意志坚定的连这样的汤羹都仅仅只是看了两眼,就赶忙闭住了。 霍寒光一开始吓的还以为孩子怎么了,后面才发现闻茂茂在偷偷吞咽口水。 可以说是忍耐的很辛苦了。 霍太后哭笑不得,既然这么想吃,那就吃嘛。她想不明白小朋友今天又有什么奇思妙想,在苦苦劝了几句无果之后,就干脆拿起瓷勺开始填鸭了。 她之前总听阿姐说白盛也小时候有多闹腾,吃饭能让人追着喂出二里地去。她没有喂过孩子吃饭,本以为这次也会很难的,已经做好了要和儿子做长期斗争的准备了,结果她一句“啊”,她儿子就下意识的张开了嘴。 像小鸟似的,吹到温热的汤羹被精准送进了小朋友肉嘟嘟的嘴里,整张小脸一鼓一鼓的,可爱的不行。 霍寒光觉得这简直在要她的命,她也终于开始有点理解她的祖母了。她祖母一直生活在北疆老家,不怎么愿意来京城,而不管谁回去看她,都别想不胖个四五斤就能从她家轻易离开。她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看着孩子大口吃饭她就开心。 年幼的霍大小姐会奇怪的想,为什么会喜欢看别人吃饭呢? 而如今她找到了答案。 没有什么为什么,到了一定年纪大概就会自定解锁。就像她小时候完全欣赏不来什么金项链啊玉手镯的,她觉得那简直俗不可耐,而现在…… 咳。 满头珠翠,金光闪烁。 不过,闻茂茂努力在吃了几口之后,就再次死死的闭上了自己的嘴,最后甚至用双手捂住了,以示自己要修炼超能力的决心。 霍太后也终于搞明白了儿子为什么这样…… 然后,白盛也第二天来学堂的时候都有点不敢坐下,后面干脆就站着上完了所有的课,他还不忘抽空对闻茂茂悲愤的表示:“我家二胎真的太讨厌了,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他竟然敢嘲笑我!” 嗯,不用问,这个二胎的说法也是陈九锡说的,白盛也讨厌他弟弟的时候,就会这么叫他。 虽然闻茂茂理智上觉得,一岁的小朋友应该很难理解什么叫嘲笑。但他还是跟好朋友保持了同仇敌忾:“序也表弟怎么能这样!” 闻关特意趁着大课间,溜溜达达来看了一眼,确定白盛也一如他预料,这才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结果,他就听到闻茂茂神神秘秘的对白盛也说:“朕觉得朕也有超能力!”他也遇到了白盛也昨天说的情况,坚持饿到了早上,一觉起来完全不饿。 关关一脸匪夷:? 第三天,连闻蒙正都说他也有超能力了。 晋郡王不禁陷入了沉思。 赶在这股奇怪的风潮莫名流行起来之前,茂茂陛下先收手了,因为……他对白盛也有理有据的分析:“连蒙正都能一次成功,这肯定不是正经辟谷。” 闻蒙正:?什么话!你这是什么话! 斩烛龙点点头,表示十分认同。 咳,后面陈九锡从两淮寄回来的信中,终于为闻茂茂解释了这一神奇的人体机制——在胃里没有食物之后,夜间的身体就会开始消化肌肉和肝脏中储存的糖原,这也是减肥开始的信号。而早上起来的时候,身体会分泌皮质醇,提高血糖来唤醒大脑,自然也就不会感到饥饿了。 太多不认识的名词,让闻茂茂有点蒙,还是 666的翻译更时候他:【没有食物了,你的身体就开始消化脂肪了,早上刚起来身体自然不会觉得饿,等过半个小时,你就会感觉到饿了。】 总之,这跟辟谷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茂茂陛下简直心碎。 不过小陈大人的信回到京城还有一段时间,这些都是后话了。比小陈大人更先回到京城的,是灵寿县主从武清县赶回来的人。 她看着对方调查出来的始末和证据,陷入了沉思。因为按照她的本来计划,她在搞清楚之后的第一时间就去和裴太后禀明,但是如今…… 黄地主的族兄是户部的司中郎,也就是大家更多听过的郎中。户部郎中不是多大官的,只有正五品,但手中拥有极大的实权,尤其是在吏部和户部等关键职位上任职的,是属于给他一个偏远地区的三四品官不要,也宁可要这个五品官职的实权大佬。 而这位黄郎中,灵寿县主也是有些印象的,在她们卖炭给城东的贵人圈的时候,就是他在替谢家张罗。 甚至谄媚的会以门下自称。 当时还有宗姬私下跟闻令月吐槽过,她们几个受邀去了谢家三房的赏花宴,看到这位黄郎中像仆从一样垂立于门口,替主家迎来送往。随着世家逐渐式微,大家已经越来越少能遇到这种自甘堕落的官员了。 当然,作为世家大族中的世家大族,谢家还是不同的。 尤其是在他们出了一个辅政大臣,而当今两宫太后中的裴太后,还是谢家的表亲之后。 看到黄家与谢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事说来其实也不应该奇怪,因为一说到飞洒与土地兼并,就容易想到大地主,而要说全国最大的地主,不是世家,还能是谁呢? 灵寿县主怎么也没想到,这事查到最后竟然能和谢家挂上钩。 哪怕谢家当辅政大臣的老爷子不知情,等他知道了,以世家亲亲相隐的风格,大概也只能一边骂一边帮闯祸的族人收尾。毕竟对于世家来说,没有什么会比清誉更为重要,而家丑是一定不能外扬的。 闻令月拿不准裴太后对此会是一个什么态度,她不想欺骗裴太后,但更不可能背叛闻茂茂。 最终,灵寿县主还是决定去康宁宫对裴太后吐露实情,不过她也留了一手给闻珊。如果她去了太后宫中一个时辰还不回来,就由闻珊带着人和证据直奔无为殿。 闻令月倒不是觉得裴太后会直接灭她的口,她只是想着不管裴太后用任何手段使她同意隐瞒,她都不会背叛闻茂茂,简单来说就是她给自己留了一个无论如何闻茂茂都会知道真相的底线。 幸好,闻令月设想的种种糟糕结果都没有发生。裴太后一如她重规矩的性格,不只严于律人,也严于律己。哪怕这事可能涉及到了她们家的世交姻亲,她在沉默半晌后,最终的态度也还是秉公处理。 闻令月也是长舒了一口气。如果可以,她不愿意和这后宫中的任何一个人为敌,她们都是她的家人,她的亲戚,她不希望看见她们任何一个难过。 灵寿县主送来最关键的证据时,闻茂茂正在看他小舅舅替他抛牙。 嗯,他活动了这么多天、却始终不愿意离开他的坚挺乳牙,最终还是离开了他。他当时正在剥开心果,难得吃到一颗不开心的,宫人忙不迭的请罪,理论上这种“残次品”是绝不应该出现在御前的。但闻茂茂不介意,反而还有些兴致勃勃,在和开心果勇敢搏斗了大概一分钟之后,乳牙就牺牲了。 这是闻茂茂掉的第一颗乳牙,他已经算是掉牙比较晚的了,而按照传统,下牙是要抛到高处的,越高越好。 小朋友人小力气也小,但是没有关心,他还有最厉害的小舅舅啊。 他小舅舅霍金柝也是个人中龙凤,脑筋一转,就想到了一个馊主意,不如他把陛下的牙绑在箭上,然后对着蓝天射出去。 当然,最终计划没能成型,因为灵寿县主来了。闻茂茂的乳牙最终只是被抛到了金殿的琉璃瓦上,与他说过的骑鸡小人为伴了。 咳。 灵寿县主开门见山,给闻茂茂说了所有她调查到的信息。因为陛下掉牙这样的大事,霍家的两位舅舅都是在场的,甚至连霍太后都在,虽然她对这些政事是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以前还会强迫自己要给孩子起到表率作用,后面发现她儿子有她没她都对政事十分认真后,她就直接回归本心了。 不过这回她倒是挺好奇的,因为刘力进京告御状这事在雍畿闹的轰轰烈烈,因为实在是太有戏剧性了,估计不久之后就有以他为原型的新戏要搬到戏园子了。 霍寒光也很好奇调查结果的。 一言以蔽之,刘力说的都是真的。武清县地理位置特殊,税赋问题盘根纠错,因为那边不只有耕地,还有盐政的灶地,皇室的宫边地以及马房地。 前两者就不说了,后两者说白了就是皇室用地。武清所在的津门就在雍畿边上,那边有皇帝的行宫和官田。同时也曾是皇家马场放牧的地点之一。这两项土地的收入,会直接服务于宫廷。 总之,就是津门这个地方还是太复杂了。 “而复杂,也就代表着可以浑水摸鱼的空子更大。” 灵寿县主也是这回接触到这些才意识到,下面的老百姓可以被政令不通坑的有多惨。就拿坑了刘力家的豪绅黄家以及同知朱钧来说,两人沆瀣一气,鱼肉乡里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却始终没有翻过车。 为什么?因为朱同知搞了一个鬼打墙。 众所周知,同知一般是从五品或者六品官,是府衙的常规编制,也就是知府或者知州的副手。一般分管的就是当地的钱粮。但也有特殊情况,知府会把同知派到下面的县里进行驻守。 朱同知就是这么一个特殊情况。 他品级上比七品县令要高不少,被派去武清后,在当地建立了稳定的办事机构,久而久之,便成为了县里的实际长官。 这也是为什么连县令都在帮他遮掩的原因,因为武清县令根本惹不起朱同知。 刘力根本不懂这些弯弯绕,一开始要告的是县令,只能去比县令更高一级的津门府,而津门府简直就是朱钧的快乐老家,那边根本不会受理刘力的状子,甚至还把他当做刁民打了一顿。这才逼得他不得不去进京告御状。 于是,最神奇的鬼打墙就出现了,刘力越过津门府向上告,不管是顺天府还是通政使司,以“越诉”来拒绝他,从程序正义的角度来说根本没什么问题。 朱同知钻的就是这样一个特殊空子,又有朝中的靠山为其遮掩,他一直十分自信,觉得武清当地的百姓根本奈何不了他。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像刘力这样被朱同知坑了的百姓,不知道凡几。 朱钧与黄家勾结,一方面求财,另外一方面求的也是官官相护。黄家有个在户部的族兄黄郎中,黄郎中又背靠世家大族谢家…… 整条线都是一个十分精妙的利益捆绑。 不过灵寿县主带回来的证据和证人也十分过硬,证人就是帮朱同知和刘力在下面亲力亲为的粮长。 粮长不算官吏,一般由地方大户担任,负责某一粮区的田粮催征、经收以及押运。而这种人,一般手上都会有两本账簿,一本给朝廷看,一本给“自己人”看。这位粮长更绝,他甚至有三本账,还有一本给他自己看的真正的帐。 这些年朱同知的所作所为,都在账本上一目了然,字字句句都带着百姓的血与泪。 刘家的十二亩地,按朝廷税则,每年应交银四两八钱。但过去三年,他家每年实交都在十两以上,今年更是涨到了十八两。多出来的部分,全部来自黄家田亩折算后的“飞洒”摊派。 而黄家登记在册的只有一千二百亩田地,但实际上有整整八千亩。黄家每年交的税,按实际亩数折算,每亩不到两分银子。刘家家每亩却要交一两五钱。 数据对比在一起,让人瞠目。 要处理朱同知以及黄家兄弟十分容易,真正麻烦的是背后的谢家。毫无疑问的,与黄郎中勾结的谢家三房肯定是知情的,至于谢家的老爷子……霍气传的手指点在账本上,想着该如何劝外甥查到这里就暂时不要查下去了,以免打草惊蛇。 闻茂茂却神奇的已经表示:“那就抓到这个谢三为止,就收手吧。” 霍气传:“陛下?” 小朋友很有经验的表示:“只有动了谢三,才能看到谢家或者更多的世家的下一步,不是吗?” 和他当日被大舅舅钓着终止私糖一案,何其相似。 霍大舅最后都只能哭笑不得的一句:“陛下英明。” 自上而下的想要收拾一个人,总是高速而又迅捷的。有了这份无可指摘的证据,三司三天就结了案。 闻茂茂下旨,谢家三郎在进宫请罪后撤去了一切职务,和户部的黄郎中一同革职拿问,交由刑部审讯,武清知县停职调查,地主黄某家产查封,隐田全部充公,补缴十年税银及罚金。津门同知朱钧斩立决。 以及最重要的,由李彦直下面的沈思齐主持,成立度田清帐巡按进驻津门,开始全面彻查全城土地。 当然,刘力伤了庶吉士一事也是真的,三司给出的结果是,念及沈思齐本人无意追究,又事出意外,最终判了刘力准减等,杖一百,准收赎。 简单来说就是,本来可能绞刑或者流放的罪,最后减等成了打一百棍子,但可以拿钱赎买。 至于钱从哪里来…… 刘力看着他名下由原来的十二亩变成的三十亩地,他以往交的税是没有办法还给他了,但闻茂茂表示,既然他家交的是三十亩的税,那他就该拥有三十亩的地。那些充公的黄家土地,基本都按照这个思路,在账面上自上而下开始算起划给真正交了税的百姓。 闻茂茂本来还怕不够赔的,结果发现,绰绰有余。 连闻茂茂名下的官田都多了一些。 “怎么查着查着,朕的钱反而多了?”缺牙的小朋友困惑极了。 666:【昏君!这就是真正的昏君所为啊!】苍天终于开眼了。 第48章 邪恶豁牙齿不仅给武清的百姓分了土地,还在思考一个问题,该如何改善政令不同的问题。朝廷有朝廷的政策,下面又有下面一套的“法律”,不让百姓打破这个信息差,像武清一样的飞洒还是会不断发生。 系统说,在这个车马很慢的年代,这种事情很难改变。 “那为什么我的年号就能做到全国都在用呢?”要不是大舅舅说为了方便百姓纪年,他不建议闻茂茂像英宗一样频繁的换年号,闻茂茂都想把自己的年号改成当年的税率了。 就像很多百姓的名字都是出生日期一样,刘三五就是三月初五生的,朱重八就是八月八日,他的年号完全可以叫三升三合五勺! 嗯,这就是岁丰年的税率了,每亩私田只需要交三升税粮。 当然,闻茂茂也就是想想,这并不现实,因为不同性质的耕地收税是不一样的,不只有私田,还有官田、重税田、没官田……种类实在是太多了。况且现在很多税粮收的大部分都是银子折现的,各地粮价五花八门,很难做到统一。一个年号根本放不下。 小朋友只能琢磨其他办法,并对他身边的人发起了集思广益的邀请。 长城不是一天建成的,闻茂茂也不指望他今天发现问题,明天就有人能提出解决办法。就在他想啊想中,岁丰元年的最后一个冬天就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器,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到了年尾。 闻茂茂感觉自己昨天还在跑风漏气的跟着白盛也有节奏的高喊“过了腊八就是年”,今天一睁眼,马上就要到祭灶的小年了。 闻茂茂以前在江左的时候总听忠叔说,北方的小年是腊月二十三,南方的小年是腊月二十四。等来了京城之后才发现,这边流行的其实是“官三民四”的说法。也就是官家在腊月二十三祭灶过小年,而民间有些过二十四,有些则受到皇室影响开始改到了二十三。 不管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这些对于闻茂茂来说都不如腊月二十二重要,因为这一天是他阿娘霍太后的生辰。 是的,他们母子里俩都出生在冬天。 “冬月生人岂等闲,时逢子午必为官”的冬天。 而从他们一个太后,一个皇帝的结果来看,这确实是再大的官不过了。 去年这一天的时候,霍太后就以自己一年就过这一次生日为由,强行从大哥身边抢来了儿子,霸道做主给闻茂茂小放了一天假。 今年也一样,闻茂茂早早的就在盼着这一天啦。 既为阿娘高兴,也为自己。 闻茂茂很早就开始在为阿娘准备寿辰礼物,是一套由一整块完整的和田玉打造的神佛雕像,从佛门的弥勒,到道家的三清,甚至连镇南的虎图腾都有。 可以说是努力囊括了他阿娘信奉的所有东西。 霍太后的信仰实在是太杂了,很难说她到底是虔诚还是不虔诚,因为别人内卷的都是对神明的信仰程度,而她选择让神明内卷。在慈宁宫花园北部的咸若堂里摆了一排神龛,今天谁灵,谁的龛前香火就多。 主打一个竞争上岗。 说来还是之前闻茂茂生病闹的。霍寒光为了和大概已经在投畜生道路上的英宗隔空斗法,真的很努力了,选择了应信尽信的神海战术。 而闻茂茂对阿娘五花八门的信仰也是接受良好。 因为他阿婆也一样,江左那边因为一些“洋道士”的传入,本土的佛道两教受到了一些信仰冲击,或者说生起了一些竞争意识。三家三不五时就要打场擂台,这家舍粥,那家就素面免费,还有一家干脆开始直接送纸笔。 让闻茂茂的阿婆李才娘沉迷不已,只要免费发东西,她就一定会排队去领、今天信佛,明天信主。 但其实跟李才娘关系最好的是家附近的一家道观,道观的观主道号守一,还是李才娘打小的邻居。 “阿婆,你这样守一道长不会生气吗?”闻茂茂这样问过阿婆。 而阿婆的回答是:“他生什么气?那洋道士的纸笔,还是他带我去领的呢。换了身粗布麻衣,就能白得一些纸笔,阿婆都给你攒着呢。等你以后长大读书了,这都用得上。能省不少钱呢。” 小朋友很开心,谢谢洋道士为他家省钱。 可惜,也不知道是不是洋道士最终还是识破了大家“纸笔一停,信仰清零”的本质,后面就不发纸笔,开始改为研究孔子和主的关系了。在闻茂茂离开江左那年,据说那个红头发、大鼻子的洋人,已经在学习如何祭孔的仪式了。 让大朋友大为震撼。 而在闻茂茂送给一系列阿娘的神佛雕像中,最特别的是一尊放在紫檀木底座上的弥勒像。参考的是三晋双林寺中的天冠弥勒,与市面上常见的“菩萨着璎珞,佛陀梳螺发”的佛教造像都不太一样。 是白盛也从他小叔在全国各地的写生中,找出来的最特别的一副画。 他专门偷偷带进了宫给闻茂茂参详:“我小叔说,他迈步进天王殿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尊与众不同的弥勒,他既头戴华冠,也有肉髻。让他想到了太-祖的撕脸明王图。” 闻茂茂一脸困惑,他完全没看出这两幅画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 白盛也也不懂,他耸耸肩,不求甚解的表示:“我小叔有时候说话就是神叨叨的啦,不用管,他说这叫什么异貌而同源,迹殊而神合。我是不太懂,我只知道这画的是弥勒从菩萨到成佛的瞬间,象征着一种圆满,也象征着一种永恒。很适合你送给姨母。” 在送礼物方面,白盛也真的是个天才。 苦恼数日的闻茂茂决定采用好朋友的建议,让内务府的匠人给阿娘按照白秉文这画上的弥勒,给他阿娘雕刻了一尊与众不同的佛像。线条流畅,法相尊严,逍遥是成佛之后的事,这一刻是大彻大悟,是重新看到本我。 阿娘在他生日的时候说,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而他想送阿娘的正是这样一场大圆满。 不知道为什么,闻茂茂就是想让阿娘所愿皆所求,所求皆所得。就好像她已经经历了非常苦、非常苦的一世,这辈子她只需要快快乐乐,又幸福美满。 霍太后这一天一睁眼,就看到了儿子送来慈宁宫的系列神佛。 但最让她开心的,还是她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她的儿子。 脸颊肉十分弹嫩的小朋友,碎发垂耳,出现在她的眼前,在“呀”一声之后,就迎着清晨的阳光对她笑的光辉而又灿烂。 满心满眼的都是她,明显一副喜欢的不得了,又开心的不得了的模样。 让霍寒光好半天被可爱的说不出来半句话。 闻茂茂倒是很有话要跟阿娘讲。 从早上从无为殿来的时候,路上遇到了一只好漂亮好漂亮的小鸟;延伸到小鸟不是应该飞去南方过冬吗,为什么它没有走;最后又变成了,为什么大家总爱说小鸟要飞去南方过冬,他就是南方人啊,江左的冬天可一点都不适合去过。 嘴里的零碎话多的不可思议,却好像把霍寒光的整颗心都装的满满的了。 谁不想要这么一个全世界最爱你的小朋友呢? 搞得本来还在梳洗打扮的霍太后,实在是没忍住,倾身过来把儿子抱了个满怀,揉来捏去,夹着嗓音说:“我们茂茂好可爱,一辈子都不要长大,就一直这么可爱好不好?” 但小朋友却认真回她:“可如果我不长大,就没有办法保护阿娘了呀。” “!!!”怎么能可爱到这么犯规! 表姐沈知微总说白盛也净爱给她画些没谱的饼,今天说长大了要给阿娘买金簪,明天说等长大了给阿娘买大红马,如今轮到霍寒光体验被画饼,怎么说呢,她还是感觉到很开心啊。 因为她也当过小孩,也给她的阿娘画过饼,而她很清楚,至少在这一刻,孩子的这话是真心的。 希望能够保护她,希望她能够一直开心。 这比闻茂茂再给她打一百尊神佛雕像还要让她开心。说句大言不惭的,她不仅拥有好多好多钱,还拥有好多好多爱。 闻茂茂今天穿了件配色十分特别的粉绿色龙袍,手上的小老虎也是同一花色,就像在荷花里绽放。那是霍太后最喜欢的两种颜色,她收藏了不知道多少粉绿相间的碧玺,甚至还有好几套这样色彩搭配的朝珠。 霍寒光想,明明当初用这样特殊的料子做袍子的时候,她儿子还是有些抗拒的,可今天穿的却是这样真心实意。 他想把她所有喜欢的都堆到她的眼前。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郎君啊! 而大启第一可爱的小郎君,正在努力对自己默念,不要舔,不要舔。 嗯,在掉牙一段时间之后,茂茂陛下终于开始长出新牙了。虽然目前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尖尖,但也足够让他惊喜不已。因为他吸收了不少身边好朋友们的掉牙的先进经验,好比裴觉有一颗牙就等了好久都没有长出来,吓的他差点以为自己要当一辈子的豁牙了。 当然,牙齿最后还是长出来了,在裴觉学着闻关的昙花,去蹭了闻茂茂的“龙气”之后。但裴小郎君也是实打实的过了心惊胆战的三个月。 这给了闻茂茂很大的心理阴影。 幸好,他不用饱受这样的折磨,出牙十分顺利。但除了出牙慢外,最让闻茂茂在意的还有闻蒙正有颗后牙长歪了。平时看不出来,但当他笑的没心没肺、仿佛能让人看见嗓子眼的时候,他这颗歪牙就十分瞩目了。 美不美观已经不是重点了,而是陈九锡是哦这样的牙往往在长大之后是最容易坏掉的第一个。 让闻茂茂十分谨慎,每天都认真的谨遵减兰告诉他的,只要不舔牙就不会歪。 虽然这真的很难,尤其是在长出一个尖尖的阶段,但闻茂茂还是拼尽全力的克制住了自己。在小点心到了他手里都绝对活不过当晚的年纪,他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 霍寒光觉得她儿子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太后的生辰也叫圣寿节,全国都会因此放假一天,闻茂茂的岁丰朝更特别一点,大家可以放两个圣寿节。 不过两宫太后过寿辰的内容倒是都差不多。 不是闻茂茂不用心,而是两位太后在这方面的审美真的趋于相同。先接受命妇朝拜,再带着后宫并一众命妇女眷移驾去畅音阁看戏。 她们真的很喜欢看戏。 让闻茂茂有些不能理解,他只觉得戏台上的老生咿咿呀呀的,一句戏词唱半天,感觉他坐下的时候还是七岁,等对方唱完自己至少十岁打底。 但听戏听书还是大部分人的消遣,不分男女,仅皇宫中就有好几处戏台,但只有宁寿宫有三层的大戏台。 闻茂茂在最初分配宫殿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两位太后都很喜欢看戏,但最好的戏台只有一处”的问题。他后来本来想在慈宁宫也给他阿娘搭一个的,但反而被勤俭持家的霍太后拦住了。 嗯,霍寒光自己还没想到,有一天她能够和勤俭持家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但霍寒光是真的觉得没有必要。大兴土木、浪费人力物力再搭个三层的戏台子有什么意义呢?不管是她看戏,还是裴太后看戏,她们肯定会邀请彼此,甚至是一后宫的女眷,最后的结局就是大家一起看。 那为什么还要分两个? 霍寒光很喜欢拉着一群人一起看戏,她觉得那样才热闹。最重要的是,可以有人与她讨论剧情。虽然身边的女官宫女也可以组成一个氛围组吧,但她还是更喜欢和裴明达一起。 裴太后看上去老成持重,张口规矩,闭嘴体统的,但其实在看戏的时候,很是有那么一股子冷幽默。 吐槽起人来和关关有点像,是那种要么不开口,要么一开口就能毒舌人的类型。 类似于“你看这男的穿的,像不像陛下端午节辟邪的穗子?”,“他在抖什么?吃了耗子药,毒发的不够爽利?”,“啧,这些写戏的穷书生也就这点套路了,写兄弟情像在写契兄弟,写男女之情就像是八百年没见过一个正常人”。 霍太后可太喜欢听裴明达冷不丁的吐槽了,每一个字都很有趣。 这天的大戏也是在宁寿宫的畅音阁唱的,是一场新戏,是宗姬们联合起来送给霍太后的礼物,请的是民间最负盛名的庆喜班。 名字起的也是极吉利了。 《津门冤》,听名字就能听的出来是唱什么的了,非常会蹭流量把握热点。也是霍太后一直在期盼想看的内容。 戏台上,扮演刘力的小生,正在唱“顺天府不管,户部不收,通政司不理……这些狗官!” 戏词可以说是十分之大胆了,让一众命妇女眷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闻茂茂倒是觉得蛮好的,唱的也是事实。但还是那句话,如果他们能唱的快一点就好了,小朋友很努力的试图在阿娘生辰宴上保持清醒,可是真的好困啊。 这大戏就像是会催眠,他们肯定在空气里加了肃王叔祖父说的什么镇南蛊,搅合的茂茂陛下的脑子都快成一团浆糊了。他一开始还在努力压抑哈欠,后面不知不觉就靠在了阿娘身上,等看的兴起的霍太后来关心儿子时,她看到的已经只有彻底睡死过去的小郎君。 霍寒光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也是这样,跟着阿娘和阿爹去凑京郊庙会的热闹,看见大家都在看大戏,也兴致勃勃的非要坐到前排。 结果…… 戏唱了什么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阿爹把她背回去的时候一摇一晃的真的超级助眠。 好像总是这样,小时候是一点不理解戏曲到底好在哪里,长大了才咂摸出一些滋味。人这一生真的很有意思啊。霍寒光轻轻拨开儿子脸颊上的碎发,帮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旁人想要接过,都被她拒绝了,只是多拿了个毯子来给儿子盖着。就像儿子想要陪伴她一样,她也想这一整天都和孩子在一起。 这一觉,闻茂茂睡的前所未有的踏实,耳边是听不清楚的荒腔走板,身边是他最喜欢的阿娘,手上是有命妇小心翼翼的问他“这是什么?青蛙吗”的666。 666真的好生气啊,它是老虎,老虎!你才是青蛙呢,你全家都是青蛙! 就是第二天坐在朝堂上的时候,闻茂茂听代他祭灶的光禄寺官员回禀今天在大庖的祭祀事宜时,不知道怎么脑海里总是忍不住回荡一句,三十二岁状告当朝小青蛙,因为深刻的忘都忘不掉。 第49章 闻茂茂的灵光也就在那一刻闪了一下。 对啊,为什么不直接在把税赋加在戏文里呢?反正本身也是有三司审案、真相大白的剧情,税率加在哪里都不突兀。 他虽然后面睡过去了,却也能模模糊糊记得一些词,虽然记的乱七八糟吧,但正儿八经看戏的人肯定不会记错。 哪怕错过一句,也可以让戏里多唱几遍啊。就像夫子总爱在学堂上说车轱辘话,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闻茂茂都快形成肌肉记忆了。有个老学究夫子一说“翻书百遍”,他就能接一句“其义自见”。或者陈九锡说“这又是一道……”,闻茂茂就知道后面三个字肯定是“送分题”。天知道如果都是送分都,那为什么还要考。 咳,总之,闻茂茂一下朝,就迫不及待的召来了族姐闻令月商量。 《津门冤》是她花钱找一个屡试不第、但写戏曲很有名的穷秀才写的,对方的笔名叫梦台先生,这位先生写的戏本子在民间十分受欢迎,不少名伶都盼着能成为他故事里的主角。 闻茂茂问族姐,能不能让梦台先生在戏里从头到尾时不时就穿插几句,类似于“什么?你确定今年的粮税是三升三合五勺?”,“怎么会是三升三合五勺?”,“同知大人上前请看分明,这圣旨上写的粮税可是三升三合五勺。” 最好再加些不同田地的不同税率。 也不用一个戏班子全国巡唱,只需要把戏本子免费发下去,以梦台先生的大名,想必各地多的是戏班子愿意唱。 况且,刘力进京告御状的事,因为一波三折的戏剧性,本身就是个很容易吸引人的好本子。据说京津两地,有不少嗅觉敏锐的说书先生,已经在茶楼酒馆说上这个了,场场爆满。连他小舅舅下值从京郊大营回来后,也去凑了不少热闹。 闻茂茂会知道这个,还是因为白盛也跟他告状,说小舅舅实在小气,不愿意带他一起。他希望现在被人人称赞圣明的陛下能够为他做主。 活像个进谗言的佞臣。 666对他满意的不行。 哦,还得让这些说书先生加上正确的税率。 灵寿县主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还对闻茂茂建议:“除了戏里几次,也可以让各个戏班子在大戏开始和结束之前都加一段宣读正确税率的环节。” 常看小人片的闻茂茂秒懂,防沉迷! 666纠正它:【这更像插播的广告。】还是有点病毒传销的那种。 当然,其他宣传方式也有,类似于白老爷子建议的,一如在各地宣读圣旨一样,让衙役、里正在八字墙、城门、村口等要道张贴告示时,每日都对走过路过的百姓宣读三到五遍。以及陈九锡在来信中建议的,制作一版像只面对官员的邸报一样,面对更多百姓的报纸,反正大启的印刷术已经十分发达了,不用天天印,只要半个月或者一个月全国发行一次就行,写上朝廷需要百姓知道的政策,再写点大家喜闻乐见的小故事。 总之,就是从多方面入手,争取全方位、立体式、多渠道的让百姓知道这些与他们生活息息相关的信息。 如果这种情况下他们还不知道,那身边也总会有知道的人。 白老爷子的建议好实施,也不需要多花朝廷一分钱,因为各地衙门本身就在这么干,不过是多道手续。陈九锡的建议就比较麻烦了,朝廷是典型的不见兔子不撒鹰,在不知道效果的情况下,这办报纸的钱想让从户部的口袋里掏出来,比登天还难。 但闻令月却看到了商机,在和闻茂茂商量完《津门冤》的事情之后,大着胆子尝试询问,这面向民间名为报纸的新东西,可以不可以先让她来试试。 准确的说,是卖炭的宗姬们大概都会参与。 她们出钱,她们找人,她们负责印刷售卖,只需要借助朝廷的驿站,传遍全国,这花不了朝廷什么钱。若后面朝廷看到效果了,需要用回去,她也绝无二话。 闻令月此时此刻,看到的其实只是若这报纸办真能起来,可以把她们的无烟新炭对全国广告而知。虽然花了好大一笔钱办报纸吧,但与日后全国汹涌而来的订单相比,还是值得的。很有商业头脑的宗姬闻珊却表示,这个广而告之的好机会,我们为什么不能加上其他商铺呢? 用别人的钱,办我们的事。成了,你好我好大家好。不成,她们亏的也不会太多。 谁说办报纸一定就是个亏钱的买卖呢? “说不定日后这会成为咱们的又一个新进项呢。报纸发行越大,咱们的成本反而会越低……”闻珊当下就给自己的姐妹巴拉起了她随身装的金算盘,这是她过生日闻茂茂送她的,纯金打造的边框,汉白玉的珠子,拨动时声音清脆而又悦耳,一听就价值不菲。 戏曲还需要学,需要唱,说书就简单了,趁着年前年后大家都没什么事,各地吃上第一口红利的说书先生们很是赚了个盆满钵满。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闻茂茂希望的那样,不出一个月,全国都知道三升三合五勺了。 连陈九锡从两淮的来信中都在说,听见不少人在讨论此事。 陈九锡的信到时,闻茂茂正在练剑。 霍太后信了陈九锡说的,让孩子多运动,才能在成长过程中有个好身体。她身边也有实例,她从小活泼好动的二哥,看起来确实要比她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的大哥要更健康不少。 嗯,看上去是个十足十的野心家的霍大舅也有他的缺点,好比他其实经常懒得动,因为他很讨厌那种汗淋淋的感觉。 只是很多事情都被他巧妙的规避了,让人很难看出他对出汗的厌恶。 闻茂茂在德智体美劳这条道上一路狂奔,虽然“体育老师”三不五时的就会“生病”,但他的骑射剑术是一样也没落下。只不过利用的都是平日里的碎片时间,类似于练字的时候扎个马步啊,在看一段时间奏折保护眼睛的间隙顺便活动活动手脚什么的。 顺便一说,到底是谁发明的站着写字的这门酷刑? 他自己真的有实际每天这么坚持过吗? 闻茂茂一开始尝试的时候,差点想他把从小到大闯过的祸都给如实交代了。但现在闻茂茂已经能一边扎马步,一边面不改色的练大字,顺便听祝馀念陈九锡的来信了。 陈九锡写信都是大白话,比较随意,或者说跳脱,像是以前完全没有跟人正儿八经的写过信。她的文字就像是在面对面的跟人聊天,梦到哪句写哪句。 对闻茂茂这个皇帝最大的尊重,大概就是会勉强记得在信的开头写一句,臣顿首谨言,陛下万安。 闻茂茂反而挺喜欢陈九锡这种有事说事的风格的,请安一句话了事,简洁明了,你关心了我,我也知道你关心我,这就足够了。 陈九锡说他和白秉文对两淮的调查目前有点陷入了僵局,一开始打了那边一个措手不及,还算顺利,后面明显开始防着他们了,不管是嘴里还是账上都没有一句话。但是没有关系,她已经利用一些特殊渠道,找到一些突破口了。 这个特殊渠道是什么,她没有说。 因为真的没办法解释,陈九锡是努力从她还记得的历史里抠出来的细节。这真的太为难一个理工科了,还是白秉文与同届好友,也就是状元周维桢通信时,意外一句提醒了陈九锡。 历史,不仅写在明明白白的文字上,也藏着一部分人的生平里。 好比周维桢说,沈思齐最一开始核对真宗朝的田地鱼鳞册,是怎么发现不对的?就是当时周维桢刚巧在编修真宗朝某位大人的生平履历,两人在饭后午休时互相聊起自己的工作,才发现的不对劲。这位大人曾对真宗说过,他的父母都是在老家种地的本分农民,今年大丰收,他特意来与陛下分享这份丰收,还拿了一部分以陛下的名义,去分与辖下的百姓,与民同乐。 这位大人明显是想讨巧,在真宗面前卖个好。 可沈思齐和周维桢怎么算,都觉得他家这个账对不上。虽然百姓总说当官不用交税,但这其实是一种误解。当官豁免的是徭役,而不是田赋。简单来说就是体力活不用干了,但税还是要交的。 而从对方给百姓赈济的这个丰收数量,再反推他家交的税,这就很有意思了。 根本对不上。 简单来说就是,他交税的那部分田地,根本不足以收成这么多粮食。 当然,不要说这位大人的父母了,连这位大人自己也已经去陪伴真宗了,往事没办法追究,却钓起了周维桢较真的性格,他倒是想要看看还有多少这样的荒唐事。 总之,这事给了陈九锡不小的灵感。 因为她想起了盛朝的一位大将军,虽然白盛也自己本身就是有名的马背皇帝,一路从镇南打到雍畿,后面又收复了大启末年被北狄趁机侵占了二十几年的北方领土。 但他手上还是有不少有名的将领的,还各具特色,每个人单拎出来大概都可以成为一本书的主角。给了后世游戏公司无数英雄卡池的灵感。 总之,她的意思是,在这些英雄里,她因为玩某游戏最擅长一位打野吕危崖,而专门去了解过对方的生平。 吕危崖家里最早就是个灶户,很是在大启经历了一段黑暗期。后来家破人亡,被酷爱捡孩子的肃王捡回了北疆。 而掐指一算,吕大将军今年大概还是个孩子,正生活在陈九锡和白秉文所道的历史上楚国的名城寿春。白秉文这个旅游达人对于这些知名景点真是章口就来,也是因为他特意的介绍,唤醒了陈九锡的联想,吕大将军自持是楚国贵族之后,经常拿来与人炫耀。 其实陈九锡对于能不能找到对方,也是不报多大的希望。 毕竟这些历史名人在发迹前后可能都改过名,就像白盛也,据说他还有失忆的神奇经历,是后来才想起来自己叫白盛也的。 吕大将军此时也未必就叫这个名字。 结果就在这天她和白秉文去茶馆里假装听说书的,麻痹监视时,正听到一个十二三的小男孩对着说书先生口中英明神武、年仅七岁的陛下心驰神往。 说了陈九锡这辈子也很难忘记的大招名言:“好刀还需贤主执。” 他与朋友正在争辩,他的朋友笑他:“你爹是煮盐的,你娘是晒盐的,你以后一辈子也就是个在灶地里打转的命,还陛下如此英明,你决定投效他。真是大言不惭。” 小男孩被气的不轻,反驳表示他现在没本事,是因为别人不会用他,等遇到真正的英主,自会成为明器。 这话说的实在是有些自大,甚至可以说是普信,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古代,一般人都会觉得他是在发梦。 直至他后面遇到了白盛也,找到了他决定追随一生的英主,自此南征北战,一生未尝败绩。要不是白盛也的表现更像是开挂的,吕危崖怎么也会是个乱世枭雄。只不过这位枭雄在传世留下的家谱里总说,他第一眼就认定了要追随白盛也,被肃王捡回去的第一天就认了老大。 而如今他正在满堂对陛下圣明分了贪绅的土地喝彩中,对小伙伴信誓旦旦的说:“陛下就是我的明主!我一眼就能看的出来!” 陈九锡:……将军,您一眼就看出来的想要追随的明主有点多啊。 第50章 被吕危崖心心念念等着追随的明主,正在过年。 在敬天法祖和家国一体的核心礼制下,就没有一个皇帝的新年是容易的。 茂茂陛下还是那句话,全国都在放假,为什么朕还在上班? 甚至从年前就开始了,闻茂茂一直在写要赐给朝臣的福字。这算是一个独属于皇帝的老手艺活儿了,666说这应该就是人类的员工福利,或者幼儿园的好宝宝奖。 闻茂茂:……啊? 【就是年底啦,我们来总结一下,谁今年表现好,谁就能获得一张奖状。奖状上写什么的都可以,年度好宝宝啦,年度优秀员工啦,年度最佳影后/影帝,换汤不换药,什么都能往里面代。】666给闻茂茂介绍着它所知道的一些人类现代制度。 “那你就是年度最佳系统!”茂茂陛下御口亲断,后面还让减兰给他的小老虎编了个大红花挂在胸前,666恨不能整天都戴着它。 它甚至很认真的在未来需要交给主脑的工作日志里,加上了这么一条建议,希望能够每年评选一下优秀系统。 它觉得它肯定能得。 因为年会的本质就是分猪肉,最次也能得个安慰奖。 皇帝的福字就是类似性质。当然,除了福字,还是有其他真正值钱的员工福利的,不过这些都有定例参照,不同品级,不同赏赐,不需要闻茂茂操心。小年之后就陆续下发到了各位大人手中。连这份赏赐名单,都是由内阁先草拟好,闻茂茂只大致看了一下,又添加了几个他额外想给的人。 好比杜听川去年就是同届之中唯一得到这份赏赐的,很是在翰林院扎了一下眼。今年就不只有他了,还在津门度田没回来的沈思齐,远在两淮的吴正则等都有份。 只是什么都不缺的重臣,反而更吃福字这一套。没有拿到皇帝赐福的,总会心里揣揣,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惹了圣心不快,甚至可能惶惶不可终日。 为了安抚众臣,闻茂茂也只能含泪写福,比他书法课业可繁重多了。 而皇帝一般写福字都是从小年之后开始的。 准确的说,是举行了岁末的“封印仪式”之后。封的是皇帝二十几个玉玺印章,寓意着今年的工作到此为止。 至于到底是哪天封,就要看钦天监挑选的吉日了。闻茂茂去年还曾天真的以为这真的是全看天意,虔诚的对老天和列祖列宗祈祷了好几天,希望每年的吉日能早点来。后面才看透真相,钦天监的吉日哪里是老天说了算,明明是他大舅说了算。 今年霍大人严选的吉日就是腊月二十五,不早不晚,刚刚好足够闻茂茂在除夕之前写完所有“福”字的极限日期。 上有政策,闻茂茂下也有对策。那么多大臣,那么多福字,让他一个人写,那就是虐待了。他拉来了两位阿娘,还有肃王等王爷帮忙。 说白了,大家想要他写的福,就是想要沾沾福气,谁敢说他当太后的两位阿娘,当王爷的宗室亲戚们不够有福? 连老吴王也有份,他再次确信自己当初那一步棋走的很对,如今这就是简在帝心啊简在帝心。比皇帝赐福更大的荣宠,就是替陛下写福啊。 白盛也也模仿着闻茂茂的笔迹,帮忙用金墨写了不少。 这个操作一般人还真的来不了,毕竟仅“模仿陛下笔迹,心怀叵测”这个罪名,就够他喝一壶的了,但白小郎君的胆子就是为了闻茂茂敢把天也捅出个窟窿来。他甚至是直接就这么对闻茂茂说的:“我现在模仿你的笔迹已经十分惟妙惟肖了,保证不会让人看出端倪。” 当然,他敢说的这么直白,也是他相信闻茂茂不会因此就怀疑他,与他离心。 白盛也在与人相处时,总有一种近乎本能或者说野兽一般的直觉,对方对他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他总能很快就给出判断,出错概率极低。这也是他至今能与闻关还算和睦相处的原因。 他俩都不想闻茂茂为难,就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就是偶尔,经常偶尔,闻关会觉得放闻茂茂和白盛也单独在一起太危险了,两人不管谁有了一个雷霆主意,另外一个开团秒跟,根本不带思考的。 就前几天,有藩王给闻茂茂送的新年贺礼里加了一条洋狗,说是什么能在大雪天里拉橇的,闻茂茂突发奇想,那可不可以让大狗狗拉着小车,他在坐在小车上狂奔?连蹬车的力气都省了。事实证明,是可以的。 因为白盛也当天就试过了,那两条西洋狗撒起欢来不管不顾,在空旷的大殿广场前横冲直撞,身边也没有什么武艺高强的侍卫看着,差点就撞上了闻茂茂。 那是闻关气的第一次阴阳自己全世界最喜欢的茂茂:“陛下真是英明啊,发明了马车。” 闻茂茂:咦? 为了哄好关关,闻茂茂专门贴了关关给他写的春联在无为殿。 像这样的春联闻茂茂每年都会收到很多,或者说自诩书法在书法界有一席之地的臣子,在给陛下进献的年礼里,是一定会添上一幅自己的墨宝的。 连霍大舅都不能免俗。 闻茂茂去年贴的就是他大舅写的,今年换了关关的。 这让三十那天晚上来吃家宴的不少宗亲,总算有了一种翻身做主的扬眉吐气。说真的,自怀帝一脉的这位陛下登基之后,作为太宗一脉的闻氏宗亲总觉得自己在夹着尾巴做人,至少和陛下论亲戚方面,他们总觉得自己好像比陛下的母族霍家低人一等。 多奇怪,他们才是陛下的血脉亲人啊! 尤其是去年过年,那是陛下登基之后的第一个新年,陛下却贴了霍气传的春联。虽然皇宫这么多,贴春联的地方多的不得了,闻茂茂其实到处都贴了,没有浪费任何一份心意。可大家盯着的还是无为殿前最重要的这一幅。 因为每年三十,皇帝都会在宫中举行家宴,与后妃、宗亲,甚至是亲近的重臣共同守岁。 为了表示亲近,宴会地点一般都会定在无为殿。 大家进无为殿抬头看见的第一眼,就是闻关游云惊龙一般看起来与性格截然不同的字,这神奇的安抚了一部分宗亲的心。 闻茂茂对于这些奇妙的内心一无所知,毕竟再坐的有一大半人,他其实都不怎么认识,只在去年三十见过一面,甚至连职官沙盘上都没有。 因为这些人大多不是宗亲,就是后宫太妃太嫔们愿意见到的家人们。 闻茂茂最熟的反而是霍家人,从他外祖霍大司马,到今年第一次从北疆进京贺岁见世面的表舅霍冰河。 之前来信还只有十二的小郎君,如今已经是十四五的少年郎,真正的五陵少年,银鞍白马,眉梢眼角俱是轻扬。他前几天就已经入宫提前拜见过自己的太后堂姐,与皇帝外甥了,一边说他给陛下与太后打了獐子与鹿皮,一边悄悄对好奇看过来的小外甥眨眼。 示意他,他给他的礼物里,悄悄藏了一柄没有开刃的剑,悄悄磨一磨就吹可断发。 虽然在来之前,他阿娘阿爹耳提面命让他来了京城不要闯祸,对娘娘要恭敬,对陛下要爱护,不可冲撞。可他由己度人,总觉得自己像陛下这么大的时候,满脑子只有刀枪剑戟。 这一堆北疆特产,陛下一准最喜欢他悄悄给他的利刃。 闻茂茂…… 说实话,他更很喜欢据说是二婶自己做的酸菜和肉肠。 总之,任谁大概也很难看出,这位霍小将军是个至今还在嚷嚷着手里的长枪就是他老婆的中二少年。 霍小舅实在是个话唠,从他哥终于同意让他去军中历练,说到北疆一切太平,偶尔有闲散蛮族扰边,他都来不及弯弓,这来之不易的实战经验就已经被一群同戈嗷嗷追上去就抢走了。 蛮族实在太少,都不够大家分的。 因为小舅来了,而晋级为二舅的霍金柝看着如今一心想要建功立业的堂弟,不可思议说出了一句好像只应该出现在他大哥嘴里的话:“这样不好吗?如果边疆能够彻底和平,就更好了。” 霍冰河震惊的看着上一次见面,还在和他说自己什么时候能够领兵打仗的堂哥,心想着,糟了,是脏东西! 煞有介事的给他曾经最崇拜的堂哥驱了个邪。 闻茂茂开开心心跟在小舅身后跟着摇铃铛,天知道他到底哪里来的这些道具,后面听说是肃王送的之后,就没人奇怪了。 但是像霍家这样能够提前得见圣颜,甚至被留了午膳和晚膳的人毕竟还在少数。 闻茂茂看着满屋子最熟悉的陌生人,再次戴上了痛苦面具。 直至被爹娘死死拘在身边,不让他在这种家宴上有一刻兴风作浪机会的白盛也,还是趁着乖巧的小弟难得哭闹的机会,见缝插针的举手开了口:“陛下,臣想送您一个礼物。” 闻茂茂眼睛一亮。 他不知道白盛也要送他什么,但他就是莫名的觉得盛也送的肯定他此时此刻最需要的。 也果不其然,是一幅不知道白盛也什么时候画的家宴图,上面贴心的标记了每一个今天参宴人员的名字。按照圆桌座位分布。 白小郎君的画技怎么说呢,是一点没遗传到他当代知名画家的小叔,倒是比闻茂茂好,但也就仅仅是比闻茂茂好。 可以称得上是低山臭水遇知音了。 但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为皇帝的闻茂茂看起来很喜欢这幅画,还让人直接展在了不远处一直欣赏。那大家也就只会对白盛也这幅匠气十足的画进行天上有地下无的夸奖,一句接着一句,仿佛白盛也是什么吴道子转世,阎立本第二。 只有霍大人看破不说破,这其实就是白盛也给闻茂茂公然打的小抄。 提醒他这是谁,那又是谁。 闻茂茂其实在这满堂金珠玉翠的家宴开始之前,就已经跟着记人一流的白盛也复习了不少亲戚关系了。什么这家是个火山孝子,那两家有升堂拜母的总角之好,还有个宗亲酷爱在山里扮野人,不对,是岩居谷饮,在神经病方面和肃王难分高下。 但真看见人,闻茂茂就又有点抓瞎了,直至白盛也的画出现,这才稳住了锚点,并完全没有出错的应对下了一整场的家宴,神奇的让每个人都觉得,陛下心里有我。 除了秦国公。 他再次被降等了,变成了秦国侯。别人家宴上都是得到陛下的赏赐,只有他反向了一波。他甚至没有资格出席家宴,他已经年前犯事而被软禁在了他的国公府,哦,不对,现在是侯府了。 别问他犯了什么事,闻关说他犯事了,那他自然就是犯事了。 闻茂茂想,毕竟朕就是这么一个偏听偏信的昏君呀。 也是在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脑子愚笨了一辈子的秦国侯突然聪明了一回,明白了他就是陛下送给他儿子的新年赏赐! 在他早已经忘记的、遥远的记忆里,好像有一年也是这样,贞娘说想与他一起过个只有他们一家的新年,他就找茬禁足了王妃,还为了替贞娘撒气,而故意让人在除夕这天去斥责了王妃行为不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闻关的记忆力真的很好,从小到大,一桩桩,一件件,他正在把闻承安加诸在他和母妃身上的往事一一复刻,甚至是加倍偿还。至于什么时候是个头,只能说,这个只能一步步看着自己等死但无力改变的过程,正是闻关送给他爹的“惊喜“。 家宴之后,霍家裴家等母族的人就要离开了,只留下两位太后及宗亲们陪伴皇帝守岁到午夜。 因为大启有个特属于闻氏的自家传统。 那就是一家人在除夕跨过初一的这个节点,要一起去参拜无为殿正殿之内供奉的那张撕脸明王图。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地处关内的闻关,会认识一直生活在吴地的闻蒙正,因为虽然外地的藩王非召不得入京,但每年该表的心意还是要表的,代他们来的不是嫡子就是长孙。 闻关会来,是因为他的畜生爹惧怕英宗那个神经病,生怕他伤了自己的宝贝心肝,让闻关来代为受罪。 闻蒙正会来,则是老吴王作为远在外地的叔叔,不够不了解英宗的本性,只希望自己的长孙能够多见见京中的繁华,在陛下面前露脸,早日封爵。 两人不知道在就这样在寒冬腊月的无为殿前见了多少回,每一次都是困的不行的深更半夜,一群乌泱泱的宗亲,寒风刺骨的等待,以及对撕脸明王的长期跪拜。 太-祖爷搞封建迷信是一把好手,他说自己梦见神仙来让他一扫前朝积弊,荡平世间不公。 撕脸明王图就是见证。 那大启的每一代自然是要来祭拜这张吉兆的,只不过那画上的撕脸明王实在吓人,吓哭过不少第一次见到这张图的年幼宗亲。 每次孩童控制不住的哭声、奶娘立刻伏地的请罪声,已经是这一晚的保留节目了。 今年也不例外。 不过闻茂茂从来不在意这个,他随意的挥挥手,眼睛只看向了代表楚王而来的高阳郡王。大启一直都是由各地藩王管理藩内,楚王便是闻茂茂所在的江左老家的宗亲们上头真正意义上的一把手。 闻茂茂没有见过楚王,对于他全部的印象都是阿婆说的,楚王心善,今年都会以压岁钱的名义,多给咱们家不少哩。 可惜,闻茂茂哪怕当了皇帝也见不到这位善待宗亲的楚王了,因为他英年早逝了。如今上位的是楚王年仅三岁的儿子。 按照大启一贯升爵位很慢的制度来说,楚王的儿子也未必就一定能继承楚王爵位。 如果英宗在,他肯定早就趁机收回去了。 但闻茂茂不是英宗,在下面报了这件事后,闻茂茂就按照自己一贯的传统认知,准了楚王嫡长子的请封,很是被楚王太妃带着新楚王感念了一番大恩大德。 只是楚王实在年幼,没有后嗣能代他入京,就只能由藩地内的其他宗亲出面。 可就闻茂茂所知,楚王今年上折子跟他说的是,他希望能让一位族叔代他进京,族叔的爵位很低,只是个子爵。但他老人家一辈子没见过京中繁华,楚王希望借此机会,圆了族叔一个梦。 闻茂茂也准了,就像他当初想来京中的远房的陛下家吃顿好的,如今他成了这个有钱亲戚,他也很乐意让大家来他家过年吃饭。 可是怎么会变成高阳郡王? 高阳郡王在闻茂茂看向他的时候,也是心里一跳,不是害怕,而是觉得自己所请说不定有门啊,陛下知道他是谁,能是因为什么?肯定是因为他不惜重金送的贺礼得了陛下的欢心啊,他也就壮着胆子,在跪拜明王结束后,走到了闻茂茂面前。 表示现任楚王年幼,藩地一应事物处理不便,他自认为是藩地内辈分比较大的长辈,正可以担任承奉正一职,协助楚王搭理王府及藩地事物。 当然,他没有直接说自己可以担任,而是装模作样的说担忧楚王,希望朝廷能够指认一位承奉正。 而闻茂茂只觉得,说是皇室宗亲、天潢贵胄,但这和普通人家过年总会遇到的极品亲戚有什么区别? 不是喝酒吹牛,就是痴心妄想。 闻茂茂本来都快困死了,对方这么一句,当下就清醒了,冷着脸问了高阳郡王一句:“郡王可觉得朕太过年幼,处理朝政不便,也要给朕指个帮衬啊。” 微醺的高阳郡王一下子就酒醒了,忙不迭的跪下请罪,顺便看向两宫太后求助,觉得她们现在垂帘听政,肯定能共情自己。 而太后们的想法是,孩子开始意识到手握权力的重要性了,好棒! 第51章 高阳郡王胆子大的就好像没有九族一样,让在场他正儿八经的九族们也算是大开眼界。但摊上这么一个仿佛小时候发热没治好的亲戚,他们能怎么办呢?只能一边骂,一边忙不迭的跟着下跪,求陛下息怒。 有人在愤愤的想,好不容易跟陛下缓和一点的亲戚关系,被这蠢货一闹,又要一朝回到一年前了。 还有聪明人在想,你竟然还有空担心这个?等着瞧吧,明天言官的奏折就得加班加点像雪花一样飘进通政使司,奏我们宗室越权,狼子野心。更要命的是霍家和裴家,甚至是谢家,不觉得我们是在有意挑拨离间他们与陛下的关系才奇了怪呢。 一口气就得罪了朝中几乎所有的实权派,也是绝无仅有了。 大家只能把希望的目光看向肃王,而肃王…… 肃王正陪着他有眼疾的老母平阳大长公主,而平阳大长公主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种自家人欺负自家人的腌臜事。肃王没跟着拱火,喊一句直接处死,已经让人觉得很难得了。 藩王管理藩地内的宗室,那谁来管理藩王,或者说,藩王的利益被侵犯了,这事谁来负责上奏呢? 大宗正寺的寺卿老魏王就这样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 是的,这位闻氏第一高寿的老爷子还活着呢,甚至颇有些老而弥坚的意思,前段时间刚入冬的时候生了场病,如今已经能精神抖擞的入宫来贺岁了。虽然按照他以往的性格来说,他此时大概正在后悔自己今天不称病在家。 但闻茂茂宛如阎王大点兵的话已经凉凉的飘了过来:“高阳郡王如此巧思,魏王事先可知道一二?” 老魏王赶忙为自己的失察请罪,再对高阳郡王的荒谬提议进行了申斥。 这样欺负孤儿寡母的行为,在民间都颇为不齿,更遑论是皇室。 这一年的宗亲都格外消停,低爵位的有不少已经响应了朝廷的号召,该让孩子读书准备考科举的准备考科举,该从商的从商,高爵位的也已经以平均超五成的比例缩减了王府的人手和规模。 尤其是去年见宗姬们真的赚上钱了,发了一笔不小的横财,不少宗亲都放下了矜持。今年很是过了个好年。 老魏王的政绩不可为不突出。 他还想着其他官员都是在陛下过寿的时候排队汇报情况,容易因为人太多而被忽略,他就不一样了,他可以趁着除夕家宴给陛下汇报,来个弯道超车。他本来正为自己的完美主意而拍案叫绝呢,没想到半路就杀出这么一个糟心玩意。 魏王看向高阳郡王的眼神只剩下了三个字,真晦气! 老爷子把心一横,就开了口:“求陛下明鉴,高阳郡王无中生有,自造是非,此等欺君罔上之徒,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其他宗亲立刻跟着附和:“请陛下严惩。” 没有任何人敢说什么“大过年的”,“这只是个玩笑话”。 高阳郡王跪着都在止不住的发抖,但张口就是闻茂茂已经听腻了的大部分官员被揭穿恶行后会喊的老三句:“臣不是,臣没有,臣冤枉啊。” 每次闻茂茂都想问,你在委屈什么?委屈害人时发挥的不够好,没有赶尽杀绝,留下了证据? 高阳郡王唯一的创新点,就是为自己的辩解多加了一句都是醉话,酒后误事。 老魏王都被气笑了,在陛下面前都敢酒后闹事,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 闻茂茂当下就下了旨,高阳郡王越权妄奏,殿前失仪,降为过国公,罚俸半年,并由大宗正寺并巡察御史彻查楚地一应知情人员。 看看这到底是高阳郡王一人的主意,还是有心人撺掇。今天试图让楚王当傀儡,明天是不是就敢让楚王一脉绝嗣,冒领封爵? “请楚王年后即刻进京。”闻茂茂还是觉的得当面问问本人才能安心。 霍气传是第二天才知道的消息,毕竟宫门早已落锁,他纵是有通天的本事,在他自己亲自为外甥打造的铁桶一块的消息屏障面前,也是没办法知道的。 对于闻茂茂的处理结果,霍大舅可以说是再满意不过。他一边趁着还没有亮起来的天色,穿今天祭祀的礼服,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后面要怎么劝闻茂茂,等楚王来了,也没必要让人再回去了,在京中一起跟着大儒读书,多好啊。 霍气传最近其实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后面陆续把各地藩王都召回京中。虽然闻茂茂只是在种种原因下误打误撞进行的,可看起来他正在无限接近这个结果,真不错啊,霍大人想。 太-祖建国之初设立藩王就藩,是因为当时天下初定,根基不稳,需要由他的儿子们在各地形成藩屏,以拱卫中央。 但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现在的情况和过去截然不同。大启闻氏的统治早已经根深蒂固,深入民心,而为防止藩屏之策变成藩王割据,随着几代皇帝对藩王的连续削弱,藩王早就失去了辖制地方的能力与作用,与其放着他们在下面不知道干什么,不如接回京中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闻茂茂登基以来,看上去没有专门针对宗室做什么,但其实这一年多已经陆陆续续的梳理的差不多了,大方向在不知不觉间就定了下来。 放宽对低等级宗室的限制,加强对高等级宗室的管控。 既解放了朝廷的财政压力,又不用担心宗亲造反。 唯一一点小瑕疵,就是今年新年,在霍气传潜移默化的安排里,这本应该是闻茂茂和宗亲破冰的一年,挂上闻关的春联就是很好的信号。 万万没想到,本应该其乐融融的一场家宴,他就一会儿没看住,便被这个高阳国公搅的一团糟。 不过没有关系,霍大舅超级擅长给家人善后的。 结果,来禀报的人却在霍气传问宗亲们的态度时,表示:“宗亲们现在对陛下,无不感念,据说人人都喜气洋洋的。” 霍气传稍显诧异的挑眉,怎么做到的? 其实闻茂茂也没做什么,就是在大家都觉得这个年怕是要糟,已经做好要被高阳郡王拖累的准备的时候,小朋友反倒是在裴太后站出来提醒后,继续如常的进行起了下一个步骤——笑容灿烂的撒钱。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钱人。 这其实是在家宴之前,闻茂茂就打算好的,他因为楚王的上奏而想起了阿婆说过的话,于是从今年开始,他也想学老楚王一样,在过年的时候尽可能多帮扶一下穷亲戚。钱就从皇帝的私库里出,英宗真的好有钱、好有钱的。 闻茂茂也提前问过大舅、阿娘还有裴娘娘,大家当时都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只是谁也没想到,闻茂茂在那么生气之后,依旧可以赏罚分明,雷霆只针对高阳国公,对大家依旧能和风细雨,还给钱! 最后一点不安,也在准时燃放的烟花中,彻底消散。 自从灵寿县主等人把烟花的价格打下来之后,不仅朝廷借此增加了一笔不小的收入,皇宫也终于逢年过节都能放得起烟火了。 只能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要是放在英宗朝,还放烟花呢,谁也别想好过。 所以,怎么可能让人不感动呢?这些宗亲都快感激涕零,唯陛下马首是瞻了。尤其是辛辛苦苦准备汇报准备了好久的老魏王,还得到了闻茂茂格外的一句”叔祖尽心了”,一辈子都在糊弄混事的老油条,都升起了一点要为陛下肝脑涂地的感动。 只有换上红色新年新装的666还在对闻茂茂说:【既让大家看到了你敏感多疑的暴君一面,又大肆的给身边人花了好大一笔钱,我们两个真是太棒了!】 闻茂茂图穷匕见:“是不是值得多看几集小人片?没有防沉迷的那种。” 【没错!】 …… 他这个新年就真的应了那句话,忙完这一阵,就可以……去忙下一阵了。 除夕家宴,初一祭祀。 先敬天,再敬神,最后还有太庙里的列祖列宗。新年祭祖是个大事,已经不是去奉先殿就能行的了,必须得移步宫外的太庙才能显示郑重。这个太庙就是“配享太庙”里的那个太庙,一个朝代只有七位帝王的牌位可以放在主殿。 其他的皇帝则会被尊移到后面的祧庙。 至于放哪七位,除了按照祖制,太-祖万事不祧以外,其他人几乎都是可以动的。当然,一些政绩格外突出的千古一帝也是不能动的。剩下基本就是按照“亲尽则祧”的传统了。 简单来说就是,和现任皇帝的血缘关系越远,就越容易被挪出去。 好比闻茂茂登基之后,英宗就没放进去,真宗也被移了出去,只把怀帝重新请回了太庙。说真的,还挺地狱的,因为不管按照怎么样的顺序,怀帝都要和太宗并列在一起。这对冤家叔侄的牌位都被闻茂茂尽可能放的远了一点点。 希望两位祖先地下有知,不要打的太厉害,他还专门虔诚的让人给下面每年都烧了不少金创膏。 咳。 总之,不管平日里闻茂茂如何让别人代他去祭祀他的祖宗们,初一这天也一定得是他亲自来。 幸好,闻茂茂早已经是熟练工了,驾轻就熟,一边祭祀,一边看小人片,一心二用的毫无压力,也没有让人发现过破绽。 等闻茂茂拜完该拜的…… 就轮到别人来拜他了。 磕头,永永远远没完没了的磕头就是皇宫的主旋律。一年一次的大朝贺,声势不可谓不大,不仅是宗亲朝臣,各地的封疆大吏、地方要员都会参加,哪怕不能自己来,给陛下的贺礼也是一定会准备周全。 大朝贺之后,按照规矩还要宴请群臣,大家一起又过了一个年。 第一次这么安排时,霍太后还怕小朋友不理解,反倒是闻茂茂上手极快的对阿娘说:“这跟我在老家过年一样呀,除夕跟家人守岁,初一先祭祖,然后就要接受接连不断的亲朋好友、街坊邻居来拜年了,有钱人家会大摆筵席。” 皇宫和寻常百姓也没什么区别嘛,闻茂茂想,无非排场大点,人多点,吃穿用度的规格高一点。 闻茂茂觉得甚至连亲戚总爱让小孩表演节目,而客人逢人张口就是夸奖这些细节都一样。 昨天被迫当众表演了个背诗的吴郡王闻蒙正,今天就在新年宴上被夸十分会坚持自我,因为他做错了的题还会一错再错。 出现了,比小李夫子还会说话的人出现了! 闻蒙正对于这些夸奖倒是接受良好,照单全收,却从不会因此就自满起来,因为这样的夸奖他不知道听了多少,早就没什么新意了。夸的最多的就是他的祖父。 闻关有次实在是没忍住,还问过他:“你祖父以前没看过你的成绩吗?为什么要夸你?” 闻蒙正骄傲挺胸:“因为我有很努力的及格啊!” 闻关:…… 等一口气忙完这一切,闻茂茂晚上还去了一趟奉先殿。因为那里供奉着他的阿婆、阿娘,还有阿爹和阿爷的牌位。 小朋友和他们很是絮絮叨叨了好久。 闻茂茂第一次学着阿婆跟阿爷牌位说话的样子,磕磕绊绊和阿婆的牌位说话时,笨拙的就像是第一次学说话。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又该怎么说。这样永远不会有回应的交流,让习惯了与人有来有回说话的小朋友有些茫然。 而如今…… 闻茂茂已经能十分自然的说话了。 在上完香,烧完纸之后,闻茂茂就现切了一个贡品里的香水梨,一边吃一边跟阿婆说:“这是北疆那边的贡品,据说冻起来也可好吃啦,阿婆多吃点。忠叔说你年轻的时候可喜欢吃凉的啦,但老了之后,每次吃完都会腹痛不止,就不敢再吃了。如今在下面无病无灾,终于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啦。” 香水梨脆甜甘冽,汁水盈口。 闻茂茂抱着吃的咔嚓咔嚓响,还不忘问阿婆,在下面有交到好朋友吗?有见到之前早逝的闺中密友吗?要把梨子分给她们呀,让大家都尝尝北疆的味道。 等吃完梨,闻茂茂还有点意犹未尽,在摇曳的烛火却突然动了一下,就好像他祖母李才娘真的回来了,阻止贪吃的孙子再继续吃下去。 闻茂茂遗憾又听话的收了手,开始改为对阿婆汇报自己的这一年。他长高了足足两寸多呢,但没有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吃了那么多,好像营养都用来长个子了。他学会了写好好几百个字呢,会背《三字经》和《千字文》,在学《资治通鉴》和《论语》,还知道了怎么算加减乘除,为什么有云才会有雨…… “阿婆你知道吗?其实我们生活在一个球体上哦,不是你说的天圆地方。陈爱卿说,因为地球有引力,所以我们不会掉下去。我们一直在跟着地球旋转,地球在围绕着太阳旋转,而太阳……正在宇宙中狂奔。” 闻茂茂依偎在阿婆牌位的桌子前,他有一点点累了,也有亿点点想她了。 就像小时候他总会搬着小板凳坐在阿婆边,阿婆一边洗槐花一边听他说自己今天的全新发现,小朋友对这个世界实在是有太多太多的不知道了,每一次的发现,都是重大发现,都是惊天的大秘密。 他最后说,阿娘待他极好,大舅舅也好,大家都很好、很好,他也很好,他会努力成为一个昏君,虽然现在进度缓慢,不过没有关系,总会完成的。 他的小老虎说:【对!】它对闻茂茂超有自信的。 陈春杳杳,来岁昭昭。 …… 闻茂茂在岁丰二年初二的早上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阿婆保佑,才能获得真正的假期! 他终于迎来了传统意义上的休息。不用看奏折,不用上学,也不用面对好像每个人都有话讲的,但心里的心思更多的大人们…… 他彻彻底底的属于了他自己。 想吃糖就吃糖,想骑小车就骑小车,因为在过年,难得一次,阿娘甚至连他吃了好多甜品的行为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茂茂陛下痛痛快快的穿着一天一件的新衣,在无为殿玩了五天。 玩的整个人都明媚了。 闻茂茂觉得他大概就是对看奏折禀赋不耐,666说禀赋不耐就是过敏,闻茂茂不知道什么事过敏,只知道他对工作和上学大概都是过敏的。他只适合莫名其妙的享福,随心所欲的吃喝玩乐! 小朋友还突发奇想要自己写起居注,虽然全国刚年假,但记注官不行,他们只能轮休。今年轮到的正好是小李大人,闻茂茂决定替他的夫子浅浅工作一下。 初七这天大笔一挥,表示,应当爱,应当劳动。 初八,一隅堂开学了。 还没玩够的小朋友:QAQ 不想爱,也不想劳动*! 第52章 初八开学第一天。 闻茂茂在带头祭孔时,虽然人还脚踏实地的站在祀孔处,但感觉魂已经在天上飘了。从头到尾干了什么,他几乎没什么印象,全凭本能在行动。幸好,他身后同窗们的精神状态有的还不如他。 陈九锡之前说过这叫节后综合症。具体表现症状包括但不限于,精神萎靡,追忆往昔,间歇性遗忘过往一切工作内容,可能连开机密码都不知道。 闻茂茂不知道什么是开机密码,他只知道他确实差点忘了自己的笔墨放在哪儿。 热心小祝帮他找出来的时候,闻茂茂的表情笑的哭还难看。 吴郡王闻蒙正更夸张,整个人看起来都焦虑的不行,最后只能焦虑的摸鱼。 因为今天哪怕有闻茂茂给他故意小口小口喝老鸭汤拖延时间,他也没能在上课开始前补完所有的新年课业,因为…… 他一个字也没动。 这个新年,闻蒙正是和弟弟一起回了他祖父在京中的王府过的,一家人团团圆圆,过了热热闹闹的新年。闻蒙正在家里有多快乐,回到皇宫这天就有多壮烈。 他甚至是初八这天一早才进的宫,与他一同回来的内侍带着他们兄弟的行李去了后面的头所,而他和他弟则直奔了一隅堂,一人背了一个阿娘让人给他们缝制的翻盖布书包,盖口的珍珠纽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紧赶慢赶,差点迟到的俩人还是压线赶到了,就是差点在门口摔了个大马趴。 雍畿又下雪了,只是毛毛细雪,仰头看天,才能够看见零星雪粒,落到地上,就直接化成了一层朦胧湿润的光泽,让无为门前有一块地变得格外湿滑,从台阶上下来,稍微走的疾一点,一准得滑一跤。 白盛也一手搭在丁大人家的胖儿子身上,一手抛接着准备和闻茂茂课后玩的三色沙包,看了半天大家的笑话。就等着一会儿祭孔结束,好把这样的洋相转述给好朋友听。 可惜,和白盛也打着一样主意的小郎君实在有点多。大家倒也不是谁都要说别人的笑话,而是放了一个假,每个人都有很多话想和闻茂茂说。好比裴觉的妹妹养了只会转圈、会拜拜的哈巴狗,礼部林大人的儿子回直隶老家都听到了《津门冤》……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还有给闻茂茂送好吃的,是他去京郊跟着祖母上香拜佛时吃到的上贤饼,味道有咸有甜,皮酥馅香,层次十分分明。 等换了身全新官服的小李夫子进来时,闻关还在和闻茂茂说着肃王过年出门去摆摊算命的新鲜事。可惜,还没有来得及讲肃王都干了什么,晋郡王就得移步回自己的学斋了,只能留下个“须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的钩子给闻茂茂。 闻茂茂在这样的刺激下,总算是清醒了一二,不用大口大口喝一点用都不管的浓茶继续提神了。 小李夫子进来后意味着什么,全世界都知道。 刚刚还在奋笔疾书,试图挽救一下的闻蒙正直接把笔一扔,瘫在圈椅上,自知回天乏术,彻底摆烂了。并对他的四个伴读投去了抱歉的眼神,其中就包括他的亲弟。而他弟…… 早在家里的时候就已经认命了。 他也没写,还给其他伴读去了信,告诉他们写不写都一样,反正肯定要受罚。不如随便写写,等后面被打一次,罚两件事,想一想还是他们赚了呢。 结果,深谙儿童心理学的小李夫子却负手站在御前,在燃着上好炭火的暖意融融里,目光扫过一圈不少人心虚的表情后,才不慌不忙的开口:“我们这次抽查。” 闻蒙正长舒一口气,事情还有救! 赌运气的话,闻蒙正自恃他不会输。从小到大,闻蒙正的运气真的还不错,就他祖父所说,在他还没出生时,就有吴地的高僧曾给他阿娘留下偈语,福星照平生,一念定乾坤。 老吴王之前对此的解读是,他孙子可能是皇帝命。毕竟闻蒙正已经投生到王府了,还怎么定乾坤?如今的解读是,只要站对队,他家蒙正就是天生富贵命,能富贵一辈子的那种!看皇帝闻茂茂在家宴上的表现就知道了,只要老老实实的听话,跟着他混,肯定不会被亏待,说不定儿孙都能跟着享福。 总之,过个年就胖了一圈的吴郡王摩拳擦掌,觉得比运气他还没怕过谁。 “怎么抽啊,夫子?”有人问。到哪里都不缺这种在课堂上非常爱接老师话的经典小孩,他不像是来听课的,更像是来给夫子当捧哏的。 小李夫子没有着急回答,而是先问了他们一个问题,知不知道什么是柏梁体。 闻蒙正一愣:“柏梁?教诗文的柏夫子?” 是的,闻茂茂他们不仅加了数理化,还加了一个专门学作诗的诗课文,夫子正姓柏。 只是闻茂茂纠正闻蒙正:“不是啦,夫子叫柏台,柏梁体是他教过我们的联句呀。” 闻蒙正的大脸上写满了“联句又是什么?”的茫然,身上依旧是被各种珠宝堆砌的移动展示架装扮。但再多的宝石,也没有他此刻空空的脑袋亮。小李夫子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之前没有好好听课。 “就是一人一句凑成诗。”他弟弟小声提醒他。这是他们放假之前才教过的知识,一个假期之后,闻蒙正已经把所有知识都彻底还给夫子了。 “所言不差,但也不止如此。”小李夫子从袖中抽出一卷纸,一边展铺在御案上,一边简单带着众人回忆了一下,“联句自古有之。相传汉武帝在柏梁台上,与群臣每人一句,句句相连,遂成柏梁体。此后历朝屡见不鲜,文人雅集常以此助兴,由一人起头,众人接续,合成一篇。” 裴觉甚至能背出来:“‘日月星辰和四时’,是汉武帝起的第一句。然后梁王接‘骖驾驷马从梁来’,丞相接‘郡国士马羽林材’……一人一句,不能断,也不能重韵。” 小李夫子点头:“正是。”对于自己的心腹弟子满意的不行,如果日后他们真按照陈九锡建议的那样选课代表,他不能选陛下的话,一准选裴家的小郎君。 一个新年过去,本就芝兰玉树的裴小郎君,看起来都好像更加好看了几分,也自信了不少,在夫子夸奖的时候不再只有一味的自谦,更多的是腼腆一笑。为自己努力背下来的成功而高兴。 “那要是接不上来呢?”白盛也问。 小李夫子:……所以说,您的书也是一点都没读,是吗? “接不上来便算输。有的罚酒,有的罚作诗一首。”闻茂茂积极回答了自己的好朋友。 然后,小李夫子便微微一笑。了解他本性的闻茂茂已经开始心生警惕了,但警惕了也没用,因为小李夫子说的是:“不过今日我们早读既不罚酒,也不罚诗,接不上来的郎君,就抽查一份课业。” 简单来说就是,你好好学习了,接诗能接上,能够学以致用,那抽不抽查课业都一样。但你要是根本没学,或者学不会,还不好好写课业,不在勤能补拙上下功夫,那就别怪夫子他翻脸无情了。 闻蒙正:!!!糟糕,是冲我来的。 你别说还真别说,小李夫子整这么一出,既是为了调动放假放的惫懒的小郎君们的积极性,也是为了闻茂茂遮掩一二。 一整个假期都跟着闻茂茂写起居注的李缉熙,可太明白闻茂茂完成课业的情况了。 每天挺着个软软的逼人小肚子,随便往暖阁暖和的哪处一摊,就是一整天。小李大人可没怎么看到这位享受放假的陛下动过几笔字。为免陛下面子上搁不住,李缉熙就只能想了这一招。 闻茂茂:但朕写了啊。 QAQ真的写了。 好吧,是盛也帮他写了一部分。但也有一部分是闻茂茂自己写的啊,那些九章算术,就像是玩一样,他还没放假之前就抽空给写完了。 伴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各异,也确有不少兴味。 出题之前,要先说清楚“游戏”规则,即便闻蒙正一点没觉得这像个游戏:“首句定了韵脚,后头的每一句就都必须合辙押韵。五言七言要对仗工整,词性相对为佳。以及最重要的,后一句须要接上前一句的意思,不可以跳跃无端。” 小李夫子顿了顿,又道:“不过陛下与诸位郎君初学,今日只求押韵与接意。至于对仗工整,我们可以来日方长。” 对于一群初学诗词的小孩,小李夫子自觉没有要求太多。 “联句的时候可以想多久?”白盛也这一看就是个钻空子的老行家了,提的问题永远离在违规的边缘大鹏展翅不远,“能不能一边喝茶一边想?”他想起来了,柏夫子说过的,联句时多是在茶宴上。 “可以,一边吃茶,一边随口吟出,方显从容。所以古人谓之‘茶联句’。”茶润喉,句润心。小李夫子说的其实都是书上写过的内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他说的更容易被记到脑子里。 李缉熙说完,就慢悠悠地坐在,端起了茶盏,吹了吹浮沫道:“那么,今日就以‘冬雪’为题。陛下先来?” 被冷不丁叫到名字的闻茂茂也习惯了,什么事都会由他打头,除非是有需要谁来打个样而明知道他不会的时候,夫子们才会找别人。总是能非常微妙的维护住皇帝的尊严。 闻茂茂深深吸了口气,又偷偷呼出,两只手规规矩矩叠在案上,看了眼窗外的天,瓦上有些残雪,又看了一眼果碟里剩下的上贤饼。 “琉璃瓦上……”闻茂茂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能明显感觉到他在思考,然后思考出了一句,“琉璃瓦上……白糖糕。” 整个学斋都安静了一瞬。 算无遗策的小李夫子:“……”这就是柏台说的陛下在诗词方面颇为不拘一格?可真是不拘一格啊!那他是不是还可以说根本不怕找家长的晋郡王闻关是性格稳重啊?虽然早就知道自己的同僚们是些什么德行,自己也是不遑多让,但有时候还是会很生气啊。 小李大人疼十分后悔,早知道就让裴觉先开口了。 做什么都不错的闻茂茂,在写诗方面的天赋,怎么说呢,和他的画技差不多。小朋友不怎么爱作诗,但你要是让他做,他倒也能做的出来,说的也是大大方方,但内容好坏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柏夫子教大家,作诗其实也是一种情绪表达,而闻茂茂觉得他最充沛的感情就都在吃食上面了。 小李夫子也消化情绪消化的差不多了,能面不改色的点评:“好,陛下此句颇有童趣,又不失譬喻,实乃对生活的深切体验。” 其他小郎君:真的吗?您确定? 当官的,没几个脸皮不厚的,小李夫子也一样,盯着全学斋的狐疑目光,他也能气定神闲的一边借着用茶盖撇去茶梗的动作,一边掩饰自己情绪的说:“那就以陛下此句起韵。白郎君,你来接第二句。” 白盛也在这方面和闻茂茂很像,那就是不怕事,也不差事。不管接的咋样,反正他清了清嗓子,就自信张口了:“白糖糕上落雀毛。” 刚巧窗外吸满了雨雪的琉璃瓦上,闻茂茂之前看见过的那只不去南方过冬的小鸟,正振翅飞过。 整个一隅堂顿时响起了一片压低的笑声,大家不敢笑陛下,还是敢笑斩烛龙的。 只有闻茂茂不解的想着,为什么要笑?他觉得盛也接的可好啦,就像他一样。都是五言,都是窗外冬景,还能连上,多符合夫子的要求啊。 小李夫子轻“咳”一声,伸手压了压场面,目光直接望向了闻蒙正:“请郡王殿下接下一句。” 基本规律了这也算是,说是随机提问,但其实总会有些阶级顺序。好比问完闻茂茂,不是问白裴二人,就是问吴郡王闻蒙正。 小郡王涨红着脸,他其实以为闻茂茂之后就是他,想了好半天怎么接闻茂茂的句子呢,没想到第三句才轮到他,磨蹭半天,才挤出一句:“雀毛风卷去——”窗外也确实有北风,垂落了琉璃瓦上窸窸窣窣的小雪。 末了接不上,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卡在了那里,闻蒙正只能佯装喝茶,喝的好慢好慢。 小李夫子抬了一手,假作这句就算是完了,对下面的弟子们问道:“去何处?” 裴觉脆声接道:“化作柳絮满城飘。” 这句是仿的“未若柳絮因风起”,肯定不如才女写的好,但对比前面三个,已经非常不错了。甚至有一种以这一句,抬起了前面三句打油诗的感觉。 可惜,陛下没起什么好头,被裴觉救了的前四句,后面又狗尾续貂了很多……神奇句子。 这个说“再飘就到灶王庙”,那个说“粥里多放枣和糖!”为了单韵,也是拼了命了。 小李夫子听了一脑门子的顺口溜,终于没忍住,嘴角动了动,但最后好歹也算是摸清了一下大家的底子,也检查到了作业。闻蒙正运气确实不错,在文化底蕴如此不够支撑的情况下,他也就东拼西凑的被查了两回。 这两回都有他弟给他顶了。 他的伴读们也就幸免于难,没有挨戒尺。 其他人就不好说了,被查到的只能自认倒霉,完全没被查的只有闻茂茂、白盛也和裴觉。裴觉是真的用心学了,一看就是将来考科举的好苗子,至于闻茂茂和白盛也……只能说他俩的亲娘都给了他们一个好脑子。 小李子最后敛容躬身说的是:“不错,今日联句虽称不上工整,倒也颇有生机。那今天的第一项课业,就是大家回去重拟这首联句。明天教上来。” 小李夫子已经在之前展开的白纸上,写好了所有人的联句,谁写了什么,也标注的一清二楚。 闻茂茂:“……”我就知道! 闻关在课后听说这件事时的想法是:“重点难道不在于想个不好接的上一句,为难住下家,他接不上,被查了课业,你不就自由了吗?” 闻茂茂:咦? 666:【我觉得你哥也是个当昏君坑人的一把好手啊。】 闻茂茂当天还是知道了肃王都干了什么,由肃王本人在开笔仪式之后,对闻茂茂亲自讲述。他大过年的没事干,还和他娘就他的婚姻问题吵了一架,在家里待不下去,索性就出去支摊给人算命去了。 “准吗?”小小的皇帝坐在宝座上,好奇的看着自己的叔祖。 “准啊。”肃王自信异常。 旁边的霍大人拆台:“确实准,肃王殿下看谁顺眼,就对对方说,你今年准会发一笔小财,然后当场掏钱。” 别人算命要钱,他算命贴钱,那能不准吗? 闻茂茂更好奇了:“那若坏人是坏人怎么办?” “遇到看不惯的,就说对方有血光之灾,然后亮出身份打一顿呗。”肃王回答的也是颇为混不吝。 “然后你就被言官参了?”闻茂茂怎么也没想到,他新年开始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处理自家叔祖的言行不端。事实上,肃王自从回京之后,被参的折子就没断过,他基本已经属于债多了不愁的状态了。甚至还对闻茂茂说,“叔祖这是给你打个样,等你以后长大了,应对参闻蒙正那小子的奏折时,就知道怎么办啦。哦,还有斩烛龙。” 他就不信他俩日后能少的了。 “不过,我被参主要不是因为这些。是有个姑娘来问我,她未婚夫婿总常宿花街柳巷,该怎么化解。我说用光符箓已经不行了,得从实际解决。” 肃王比了个一刀下去的手势。 还有点愤愤不平:“你就说我的建议解没解决根本问题吧,这些言官凭什么参我!” 闻茂茂…… 觉得肃王说的还挺有道理。 而在一旁没说话的霍大人,则终于抓到机会,见缝插针的表示:“还是太闲了,让这些官员多干点事,就没空想这些杂七杂八了。 霍大人这里说的事,就是李彦直年后上奏的,为巩固裁官成果,他觉得应该趁着官员们已经对裁撤形成一定的惯性后,拿出了绩效考核制度*。不用问,这个绩效和陈九锡的现代背景绝对分不开。 她一如她说过的,给封建社会的大老爷们带来了一些现代资本家的震撼。 什么KPI,什么OKR,都给安排上。 李彦直表示要明确各衙门的职责,要它们为所有待办事宜,根据事情的轻重缓急,设定明确的办事期限,并按此标准登记造册。然后开始“记账”监管,全程盯进度。项目启动时需填写“三本账簿”,一本自留,一本送六科,一本呈内阁。 六部每月检查进度,完成后逐一销账。六科则每半年核查六部的执行情况。最终由内阁复查六科的监察工作。 这考核的结果会直接与官员的升迁、贬谪以及裁撤挂钩,完成了有奖励,完不成就会面临罚俸、降级甚至革职的处分。 666无疑是听到这些最高兴的那个。 因为 666 设身处地的想了一下,要是主脑这么给它上纲上线,要求它每天每周都必须得进行多少多少为恶目标,每半年汇报一次昏君进度,年年进行考核,它肯定是要闹的。它是系统,不是牛马! 如此高压管理朝堂,再委派一些个酷吏去监督,哇! 【咱俩的未来光明的都没眼看了啊,宿主!】 然后…… 过去几年衙门都办不成的事,就开始以几天为基础速度的解决了。 666:? 第53章 666所期待的高压之下的群起反抗,短时间之内大概很难有所展现,不过没有关系,从不内耗的大启点子王表示:【别怕,我们还有度田和盐政这两个基本盘啊!沈思齐和陈九锡还是稳的。】 闻茂茂的小老虎对于未来十分乐观,典型的屡战屡败而屡败屡战。 而闻茂茂的回答是:“嗯嗯。” 略显敷衍啊。 布老虎狐疑的眯眼,一个猛回头,就抓住了它的宿主根本没有听它说话:【你在干什么?】在我猛打鸡血的时候。 坐在暖椅上假装工作的闻茂茂被抓了个正着,白皙的小脸尴尬一笑,怎么好呢…… 每天都要这么打一遍鸡血,他不能说倒背如流吧,那也是能替666从头到尾说一遍。闻茂茂真的很想帮他的好朋友的,可是,一直一直听鬼打墙一样的话,他偶尔也会有注意力分散的时候。好比此时此刻,他的暖椅在冒烟欸。 这不比车轱辘话有意思多了? 闻茂茂的暖椅,已经是白盛也去年送他的新年礼物了,年深日久,扶手都被摩挲的泛出了莹润的光泽,就像肃王总爱盘在手上的木串。花梨木,长三尺,高六寸,从中下方的位置分为了上下两层。上面坐人,下面的抽屉里,放着一个小巧精致烧着炭火的手炉。 人坐上去,就会感觉到一股不至于烫伤人,但足够温暖的气息丝丝缕缕的升腾而起,烘着脚踝到膝盖,再顺着脊背攀爬而上,彻底驱散冬天带来的寒气。 闻茂茂第一次收到这个椅子的时候,总感觉自己像一块在铁板上炙烤的肉脯。 等坐上去之后就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有恨不能和椅子缠缠绵绵到地老天荒的惬意。只是在经过一年的使用后,这暖椅好像有点坏了。 不是不制暖了,而是…… 当场冒热气。 闻茂茂坐上去,就像是小神仙在瑞气中腾云驾雾,就差眉心一点朱砂,便可真的直达九霄。 还怪好玩的。 闻茂茂真的很难集中注意力。 666只能跳过来,站在闻茂茂肩头,用软绵绵又鼓鼓囊囊的四肢踩了闻茂茂的肩头半天,这是它在不搜索信息库的情况下,所能够想到的最恶毒的和朋友吵架的方式了。 毕竟它跟在闻茂茂身边,也就只能学到这些了,它总不能去跟霍太后告状吧? 状告不告成不好说,但很容易吓到闻茂茂的阿娘欸,霍太后之前夏天,就被御花园窜出来的一只蜈蚣吓到过,不过很神奇的是,第二次闻茂茂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反而一下子就化身了女战神,一把拔下脑袋上的金簪投掷过去,就把这多足虫斩于马下。 在儿子一声声“阿娘好厉害啊”的崇拜声中,霍寒光挥挥手表示,这都是小事。好像上回尖叫的连御花园后面的北五所都快能听见的人不是她似的。 在666努力假装凶狠的灼灼目光中,自知理亏的闻茂茂赶忙表示:“肯定没问题的!说起来,沈爱卿也快回来了吧?” 是的,沈思齐去津门也确实有段时间了。 按照常理来说,一府六县的度量,在农闲的冬天,一个月就差不多了。不过中间有个过年的跨度,多一段时间也正常。 而沈思齐大概姓曹,非常不经念叨,赶在元宵十五之前,他就带着让霍大人和大李大人都十分满意的结果回来了。 进京还是老一套,先登记报道,再入宫面圣。 沈思齐被引去无为殿时,闻茂茂正在批奏折,旁边坐着他的大舅霍大人。沈思齐刚想对祝馀说,陛下忙,就不应该把他带进来,他完全可以在偏殿候着啊。结果,陛下一看见他迈过门槛的皂底靴,便立刻欢呼一声,扔下了手中的笔。 嗯,自从闻茂茂的书法写的勉强能看之后,他批改奏折的过程里就加上了亲笔批阅这一步,大舅舅非常冷酷无情无理取闹的不再帮忙,也不让其他人帮忙。 除非是需要大段大段批改的内容,否则但凡是闻茂茂会写的字,就不再被通融代笔。 茂茂陛下第不知道多少次想刻个“知道了”的印章了。 沈思齐是个典型的书生模样,不算特别好看,但也不难看,就是过去白皙的皮肤如今明显黑了一个度。能在冬天都被晒黑,可想而知他在外面度过了多少事日。手指上的冻疮,在他给毕方公公递奏折的时候,也被看了个分明。 明明是个会利用自己生病把事情闹大,好替别人伸冤的聪明人,在干起活儿来的时候反而是个实心眼。 跟大李李彦直像了个十成十。 唯一不同的就是汇报工作,他更喜欢像在科举和殿试考试时那样,直接先说结论:“……臣此番不负圣恩,一共查出津门上下隐田二十七万余亩,涉及豪绅一百三十余家。补缴税银及罚金共计九十三万两。” 多少?你说多少? 这是哪怕闻茂茂和霍气传都很震惊的数字了,毕竟之前他们那么努力的裁官,一年省下来的也没沈思齐这一个月多。 还是只津门一地,就罚出了九十三万两。 像这种的州府,大启一共有一百六十处之多,哪怕刨去军民府,数量也过百了,若每个州府都是如此,那朝廷能得到的钱就是…… 数字庞大的让坐在一旁看沈思齐奏折的霍大人的脸色不算多好看,不是因为这事他也有参与,而是他在自责,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竟让他的外甥亏了这么多的钱和土地。是他这个舅舅无能。 而他的皇帝外甥,已经走到了与进京官员攀谈的传统下一步——进行人文关怀:“沈爱卿辛苦了,这些时日可有遇到什么困难?” 一般人的回答要么是不困难,要么是自己不怕困难,甚至可能还要说一两句“能为陛下分忧,是臣之幸事”的马屁话。 沈思齐却是认认真真开始给闻茂茂讲自己的经历了。 霍气传:“……”汇报工作认真倒是认真,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沈思齐是在给不愿意好好工作的闻茂茂拖延休息的时间啊。 一切的小心思都挡在了沈思齐一脸正直的面容之后。 陛下让他说困难,他确实遇到过困难,除了中间要过年这个困难以外的困难。他此番前往津门,阻力不小,麻烦不少。好比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工具问题,在勘察队伍进驻津门的第三天就出现了。 沈思齐度田的第一站,毫无疑问的肯定是直奔武清县的刘家庄,也就是进京告御状的刘力的老家,他父亲和地主黄氏发生恩怨的起点。 黄地主的核心田产基本都在武清,一共足有八千多亩,登记在册的却只有一千两百亩。黄地主本人虽然已经被收押了,但他家里的田产还在,该量的还是要量。 如今暂时负责此事的是个中年管事,姓吴,瘦削的一脸精明相。他跟里正站在田埂上,对沈思齐一行人笑脸相迎,张口就是“诸位大人辛苦了,黄家的地都在这里,随便量,随便看。”,殷勤又配合。 但总让沈思齐觉得有问题。 “事出反常必有妖!”闻茂茂在陈九锡当初去余西制盐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一遍这样的事了。 “陛下圣明。”沈思齐也觉得对方不坏好意,但也只能先开始度量。 大启的度田基本就是勘查官吏两人一组,一人在田垄间持步弓,一人记录丈量结果这样。 为了方便闻茂茂理解,沈思齐这次进宫面圣的时候,甚至直接带了一把步弓,给小皇帝直观解释:“这就是咱们大启目前丈量田地的主要工具。” 那弓就形似一张放大的弓,两脚张开便是五尺,一步一弓,等量出长度之后,换算成亩就行了。算是十分方便且灵活的一种测量工具。 “但是步弓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沈思齐现场为闻茂茂演示,在暖阁前殿就测量了起来。 “为君难”的匾额下,是一丈见方,八尺进深的一个小隔间。 闻茂茂好奇的看了半天,还自己上手试了一下,这个弓看起来都快比他还要高了,人小手小的小朋友稍微摆弄了一下,就发现了问题,步弓需要靠人的手来操作。两脚之间的距离理论上是固定的五尺,但如果丈量的人有心作弊,完全可以在测量的时候,使每一弓的实际长度缩短。 “陛下大才。”沈思齐本来还生怕闻茂茂无法理解,准备了很多解释,没想到一句也没用上,闻茂茂自己就发现了问题。“一百弓的地,实际量出来可能只有八九十弓,田亩数额就会缩水。” 想要一扫田弊的皇帝多的是,而乡绅豪强们对抗度田也有的是办法,收买丈量官吏就是他们的拿手老把戏。 霍气传道:“甚至不需要收买,在官吏丈量时派人从旁‘协助’,趁人不注意就能调整了步弓的松紧。” 而沈思齐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听在地方上实战经验丰富的大李大人说过这个弊病。李彦直还特意从工部调了一批他早有准备的“定式步弓”,也就是在弓臂上加了铜箍,两脚之间用铁条固定死,这样一来就无法手动调节了。每一把弓都经过校准,误差不会超过半分。 但是…… “他们不会放弃的。”闻茂茂笃定。就像科举舞弊,你防止的手段再多,对面作弊的手段也只会层出不穷。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乡绅豪强总能想出新办法。 在量到第三块地的时候,沈思齐就发现了不对。这黄地主家的第三块地目测至少有五十亩,但勘查度量出的数字却是三十八亩。沈思齐目测了一下田垄的长度和宽度,怎么算都不对。于是他亲自检查了勘察官吏的步弓,步弓还是新的,铜箍还在,铁条也没松。 沈思齐只能让对方再量一遍,还是三十八亩。 吴管事就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过于谄媚的笑容。就好像他明明腰是弯的,内心却十分傲慢,笃定沈思齐翻不出什么花浪。 沈思齐也是不惯着,直接张口就问:“吴管事,这块地的四至,麻烦你再说一遍。” 吴管事胸有成竹,走过来指着冬日冻的发硬的田垄便道:“东至刘家坟地,西至赵家沟渠,南至官道,北至老河堤。都是老界址,去年刚修过田,小人心中一清二楚。” 沈思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叫来了另一个官吏,借了一把备用的全新步弓,亲自开始了丈量。他量得很慢,也量得很细,让每一弓都尽量保持了最标准的笔直。量完之后数字就出来了,四十七亩。 两把步弓,同一块地,差出九亩。 吴管事的脸色这才稍稍有了些变化。 沈思齐把两把步弓放在地上,开始并排比较,才发现勘查官吏用的那把弓,两脚之间的距离比他手里的这把要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端倪,但积少成多,一百弓就能差出好几亩。 他把那把有问题的弓也拿进了宫里。 大包小包,很是不少。 基本都先放在偏殿,闻茂茂有需要的时候,才会让内侍拿进来相关的。 小朋友拿起有问题的弓仔细端详,铜箍完好,铁条也在,但是弓臂的关节处有细微被动过的痕迹,有一根小铁销被换成了稍短的一根。找不同的游戏,闻茂茂可喜欢玩啦。 666则告诉他:【这铁销一换,两脚看起来是固定的,实际上在用力时,依旧可以微微内收。这些人真是可恶啊!】 这不是粗制滥造,而是精心改造! 闻茂茂也终于跟着发现了问题的本质:“但弓是李爱卿提前让工部特制的,怎么会……” 要么问题出在工部内部,要么对方棋高一着,不是提前从内阁得到了消息,就是猜到了李彦直的心思。 沈思齐点点头,他也是这么觉得的,这也是他和闻茂茂说这些的主要原因。他当日发现问题后,并没有着急当场发作,只是把那把有问题的弓收了起来。工部出品的大部分东西上面都会有工匠的专属刻印,谁做的一目了然,是可以溯源的。 至于沈思齐带去津门的步弓里到底混入了多少这样有问题的产品,就他事后复盘检查,差不多有一半以上都是有问题的。 所以他们才不怕他去度田,因为他哪怕查了也是白查,和真宗朝鱼鳞册上的数据不会相差太大。 对此,沈思齐也不是没有准备,好比他带去了量田计, 这个铜制的圆形器械如今就在闻茂茂的手上,中间有十字准星,可以在高处架设,通过视距测算田亩的面积。这是工部一个老匠人根据前朝的“望筒”改良而来的工具,虽然精度上不如步弓,但用来复核数据,发现大范围的舞弊,还是非常有效的。 但这只能作为复查手段,当下的问题是测量工具已经不可信了,明明他们带去的是全新的改良步弓。 闻茂茂想,怪不得这次度量用了这么久,他问:“你为什么不和朕说呀?” “因为臣自己已经解决了啊。”沈思齐的回答是这样的。一款既能发现问题,也能自主解决的高端人才。 闻茂茂:“怎么解决的?” “准确的说,不是臣解决的,是与臣一同合租的好友周维桢。” 雍畿物价高,房价也高,高到多么离谱的地步呢?在这边刚刚当京官的官员,若家底不够殷实的,不要说买房了,连单租都租不起。一般都是与同僚合租,还只能租在京郊。 每天光上朝花在路上的时间,就比别人至少多一个时辰。幸好,像沈思齐他们这样的翰林院庶吉士,还没什么资格上朝,他们在初入翰林院的前三年的重点是编修与学习。也就大朝贺这种大场面的时候,他们才能够有幸列席,也是站在边边角角,周维桢说,估计倚着墙睡一觉都没人能发现。 总之,家境不算太好的沈思齐,就和周维桢就这样成了合租室友。他们一起在京郊合租了一个四合院。 不过周维桢家里其实还算有些家底,这是沈思齐通过观察发现的,他一开始想不明白周维桢既然能独居,为什么还要与他合租。等后面和饭搭子杜听川熟悉了才知道,新人没个合租的朋友,其实在翰林院还蛮难融入的。 杜听川自称是江左人士,但在京中有一门亲戚,这亲戚明显来历不凡,住的是显贵扎堆的城东。城东离皇宫很近,通勤时间是省下来了,但与同届之间的关系就远了。 那个时候沈思齐才明白,周维桢在干什么,他在尽可能保持和大部分人一样。如果后续他俩租的不愉快,周维桢也已经在翰林院扎下了脚跟,顺势和他解绑也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要不是杜听川性格极好,很是自来熟,还仿佛吃过很多苦,尝遍了人情冷暖,与他神通广大的人脉形成了非常大的反差,他大概在刚入翰林院的时候也是真的很难交到朋友的。不是说大家孤立他,而是就是有一种与整个集体格格不入的感觉。 这是很多新人都会经历的一步。 周维桢和杜听川都用自己的方式巧妙的度过了这个阵痛期,只能说,能进翰林院的,就没有一个是真正省油的灯。 扯的有点远,说回沈思齐的室友周维桢。 这位状元郎在沈思齐的度田进度稍微停下,他从信中的字里行间看出问题后,就送来了全新的度田工具。 他叫它丈量步车。 但说是车,其实更像是一个轮子,只有一个轮子。 周维桢直接把自己也寄过去了,跟着他来到津门的,还有木制的构件,铜制的零件,整整装了好几大车,以及厚厚的牛皮图纸。 他跳下车时,沈思齐都惊了,这位不拘小节的状元郎一边招呼伙计们卸货,一边对沈思齐道:“步弓再改良,也得靠人一步一步的走,费时费力,还容易作弊,我这个就不一样了——” 他一边说,一边当下就在好友面前亲自组装了起来。 一个个零件在他手中开始拼合,渐渐成形,直至组成了一个木制的扁圆盒子,大小差不多和一面鼓似的,外套侧面有一条细长的匾眼,像是盒子上的一道缝隙。外套的中间则穿过了一根横轴,轴的两端露出两把木柄,合起来就像一个十字,可以转动。横轴的最外端,则各挂着一只铁环,提起来十分趁手。 沈思齐当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闻茂茂倒是上手极快,在拿到丈量步车的第一时间,就握住十字木柄,缓缓摇动。只听一阵轻快的沙沙声后,一条扁平的篾尺便从外套的匾眼中源源不断的吐了出来,越吐越长,在地上堆了一圈。霍气传上前弯腰,捡起篾尺细看,尺面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一寸、二寸、三寸……一尺、二尺、三尺……” 那篾尺是竹制的,轻薄而坚韧。每一寸都刻着字,五寸为一分,五尺为一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简单来说,这是一把可以弯曲卷起来的尺。藏在木盒子之中,可以随身携带,一次就能丈量几十丈的土地。 等量完了,摇一摇手柄,篾尺又回去了。 “周兄说是他从一本闲书里看到的,是一个程大位的工匠发明的,可惜不知道为什么,没能推行开。”周维桢觉得有趣,在读书之余制作过,也是没想到竟真的用上了。 周维桢说,这和记里鼓车有相似的地方,但比记里鼓车要方便许多。 闻茂茂连记里鼓车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不重要,那个在前朝就已经不怎么用了,虽然机关很巧妙,但在田地里会有些不便行动。自从有了步弓,就很少有人再用记里鼓车了。 而经过实测,周维桢的带来的步车误差不到一分。 “真是帮大忙了!”在先进的工具面前,尤其是此前没有人见过的工具面前,想要搞破坏就没那么容易了,毕竟这个时候的通讯真的很不方便。一前一后与京中传讯,等吴管事传完,整个刘家庄大概都已经量完了。 吴管事终于急了,也终于暴露了本性,着急忙活赶来,张口就是:“这车要是坏了怎么办?” “坏了就换一辆。”周维桢指了指自己带来的大车,里面都是零件,随时组装。为什么都是零件呢?因为……这些都是他从废弃的记里鼓车上拆下来的。 吴管事的脸色彻底变了。 沈思齐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谢好有周维桢好了,当时他们伸出津门乡下,能请好友吃的也就是烤红薯和津门很流行的大饼卷万物。 他自觉有点拿不出手,周维桢却吃的很开心。 他问周维桢有这样想了许久的好东西,为什么不去告诉陛下,看闻茂茂对陈九锡的态度就能知道,当今的这位很喜欢或者说很鼓励这样的创新。 周维桢却一边不拘小节的吃,一边诧异表示:“为什么要很久?我就是前两天看书的时候顺便看到的啊。” 沈思齐:“……”我和你们这些天赋怪拼了! 而另外一个天赋怪则在说着:“既然工具如此有用,那就开始全国推广吧。哦,不对,先别着急,”闻茂茂表示,“先把这事扩散出去,再给大家三个月的缓冲时间。” 在场都是聪明人,当下就明白闻茂茂是什么意思了。 事缓则圆。诸位爱卿,工具你们也看到了,有用,好用,且测量速度特别快。你们谁的家里有隐田,谁的地方有飞洒,趁早自己报上来。朕给你们三个月宽限期。三个月后,再被查出来,就不是补税的问题了。 这也是闻茂茂最近才跟小李夫子在学堂上学来的,明明不少人都没有写新年课业,小李夫子在知道闻茂茂其实写了之后,就改口表示,给大家一段时间,私下交上来。 结果怎么样? 连闻蒙正都在补作业了。 第54章 事情透出风去没两天之后,果然就有胆小的官员,当了第一个上交隐田的人。 对方是在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趁着宫中设上元三宴人多口杂的当口,由祝馀去了御马监的好朋友相柳,引到了御前。 相柳不在无为殿当值,但元宵节这天宫里实在是太忙了,又要宴请宗亲,又要宴请番邦,还要宴请群臣,虽然分了中午和晚上两个时间段,但人手还是哪里都缺的感觉。相柳也就得到了被不少内侍宫人艳羡的御前伺候的机会。 这是个与祝馀截然不同的太监,年岁差不多,可骨相却优越不少,虽然稍显阴柔,但一双天生情深的眼睛弥补了全部的不足。用他自己对祝馀打趣的话来说就是,笑起来的时候,看狗都深情。 闻茂茂很难不承认,他这天在大太监毕方报上来的一列名单里,圈了相柳的名字,除了想看看毕方玩无间道的进度外,就是想知道祝馀这个好朋友到底有一双怎么样的眼睛。 而对方也果然不负所言,眉如远山,斜飞入鬓,瞳色浓淡相宜,看人好像总自带三分笑意。 简简单单的内侍服穿在他身上,都仿佛能穿出一种白玉映沙的与众不同。 据说私下里好几个太妃太嫔都有过意动,想把相柳招去自己的宫中伺候,不一定非要做什么,只这么赏心悦目的在宫中放着,大概都会心情很好。可惜,相柳都给拒绝了。但这就是他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了,即便被婉拒了,娘娘们对他的印象依旧很好。 他在闻茂茂面前伺候的也是进退有度,最难得的是没有什么冒进之举,虽然他没有刻意说什么,但明显对自己的好朋友祝馀十分维护。 祝馀有些过于憨厚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有多少人想取代他的位置,只这一天就窜出来不少,都被相柳微妙的挡了下来。 等闻茂茂稍稍休息了一会儿的时候,相柳才上前,开口说的也是别人的事。 他是很直白的跟闻茂茂说的,有位大人找上了他,他给了多少好处,请他帮忙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很显然的,这钱一开始不是让相柳美言,而是曲线救国想请祝馀出手。而相柳在达成了目的的同时,也没有拉好友下水。 闻茂茂当时正在小榻上一口肉汤圆,一口巧克力汤圆的吃的不亦乐乎。 巧克力是陈九锡给的方子,提供的可可豆等原材料,由安太嫔研究出来的新零嘴。闻茂茂一开始觉得太苦,完全欣赏不来,等后面加了牛奶和白糖,才发现自己此前还是太没有容人之量了,任何美食都应该多给它们几回机会,说不定做着做着就好吃了。 而安太嫔的创新之心却还没有结束,今年她尝试着把巧克力放入了汤圆里,做成像红糖、黑芝麻一类的馅料,好吃的让闻茂茂都有点不想放下手中的碗了。 心情也是最好的时候。 听了相柳的话,也就无可无不可的点头答应了,但他只有一会儿时间,如果人到不了,那他也就见不了了。 不想话音刚落,相柳就让人进来了,一看就是早在候着的了。 进殿之后也没有废话,直奔主题,先说自己是谁,老家在哪儿,隐了多少田,隐了几年。愿意全部充公,补缴税款,并且分给被他摊派过的百姓。 因为时间尚短,甚至没怎么摊牌飞洒,毕竟这位大人自己当官也不足六年。还处在一个比较模糊的新贵阶段,只是看着身边的人都在做,他不做会显得格格不入,又有那么一点贪心,这才随了大流。 但其实也是提心吊胆的,夜不能寐,他眼底浓厚的黑青色证明了他的话,看起来真的没怎么好好睡足过。 “何苦来哉?”闻茂茂看着对方甚至不管过通政使司和内阁这两道手的折子。 “臣错的离谱。”对方匍匐在地,是真的胆子小。 事后也证明对方所言非虚,他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相柳在收礼前,这明显是做过很详细的调查的,甚至可以说是千挑万选,选了这么一个胆子小到有小节,但无大错的人选。至少他手上没有人命,曾经当官的地方对比其他人甚至可以说是治理的还算不错了。 闻茂茂也信守了承诺。 只不过这位大人以为他私下来,甚至没有走毕方那边的路子,肯定不会被人知道,但实际上,当天的宴会还没结束,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闻茂茂需要拿当他范例,他大舅霍气传自然会帮外甥做到。 而这样的事情有了人开头,后续也就顺理成章了。 …… 与此同时的两淮广陵。 在陈九锡跟未来的大将军吕危崖接上头之后,这位不管将来如何厉害,如今还是个很好忽悠的小孩,他确认了陈九锡真的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后,就一直在心心念念的等待着陈九锡能把他推荐到御前。 至于陈九锡要怎么才能推荐他,这就要看他的能力与表现了。 陈九锡都不需要再暗示下去,吕危崖的直觉就已经明白了陈九锡需要他做什么,他父母和他都是灶户,最了解这里面的门道。而陈九锡和白秉文,明摆着就是来查盐政的。 灶户不敢跟陈九锡说实话,吕危崖作为未来的自己人,总是可以的吧? 白秉文本来还说,这一个十二三的半大小子能知道什么,而事实证明了,也许其他小子不行,但这个肯定可以。 按照吕危崖提供的思路查下去,没两天,两淮盐运使蒋怀仁私下宴请的帖子,就递到了陈九锡和白秉文两人暂时落脚的宅邸。 那一刻他俩也就知道了,他们终于摸对路,某种意义上,得到了那边真正的重视。 蒋怀仁设宴的地方设在广陵旁边的瓜州,曲江边上最大的酒楼,正可以看到广陵潮,视角最好的地方。只不过此时离广陵大潮还有一段时间,陈九锡赴宴时,什么都看不到。 她不是只身赴宴的,但人手也没有带多少,甚至可以说是一行十分高调。 完全不怕蒋坏仁对她暴起发难。 因为他们还没有到那一步。 陈九锡大摇大摆的进了酒楼之后,就笑着对早已经在此等候的蒋盐运使说:“听说广陵大潮时,还有盐商在江边扔金叶子,场面一时蔚然壮观,两淮可真是富庶啊。” 蒋怀仁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让陈九锡略显诧异。 从她当初在这边制盐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这些盐课官员和她想象的有一点不一样。不是不贪了,而是手段更加隐晦。如今总算找到了源头,这位蒋大人很不爱以常理出牌啊。他不是寻常脸谱化的贪官,但也确确实实是个贪官。 非常能放得下面子,盐运使是四品官,陈九锡只是个正七品巡盐御史,但他依旧能够一口一个下官,说的面不改色心不跳。 当然,陈九锡也没什么诚惶诚恐的就是了,对方敢说,她就敢应。 一如蒋坏仁这近一年对陈九锡的了解,十分大胆的一个人,不过也是,胆子不大,哪敢用“九锡”做名。 要是放在英宗朝,不要说在朝中春风得意了,她露头的那一刻大概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而如今的世道嘛,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一说一,蒋坏仁还蛮欣赏陈九锡的,他就喜欢这种恃才傲物的人,因为对方是真的有本事,也是真的傲气。 酒过三巡,蒋怀仁比量着陈九锡的性格,也并没有和她怎么试探就直说了。因为他很清楚陈九锡根本听不懂这些职场黑话,甚至可能会借此装傻,不如说的直白点,大家都打开天窗。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容可掬地表示:“陈御史来广陵也有一段时间了吧?下官不才,还一直没机会单独请教,您觉得咱们这盐政最大的问题在哪儿?” 陈九锡放下酒杯,没想到蒋怀仁会这么问,但也很会接话:“蒋大人是前辈,您先说。” 蒋怀仁哈哈一笑,抚须而道:“大人客气了。那下官就斗胆说一说。”他明显是很有话说的,不需要怎么斟酌措辞便道,“盐政之弊,不在盐法,在人。您知道两淮盐场一年产盐多少引吗?” 陈九锡也是张口就来:“户部册上,四十五万引。” “册上。”蒋怀仁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与陈九锡都心照不宣彼此在说什么,他也不介意说的更直白一点,“册上是四十五万引,实际呢?怕是要翻一倍不止。” 他自曝了。 陈九锡很难不睁大眼睛,即便她很清楚,这可能就是蒋怀仁想要达到的效果,但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 蒋怀仁勾唇:“您去年在通州余西待了小半年,想必已经知道了,各盐场的实产,远超申报的数字。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少说也有十几年了。” 陈九锡:“大人是想说,这些没有申报的部分,其实是在填前人的窟窿吗?”陈九锡的调查也不是白调查的,她自认已经猜到了这些人有恃无恐的原因,他们的理由都是现成的。一任又一任的盐官都在提前售卖盐引,他们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填前面的窟窿,说的好像有多深明大义似的。 但要陈九锡说,前任卸任了凭什么不能追究?贪了就吐出来,别以为一句致仕就能高枕无忧,哪怕死了,子孙后代的钱哪里来的?一样能吐! 可蒋怀仁的回答却是:“不,我想说的是,钱确实被贪了。” 陈九锡:“!!!”她当然不可能天真的觉得这位是个什么好人,亦或者是突然幡然醒悟,决定弃暗投明了,对方提起贪污时的语气就像在说“天气不好”一样平淡。 “上上下下,从灶户到盐商,从盐场催煎官到盐运司的书算手,都在贪墨。”蒋怀仁起身,走到南方独有的冰裂纹窗棂前,背对着陈九锡,看着眼前波澜壮阔的曲江,“下官上任九年,从英宗朝到本朝,查过,抓过,也杀过。抓了一个,上来两个,杀了一个,冒出来三个。陈大人,您说,下官能怎么办?” 陈九锡没有接话。 蒋怀仁也不需要她回答,他转过身,在奔涌的江水前,看向陈九锡的目光真诚得几乎让人要信以为真:“下官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一个道理,这个‘贪’是止不住的,就像为什么朝廷不自己售卖盐,而必须过盐商这一道手一样。人性如此,诱惑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谁能忍得住?还不是一点半点的诱惑,而是杀了自己能福及全家后代,甚至好几代人的泼天财富。” 陈九锡心想,所以说就应该追讨、抄家,别想着能安度晚年! “所以我想着,与其让底下的人偷偷摸摸的贪,把盐政搞得一团糟,不如由上面来管。”蒋怀仁走回桌前,压低声音,“自我上任以来,各盐场的‘浮额’就进行了统一的登记造册,让他们有了规矩。浮额的三成归盐场和灶户,作为‘额外’收入;另三成归盐运司,用于‘公务’;剩下的四成上缴朝廷。” 明码标价,大家一起遵守规则的贪。 陈九锡嗤笑:“上缴朝廷?户部账上可没有这一笔。” 蒋怀仁也笑了,这也是他真正有恃无恐的地方:“户部的账那是明账。自然不可能写。因为剩下的都进了……”他没有明说,而是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大字,内库。“每年二十万两。这笔钱户部不知道,但总有人知道。” 他就差指名道姓的说皇帝的名字了。 蒋怀仁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小本放在桌上,推到了陈九锡面前:“陈大人不信,尽可以看看,这是这九年的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您有需要的话,也可以在回京后面呈陛下。”仿佛他真的问心无愧。 这话陈九锡是信的,信一半。英宗肯定拿了,不然英宗不可能那么有钱,但闻茂茂不可能。 “陛下刚刚登基一年多……” 陈九锡一边听对方说,一边拿起本子翻看,上面记录着盐运司每年向内库缴纳的“额外银两”,数额不小,日期清晰,还大咧咧的盖着盐运司的大印。 她合上本子,英气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内心却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最后的记录就在英宗死后。她终于明白了蒋怀仁为什么要自曝其短,他这个举动的本质,其实还是陈九锡之前猜测过的对她进行拉拢。他需要重新架起一座和皇帝之间的桥梁,而陈九锡就是那座被蒋怀仁选中的桥。 如果小皇帝好糊弄,不查盐政,那他这笔贪了的钱大概永远不会出现在御前。 但是若小皇帝不好糊弄,或者小皇帝背后的霍家不好糊弄,肯定会派人来查,他观察一下对方的能力,好比此时此刻,就可以试着来拉拢陈九锡了。 由她帮忙和上面沟通,继续按照他这个贪污规则来。 蒋怀仁的理由给的还十分现实,至少很有迷惑性。他不辩解自己的贪污,而是巧言令色的合理化了这种行为。 “陈大人,下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盐政从根子上就烂了。下官也不是什么圣人,不敢说自己一尘不染。但我敢说,如果没有我在这撑着,两淮盐政早就崩了。我至少让灶户有口饭吃,让盐商有的钱赚,让陛下每年多二十万两的内库存银。至于户部那边的账……” 蒋怀仁的暗示就在本子里,白花花的银票实在动人心。而只有陈九锡城了自己人,才可以把本子带走。 当然,银票是可以直接带走的,哪怕陈九锡明着不收,他也准备了别的。 “陈大人,您是个有本事的人。我佩服。但我们不是对立的,水至清则无鱼,我们为什么不能上下一心,通力合作呢?” 陈九锡回去之后对白秉文表示,这姓蒋的果然难对付,句句都是坑。 先承认自己有问题,但不是他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也不是他不作为,而是他做了,但没有用。他确实贪了,可也是在给皇上源源不断的挣钱。查他,就是在查先皇。以及最重要的,他是两淮的稳定器,没有他,这里会更乱。 看上去好话说尽,实则就是在威胁。 “他说的那所谓的‘额外的上缴’,可能只是另一本烂账的遮羞布。”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贪污,而是一套精心设计的,自上而下人人都有份的利益分配。蒋怀仁把自己包装成这套分配的管理者,而不是国家的蠹虫。更高明,也更危险。 “我们怎么办?” “当然是连夜默写啊。”虽然可能那个账本也不是实际账本,但好歹也是能体现一些东西的。陈九锡只看了一遍,就已经背下来了,上马车后的第一件是就是一边跟白秉文解释,一边默写。 白秉文知道他的好兄弟陈九锡聪明,但还是忍不住会被她这种过目不忘的变态能力震惊道。 你有这个能力,却一般只是造玩具哄陛下开心? …… 被陈九锡哄的闻茂茂,在元宵节这晚的午门之上,正在进行最后的与民同乐。 午门风大,还带着冬末的寒凉,将檐下的各色花灯吹得来回晃动。 闻茂茂裹紧了从霍家老家送来的红色狐裘,踮起脚尖,双手撑在汉白玉的栏杆上,努力朝外张望,他的个头也不过堪堪越过望柱,身后的相柳赶忙递上了一个小踏凳,不高不矮,刚刚好够闻茂茂看到下面的盛景,又没有从城门跌落的风险。 这不是闻茂茂第一年元宵节亲临午门了,但他依旧很期待,因为大启有个传统,会在元宵节这天在午门下搭建鳌山灯。 一座五丈高的灯山在护城河前的广场上拔地而起,由千百盏琉璃灯,料丝灯,以及走马灯层层叠叠,远远看去,仿佛堆砌成了一盏巨灯,如炬如星。整个鳌山灯罩在一片氤氲的光晕里,浮在夜色与烟火之中,与天街之上百姓手中的灯,好像汇聚长了一条灯火长河。 影影绰绰,满城辉煌。 而白盛也正拿着一盏螃蟹灯从远及近的跑来,一边跑一边跟闻茂茂说:“陛下,你知道午门东边的展翅楼比西边的长吗?” 这闻茂茂去年就发现了,皇宫看上去处处对称,其实有很多微妙的不同。 大舅舅说是因为风水,小舅舅说是日积月累的修葺。 闻茂茂无所谓答案是什么,因为他更好奇白盛也手中的灯,八条蟹爪以细竹篾为骨,每个关节都能活动,就像是白盛也手中拿着的是皮影戏里的剪影。 不等闻茂茂开口,白盛也就已经大方的把灯给了闻茂茂,因为那本就是他打算送给闻茂茂的。 他本来还想元宵节晚上能不能偷偷带闻茂茂出去的,可惜,计划还未成形,就已经被他小舅舅霍金柝给提前摁死了。宛如未卜先知。 这几天他小舅舅就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死活不愿意让他带闻茂茂出去。 哪怕他说他可以带上小舅舅也一样。 闻茂茂一边好奇的摆弄着手中寓意着富甲天下横着走的八爪蟹,一边听表哥告状,然后想起来小舅舅最近确实有些奇怪。 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只要但凡有人提出什么出去啊,他就一定会应激。 尤其是与白盛也一家四口有关的时候。有时候又会有点心不在焉,闻茂茂偷偷用阿娘染指甲的凤仙给小舅舅染了一手赤橙之色,他都没有意见。或者说没有发现。第二天甚至就这么上了早朝,人高马大像一座小山,只是山的一角是红橙色的。 小舅舅是怎么了?闻茂茂疑惑的歪了歪手中巨蟹的一只大鳌。 第55章 冬去春来。 过了年就虚岁四岁的楚王,跟着楚王太妃进京,母子俩已经欣然同意了常居京中的建议,闻茂茂还是没有搞明白他小舅舅到底是怎么了。 其他时候的小舅舅一切如常,依旧是那个能一整夜不睡,只为跟着肃王一起夜爬京西妙峰山,看了传说中的佛光普度后就撒丫子往雍畿狂奔,紧赶慢赶最后勉强还是赶上了那天早朝的京中知名神经病。但却看闻茂茂和白盛也看的很紧。 紧到什么程度呢? 闻茂茂每日下午总会被占的武课,竟然开始正常了,小舅舅霍金柝再没因“病”请过一回假,让闻茂茂很是度过了一段快乐的下午时光。 每次大舅舅带着奏折找过来,小舅舅夜不能争辩,就是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 没几个回合,大舅肯定要败下阵来。 说真的,闻茂茂还蛮喜欢这样的改变的,如果小舅舅能不要总是心事重重,在他注意不到的时候皱眉就更完美了。 闻茂茂不知道多少次,趁着往常机敏异常的霍大将军不注意,靠近他,试图用自己一双不大的手推开对方紧皱的眉间“川”字。可惜,不管茂茂陛下如何努力,都没起到多少效果,小舅舅只会一边笑着对他说“臣没事”,一边依旧我行我素。 闻茂茂那么喜欢上“体育课”的一个人,都开始希望一切能回到之前,虽然小舅舅三不五时的就要请假,但至少他是快乐的。 “即便代价是你每天下午要继续跟着大舅一起批改奏折?”白盛也这天在无为殿与闻茂茂一同练武时道。 闻茂茂一边分开两脚,尽可能做到白盛也说的与肩同宽,一边沉吟,思考了很久之后,还是忍痛点了点头。是的,即便代价是个,他也还是会选能让小舅舅开心起来的办法。 坐在一边小榻上,一边围观闻茂茂练剑,一边顺便与闻蒙正对弈的闻关皱了皱眉,不是很赞同闻茂茂的这个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伟大想法。他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只坚持觉得他弟弟闻茂茂才应该是更重要的那个,谁也不能让他的弟弟牺牲,哪怕是他弟弟自己。 除了养花、钓鱼以外,闻关修身养性的情操培养,最近又新增了对弈,他真的很努力的在按照卫夫子的要求在养气了。 可惜,不管花养的多好,鱼钓的多大,他好像总是达不到心静如水的超凡境界。 他还是会时常感觉到愤怒,感觉到暴戾,心眼极小,别人胆敢伤害他,他就一定会成百上千倍的报复回去。 然后,这个学不会成佛的睚眦,就在他的好朋友一声声“关关,关关,你快看我!”的呼唤中,眼神都清澈了,笑容也不自觉爬到了脸上,连棋都顾不上下了,只回头看闻茂茂给他表演垫步侧踹。 白盛也正在教他:“如果有人试图这么近身抓住你,不要怕,对,就这样,先往前垫步,打乱对方的节奏,再趁着他一个不备抬腿狠踹下去。” 闻茂茂学的很认真,动作也完成的十分利索,就是如果没有一个没收住劲儿,和白盛也直接滚作一团就好了。 殿外的猫老大馒头本来正在一边吃闻茂茂给它准备的小鱼干,一边优哉游哉的晒着早春的太阳。一看闻茂茂这边与白盛也“扭打”在一起,还以为闻茂茂被欺负了,当下就嗷嗷的窜了过来,身上白的就像是一团雪的长毛都要炸起来了。 结果走进一看,白盛也在笑,闻茂茂也在笑,两人不是难舍难分,而是衣服上的玉佩挂住了盘扣。也顾不上解,就伸手先去挠对方痒痒了。 谁也不想输,胜负欲燃的莫名其妙。 猫老大甩甩尾巴,确定自己散养的两脚兽幼崽没事,就溜溜达达又重新回到了阳光里。 连闻关都在一边一手摩挲着白玉的棋子,一边笑的不行,因为闻茂茂明显是在耍赖,也明显占了上峰。 真好啊,闻蒙正想,三个小郎君,一个好看,另外两个也好看,三人你笑他闹。多好的玩乐,如果其中一个不是正在跟他对弈的棋友就更好了!!! 然后,霍大将军就准点进来报道了,一天两次,大步流星的步伐,一夫当关的气概。 如果脑袋上没有闻茂茂早朝之后偷偷给他扎的小辫就更好了,上面至今拴着一个粉色的头绳,还坠着一块水头极好的碧玺。 大胸男妈妈一如既往,进门第一件是请安,被免礼起来之后,第二件事就是颇为以下犯上的抬手,来摸茂茂陛下的脑门,确定他今天下午也没有生病。 “没有哪里不舒服吧?”霍金柝不放心的跟外甥确认。 闻茂茂摇摇头,不厌其烦的回答舅舅:“没有哦。”不仅身体倍儿棒,连之前掉的乳牙齿都已经长好啦。虽然太医说很快大概就要掉下一颗了,但至少此时此刻,他拥有一口漂白又整齐的牙齿。 没有长歪! 小朋友呲牙展示给舅舅看了看,骄傲的不行。 霍大将军最终也没忍住,偷偷揉了揉小外甥的脑袋:“如果有哪里难受,一定要跟舅舅说,或者跟身边的人说,知道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好!”闻茂茂觉得他小舅舅大概是之前被他的生病吓到了,虽然对方的反射弧好像有点长,他都好了好几个月了,一直都没有再发过烧。当时小舅舅其实也很关心他,各种想办法试图帮他把药变得好喝一点,就是不像现在这么夸张。但一样是十分在意的。 霍金柝看着眼前健健康康,能跑能跳的闻茂茂,再次有些恍惚。因为他还是不敢置信,上辈子的危机竟然就这么容易的被他解决了? 他难道是什么福星转世吗? 是的,就在上辈子差不多的时间,闻茂茂生了好重的一场大病。他当时还没有被立为太子,但已经被他妹妹收养。因为英宗一句孩子不用太早进学,七八岁的闻茂茂还在整日跟着白盛也满世界疯跑。 因为闻茂茂当时还没有启蒙,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伴读一说,但闻茂茂还是和表哥白盛也成为了好朋友。 那个时候闻茂茂出入宫廷还是比较自由的,英宗直接给了他一块腰牌。 这年元宵十五,胆大包天的白盛也就带着闻茂茂偷溜成功,两人一起出宫去看了那个被白盛也心心念念好久的把戏班。确实有几分本事,其中有对双生子腰软的就仿佛两条蛇,都快要把彼此打结在一起了。闻茂茂根本藏不住话,回来的晚上,就跟阿娘说起了自己的奇妙冒险。 而霍寒光…… 还试图帮儿子打掩护。 每个熊孩子背后总会有个熊大人。霍寒光是真的不会教孩子,她也是第一次当母亲,只会一味的娇惯纵容。 而霍金柝……当年也是熊家长中的主力军。 满脑子没有两个孩子偷跑出去的危险,只有白盛也的遗憾,说是在灯会上看见了一个螃蟹灯,一个错眼没注意,就被别人买走了。 隔天,霍小将军几乎跑遍了京中所有的灯笼店,就为了给大外甥买来他心心念念的螃蟹灯。 这辈子他提前找人定制了螃蟹灯,还让宫里在元宵节这天准备了更好的杂戏。终于严防死守的没有让闻茂茂跟白盛也出宫,只是隔天在闻茂茂手上看见了那盏就白盛也当年说,他得不到会难过死的螃蟹灯。 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呢? 因为上辈子闻茂茂冒着那么冷的天气出去疯玩一晚上的结果就是,当天夜里便发起了高烧。一整个太医院的御医都快被他妹妹包圆了,看病问药好些天,但依旧也不见孩子有所好转。 霍贵妃的眼泪都快淹了整个紫宸宫了。 霍白两家上下也是忧心不已,闻茂茂那一次的重病来势汹汹,完全不是这辈子这些小打小闹的发热可以比拟的,按理来说,闻茂茂是个体格极健康的孩子,不太可能只是出去玩一圈就病成这样。可也不知道御医是怎么治的,最后竟直接转成了肺热。 白盛也被他阿爹关在家中一顿好打,据说后面还被罚跪了数日的祠堂。 因为英宗下旨对白家进行了申斥,引皇子不学好,这个罪名谁也不敢担。 霍金柝上辈子看不明白,还以为英宗是关心则乱。虽然他一直对这个妹夫百般看不惯,可在对自家妹妹和孩子的事情上,对方看起来还是没话说的。他的妹妹是宠冠六宫的贵妃,他的外甥闻茂茂的一切待遇也都比其他两位殿下好,包括最后还是养在了皇后身边的大皇子闻蒙正。甚至已经是有点过了的程度。 霍金柝也只以为英宗这么做,是因为他真的很喜欢他妹妹,爱屋及乌也喜欢他妹妹收养的孩子。况且,他们茂茂就是很可爱啊,谁能不喜欢? 这辈子再想来,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就他这一世大哥的分析,英宗大概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在有意形成几个皇子之间的矛盾了,利用盛宠的闻茂茂,来抗衡宗室和世家。 但他又不是很放心闻茂茂,毕竟闻茂茂背后是霍寒光所代表的霍家。 所以,他开始有意削弱闻茂茂背后的助力,从离间霍白两家的情谊开始。利用闻茂茂生病一事,故意小题大做,申斥嫡长孙白盛也,来造成白家的不满。 不想霍白两家是真的关系好,并没有因为这个事闹出什么不愉快。 相反,白盛也一直很内疚自责,觉得就是因为自己那天出去没有照顾好闻茂茂,才会让他生了这么重的病,为此一直在想办法,想要治好自己的好朋友。 闻茂茂一路从正月十五,在宫中躺到了二月底,始终肺热不休,咳嗽到吐血。 也就在这个时候,白盛也提出了要跟他爹一起回老家的想法。 白盛也他爹白修文一直在为自己去世的母亲服丧,这年已经是他母亲去世的两年快过半了。而按照他们老家武陵当地的规矩,白修文在这年的春天,就要带着母亲的棺椁踏上归家之路,将她安葬在家里的老坟里了。 本来只需要他们小夫妻俩个上路的,但白盛也死活非要跟着去。后面也不知道怎么说的,本来被派去说服白盛也的大舅霍气传也被策反,要跟着一同踏上旅程。 霍金柝当时都惊了,他家斩烛龙的口才这么好吗? 表姐沈知微一想,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索性就连小儿子白序也一起带上了。毕竟她不想造成大儿子跟她们出门,小儿子被剩在家里,让小儿子误会偏心的结果。 大家一起回老家看看也挺好,白家的老家在荆楚武陵,出过不少历史名人,也有不少风景古迹,很适合春天去看看。 然后…… 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 只有霍家大郎霍气传独自回来了。身上没有一点伤,消失数日,在霍家都以为他和白家四口一起遇难时,在一个雨夜出现在了京城。看上去脸色惨白的可怕,不管谁去问他发生了什么,他都没有说,他只是在第二天独自进了宫。 后面对外一致的口风是,霍气传一行人一路安全到了武陵,顺利安葬了白老太太。不想在出去游玩时,突遇了泥石流。 天灾人祸,谁也没有办法。 至于为什么霍气传没事,这就不好解释了。 霍金柝只模模糊糊知道,他大哥其实根本没有跟白家一同前往武陵,他们结伴上路,在中途就分开了。霍金柝是秘密替英宗去了两淮办事。 事情结束之后,霍金柝只身回京,在京外约定的地方等了白家人许久,都没有见他们的车队回来。 后来才知道武陵出事了,白家四口至今下落不明。 当地百姓都在描述,那一天本来晴空万里,谁知道突然一声轰响,劈天盖地的泥石流便从塌陷的山上滚滚而来。还有人在事后看到了一道与众不同的白光落在山间,不少人都相信那是神仙显灵了。 可惜,纵使是神仙,也难救天灾。不只是白家人,不少附近的百姓都遇了难。有人家被冲散,也有人福大命大躲过一劫,但大多数人连尸首都没有找回来。 包括白家的四人。 一夜就好像老了十几岁的白老爷子强撑着说,这是天灾,与人无尤。气传回来就好。 可很快京中不知怎么就传起了谣言,说怎么就那么巧,五人一起走,回来的只有霍气传一个人?他是怎么怎么躲过这一灾的?为什么不带着自己的姐姐姐夫一起?据说那白家小郎君非要去武陵,就是为了给生病的三皇子找药的。 三皇子就是闻茂茂。 这流言实在诛心,白老爷子到底信没信,谁也不知道,但从明面上来说,白家确实和霍家疏远了。 当然,以后面白老爷子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其实是并没有因为这事责怪过霍气传的,也没有怪过霍家。 就这一世霍气传的分析,白老爷子应该是当时就已经看出了英宗对两家结盟的忌惮,顺势而为的解绑而已。 而在霍白两家疏远没多久,大病初愈的闻茂茂就被正式封为了太子。 这辈子霍金柝已经问过了,白盛也确实知道他老家有一味长在山间的草药,是民间的偏方,对治疗肺热有奇效。 霍金柝都能够想象的出来,白盛也在去摘草药的路上有多开心,他会不怕山川险阻,他会很宝贝的把草药放进他的小木匣,一心想着要如何第一时间把它送到闻茂茂的手上。 可惜,他再也没有回来。 四时之夜,一日之冬。自那之后闻茂茂就沉默了许多,也懂事听话的不像样,他成为了最完美的太子,再合乎礼仪典范不过,就好像用一把尺子比量着,再没有做出过任何出格的事情。却又仿佛始终活在那年十五,他不断的诘问自己,为什么要偷溜出宫,为什么要生病,为什么…… 白家人始终不信结果,觉得不见尸首就是人还没有死,可惜,到最后也没有找到人。 这辈子无论如何,霍金柝都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闻茂茂不会生病,白盛也不会回老家。他们只会像此时此刻一样,快乐的打闹成一团,一个说你先放开,另外一个说不,你先放开。 而闻关正在老神在在的对闻蒙正说:“赌不赌,最后妥协的还是白盛也?” 闻蒙正说:“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这是什么谁不知道的事情吗? 第56章 但白修文还是需要送老母亲回武陵安葬,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霍大将军唯一想到的解决办法,也就是在白家选迁土日期这天,试图设法贿赂道长,让对方换个日期。但道长格外的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坚持觉得自己选的良辰吉日没有问题。 霍金柝气的差点和这个牛鼻子老道对骂起来,你选的日子没有问题,上辈子能死那么多人? 道长最终的妥协结果,也就是往前面加了几个黄道吉日。 其实按照霍金柝的意思,他本来是想让表姐她们一家选个灾难发生之后的日期,他总觉得等发生完了再出发最安全。可惜不行,因为白家本身就已经是卡着武陵传统讲究里的极限日期动身了,不能更晚。白老爷子与夫人感情甚笃,留她到了最后一刻。 也是在那个时候霍金柝才明白这老道为什么这么视金钱如粪土,因为主家的要求就放在那里,他纵有通天本事,也改不了人家的底线。 于是,最终就变成了提早出发。 霍金柝带队随行。 因为霍金柝本就有意在三月前往武陵,他不只想救自己的表姐一家,也希望在救了他们的同时,能尽可能的帮助上辈子遇难的百姓躲过这一劫。 霍家老大精明算计,老三穷奢极侈,只有老二十足十的像了他们的亲爹,一心为民。 霍金柝重生回来之后,除了感受年轻的生命和肃王组成鬼见愁二人组,以及给外甥上体育课外,其实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回忆他所能记得的天灾人祸了。说实话,这真的很难回忆,一方面是十年的跨度实在有点久远,另外一方面是霍金柝根本就没怎么专门去记过这些。 能记得武陵的泥石流,还是因为他表姐全家失踪于此,才让他如此刻骨铭心。 但霍大将军还是尽可能的去回忆了,因为能帮助一个是一个。他准备提前带队去驻扎到武陵,一方面驱散百姓,另一方面若有人不听,在灾后他也好第一时间进行救援。 这些都是霍金柝和他哥早已经商量过的,他大哥一开始当然是不同意的,但还是那句话,全家都是软肋的霍气传真的执拗不过弟弟。霍大人拿着弟弟苦思冥想写的前世种种,看了眼前这个天生犟种的傻大个足足一炷香。 孩子小时候,总希望教他善良、正直、勇敢又不爱计较,等孩子长大步入社会了才发现,要是真的只教这些就坏了。 不是这样的孩子不好,而是这样的孩子处处容易吃亏。护短的霍气传根本受不了。 可偏偏他家这个还在乐呵呵的说,我心甘情愿啊,哥。 霍大人两眼一闭,气的只想猛掐自己的人中,他在心里想着,这个就算了,下一个绝对不能再教成这样了! 于是,在长叹一口气后,他说:“那你自己上奏,我是不会帮你的。” 你以为手里有兵的大将军说要离京,还是去南方武陵这样的地方,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你上折子说想走就能同意的? 还真的同意了。 霍气传:“……” 闻茂茂正在对自己的小伙伴白盛也介绍:“奏折要先递到通政使司,等他们审核过了,才能送到毕方掌管的司礼监手上。这个是初审。司礼监先把奏折拿给朕看一遍,朕给出意见,再送到内阁,由内阁的大学士们,就是舅舅他们,按照朕的意见进行票拟,再送给朕过目第二回。同意了就下发,不同意就打回内阁改票。” “原来这么麻烦啊。”白盛也还一直以为奏折就是先送去内阁,内阁票拟完,闻茂茂看看就行了呢。 茂茂陛下一脸沉痛。 总之,折子从通政使司出来,就先被司礼监的掌印毕方看到了,毕方颠颠的第一时间把霍大将军的折子递到了御前。而闻茂茂一看是自家小舅舅想出门,那自然没有二话,小手一挥,就给准了。 内阁看小皇帝没有意见,以为他肯定跟霍气传通过气,也准了。 于是事情就这么成了。 霍气传:“……”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给弟弟安排好后勤,并一再嘱咐他,救人是好事,你一直想当大英雄我,我也不拦着你。但你最好给我健健康康活着,不要逞一时意气,但凡出一点意外,你以后就和闻茂茂一个待遇。 霍金柝成功被威胁了,不是不能接受一直被圈在京中,而是接受不了像闻茂茂那么全年无休的工作。 茂茂陛下:? 这辈子的白盛也和白序也自然是被留了下来,白盛也也没闹着非要去,只是在祖母的棺椁离京那天,去城外送别了那个总是会对她笑的十分慈祥的小老太太。 他一直想留祖母在身边,可他也知道祖母更想回武陵。她和祖父都是武陵人,生于此,长于此,后随祖父进京为官,一住就是几十年,连孙子都有了,京中也一如她在闺中耳闻的那般繁华,富贵迷人。可是随着年岁越大,她落叶归根的想法也越来越重。 在弥留的最后那几个月里,她总会在半梦半醒间对白盛也说,她想回家了,她想念家乡的油茶汤,也想念阿娘亲手种的香果树。 那树开花极香,一片片,一簇簇,在风中微动。 而现在,她终于能回家了。 因为爹娘都不在家,而祖父又忙于朝务,哪怕有一屋子的丫鬟婆子帮忙,白老爷子照顾两个孩子还是有些分-身乏术,毕竟白盛也是众所周知的不好带。于是,白盛也这段日子就干脆搬到了宫里,与闻茂茂同住。 理论上来说,是由太后姨母照顾,实际上是开开心心和闻茂茂当起了室友。 不过两人没抵足而眠,因为第一晚就是这么做的,结果俩人嘻嘻闹闹了一晚上,仿佛有着说不完的话,根本没怎么好好睡,第二天早上上课的时候,闻茂茂的头都是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被当天轮值的阁臣抓了个正着,直接告了家长。 裴太后罕见的发了火。 倒不是非要闻茂茂上学,而是不希望耽误陛下休息。 只不过裴太后发完火之后,又觉得不合适,毕竟这不是她家的子侄,而是霍寒光的。绞着帕子琢磨半响,还是觉得需要去跟霍太后亲自赔个礼道个歉。毕竟霍太后对裴觉一直都非常不错,每次送吃食的时候,永远落不下裴觉的。 结果…… 裴太后刚迈入慈宁宫的大门,就看到霍寒光正在拧自家外甥的脸:“你知不知道不睡觉长不高?你想一辈子当个小矮子吗?” 嗯,霍太后不仅生气外甥带着儿子不睡觉,也生气外甥自己不爱惜身体。 斩烛龙也非常皮实,被拧了也不生气,只嬉皮笑脸的去外缠他姨母,和闻茂茂的样子一模一样。都快有点不知道到底是谁影响了谁。 裴太后一进门,就被闻茂茂招手拉到了一边,悄悄跟她咬耳朵:“阿娘好生气,好生气。” “那我们以后可不能这么做了,好不好?”裴太后也小声回他。 “好!”闻茂茂就这点好,知错认错,立正挨打。 然后裴太后就开始上去劝架了。 因为霍寒光给了白盛也两条路,要么老老实实跟她住紫宸宫,要么就跟他大舅去住内阁的值房。 嗯,霍大人虽然经常抓闻茂茂工作非常紧,但没有一个人会不满,因为他抓自己更狠。永远是最早到,最晚那个走那个,工作狂的本质体现的淋漓尽致。内阁值房俨然已经是他的第二个家了。连他爹霍大司马看见他的日子,都没有同僚多。 霍大司马为此也是愁的不行,大儿子这一天天的一心扑在朝事上,何时才能成家? 斩烛龙哪个都不想选,振振有词的表示:“男女有别,我怎么能住后宫?” 霍太后都给气笑了。 最后还是裴太后拦着说:“孩子已经知道错了,搬去无为殿偏殿就是了。”主要是因为闻茂茂刚刚已经用眼神悄悄拜托过她了,她总不好食言。 “就是,就是。”斩烛龙躲在裴太后身后狐假虎威,全然没有被训斥过的芥蒂。因为他对别人情绪的感知真的很敏感,对方到底是无意的,还是带着恶意的,他总能很快就感觉到。 霍寒光也就是吓唬吓唬外甥,不可能真的把两人分开,裴太后给了台阶,她也就下去了。 只是揪着两个人在她宫里吃饭,吃饭前让他们把想说的都一口气说个够,免得大半夜的聊天。 两个小孩能聊什么呢? 聊的真的还蛮多的。 从课业到游戏,从宫里到宫外,不过主要八卦的还是自家事。他们一起趴在慈宁宫的老虎皮地毯上玩拼图,一边玩一边说:“我娘说,大舅舅平生最大的志愿就是当官,他就享受这种与人斗争的感觉,第二大志愿则是出家。” 闻茂茂:“啊?” 看起看反差非常大的两个选择,但确确实实都是霍气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他完全理解不了情爱,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曾经很认真的考虑过,如果自己仕途不顺,就去出家。因为他这辈子感觉最平静的时候,就是跟着母亲在家里小佛堂念经的时候。 做事做的总是很周全的霍大人,年轻的时候甚至连准备挂单的寺院都考察好了。 幸而仕途还算顺利,他对与人斗争的非常来劲儿,暂时也就顾不上吃斋念佛了。 闻茂茂没想到他大舅还有过这样宏大的愿望:“那二舅舅呢?他也没有成婚,也是因为出家吗?” 别说,这也曾是让霍大司马最为担心的事情,佛法无边,但也不能这么无边。 索性霍大将军没有霍大人这么特别的性格,他还是有正常凡人的七情六欲的。事实上,霍金柝是有一门未婚妻的,他一直在等对方。 那姑娘也是个好人家,父亲是北疆的守将,将门虎女,与霍金柝十分登对。就是:“……咱们小舅妈有点命途多舛。”先是祖父死了,为祖父服丧,再是母亲死了,又开始为母亲服丧,后来父亲续娶,继母过门没两年也死了,刚服完母亲的,又开始服继母的。 闻茂茂:=口=这…… 这就是霍金柝了,不管要等多少年,他都表示了要等下去。因为上辈子对方也等过他。他俩也算是典型的有缘无份了,不是男方等女方,就是女方家里终于清净了,男方又上了战场。每次霍家给北疆老家回礼的时候,都不忘夹带上霍金柝送给未婚妻的礼物,从闻茂茂喜欢吃的炒米干脆面,到闻茂茂给阿娘打过的蝴蝶金簪,那是一样不漏。 闻茂茂认真和白盛也商量:“朕觉得朕应该跟小舅舅要版权费。” 别问版权费是什么,他也不知道,666说的,他觉得很有道理。 而白盛也,不管闻茂茂说什么,他都只会支持到底:“等舅舅回来,我就帮你跟他要!” 白盛也跟闻茂茂同住无为殿之后,那真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让整个皇宫上下都头疼的不行。一加一大于二的恐怖效果,让霍太后看自己儿子都有点想揉搓他的小脸了。 茂茂陛下十分大方,每次看见阿娘,都会主动把肉乎乎的脸蛋伸过去。 而霍寒光只能哭笑不得的抬起手指,点着他的大脑门,下意识的就说出了她表姐总爱说的:“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了。” “不欠不欠,阿娘是跟朕享福的!”闻茂茂不仅会画饼,也会送礼,虽然大多都是白盛也给他参详的。 “你和你表哥能安静一会儿,娘就谢天谢地了。” 闻茂茂和白盛也其实也是有安静的时候的,好比一起读沈知微夫妇给儿子写的家书的时候。偶尔还会夹杂着霍小舅报备安全的信。霍大将军实在是不耐烦写这个,信总是很短,大部分内容也不是说自己,而是在问茂茂好吗,盛也好吗,光娘好吗。 沈知微夫妻俩就明显家长了许多,对两个孩子的大事小情都要嘱咐一下,也会在信里写一万遍他们对孩子的思念。 除了这些,还有不少他们夫妻的日常。白大人不愧是书香门第,能出口成章的文臣,给儿子的家书不能说字字珠玑,却也是三言两语就能把一路的风景写的既动人又有趣。十分努力的跟两个孩子分享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随着白盛也手中的家书一封多过一封,京中是草也绿了,花也红了,在春暖花开的季节,白盛也的爹娘就顺利又安全的回来了。 没有一点波折,没有任何意外,连霍金柝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去时有多提心吊胆,等沈知微他们回来时,就觉得自己当时担忧的样子有多傻。 虽然命运早在他亲自果断杀死英宗的那一刻,就已经走向了另外一条岔路,但霍金柝还是会为这一刻表姐夫妻俩平稳回到京城而欣喜若狂。 只有他自己又在武陵多留了一段时日。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嗯,什么也没有发生。 霍金柝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日期又或者什么了。不然怎么会都没有发生呢?传说中的地动山摇呢?天崩地裂呢?连那一道宛如神迹,周围所有人都看到的白光也没有。 他在不死心的一直在武陵待到了四月,被他哥催了好几遍,这才不得不动身回来了。 只是实在忍不住,在给闻茂茂的信里说起了自己的疑惑,如果本来存在的天灾,并没有发生,能是因为什么呢? 闻茂茂觉得小舅舅的这个假设很有意思,本意是和 666 讨论的,结果被来送东西的相柳听了去。 这个长相好看到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小太监,没有问闻茂茂在和谁说话,只是很自然的接话道:“也许这天灾本就是人为的呢。”人改变了,天灾自然也就没了。 闻茂茂“咦”了一声:“人怎么制造天灾?” “陛下知道火药的威力吗?”相柳很有眼色的开始上前帮写课业的闻茂茂研磨,敛目垂眸,就像是随口提起,“奴婢的老家在仪县,就是总会被黄河冲垮的那个仪县。都说黄河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仪县因为总被冲,不可能不重视此事。可刚刚新修的堤坝还是被冲毁了,饿殍万里,民不聊生。奴婢也是侥幸,才在水灾中活了下来。” 闻茂茂眯眼,敏锐的意识到了相柳话中的意思,就好像相柳早就已经不知道在心中模拟了这样的对话多少次,而这就是他设法走到御前的最初的原因:“你觉得是人为?” “只是坊间有此戏言,奴婢不敢妄议。” 那就是他确实这么觉得了。 第57章 人祸? 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啊,为什么呢?”相柳像是在应和闻茂茂的问题,又像是喃喃自语,就仿佛他也这么扪心自问过,问了自己无数遍为什么。他长立在案前,最后轻声对闻茂茂说,“只是奴婢闲来无事瞎琢磨,这世间大多之事,左不过一句趋利避害。” 要么得到什么,要么规避什么,如果能够两者相宜,那就更完美了。 *** 两淮,广陵。 陈九锡在两淮兜兜转转周旋了几个月,终于又重新回到了广陵。他几乎转遍了所有盐场,名义上说的是进行制盐技术改良的指导,兢兢业业完成自己巡盐御史的职责,实际上在干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他不死心。 自从蒋怀仁和他摊牌之后,陈九锡也不装了,我就是来查你的。 她既没有答应蒋怀仁的拉拢,但也没有严词拒绝,甚至非常混不吝的在有需要的时候,就一定会不客气的找这位两淮盐运使帮忙。毕竟这是蒋怀仁自己说的啊,有需要就找他。 清澈大学生,不对,清澈博士生,真的只会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 蒋怀仁身边的客卿气的不轻,觉得这陈九锡真是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就该吃点罚酒了。反倒是蒋怀仁自信异常,他是真的有一些惜才之心的,陈九锡那个制盐的改良技术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前景,也就对她多了几分耐心:“年轻人嘛,总要试图证明一下自己,他若是没有这个心气,本大人还看不上呢。让他查。” 蒋怀仁那日出面,是在观察后觉得陈九锡可以当起他和他皇帝之间沟通的桥梁,可不是真的怕对方查到了什么。 他在两淮盘踞已久,京中的蛟龙不知道见了凡几,这个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的。 “大人英明。”他们就不信她能查到多不一样的。 而陈九锡…… 还真就另辟了一条蹊径。 见陈九锡见过了蒋怀仁之后还没有被收买,吕危崖终于对陈九锡交了底,这个半大小子也不是看起来那么好骗的。蒋怀仁可不只是贪污那么简单,干的也不只有欺男霸女那么常见的坏事,其实具体干了什么,吕危崖也不清楚,他只模糊知道一个年份。 也就是元佑二年。 又是元佑二年,李彦直第一次主持改革,插手漕运就是在这年。 这年有什么特别的呢?英宗刚刚上任没多久,一方面新官上任,一方面特别缺钱,所以才会支持李彦直改革。但很快改革就叫停了,因为不断有官员上书,也因为…… 英宗可能没那么缺钱了。 无独有偶,那年也是蒋怀仁成为盐运使的没两年。吕危崖当时年纪也还小,也是长大了之后才听其他灶户说的。蒋怀仁遇到了自上任以来最大的危机,差一点点就要被朝廷拿下了。 但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反正他最后转危为安,不仅没事,还得到了圣上亲自下旨的嘉奖,并且利用灾后第一时间牵头盐商捐款捐物,改变了他们在民间早已经烂透的口碑。 蒋怀仁为什么得到英宗嘉奖,陈九锡倒是有一些思路——给英宗上供。 至于蒋怀仁还做了什么…… 这就是陈九锡在私下调查的了,他明面上还在查盐政,私下里却只是在死磕元佑二年的各地方县志,在巡视各个盐场的时候就混在海量的信息里给看完了。最近又莫名和勘灾表,以及事后的工程册杠上了。 白秉文不解:“你到底在找什么?” “元佑二年靠近中州的仪县水灾你知道吗?” “有点印象。”作为土生土长的大启人,白秉文对于此事还是有所耳闻的,不过时间久远,印象所剩不多,只依稀记得是仪县新修的堤坝突然决口,顷刻间就淹灭了附近的县镇与土地。中州像这样的黄河突然决堤发生过很多回,朝廷都麻了,哪怕这次发生在两淮,也是该赈灾赈灾,该处理处理,唯一特别一些的地方就是是当地盐商大力筹款,慷慨解囊。 仪县至今还竖着对这些盐商感念的功德碑。 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家乡遭灾,盐商出人出力,也不奇怪吧? 但陈九锡就是觉得奇怪,因为白花花的银子也不是那么好变出来的,一些与蒋怀仁关系密切的巨富盐商,在决口之前,就已经在暗中调钱了。 他们那个时候准备钱干什么? 勘灾表上,详细记载着仪县决口的位置,宽度,以及水势大小;而次年河堤修复的工程册上则逐项列明了用料,人工和花费。 她一边抄录,一边嘴中念念有词,最终目光落在了勘灾表上最关键的一行字上,和白秉文的描述差不多——黄河突然决口于盐场北一百二十里的仪县水道,溃堤约五十丈,水势骤发,顷刻漫溢。 陈九锡放下纸,闭上眼,在脑中反复推演。五十丈,也就算约合一百五十米。一个自然溃决的堤口,在滔天黄河之水的冲击下,通常是先小后大。水流从一个小缺口渗出,不断冲刷两侧,直至缺口逐渐扩大。 这整个过程应该是渐进的,从几尺到几丈,再到几十丈,需要数小时甚至一整天的时间。这也是大部分发现险情,及时通知附近百姓逃跑的正常流程。 但不管是白秉文听到的,还是报告上说的,都是“顷刻漫溢”。 “堤坝修建的有问题呗,那个堤坝是刚刚新修的新堤,当时的调查结果也是河道官员贪墨。”白秉文还是没看出来这里面有哪里奇怪。 陈九锡没着急回答,只是拿起毛笔,在旁边空白的宣纸上涂涂画画,有堤坝出现小缺口的,也有出现一个巨大的、完整的缺口的。然后才喃喃道:“如果这五十丈的缺口要在一瞬间形成,需要多大的水量?” 白秉文凑过来,在灯下看了又看:“一瞬间?” 陈九锡在算着,自然洪水要冲开五十丈的堤坝,需要水位高过堤顶多少,持续冲击多长时间。如果勘灾表上说的顷刻是真的,那洪水的冲击力至少要达到…… “不对!”陈九锡在纸上飞快地列了一串白秉文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公式。 “什么不对?” 陈九锡放下笔,把算出来的数字和当年的水情数据对比了一遍,指着给白秉文看:“报告上说,当天的水位只比堤顶高出不到一尺。这个水位,最多只能冲开一个小口子,慢慢渗漏。要在顷刻之间冲开,至少要五十丈的洪水。” 昏黄的灯光下,陈九锡看向倒吸了一口凉气的白秉文,两人异口同声:“除非那堤坝早就被挖松了。” 陈九锡重新找出来工程册,一页又一页的唰唰翻过去,终于找到了上面记载的用料,她的手指才重新停住了。 ——糯米浆四百石,石灰三千石,桐油一百二十桶。 陈九锡盯着“糯米浆四百石”这几个字,眉头皱的越来越深。 她在书上学过,糯米浆是古代修筑工程的重要粘合剂,价值不菲,通常只会用在修缮堤坝,城墙,或者重要桥梁这类关键设施时才会大量使用。一段被洪水冲垮后重新修筑的堤坝,用糯米浆加固是合理的,但是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四百石,这么大的一个数字,只用在决口处的一段堤坝上,而不是整个修复工程。 “这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陈九锡找白秉文确认,她的手指沿着账册上的记录继续往前翻,找到了那段堤坝修复的具体范围——自决口处起,向两侧各延伸十五丈。 也就是说,四百石的糯米浆只用在了一个约八十丈长的堤段上。 陈九锡低声默念,顺便仰头就喝了一大口粗茶,越喝越兴奋,大半夜的感觉都能去挂在树上 COS 猫头鹰了:“按照常理来说,糯米浆的用量大约是每丈两到三石,对吧?”她的心算非常快,四百石糯米浆,除以八十丈,那就是五石每丈。超过了常例一倍不止,都快要两倍了。 白秉文立刻跟上了陈九锡的思路,他家有个世交,当过河道总督,修过不少堤坝,去年过年的时候还跟他回忆过往昔:“九十丈的堤坝,一百八十石足够了,都快顶天了。” 毕竟朝廷的钱也不是大风得来的。 陈九锡看向他:“同样的工程,仪县的用量是那边的一倍以上。”她盯着那笔数字,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糯米浆不仅仅是一种建筑材料,它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在干透之后极其坚硬,能封死石缝,不留一丝孔隙。 也是掩盖炸药痕迹的好材料。 三条线索在陈九锡脑中交织,一条是盐商提前筹款,一条是洪水不可能一瞬间冲开五十丈,最后一条是修复工程用了远超常量的糯米浆。 这些线索共同指向了同一个惊人的结论:这个决口,不是水冲的,是人做的! 她靠向椅背,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炸开了,但还是控制不在的继续思考,如果仪县那个决口真的是人为炸开的,那当初炸堤用的火药一定有记录。火药从哪里来,谁买走的,买了多少,用在了哪里? 两淮的火药,自然只有两淮当地的驻军有,他们不可能大大方方写在明账上,但调拨记录一定有痕迹,硫磺,硝石…… 白秉文也很震惊,他知道贪官胆大妄为,但是没想到他们敢这么草菅人命。 那可是黄河决堤,是仪县及附近县镇几万、几十万百姓的命,是动摇国本! 陈九锡背出了一句在政治课上听过的最让她震撼的话:“当利润达到百分之十时,便有人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百分之五十的时候,就有人敢于铤而走险;而当利润达到百分百时,他们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 想要掩盖一件事,最好的办法,可不就是搞出个更大的事情来吗? 蒋怀仁当时已经在走悬崖了,想要应对朝廷对盐政的彻查,黄河决堤,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转移注意力的办法。 甚至还洗白了盐商,从他们事后大方的掏钱上,不少百姓以前对他们深恶痛绝,仪县的事情出了之后,就转变成了虽然盐商赚钱,但他们也修桥补路,回馈了家乡啊。 陈九锡一边一刻也等不了,虽然还没有拿到绝对的证据,但她还是觉得这种事不能等,充分吸取了电视剧里有话就是憋着不说的教训,早早就给京中送去了消息。一边尽可能的想办法去查了两淮当地的驻军。 而霍气传在看到这份本应该写给闻茂茂的信时,正在箭亭看外甥跟着另外一个武课师傅练剑。 四月初的箭亭,风里仿佛还带着桃花的残香。 闻茂茂的“体育课”从扎马步,到射箭练武,最近又加上了练剑。据说再过段时间,就可以考虑骑马了,小朋友最期待的骑马。 茂茂陛下一招白虹贯日已经甩的有模有样,一剑下去,势大力沉,就是如果他手上拿的不是大葱,而是正儿八经的宝剑就更好了。 嗯,大葱。 小朋友练剑,霍太后怕利刃伤了孩子,裴太后怕木棍敲人太疼,于是最终体育老师只能先给了孩子一根齐鲁进贡的大葱。这葱真不错,比闻茂茂还要高,挺拔笔直,又不会真的伤到自己或者旁人。 就是不管是内挽花还是外挽花,都有一种开餐信号的美。 闻茂茂练习的十分刻苦,至少看起来很刻苦,因为大舅就在一边虎视眈眈,仿佛随时要抓小孩去工作。好茂不和大舅斗,他选择智取,努力假装在辛苦练剑,不给大舅舅任何开口说话的机会。 哪怕是陈爱卿的来信,他也表示大舅舅先看。 霍气传也不介意代劳,他也挺想知道两淮情况的,也就在看到信上内容的那一刻,他终于将弟弟所说的两辈子信息都串联了起来。 盐政,每一次朝廷要严查盐政,快要触及到根本的时候,准要出事。这辈子的仪县决堤,上辈子的武陵泥石流。 而上辈子的他可能就是被英宗秘密派去再次严查两淮盐政的,因为英宗又开始缺钱了,所以他才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让朝堂更乱下去了。他与陈九锡的性格不同,做事方法也不一样。陈九锡喜欢缓缓图之,去了两淮都大半年了还在慢慢查,而他绝不可能等这么久,大概也就白修文回家葬母这么一段时间。 而这辈子…… 蒋怀仁还在等陈九锡投诚,自然也就不会有武陵的泥石流。但很显然陈九锡那边大概也快拖不下去了,她发现了真正要命的东西。 她还说要去查驻军…… 陈九锡拿到了最关键的记录,元佑二年确实有一批因为受潮而“报废”的火药,一般来说,这种都会晒干重制。可是完全找不到对应的重制记录。也就是说这笔火药不翼而飞了。 “你说巧不巧?”陈九锡对白秉文晃着手中的册子,开玩笑道,“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就该轮到坏人狗急跳墙了。” 不好!与此同时远在京中的霍气传睁大了眼睛。 第58章 闻茂茂在练完……葱,收葱入框后就跑了过来。 一边听大舅舅挥退其他人,给他轻声念信,一边开始大口大口的用他的荷花吸杯喝水。茂茂陛下对这款外祖送的吸杯十分长情,之前还有一个小鸭子系列的,经常就是这两个系列的杯子来回换着喝。无为殿的茶水间摆了好几排,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五颜六色属于谁。 听到陈九锡说她准备去探探当地守军,闻茂茂疑惑了一声:“这样特殊的地方,这样敏感的账目,是她能够看到的吗?哪怕有之前离京时便宜行事的旨意,好像也不够。要不要朕帮忙再下一道更明确的旨意。” 霍气传摇摇头。 不等他解释,他的皇帝外甥自己就给否了:“不行,这样会打草惊蛇,容易让对方提前转移或者销毁证据。” 是的。霍气传想,况且两淮离京城有一段距离,这信送到雍畿的时候,怕是陈九锡那边已经动手了。 “啊!”闻茂茂想到陈九锡怎么进去了。 这还是666用数据库里的信息提醒他的,在大启,武器局又叫杂造局,隶属兵部,全国各地都有。上一次用陈九锡冶铁实验新器的就是朝廷的总局,而地方上的武器局,除了打造兵器外,日常还会承接当地的铁锅啊,农具啊,甚至是漕运船只铁钉等方面的打造。 闻茂茂记得当时跟陈九锡一起了解到这个的时候,她还说了一句:“嚯,这官方赚外快的方式真是五花八门。” 广陵的武器局在两淮这样的盐场大省,想也知道,它们肯定会承接盐场煎盐铁盘的制造。 这不就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切入口吗? 随便找个类似于盐场铁盘报废太多的借口,应该就能够调阅到武器局的支值簿。 至于当地的武器局会不会卖陈九锡这个面子,霍气传敲打桌面的手指不自觉的就快了几分。先不说陈九锡那道便宜行事的圣旨,只说两淮盐运使蒋怀仁的儿子女亲家是广陵卫的指挥室,这就足够了。 陈九锡真的非常会用蒋大人的名义给自己行方便。 而广陵卫便是两淮地区最大的守军。在大启,大多数军队都会以“卫”为结尾。只不过有些有专门的名字,好比霍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虎啸卫,也好比与虎啸卫并称的其他十一卫。地方上的守军则大多会以州府命名,好比广陵卫。 广陵卫指挥使,便是广陵卫的最高长官,标准的地方大员了。 “正三品!”职官沙盘看多了,闻茂茂现在哪怕脱离它,也基本能脱口而出大部分官职的对应内容了。 说真的,666觉得:【陈九锡根本就不用查了啊,谜底就在谜面上,蒋坏人的火药哪里来的?这个儿女亲家的身份上还不够一目了然吗?】小老虎有点气哼哼的,整个被棉花填充的柔软身体都好像鼓了一圈,【他们就差把“我们有勾结”写在脸上了,还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呢?当我们是什么?蒙正吗?】 咳。 “您的顾虑就只有这个?”霍气传都被外甥气死了。 “朕还担心陈爱卿即便能进武器局,也差不到火药的帐啊。” “这倒是不用担心。”霍气传正好趁机给外甥科普了一下大启各衙门的账簿极讲究。 “四柱清册”,即旧管,新收,开除以及实在这四柱。铁料和火药同属军需物料,是记录在同一本总册上的。 陈九锡只要咬死了要查“开除”(消耗)项,就能看到同为辅料的硝磺等物料的支出,一句“虚报挪作他用”,就能让火药领用的底簿自然送到她的眼前。 硝磺是火药的主料,大启严禁私购,武器局的出入账一定会记得格外清楚。 闻茂茂恍然想起:“九锡教过令月阿姊她们制作火药,肯定很清楚硫磺支用的这个流程。” 有些时候,你真的不得不感慨一句命运是如此的妙不可言,陈九锡入朝为官以来的每一步经历,好像都在冥冥注定为她今日铺路。从工部冶铁,到兵部制器,再到和县主宗姬们做火药……但凡少一步,她的查案可能都要卡住。 当然,也有可能她会用其他的经历,想到其他调查的办法。 总之,当事人陈九锡对好友白秉文振振有词的表示:“这说明什么?说明老天也站在我们这边!” 自她从现代穿越到大启,一路都顺极了,她想着,这大概就是穿越者的福利吧。 毕竟她是身穿,一穷二白还没背景,也没个金手指什么的,老天总不好太过薄待她。 在查到关键证据之后,陈九锡也是一刻不准备等,当下就带着白秉文匆匆回了两人暂时落脚的小院,写完了又一封要寄去京中的信。 信很薄,只有两页纸,字迹比往常潦草不少,写到后半段的时候,陈九锡的手指都有点抖。 因为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攥着一个随时可能被点燃的火药引线。 陈九锡亲自在墨干之后将信折好,封进了信封,又在封口处滴了两滴蜡油,按上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枚小小的“工部虞衡司主事”的印章。嗯,虽然她被借调来盐政这边有段时间了,但她名义上还是工部的人,只不过以前是冶铁大使,如今随着品级的提升,已经是虞衡司主事了。 拜电视剧所赐,她还小心的把信和之前整理好的证据一同锁进了油布包里,她真的很小心,设想了种种可能。类似于什么关键证据被烧了啊,被水淹了啊什么的。 也是在这个时候,陈九锡对白秉文晃了晃手中的册子说:“一般这种时候,就该轮到幕后黑手狗急跳墙了。” 说时迟,那时快,外面的灯突然灭了。 白秉文:“!”快收收神通啊,你这个乌鸦嘴啊啊啊啊啊。 被闻茂茂派到陈九锡身边保护她的锦衣卫,比所有人的反应都快,第一时间就吹熄了屋内的蜡烛,对还在屋内的两个战五渣表示:“大人小心,外面有人。” 陈九锡死死的按住了自己怀里的油纸包,白秉文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桌上的几页散纸一把抄起,塞进了自己的衣襟深处。 锦衣卫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是更低了,就像是像是贴着地面而来:“院墙外至少三十人,有练家子的脚步,也有刀鞘碰撞甲片的声音。” 很快,就不用分辨是不是有危险了,因为陈九锡和白秉文从京中带来的、住在同院其他房间的人已经出来,发现了不对,大声喊叫并拼杀了起来。 屋内的锦衣卫依旧冷静,一边往门口挪了两步,刀剑出鞘,一边对两人嘱咐:“一会儿白大人从后窗翻出去,拿着我的令牌,去找两广当地的锦衣卫……”广陵守军已经不可信了,但锦衣卫还在朝廷的控制之中。 话还没说完,门就已经被从外面踹开了。 不,不是踹,而是撞。整个两扇的厚重木门,连同门框一起往里塌陷进来,在木屑乱飞的迸溅中,就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一般。 陈九锡在这个时候才明白,她还是大意了,蒋怀仁能坐稳两淮九年,自然不可能是泛泛之辈。她觉得她找的理由无懈可击,但实际上只要她敢靠近武器局,蒋怀仁就不可能留她。他不会冒任何一丁点的风险。 火光顺着缝隙涌了进来,门外火把重重。身高腿长的锦衣卫小哥已经一刀劈砍了过去,他没问“谁”,对面也没喊“什么人”,因为现实不是演电影,没有那么多的嘴遁,也没有那么多的自报家门。有的只是真刀真枪的短兵相接,以及一言不合就开打的现实。 鸡蛋不能装在同一个框子里,陈九锡和白秉文选择了一前一后分开逃窜。 凶狠的刀光,在黑夜里划出一道血红色的弧线,正中第一个冲进来的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往后倒去,砸翻了身后的同伙。但门口涌进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锦衣卫小哥双拳难敌四手。 但是幸好,陈九锡还是从左边的窗口跑了出去,但她毕竟不是什么大侠,就是个四体不勤的现代人,动作慢了一拍,而外面也有人在堵。她刚跑没两步,右肩就被一棍子抡中,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地上。 怀里的油布包硌得肋骨生疼,可陈九锡还是死死按住了,没有松手。 她回身抬头,在火光中依稀好像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对方穿着粗布衣服,看起来像是那种走南闯北的流寇,但那一棍挥过来的力道和准头绝非常人。 锦衣卫小哥也生生从人群中杀了一条血路,一刀从那人的背后劈下,在对方闷哼一声倒地后,他反手架住了另一人的刀锋,头也不回地对陈九锡大喊:“大人,跑!” 根本来不及再说其他任何一个字,陈九锡爬起来就跑,满脑子只剩下了当初离京时锦衣卫小哥恨不能种在她脑子里的一句话,遇到危险就跑,不要管我,因为你帮不到我,只会成为我的麻烦! 没有任何拉扯,也没有任何“你跑,你先跑”的喊话,因为根本没有那个时间给他们耽误。 陈九锡踉踉跄跄的跑着,身后是刀声与呼喝声混成一片,兵器碰撞的脆响,在这个寂静的夜显得里格外刺耳。可惜,她还是被堵住了,不管是前门后门都是人,对方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那片墙照得白亮。她已无路可走。 她只能转身往回跑,想重新找到另外的出路。 但她直接被从后面踹了一脚,踹入了眼前不知道是哪里的房间,她倒下的瞬间,门上已经被动作迅速的泼了火油。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鼻腔,陈九锡下意识的闭了一下眼,火舌就已经舔上了门框。 浓烟先于大火涌进室内,呛得陈九锡索性就没有爬起来。她摸索着往桌子底下挪,尽可能回忆着以前看过的种种救生知识,将自己蜷在了桌子和两面墙壁的夹角。 灰黑色的厌恶越来越浓,屋顶的木制横梁也开始噼啪作响,陈九锡听到外面有人在喊了一声“烧起来了”,然后就是一连串往外撤的脚步。 陈九锡终于明白这些人要干什么了,他们要再制造一场“灾祸”。这次不需要炸堤,只需要解决她和账本,雇一伙儿或者扮演一伙儿流寇就行闯进来就行,然后一把大火,烧尽所有。不管她查到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绝望的靠在墙角,感觉到温度一点一点地升高。她从没有一刻如此清晰的意识到,她的这场穿越远没有她以为的那么轻松。 浓烟入喉,陈九锡即使已经提前捂住了口鼻,还是止不住的开始咳嗽,她如今只能寄希望于与她分开的白秉文能活下去。 她终于想起他是谁了,白秉文是大启最有名的画家,本应该一辈子不入仕,寄情于山水。他的画,在现代的拍卖会上一幅画能卖出天价。好可惜啊,陈九锡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了,她想,没来得及让白秉文给她画一幅画,要是她的画像能流传到后世就好了。她一定要搞个雷霆一点的东西,让白秉文在她旁边画个奥特曼还是超级英雄好呢? 苦中作乐的小陈大人,隐隐约约听到了墙外有什么响动,像是她听过的大军压境的马蹄,密集的好似战鼓,由远及近而来。 甚至好像还有白秉文的声音,他说:“这里,就在这里,霍老二,你来的可太及时了!” 全世界能被白秉文叫上一声霍老二的,只可能是他们白家的亲家霍家的二郎,大启的战神霍大将军霍金柝。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陈九锡以为自己开始出现幻觉了。 墙外,街口。 一身戎装的霍大将军勒马,马蹄高高扬起,火光映着他年轻硬朗的面容。他身后是他本来带去武陵“赈灾”的虎啸卫铁骑,火把首尾相连,夜奔而来。 武陵,广陵,从名字上就能看得出来,这俩地方离的不远,不是一个州府,也在隔壁。 霍金柝不是为了陈九锡而来,但阴差阳错正撞上这件事,刚刚进城,就远远看见了城北那一片冲天的红光,撞上了迎面跑来,狼狈的早没了什么名士风度的白秉文。霍金柝从没有见过隔壁的白家十六郎如此狼狈过,他几乎已经跑的喘不上来气了,却还在喊着,快,救救她,救救她! 霍金柝也是没有二话,一边猴子揽月一般将白秉文捞上马匹,一边一夹马腹就冲了出去。这马还是闻茂茂去年才赐他的汗血宝马,名叫……扭扭。 嗯,毫无疑问的,灵感来自陈九锡后来给闻茂茂做的扭扭车。 百骑跟着扭扭,咳,跟着霍大将军一路就这么冲到了陈九锡的小院。火已经烧带了隔壁,半面墙都在往下掉碎砖。 霍金柝翻身下马,把开始来救火两边邻居的水,从头浇到脚,扯了半截湿布蒙在脸上,便不顾危险的往火场里冲了进去。 陈九锡被找到时,已经进气多出去少了,满身灰土,卷缩在墙角,但怀里始终抱着那个油布包,双手交叠,死死按住,像是护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霍金柝一边像是甩大包一样,把她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一边真的很想等逃出去之后好好和陈九锡谈谈这个问题,没有任何事情会比你的命更重要! 哪怕是在他事后知道这些是蒋怀仁的罪证时,他对陈九锡表示:“你知不知道我外甥是皇帝?大理寺审案才需要证据!” 陈九锡:“……”那你们家还蛮无法无天的,她总算知道霍家在历史上的口碑不算特别好的原因了。 这一家是真的有些过于嚣张了。 而闻茂茂的回答是猛猛点头,就是就是,朕是昏君啊,审案需要什么证据,朕说他有问题,他就有问题! 咳,总之,虽然略有波折,但结果是好的。 陈九锡最终还是被孔武有力的霍大将军从火场救了下来,她当时被烟熏的嗓子哑的根本说不出来话,但好歹是醒过来了。就看到没受任何伤的白秉文在她旁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而霍金柝正在眼不眨的借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扫帚拍打扑灭自己身上的火星,好像根本没有痛觉似的。 两人在火光中四目相对,身后的房子已经在轰然声中彻底倒塌。 人高马大又年轻的霍大将军一屁股坐在了他们两个旁边,大口喘着气,满头满脸的汗水和烟灰混在一起,但依旧能让人依稀看出他们霍家一脉相承的俊美。他一脸的不耐烦,还在努力安慰着表姐家丈夫的堂弟:“别哭了,我们不是好好的吗?连那个锦衣卫都活着。再哭我扇你了啊。” 呃,如果他管这个叫安慰的话,总之,陈九锡想着,这就是大启战至最后一人的脊梁,当世骁勇无双的大英雄。 他总能在关键时刻神兵天降。 她当年玩英雄的时候,怎么就没选过霍金柝呢?可恶。 与此同时的闻茂茂终于想到他能怎么帮陈九锡了,两淮的守军不能信了,但还有隔壁的啊。两淮隔壁就是中原大省中州,驻扎着大启十二卫之一的衔蝉卫,与霍家是生死交情的世交,也是闻茂茂能够坐稳这个皇位的主要底气之一。 两卫曾一同在北疆抗衡蛮族几十年,后来才被英宗都设法换了回来。 八百里加急,命衔蝉卫前往两淮,调兵彻查! 666举起了它手中的剑,那是减兰根据闻茂茂最近在练剑,给他的小老虎配的,不是真的铁器,是用软布缝的,活像个带刀老虎卫,它举起它手中的利剑:【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而目前只能拿着大葱的闻茂茂:……朕觉得,咱们之中出现了一个叛徒! 第59章 无为殿。 随着春末的温度不断攀升,闻茂茂开始更偏爱拥有职官沙盘、相对更宽阔一些的东暖阁。他如今就正坐在宝座的御案前,身旁堆着大概有半尺高的奏折。 春耕结束,最近京中没什么大事,大多折子都无甚营养。不是这个宗亲说他们祖上出过公主,公主本应该传下来分给他们的田地不翼而飞,结果朝廷一查,他们家祖上根本没有公主,完全是先祖醉酒后与人吹牛,以讹传讹到了今天;就是有官员不争气的儿子又出来坑爹,一句“你知道我爹是谁吗”,就够御史言官从他家祖宗十八代开始骂起了。 而这样类似的折子,闻茂茂没看过百次,也有几十词了,实在是很难专心。只能趁着旁边专心工作的大舅舅不注意,悄悄张圆嘴巴,打个小小的哈欠,再时不时嘬两口蜜水。 胆子简直肥嘟嘟。 这是今年镇南菖河新进的贡蜜,肃王对闻茂茂说这是蜜中之王,当然,可能甘山、巅峰等多地的贡蜜都不会太同意。总之,闻茂茂一尝,果然醇厚丝滑,润而不腻,又甜味十足,立刻就成了茂茂陛下的严选好蜜。 只是春眠不觉晓,有点小烦恼,闻茂茂又陷入了一个“掉牙—等待长牙”的循环期,阿娘不让他多吃甜的,大舅舅亲自监督。 小朋友可以忍住不舔牙,却真的很难能完全忍住不吃甜。于是,心怀小志的茂茂陛下就再次开始了和大舅舅的斗智斗勇之旅,他虽然是天子,可毕竟也只是个肉体凡胎啊,阿米豆腐。 阳光从风车纹的窗棂间斜斜地铺洒进来,在通铺的金砖地上拉出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闻茂茂借着奏折的遮挡,喝完又一口装在白盛也偷渡进宫给他的小扁壶里的蜜水后,就赶紧看起了下一份奏折。这回上折的一个上了世家谱的有名世家,但报的还是家长里短。 有御史参这位大人治家不严,女儿不孝,公然顶撞父母。 怎么不孝呢? 这个世家女是个颇有才名的才女,但最大的个人爱好是呼朋唤友的打马吊,有次去友人家一直打到天亮才匆匆回家,是头也不梳,脸也没洗,被早睡早起的父亲抓了个正着。气的她爹就说了句:“你这样以后如何能嫁出去?” 没想到才女也是话赶话,就回了句:“为什么非要嫁出去?我就不能娶回来一个吗?我嫁出去是侍奉别人父母,娶回来一个就是别人侍奉你们二老了。” 本事寻常父女的拌嘴,也不知怎么就传到了言道御史的耳中,然后就给参了。连什么“两阴相克,孤阴不生”的封建糟粕都出来了,总爱带着他昂贵的笔墨和搞笑的三观,折磨闻茂茂的眼睛。 让茂茂陛下忍不住对大舅舅吐槽:“这些言官就像每天有业绩要求似的,不参个谁就浑身难受,没的参也要创造机会参。” 没想到大舅舅霍气传头也不抬,一边伏案一边说:“他们真的有。” 一个月不参够多少本,轻则罚俸,重则降职,乃至可能连官都做不成。多事之秋还好说,那真是闭着眼睛都能兜满业绩,而在这种没什么事的时候,就让人有点痛苦。 闻茂茂:“……”总感觉看到了抓耳挠腮硬编古文的白盛也。 他表哥白盛也什么都好,又聪明又厉害,还会抓麻雀,就是不怎么会写夫子要求的制式古文。每次都要生编硬凑许久,写急眼了,什么胡说八道的话都敢往上面写,最近的一次,硬说有回看见他祖父白老爷子在庐山上腾空飞了十几丈。 别问为什么是他祖父,也别问为什么非要是庐山。 毕竟他上次写外祖霍大司马一天之内先打死老虎,再打死狮子,又打死黑熊,车轮战还没写完呢,他差点先被他阿娘拿着柳条打死。还是跑去隔壁外祖家,躲在外祖身后才捡回了一条小命。 而闻茂茂光是为了给他表哥圆那些“陛下曾说过”的至理名言,就已经绞尽了脑汁,费劲了心力。 他觉得他早晚得出个陛下名言集,才能追得上表哥在古文里编瞎话的速度。 偷偷走了一神回来之后,闻茂茂在脑海里就划掉了本来准备写在奏折上的“那你不如管管你断袖断的满京皆知的小儿子”的戏言,只写了句“古之御史,职在纠劾百司,绳愆纠谬,非为家事琐碎而设。此奏留中,毋庸再议”。 留中不发是皇帝在批改奏折时常见的一种方式,就是不批示,也不让大臣讨论,这事在这里就了了的意思。 闻茂茂提笔写到一半,又拿着奏折跑下宝座,去站在案几问大舅舅:“yan字怎么写?” 要是平时身边没人,闻茂茂直接就让666帮他投屏了。绳愆纠谬是他在早朝上听有老大人吵架时说的,这些大人非常喜欢引经据典的掉书袋,结合他们吵架时的语境,让闻茂茂学会了不少生僻成语。 就是暂时写字的硬件还没完全跟上,只认识大部分基础字的闻茂茂,时不时还是要求助大人。 霍大人笑着帮皇帝外甥直接写完了整个成语,然后就又去忙自己的了。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三个时辰在工作。 闻茂茂仰头看着自带一种浑然天成上位者气息的大舅舅,心里想着,陈爱卿说,大家都生活在地球上,地球一直在自转,为什么转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把大舅舅脑海里这么恐怖的想法甩出去呢? 然后,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就进来了,手里奉着又一批新奏折。 闻茂茂:“……”这一天天到底有多少鸡毛蒜皮的事需要朕知道啊? 随堂太监低声提醒:“陛下,这事通政司刚递进来的,两淮盐运使的密奏。” 闻茂茂这才想起来,这是他之前的吩咐了,两淮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只是在闻茂茂的设想里,来的要么是陈九锡的密奏,要么是衔蝉卫的奏折,至少怎么也不该轮到蒋怀仁啊。他上奏做什么?恶人先告状? 你别说,还真别说。 真的是。 闻茂茂大开眼界,这些贪官是不是都爱把一边的脸割下来贴到另外一边?一边不要脸,一边二皮脸。 旁边的霍大人也难得停下了笔,对于蒋怀仁的奏折,他倒是没那么意外,毕竟这种在地方上贪赃枉法多年的官员,不可能只有一套手段。不管他在两淮做了什么,他在京中也一定会有后招,而现在,他的出招来了。 蒋怀仁的密奏封口火漆完好,加注了“密”字,哪怕是通政使司也没有打开。随堂太监当着闻茂茂的面用象牙裁纸刀挑开火漆,展开了折子,然后便垂头高举,讲信恭恭敬敬送到了御前。 只看了前面几行,闻茂茂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是看不懂,正是因为看得懂才会皱眉。这位蒋大人还真是一如陈九锡所言,十分巧言令色,会忽悠人。要不是陈九锡每一步都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都已经事无巨细的提前传入过宫中,闻茂茂可能也要被迷惑。 连本来在一边四肢摊开趴着的666都震惊了一把:【他在颠倒黑白方面,和写起居注的李缉熙也是难分秋色啊。】 蒋怀仁的奏折不长,大概一共也就三四百字,字里行间却是信息量爆炸。 一共分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先说自己德薄才浅,再说灶户逃亡,盐税无所增益,虽然盐税已经占了国家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但臣还是有愧圣恩。 666 翻译:【他先叠了个甲,还不忘夹带自己功劳的私货,啧。】 第二部分就开始猛夸陈九锡,左一句年少有为,右一句多有创见,不知道的还以为陈九锡是他们家出来的让他与有荣焉的后辈呢。 不过夸完了,笔锋就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和小李夫子试图哄着蒙正好好读书时一模一样,先一顿乱夸,夸的他天上有地下无的,然后就图穷匕见,掏出了真东西。 蒋怀仁说陈九锡到了两淮之后,行事峻急,不谙地方情实,只会空花阳焰。仅凭一己之见妄议盐法,动辄以“查账”为名骚扰灶户,疑似私设公堂,致使人心惶惶。 而陈九锡查账是真,频繁造访灶户也是真。只有疑似私设公堂是纯诬陷。短短六个字,夹在一长串的真相里,给人留下了极大的引人遐想的空间。类似于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严刑逼供,以证其说? 霍气传拿过密奏看了眼,嗤笑出声,给外甥解释这里面的弯弯绕:“最妙的是,从一开始他就给陈九锡定了性,年轻有为,也就代表了年轻气盛,做事急躁,没有经验。” 闻茂茂:“!” “估计他连灶户和假证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咱们去查,他们才好说是被陈大人胁迫的。” 这个时候不管陈九锡再上奏什么,都容易被误解成是她严刑逼供出来的伪证。 闻茂茂撇撇嘴,处理结果就是把密奏留中了,扔到了他不绝对不会再看一眼的“垃圾”堆里。 但晚上吃饭的时候,关关说:“若我是蒋大人,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结果也一如闻关的猜测,这密奏只是一个前奏,真正的杀招在第二天早朝,明显是蒋怀仁朝中有人,选在了当众发难。 霍太后悄悄在珠帘后打了一个哈欠,连手指轻叩红唇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慵懒。要不是为了陪儿子,她其实连早朝都没怎么有兴趣来了,说真的,除了裴明达和她哥,谁有空没事,每隔三天就起个大早,来看一群老头开会啊? 真正好看年轻的那些,又基本暂时还不够迈进正大光明殿,等他们够资格了,他们大概也成老头了。 霍寒光无趣的撇撇嘴,那下意识表达嫌弃时的小动作,和她儿子简直一模一样。她这个人从小到大都专一,就喜欢好看的。 天知道她儿子是怎么做到的,每次都能在金光灿灿的龙椅上正襟危坐,脊背挺的板板正正,从头听到尾,不仅没有丝毫走神,还能时不时在关键处给予点评与反馈,哪怕是性格最严苛的老学究都找不出茬。 闻茂茂唯一可以说是出格的地方,大概就是偷偷在他的龙袍大袖里,藏了他的布老虎。 让霍寒光看见一次,被可爱一次。 等霍太后回过神来时,早朝已经行至了后半,有官员出列,呈上了三份奏折。其中一份他单独放在前面,意思是“要事”。 “陛下,两淮盐运使蒋怀仁前日密奏,言及盐务滋事,请陛下示下。” 群臣中有人微微抬头,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盐务,滋事。这几个词连在一起,知情的人已经能猜到个七七八八。类似的事情在前朝上演循环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朕看了,也说了,留中不发。”你知道什么叫不批示、不议论吗? 但对方还是一幅公忠体国的样子,冒死说出了闻茂茂不想公开讨论的,也就是蒋怀仁密奏中最要命的第三部分。 蒋怀仁兜兜转转,言辞闪烁的其实写了很多,但闻茂茂还是一眼就提取到了关键句子——“私调火药名册,妄议军务。” 闻茂茂当时把这话又重新看了两遍,怎么也没想到陈九锡调查当年炸堤的事情,还可以有这种角度解读。 霍气传面无表情的立在朝堂之上,知道很多人都在看他,也没有任何表态。因为他昨天就意识到了,蒋怀仁虽然多年没有回京,但对京中一定十分了解,至少对霍家、对他很了解。明白什么是霍家不可触碰的逆鳞。那一句“妄议军务”就是说给他听的。 已经有武将当下表达了“不可能”,小陈大人是什么人,他们再了解不过。 但证据就摆在眼前。 兵部也没有办法否认陈九锡的借调记录。 若陈九锡像其他官员那样,只有在拿到充分的实际证据之后,才敢往京中递折子,那么此时此刻,闻茂茂就和众臣一样,还不知道蒋怀仁当年在仪县做的畜生不如的事。他们只会看到好端端在查盐政的陈九锡,突然去碰了火药账册。 这行事逻辑确实不对,蒋怀仁的密奏没什么问题,连执意上报的大臣也只是一心为国。 他们知道闻茂茂偏爱陈九锡,但有些底线是不能触碰的。 可惜,陈九锡就是这么一个电视剧看多了的性格,把做事留痕体现到了极致。当然,也是因为她了解闻茂茂是什么人,霍气传又是什么人,不然她也不敢这么没有证据,只凭推测,就敢大咧咧的把什么都写到信上。 在蒋怀仁的算盘里,若陈九锡顺利被“流寇”杀死,那这道密奏上去,朝廷怀疑的方向也不会是她和蒋怀仁之间有没有起过什么龌龊,只会把线索往军务和火药上怀疑。 而若陈九锡侥幸命大,没有死去,那这提前她一步的上报,里面倒打一耙的内容,也足够让朝廷没那么相信陈九锡的话,给了蒋怀仁极大的周旋余地。 简单来说,蒋怀仁准备给陈九锡上一课,让她明白明白这官场可不好混。 不过现在大概就是陈九锡给蒋怀仁上一课了,告诉他什么叫傻子克高手。她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的脑子,只有一个像八哥一样跟自己的学生在信里事无巨细叭叭分享的个人爱好。天知道,她到底从哪里培养的这样仿佛当面实时聊天一样的写信习惯。 总之,连霍气传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让其他本来还在震惊于陈九锡的胆大妄为的聪明人,嗅到了一丝这里面水很深,自己最好不要随便开口的警惕。 也幸好,他们这些没有被蒋怀仁收买的人,没有跟着上头,群情激奋。 因为等了一上午的霍太后,好久没有怎么在朝廷上说过话的她,突然开了口:“既然诸位卿家非要讨论,那正好,哀家这里也有一道折子,就一起说说吧。” 大将军霍金柝的上奏走的是军中驿道,虽然比早有准备的蒋怀仁发出去的晚,但送到京中的时间相差不大,不过一前一后。 霍金柝折子里的重点句子是“纵火焚烧钦差行辕”。 此话一出,才是真正的满朝哗然。 钦差代表的就是皇帝,你意图火烧钦差,那引申一下,是不是想要跟朝廷作对,意图谋反?更有阁臣想到了闻茂茂之前突然动了两淮隔壁衔蝉卫的事情,那到底是要查案,还是平乱? “蒋怀仁告陈九锡,”闻茂茂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清清楚楚,“告她骚扰灶户、越权查案、私调火药名册,每一条都写得很仔细。” 他又用小小的手拿起了霍大将军的那封军报:“去武陵追击流寇,意外追击到广陵的霍大将军也递了一封奏折,他说,广陵卫指挥使伙同盐运司盐运使,纵火烧了陈九锡的住处,要灭她的口。但陈九锡被从火场里救了出来,受了一些伤,幸运的是没有死。” 整个正大光明殿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一样的安静,仿佛连馒头从殿外丹陛上大大方方走过的声音都能听到。 闻茂茂把两封奏折举起,让群臣每个人都能看见:“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一边说她要造反,一边说她差点被人杀了。” 闻茂茂摔下折子,目光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朕多留了一天,就是想看看,在这些日子里,还有没有人递折子弹劾陈九锡,有没有人替蒋怀仁说话。诸位爱卿,真是没让朕失望啊。” 朝堂之上,明显有一些人的脊背僵直了,刚刚还在群情激奋,如今只剩下了豆大的冷汗。 “臣、臣等……” “来,议议吧,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朕真的很好奇,诸位大人觉得该如何处理此事。” 第60章 “陛下息怒。” 面对闻茂茂的阴阳,一群大臣的反应当然是乌泱泱的跪下请罪,总不可能是愣头青一样真的开始议论吧。 闻茂茂看了一圈,没有一个敢与之对视,像极了闻蒙正兄弟在一隅堂,根本不敢抬头看老师。 霍大将军的急奏,和蒋怀仁的密折放在一起,就像是两个人指着鼻子在当堂对骂——是对方撒了谎。 蒋怀仁的上奏与在朝堂的走动请托在前,霍金柝发现陈九锡差点被烧死在后。 孰对孰错,不能说很明显,但不了解两淮盐政,还不了解盐官的口碑吗?退一万步讲,真的不了解蒋怀仁这个人,那大将军霍金柝一直以来手起刀快的处事风格总是知道一二的吧?不少聪明人甚至怀疑他们现在在讨论的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只能说,这事的双方也都算得上是有口皆碑了。 为蒋怀仁说过话的朝臣,如今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当场认错,求陛下一个宽大处理,要么死扛到底,赌陈九锡拿不出铁证,赌陛下法不责众。 而不管他们最后的选择如何,他们都不会当那个出头的椽子。 众臣喏喏不敢言。 都觉得多说无益,这事从霍金柝介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盖棺定论了。连往日总会与霍家分庭抗礼、代表了裴太后与世家利益的谢大人,也明显不准备在这件事上发表什么意见。 谁会傻了在这种时候唱反调? 然后,还真的就有傻子站出来了。 阁老卢凌正的学生,主掌监察、弹劾的都察院右都御史,言官集团的二把手,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杠精头子,顶着所有人看疯子的惊恐眼神,出列后再次下跪,说出了明显就是事先就已经商量好的台词:“臣觉得此事不得不查,” 做事讲究证据,既然双方都指责对方有问题,那就拿出证人证物,当面锣对面鼓的辩上一场,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旁人更惊恐了,脸上的表情都已经算是惊悚了,为官多年也控制不住,不明白卢阁老这是要干什么。 事实上,自从大病一场之后,卢阁老的很多选择,都开始让他们猜不透了。好比按照以往旁人对喜欢明哲保身的卢凌正的了解,他哪怕侥天之幸活下来,大概也已经准备急流勇退,好护全自己的身后名了。但是他没有,他不仅打起精神回来了,至今看起来也没有打算上折子告老的意思。 而就在大家觉得他会与霍家大干一场,就像是在英宗朝那样,为党派争取到更多的话语权时,他也没有。 不是不对霍家赞同的政策提出不同意见,只是也没有完全的为了反对而反对。 但你要说卢老爷子和霍家穿了一条裤子吧,又不尽然,他们经常唱反调。 走位十分之迷幻。 就像是此时此刻,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还是实名制找死,谁不知道右都御史是你卢凌正的得意门生? 而霍家的反应就更神奇了,他们真的开始拿证据了。 就今天,就现在。 虽然感觉也是有备而来吧,但你们这么遵守游戏规则,和往日嚣张倨傲的态度反差真的很大欸。 代表霍金柝说话的,就是把他的八百里加紧送入京中的亲卫,对方的品级明显是不够上朝的,只是在右都御史要证据的时候,才被传到了大殿之上。 先是拿出了两淮“浮额”贪墨的证据,从提前一年、两年,有些盐场甚至已经超售了五年的盐引,一路讲事实摆证据,说到了官盐私卖的整条利益链条,包括但不限于给官盐参沙,以次充好;嫁祸灶户,转移责任;官商勾结,层层盘剥…… 如果陈九锡有能力,她恨不能做个PPT出来。 她是真的查的很仔细,把所有的账目都梳理了个清清楚楚,也从这些隐藏的账目里,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的,把两淮盐场扒了个一干二净。 哪里有什么烂透了无从查起呢?有的只是到底想不想查而已,这些盐官、盐商作威作福日久,很多事都已经习以为常,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蒋大人说陈大人在两淮的做法,致使盐商离心、盐课难收,但如果是这样的盐商,这样的盐官,想必也没什么留着的必要了。”霍金柝身边的亲卫也是武官,说话直来直去,不像文官有文化,但杀伤力十足。 右都御史没有说话,因为他要看的是证据,而现在这边霍方拿出了证据。 那下一步就是看蒋方了。 与蒋怀仁利益深度捆绑,甚至本身就是被盐商资助入朝为官的官员,虽然事发突然,但本身就是奔着构陷陈九锡来的,应答的也不算仓促。在看起来卢阁老也是想站他们一边的鼓动下,还是开始当朝奏对了起来。 只不过他们拿出的证据就有点不够充分了,只说他们有证人可以证明,这些陈九锡的所谓账目证据,不过都是她的屈打成招,自造是非。 事情好像又再次回到了朝廷查盐商,盐商狡辩的老环节。 只是等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了几个回合之后,右都御史突然冷不丁的问了一句,陈九锡与蒋怀仁看起来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放火烧朝廷派去两淮的巡盐钦差?就因为她查到了蒋怀仁贪赃枉法的证据? 眼下之意就是,现在不也辩的好好的吗?好像完全没有下手的理由啊。 盐官一系挺起胸膛,就是就是。 而这…… 正中霍家下怀。 亲卫大哥就怕他们不问,激动的一直在等这一刻,甚至开口之前还不忘说一句:“有锦衣卫作证。” 闻茂茂派去陈九锡身边的锦衣卫本意是保护她,但此时此刻真的就像是神来一笔的目击证人。你总不能说锦衣卫这样的朝廷鹰犬,也与陈九锡勾结了吧? 连今天给闻茂茂当记注官的小李大人都忍不住侧目,润笔的灵感库库往外冒。 你别管陛下到底是故意,还是不小心,还是故意不小心,反正此时此刻,它就是陛下走一步看十步的早慧铁证了。 唰唰几笔,就是锦绣文章:【幼主临朝,不囿于目下之务,而能深谋远虑、洞悉先机,可谓圣质早成。】 666暂时还不知道李缉熙又在败坏它的昏君大业,只握紧拳头,在为亲卫大哥摇旗呐喊,没错,就这样,去紧紧的撕咬对手! 虽然它也觉得这么有理有据的甩出证据,不像是昏君一派应该做的吧,但是被人这么质疑欸,不证明一下自己,它宿主的面子往哪儿搁? 亲卫大哥表示,陈大人被害,是因为在查账过程中,意外发现了蒋怀仁蠹国害民的往事,他要灭口! 哦? 群臣睁大了眼睛,这一趴是他们没有想到的,莫名就开始吃瓜了。尤其是肃王,已经从袖子里掏出了瓜子。别人提前得到消息,是有所准备谋划利益,他提前得到消息……是准备瓜子花生。 霍太后在珠帘后瞪大了眼睛,然后就感觉自己的手上拂过温热,再一看,她也有瓜子了。 而不管是她身边的闻茂茂还是裴太后,都还是那副正经危坐的样子,很难分辨到底是谁以迅雷不及掩耳塞给她的。不过,这瓜子真香啊。 咳。 右都御史再问,什么往事? 亲卫大哥就表示:“仪县水难,不是天灾,实为人祸。”他甩出了之前大火里陈九锡拼死保护下的种种证据,从广陵守军库房的火药调取记录,到当年盐运司的运输时间,还有运单、签收人的手印,原件都在。 将蒋怀仁当年为转移朝廷对两淮盐政的注意,炸了仪县堤坝的往事在朝堂上说了个分明。 这大哥背了一路陈九锡教他说的话,顺便解释了陈九锡为什么查火药。因为她查过当年勘灾表中决口的描述——呈瞬间溃塌状,边缘有夯土碎裂的放射纹。 “洪水冲开的缺口,边缘应该是冲刷痕。只有炸开的缺口边缘才是碎裂痕。”如果不信,也可以当场演示,陈九锡做了不少试验。 但不需要了,因为右都御史已经拿出了当年的土块。 群臣:“!!!”你特么哪里来的? 右都御史没解释,但连霍气传都在看卢凌正。这老头还真是深藏不露,干什么都能留一手。 真正的聪明人也开始恍然,怪不得陛下和霍家那么生气。 本来他们只以为是正常政斗,盐政就是个烂摊子,年年查,年年贪,不管谁去了,最后好像都会变成一种模样。他们都已经习惯了,也麻木了,出事了,就杀一批,换一批,然后继续出事。 万万没想到,这次还会牵扯出这么一桩往事,若此言当真,那这蒋怀仁可真是畜生啊。 他们也终于明白了阁老卢凌正到底站哪头的,如果是寻常党争,这老狐狸还会权衡利弊,以清流一派的话语权为主。但涉及到仪县万千枯骨……众人这才恍惚想起,清流一党好歹是占了“清流”二字啊。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本来白老爷子还在惊诧卢凌正在干什么,如今倒是终于品出了几分味道,这是怕蒋怀仁死的不够清楚明白,想让他身败名裂啊。 卢凌正拍了拍官服,依旧是那幅清癯模样。 他做了他年轻时说过的,若遇明主,方显峥嵘。 在这样的事情面前,已经不是蒋怀仁常年孝敬买通的那些人能够抗衡的了,哪怕刚刚被卢凌正阴了一手,钓出不少雄心壮志的,如今也只剩下了觳觫颤抖,更有甚者直接瘫倒在地,当场反水,一股脑的说了蒋怀仁收买他们的种种。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生怕说的慢一点,自己的罪名就要比旁人更多些。 甚至还有人当场开始了举报他人。 和霍气传掌握的名单差不多,他昨天就已经吩咐人去查了,类似于蒋怀仁的折子是走的正常渠道递进来的,还是有人替他通了关节。通政使司那边谁接了折子,又与谁有私下接触,以及蒋怀仁的人进京之后,除了递折子又分别拜访了哪些朝臣的府邸,都一一打探了个清楚。 “陛下,臣也是被这蒋怀仁骗了啊,臣确实拿了不该拿的钱,但臣只是贪财,绝对没有想过要害命啊,臣也不知道他做了此等丧心病狂之事。臣知道自己罪该万死,但若能让陛下保重龙体,臣愿以死谢罪!” “行啊。”闻茂茂不按常理出牌的直接开口,成全了正准备以退为进的朝臣。 整个光明正大殿都安静了一瞬。 闻茂茂看起来没有发怒,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只是那句“行啊”说得也是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这些人可能确实不知道炸堤,但他们能对蒋怀仁在两淮的事情一无所知?那些被盐政与贪污逼死的百姓灶户的命不算命吗? 从他们拿钱选择助纣为虐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和蒋怀仁一样罪孽深重。 而既然对方已经主动上书了,那他肯定不可能放过啊:“准奏。” 昏君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拖下去斩了。 但是不用太担心,你不会是一个人。 所有人都能看出闻茂茂的意思了,这事他不准备从轻发落,也不会法不责众。自上而下,不杀个人头滚滚,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是陛下……” 还是有勇士在这种时候开口的,不是为了蒋怀仁求情,而是真的担忧两淮不稳。毕竟这蒋怀仁能神不知鬼不觉调走那么多炸药,明显是和当地守军有很深的联系,万一一个刺激引起哗变,受苦的还是当地百姓。 “哦,这个倒是不用担心。”亲卫大哥表示,我们将军已经动手啦。 不是衔蝉卫已经在路上了,而是衔蝉卫到的时候,蛮横霸道的霍大将军,已经把广陵卫的衙门给围了。 ……怎么说呢,猜到了,是霍气传能干得出来的事情,这种先斩后奏,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干。但霍气传敢。 准确的说,在把陈九锡从大火中救出来的那个晚上,霍金柝就已经动手了。 他打开陈九锡拼死护着的油纸包,匆匆翻了两页,表情就已经十分难看了。这位蛮族人最严厉的父亲,当夜就化身贪官最严厉的父亲。他合上包,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夜空,又看了看远处隐约可见的广陵卫指挥使衙门的飞檐。 声音冷的就像是铁刃出鞘,与陈九锡确认:“广陵卫指挥使?” 陈九锡点头,因为嗓子哑的说不出来话。 然后霍大将军就大马金刀的站起了身,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肃冷,一边让手下拿刀,一边道:“把指挥使的衙门给我围了。天亮之前,谁都不许进,谁也不许出!” 等衔蝉卫得到皇帝的传讯旨意赶到时,事情都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 衔蝉卫的军师内心在发出尖锐爆鸣:“……”悠着点,悠着点啊大外甥,你爹当年上战场的时候也没这么虎,有什么事等我们来了,一起杀不好吗?我们师出有名啊! 衔蝉卫的将军已经是一名老将了,倒是看得开,抚须哈哈大笑,框框拍霍金柝结实的肩膀,表示不愧是霍老哥的儿子,颇为乃父当年的风采!战场上兵贵神速,哪里来得及通气来通气去?像那些手无缚之力的秀才那么磨叽,黄花菜都凉了。 当然,霍大将军也不是完全没有脑子,只是明白擒贼先擒王,避免哗变的最好办法,就是趁着对方不备,直接控制住广陵卫指挥使。 这位在富贵温柔乡中早已经磨去斗志多年的武将,还在睡梦中呢,就已经被拿下了。 罪名是与流寇勾结。 霍金柝倒也没有污蔑他,他确实与流寇勾结,他的人已经混成黑风寨的二把手了。就是夜烧陈九锡的那一伙儿流寇。正是在这个二把手的怂恿下,这伙人才有这个胆气来火烧朝廷命官的宅邸,并且业务熟练,一看就是杀人放火的事没少干。 霍金柝之前在武陵什么都没等到,虽然开心于百姓这回都能活下来,不用再经历灾难,但总还是觉得自己就这样带队回去有点淡淡的丢脸。 虽然零人在意就是了。 可霍金柝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在动身回京的前一晚,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想起来,武陵的泥石流没有了,他还可以顺路去追剿广陵的流寇啊。 本身他出京时的借口,就是他哥给他找的剿匪。 这匪寇到处流窜,跑到广陵是不是很合理?他在宰了对方的同时,顺手收拾了广陵当地的流寇隐患,是不是也很合理? 霍金柝记得上辈子嘉德之乱的起义首领,就是在广陵起的事。 两淮多富庶,按理来说,越是富裕的地方,犯罪应该就越少。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两淮是全大启最有钱的地方之一,却也是流寇匪患最多的地方之一。 以前霍气传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还是陈九锡告诉他,因为贫富差距太大了。 两淮的富庶只集中在了上层一部分的人手上,但这些人不去想着如何回馈社会,报效祖国,只一心为富不仁,鱼肉百姓。百姓实在是活不下去了,那只能铤而走险。但凡有一丝一毫活下去的可能,谁会想要落草为寇呢? 嘉德之乱的起义首领就是这样。他在家破人亡后,选择了上山当土匪,后遇乱世,干脆就揭竿而起了。 而因为两淮实在是太有钱了,在成功拿下两淮之后,对方才有了足够的原始资本,一路北上,差一点就攻破了雍畿的大门。要不是对方后续的动作越走越偏激,开始无差别杀人,屠城,他们大概还能更得民心一点。 可惜,这世间的事大抵如此,屠龙者终成恶龙。 最终以霍金柝在家颐养天年的老父亲霍大司马重新披挂上阵,誓死守住了京城为结尾。 霍金柝不想再让这样两败俱伤的事情重演。 准备回京路过广陵的时候,顺便处理一下这个隐患。可惜,那个让后世十不存一的世家们提起来又怕又怒的白头军,此时根本不存在。广陵最有名的寨子是黑风寨,朝廷年年剿匪,他们年年都能被打散了之后重建。 如今总算找到了根本原因——广陵卫指挥使在背后支持,用他们做一些他们这些官老爷明面上不能做的事。 人赃俱在,霍气传剿匪剿的名正言顺,哪怕蒋怀仁再想办法也没有用。 本来广陵卫还有人在犹豫,觉得这事不对,他们要不要搞点事情,等衔蝉卫的大部队一来,就彻底没了声息。 本来蒋怀仁还不信命,想要在朝廷上搏一搏的,至少怎么也要查一查,让他入京奏对一下吧,结果等朝廷的旨意下来,蒋怀仁人都傻了,不啻于晴天霹雳。没有督察院,没有三司,只有已经宣判的结果。 炸堤,贪墨,纵火,诬告……一项项证据确凿的罪名砸下来,等待蒋怀仁的不是押送进京,而是就地格杀,满门抄斩。 一刻不留。 蒋怀仁不可置信的连连后退,连旨意都不想接,嘴里含糊的大喊,这样的做派,朝廷这样的做派,就不怕百姓…… 满城的百姓都在欢庆,无不拍手称快,最大的意见也只是朝廷这命令也下的未免太晚了。他们跑遍了大街小巷,只为买鞭炮庆祝,据说后面实在是买不到了,连菜价和鸡蛋都涨了。就等着第二天在凌迟处死时,好扔到蒋怀仁的身上。 百姓苦盐官盐商久矣,而其中最恨的,还是得知了真相的仪县上下。 仪县如何能这么快知道真相? 当然是因为灵寿县主并宗姬们卖的如火如荼的报纸啊,在做生意方面,闻珊宗姬真的很有灵性。她们专门紧急加刻了一版,把模板送去全国各地,当天印,当天发售。 连那个感念盐商捐款的纪念碑都已经被推倒了。 所有与蒋怀仁官商勾结的巨商,也都进行了收押彻查,但凡被查到与私吞盐课、欺压百姓有关的,家产全部抄末,判的最轻的也是流放三千里。 而嗓子哑的这段时间根本说不出来的话的陈九锡,则是如愿得到了一幅白秉文亲自给她画的画像。 她站在广陵大潮前,背后是波澜壮阔、海天一色,后世再难一见的盛景。 陈九锡最终决定,让白秉文在她旁边的大潮上,画些比奇堡居民乘风破浪,因为她真的很喜欢《海绵宝宝》。也因为她小时候总觉得只有成为主角才能拥有完美的一生,如今才发现,当个比奇堡居民也蛮好的呀,它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世界里的主角。 当然,也是因为她真的很想给后世的历史学者一点雷霆震撼。 你们就研究吧。 这二十一世纪的咸鱼,到底是怎么出现在十八世纪的历史名画上的。 第61章 卢首辅的土块到底哪里来的,一直是霍气传想要探寻的。 没什么原因,他就是这么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哪怕事情的结果很好,但出现一些在他意料之外的事情,还是会让他很在意。 好比卢凌正怎么拿到的,关注这事多久了,为什么现在才站出来。 他本来是想着一边进行这次的官场大地震,一边慢慢探索的,希望能帮助他外甥掌控全局,任何一点细节都不放过。没想到他坐在一边,一边晃脚,一边摇头晃脑的吃樱桃煎的皇帝外甥却表示:“朕知道啊。” 霍气传:“?”你怎么知道的? “相柳一早就告诉朕了啊。”晶莹剔透、就像升级版糖葫芦的樱桃煎,被闻茂茂一口一个的大快朵颐的品尝着,酸甜滋味汹涌而来,不一会儿半个盘子就空了。 而他最初答应大舅舅的是只吃一点点。 发誓的时候是真心的,但控制不止的多吃了亿点点也是真心的。 “有多早?”霍大人虽然此时被土块一事牢牢占去了注意力,但还不忘一心二用的伸手,挡下了外甥的血盆小嘴,最后干脆把樱桃煎的盘子端起来了,让闻茂茂哪怕原地蹦高也够不到。 小朋友也不生气,就是茂茂祟祟,随时准备对樱桃煎发起偷袭。顺便回答大舅舅:“就相柳把土块给卢凌正之前啊。” 土块是相柳的。 之前说过的,相柳的老家就是仪县,他是当年水灾的亲历者。失去了土地,失去了家园,也失去了全部的亲人。让他小小年纪就不得不为自己的未来开始考虑,而挨一刀进宫已经是他当时最好的选择了。 而在走之前,他选择了带走家乡的一块土。这是仪县的老讲究了,游子离家时很多都会这么做。只不过相柳选的特别了一点,他拿走了决堤处的土块。 他当时也不知道它能代表什么,只是下意识的就这么做了。 因为他同村的表叔曾是负责修堤的一个小管事,人人都说那堤坝贪污,可相柳知道自己的表叔是多较真负责的一个人。因为那是自己的家乡啊,关乎着的是自己家乡父老的性命。但没有人相信他,相柳说这里面有问题,更像是在发癔症。 “说句老实话……”相柳对闻茂茂交了实底,那天他会对闻茂茂开那个口,一是因为私心,二是受了刘力进京告御状的启发。 但你要说他有多大的决心吧,其实也没有。 他只是想要一个能在御前出头的机会,这样的机会他之前也有,那就是踩着他的好友祝馀往上爬。但他放弃了。后面又有个告御状的模板在眼前,但他最后还是放弃了。 因为聪明人的学习速度总是很快,他发现真正能走到陛下面前的,反而是陈九锡、祝馀这样有什么说什么的耿直之人,真诚才是永远的必杀技。 于是他就试着说了。 他准备提前把信息和土块给卢凌正,因为他想向清流一党靠拢,寻求一些合作。司礼监掌印太监毕方觉得相柳是自己的探子,内侍监觉得相柳是他们复兴的希望,现在连清流一党的卢凌正都开始觉得相柳可以成为他的人了…… “奴婢可以是任何人的人。”相柳对闻茂茂在御案下叩首,但只会对陛下说真话。 霍气传不知道这个相柳是不是他弟弟说的那个英宗朝的情报人才,不过从对方一系列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哪怕不是,也不输给那个他们找不到的人什么了。不过大概率应该是,毕竟在皇宫这个地方,宫人内侍的名字变动还是蛮快的,换个主子,大概就会被赐个新名字。 与其找别人,不如观察一下当下这个,看看能不能捡起来用。 霍气传甚至一下子就想明白相柳为什么不选择来找他投诚了,因为从相柳以往的做事风格里就能看得出来,他不喜欢烧热灶。 他更喜欢在更容易出头的地方去深耕,伺机而动成为一把手。 比起相柳,霍气传更关注的是:“陛下信了相柳说的吗?” 闻茂茂眼巴巴的看着他的樱桃煎,在得偿所愿后,这才在嚼嚼嚼,嚼完之后奇怪的问他大舅舅:“信不信重要吗?”重要的难道不应该他是做事的结果,最后是朕想要的吗? 霍气传:这才是他想要培养的孩子啊!在接连开出霍金柝、霍寒光、白盛也这样的款式之后,祖宗总算靠谱了一回! *** 上至京城朝堂,下至两淮盐政,官场可以说是来了一场大清洗。 所有涉及到盐务贪墨问题的官员,都按照情节轻重,分别进行了判刑。光秋后问斩的名单,就够因为在位期间处死了两三百人便被冠以血腥玛丽之名的玛丽一世为自己叫屈了。 玛丽一世是陈九锡给闻茂茂说过的一个外国的女王。 玛丽一世不是重点,而是她的妹妹伊丽莎白一世和她开创的海上霸权。之前对于地球的介绍,陈九锡已经给闻茂茂科普过世界之大了,现在要开始重点说说世界各国都是在如何探索领地的边界。 我们在大航海上已经晚了别国一百来年,可不能再把差距拉大了。 咳,总之,光这次两淮贪污案的审讯与核查,三司上下就差点忙翻天。但也是真的做到了下大力度去查,没有什么和稀泥,什么水至清则无鱼,有的只是该斩斩,该杀杀,该流放流放。 闻茂茂对上折子担忧官位空缺太多,会导致政务不畅的大臣批复表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666在一边为宿主摇旗呐喊:【就是就是,地球没了谁都能照样运转。】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们空出来的位置,迅速被霍家与清流一派的人给填上了,甚至还有些不够,两边为了这事扯皮了很久,更有其他势力试图来捡漏。人手根本不存在不够,有的只有懊悔,好比作为四大辅政大臣之一的谢老爷子,就遗憾的不行,当初朝堂上他没反对,但也没有旗帜鲜明的支持。 而众所周知,忠诚的不绝对,就是绝对的不忠诚。 这个时候再想站出来。就有点插不上话了。 他也自认总算看明白了卢凌正这老东西怎么突然支棱起来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谁都知道盐政是个肥差,是天下利柄。利益之大,就这么说吧,闻茂茂下的旨意都快把两淮官场杀穿了,但依旧有的是勇士不怕死,摩拳擦掌的想要去领略一下徽派风光。 不过这些就和陈九锡没什么关系了,她养好伤,就带着论功行赏的旨意,以及分别有所收获的白秉文等人快乐回京了。 呃,白大画家大概没那么快乐。 他想留在两淮,但他爹不同意。在大启,清要之官与钱谷之官之间虽然没有非常严格的界线,但是像白秉文这种本该在翰林院本有光明前途、更接近政治中心的,白家人除非疯了才会同意他在两淮当个低级别官员。 当然,要是高级别的,类似于两淮盐运使什么的,那就另说了。能给皇帝管钱袋子,得是非常简在帝心的实权派,那不可能不同意。 但以白秉文如今的品级,他是别想了,梦里也没有这么一步登天的。 白家二老爷在信里的话十分直白,你知道你同届的状元郎周维桢,已经因为大考成绩优异,而得到了再次升官,从最初会定例授给状元的从六品修撰,一路提到了可以在陛下面前露脸的从五品侍讲了吗? 按照常例来说,他至少得在原位待个三到五年,十年八年也不是不可能,但现在他爬到这个位置只用了两年多。 而你白秉文呢?能不能过了三年定例的散馆考试,留在翰林院都在两说之间。 白秉文骑在一匹杂毛的小驴上,叼着根空心的芦苇摇摇晃晃,觉得他爹还是太没没有想象力。周维桢这样就让他惊讶了?那看到陈九锡的待遇,还不得吓死? 闻茂茂其实暗中给陈九锡写过信,信里的话比老二老爷还要直白几分,他问小陈夫子,两淮盐务你想不想管? 巡盐御史只是个五品官,两淮的盐运使可是正三品。 虽然不能一上来就当,但可以在位置暂缺的这个空档进行协理嘛,这协理着协理着,不就扶正了吗? 甚至某种意义上,这品级都是靠后需要考虑的。重点是这是两淮盐政的一把手,各方势力都很心动。但闻茂茂却只是朴素的觉得,既然事情是陈爱卿发现的,前任也是陈爱卿扳倒的,那她就有优先权。 反倒是陈九锡当下就给拒绝了,不是她不明白这个位置的重要性,她也很想当高官,可她有自知之明,知道盐政这样复杂的岗位不适合她。 那一场大火足够陈九锡想清楚自己这一次能成功,有多侥幸了。她很乐意帮闻茂茂查账,因为她对数字本身就很敏感,但那并不是她的老本行。偶尔为之还行,大部分的精力,她还是想用在捣鼓东西方面,她擅长且会非常快乐。 不过具体要捣鼓什么,陈九锡暂时还没有想好。 她倒是也不着急就是了,因为闻茂茂直接给了她一道空白的升官旨意,她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填上去,就可以走马上任了。 白秉文一直在试图鼓动陈九锡当全国到处巡查的御史,并不断明示,他俩是多好的干活搭子啊!让我们一起去荡平这天下不平之事!顺便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 可惜,陈九锡对于这个提议也是兴趣寥寥。 她就这么一路想回了雍畿,回京复命看到闻茂茂时,闻茂茂正在跟肃王学…… 鬼叫。 “你看我,先喊一声‘咦’,再拖长了叫一句‘呀——’*。” 陈九锡:? 茂茂陛下也很配合鼓着腮帮子,底气十足的跟着叔祖父学。别问为什么要学,没有什么为什么,就是肃王来了,穿了一身在地里种田的老农汗衫,突发奇想问闻茂茂要不要学鬼叫,闻茂茂说要,然后就开始了。 两人两岸猿声啼不住的鬼叫半天,好不快活。 等闻茂茂发现陈九锡来了之后,他就拿着个桃木做的小鼓,快乐的来找陈九锡了。 这是他的昏君奖励。 因为在杀人方面颇有建树,666 一直进度缓慢的任务条总算是勉勉强强又增长了一些,它就迫不及待再次给闻茂茂发了个奖励。 虽然大家都觉得这桃木手拍鼓是肃王那个神经病给的,毕竟只有他很符合这玩意的精神状态。 但实际上是 666 发的。 没什么实际用途,就像闻茂茂之前得到的那顶舞狮帽,可闻茂茂就是喜欢。 一眼看见就喜欢。 就好像有谁专门按照他的审美,精心准备了这些奖励。这个桃木小鼓和闻茂茂小时候丢了的那个十分相似。不能说是原版,毕竟原版没这么精致,可它就像是一个更完美的贵替。让闻茂茂最近见谁,都爱显摆一下他的小鼓。 尤其是刚刚回京的陈九锡,她可太适合当炫耀对象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鼓,”闻茂茂对陈九锡煞有介事的介绍,“每次朕一敲它,盛也的小羊就会过来拱朕的手,可好玩啦。” “什么?抱歉,陛下,臣刚刚有点幻听了,白小郎君的什么?” “小羊啊,盛也最近养了一头小羊。” 陈九锡这才确认她没听错,但是:“为什么?” “因为他刚好有?”闻茂茂也被问住了,他还真的没思考过表哥为什么养小羊,好像就是某天他突然就神神秘秘的探过身来跟他说,他有个惊喜给他看。 然后,跟着一去看,就发现他把还没满月的小羊偷渡进了皇宫,别问怎么做到的,问就是斩烛龙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闻茂茂还蛮惊喜的,因为未满月的小羊真的很可爱。 白白的,卷卷的,就像一团会行走的棉花,或者一大团云朵。 就是奶乎乎的小羊一天一个样,幼崽时期很可爱,稍微长大一点,就开始喜欢拿头到处顶人了。倒是不会把人顶伤,但偶尔撞一下还是挺疼的。 陈九锡确定了,这绝对不是他知道那个杀伐果断,马上皇帝的白盛也,哪个好人家的开国太-祖没事干养小羊,还培养它到处拿头撞人啊。 闻茂茂觉得必须为表哥的一世英名正名一下:“盛也没有刻意培养啦,这是烤羊排单纯的个羊爱好。” 哪个好人家会给自己的宠物起名叫烤羊排啊! “那,冰煮羊?” 好的,是咱们家这个皇帝起的,看得出来闻茂茂陛下最近想吃什么了。 闻茂茂双眼明亮:“陈爱卿,你想吃打火锅吗?” 第62章 陈爱卿想不想吃不重要,重要的是茂茂陛下想吃了。 而茂茂想要,茂茂得到。 不出一会儿,手脚麻利的减兰、祝馀等人,便把吃羊肉锅子的一应食材与器皿准备妥当了,就摆在“为君难”的匾额下面。 陈九锡看着白色的热气从景泰蓝的铜火锅中升腾而起,氤氲过怀帝亲自提笔的紫檀木匾额,心里很难不想,这为君看起来也不怎么难啊。 闻茂茂握着乌木镶金的筷子,坐在圆桌前,专注看着肥瘦均匀的羊羔肉在沸汤里打转。在翻滚的水花中先舒展后卷缩,不过三五个起伏就变色能吃了。 用冰块代替水煮沸的锅底,还是陈九锡之前建议闻茂茂的新吃法。 肃王曾非常不能理解这多此一举的行为,后来才发现遇冷先收紧的羊肉能更好的锁住肉汁与鲜味,后面再遇热,羊肉的肌理会完全膨胀开,这样的肉质不仅更加爽滑鲜嫩,还久煮不老。他只吃了一回就不可自拔的爱上了。 作为标准的不能再标准的南方人,肃王在吃食上却是个非常包容的心态,管他东南西北,管它甜口、咸口还是特辣口,只要是好吃的,他都能吃,都爱吃。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冰煮羊在京中已经很是流行了一段时间,只不过等到了春夏,还能继续这样无所顾忌吃冰块的人家就没剩下多少了。 闻茂茂和陈九锡这天吃的鲜切羊肉,是正儿八经的草原羊,肉质与京中的确实不同。 而吃这种羊肉锅子,讲究的就是一个原汁原味,嫩的几乎不用嚼。一口下去,那股鲜就好像顺着嗓子滑了下去。 再搭配上二八酱的焦香,会感觉整个人生都值了。 陈九锡老家是西北的,本硕都在雍畿大学连读,非常喜欢也习惯这么吃。只不过她始终觉得,还是她们大西北的滩羊更好。 闻茂茂反而不怎么习惯蘸麻酱,总觉得蘸了之后,不管吃什么都只有麻酱味了。 一对美食家就这么开开心心品鉴半天,吃了个滚瓜肚圆,然后才想起来还有正事没聊。 两人也不尴尬,一边歪着消食,一边由陈九锡打头,拿出闻茂茂之前问她的信:“这是陛下自己想的吗?” 闻茂茂接过信一看才想起来,这还是他之前研究希罗汽转球时的事情。 他会给陈九锡去信,还是因为他的研究卡住了。 陈九锡看后十分震惊,表示这事解释起来有些复杂,得回京之后面谈。她当时还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回来,谁成想这一等就等到了春末夏初,草长莺飞的季节。 说起了,她不只把白秉文、锦衣卫小哥等人都安全的带回了,还把未来的大将军吕危崖也一并带上了。吕大将军为她提供了很重要的查盐思路,她也遵守约定,带吕危崖入了京城,当然,想见闻茂茂、为闻茂茂效力还是不容易的。 陈九锡先把对方塞进了私学。 就闻茂茂之前为了花钱,开始全国各地减免学费的学堂。在两年多后的今天,已经逐步走上了正轨。在陈九锡看来,这就是开始义务教育的小学。 只不过大启的这个小学并不会把年龄限制的太死,吕危崖这个年纪了也能入学。 陈九锡对吕危崖表示,不管你未来想做什么,你至少得有点文化。 吕危崖辞别父母,背井离乡,跟着陈九锡只身入京,不怕苦,也不累,只是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但吕危崖还是被说服了,因为他去的是霍家出资的学堂。 在闻茂茂开始尝试着给全国的学堂免费时,霍家也表达了旗帜鲜明的支持,在老家北疆和雍畿都出资修建了私学。和一般的私学差不多,只是会多加一些武力与兵法方面的培养。霍寒光是单纯想帮儿子积福,霍气传却是看出了这背后的人才回报。 陈九锡:……这不就是军校吗? 多适合吕危崖啊。 在大启,当兵并不算一个多受欢迎的选项,但跟着霍家除外。吕危崖这个年纪最崇拜的大英雄就是霍大将军霍金柝,被陈九锡一顿什么“今天你以为私学为荣,明天私学以你为荣”的忽悠,就开开心心去上学了。 扯的有点远,扯回来。 闻茂茂当初意识到希罗汽转球的蒸汽或许可以代替风或者水去推动东西时,就想着是不是可以让蒸汽去推动更大的东西。 但是失败了。 不是不能做更大的汽转球,而是闻茂茂举一反三的意识到,如果造特别大的球,结果也只是吹动一下他的小车的话,那造出来也没什么意义。况且还不持久。 那些蒸汽一到空中就逸散的很快。于是,他写信问陈九锡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蒸汽一直困在一起,持续提供这个推力,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蒸汽的力气变大。 这其实是陈九锡后续准备教给闻茂茂的。她当初给闻茂茂汽转球,真的只是做来让他玩的,她总感觉闻茂茂像个小猫似的,小猫和小球就是最搭的!她准备的是循序渐进的教育,没想到闻茂茂自己琢磨就已经琢磨到这一步了。 虽然探索还是失败了,但已经很厉害、很厉害了。 如果真让他就这么研究出来,那蒸汽机几百年的历史算什么?陈九锡在现代见过不少聪明的小孩,但能聪明又敏锐到闻茂茂这样的,还是比较少见的。 她忍不住在心里再一次问,她所知道的那个历史上,这样的闻茂茂去了哪里?英宗到底会不会用人?! 而这也是陈九锡在回京路上琢磨出的结果,她想开始研发蒸汽机了。 蒸汽机能应用的领域可太多了,远的如汽车、汽船,甚至蒸汽火车等就不说了,只说近的,用来在矿井抽水、排水,或者提高矿石开采效率,乃至是给冶铁的高炉提供强大动力,这不都很好吗? 毕竟现在大启的冶铁技术提升了,新器出现了,若矿石的开采与后续的打造跟不上,不也是白搭吗? 工业是一整套的产业链。 陈九锡和兵部的一些老大人们,一直保持着一定程度上的通讯,很清楚他们现在的进度与需求。 陈九锡把蒸汽机和闻茂茂一说,两人简直是一拍即合,当下就决定先从阀门研究起来,蒸汽会逸散是因为压力没有办法保留,而阀门就是保留压力的关键。 666:【小陈每次回来都要花很多钱!她真棒!】 闻茂茂要说的正事,则是他终于想到该给陈九锡一个什么官了。 他想安排她去军器局。 就是陈九锡之前在广陵查过的那个军器局,只不过是中央版本的总局。 以前军器局只是工部虞衡司下面的一个下属单位,和冶铁所平级。从陈九锡身上,武将出身的霍气传敏锐意识到了军工的重要性。他和自己的皇帝外甥商量,军器局不应该只是和冶铁所一样的小部门,他觉得应该把它独立出来,成为一个专门的衙门。 而陈九锡还没有想好升官之后的去处,这不就刚刚好吗?不想单领一方盐政,那就领技术嘛。 闻茂茂问陈九锡:“你想去军器监吗?” 军器局独立成一个新衙门后就不能叫局,而是要改名叫监了。 “担任监正,”一把手,只不过新衙门,品级不好定的太高,“先是四品,过两年给你提成从三品。” 其实跟闻茂茂一开始想让陈九锡当两淮盐运使的思路是一样的,先中间过渡一下,然后提三品。 三品就可以用大员来形容了。 陈九锡:“!!!”这她愿意啊。这不就是古代版中科院吗?还是军工起家的版本。哪个搞研究的,不想进中科院?不对,她不是进,是一步升天要当中科院院长了。 陈九锡神情恍惚的回到家时,都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一看自己的新家,更是不好反应了。 陈九锡终于不用再借住在大李大人家了,因为她这次查案有功,闻茂茂直接给她赐了一套三进的大宅。当然,也是因为一部分官员被查了,城东空出来不少合适的宅邸。 陈九锡也完全不介意这是被查抄的宅子,毕竟雍畿就这么大,她觉得想在权贵扎堆的城东住上一套全新的、没有经历过抄家的房子,其难度不亚于在米花町租一套没有发生过命案的公寓。她找工匠打了一套镰刀斧子的党徽就安心住进去了。 带着十二三就已经孔武有力的吕危崖一起,简直安全感爆棚。 陈九锡在新家、新床上美美入睡之前,得出了一个人生的重要哲理——跟对大领导的重要性! 不过,小陈大人的新家还没住多久,连新衙门都没研究明白呢,就又被闻茂茂打包带走了。 带去莫寻山避暑。 嗯,夏天来了,闻茂茂继承了大部分皇帝一年四季总有去处的优良传统,也开始往外跑了。 冬天在行宫泡汤,夏天去园子避暑,春秋甚至可以搞搞围猎什么的。总之,当皇帝的花样还是蛮多的,也不是一辈子都只能住在皇宫这一个地方。 之前没去避暑,是因为以前的夏宫太老了。从英宗朝开始就在翻修。几乎算得上是在原址上推倒了重建,比以前占地面积更大、更广,也更奢华。准备建成老闻家最拿得出手的皇室园林之一。 不仅依山傍水,还有一个偌大的湖泊,只这个自然风光感觉就够解暑降温了。 只不过夏宫还没重建好,英宗就遭了报应。等闻茂茂上位之后,霍太后接手了夏宫的重建工作,兢兢业业监督下面的人给她孩子修园子,还加了不少她个人的小巧思。在如何享受方面,很少有人能比得过喜奢好侈的霍寒光。 连裴太后都得承认,这是一个十分适合霍寒光的工作,她总能把她的宫殿装葺的又好看又舒服。 整个后宫都在热烈着期盼入住夏宫。 前两年闻茂茂在提倡节源开流的时候,夏宫的修建也没有停下,因为…… 霍寒光直接挪用了给英宗修皇陵的经费。 嗯,英宗的陵墓至今还没有修好。对外的统一解释是英宗驾崩事发突然,朝廷没钱,对内到底怎么回事,只能说,霍寒光随着儿子的皇位愈加稳固,基本是已经快要懒得装了。 一开始她还只是敢在英宗的陪葬品上做些文章。就拿宝石里的南红来说,这也是有好坏之分的,能用二级品就不用一级品,能用入门级的普品就绝不可能用二级品。其他的陪葬品也一样,一应选择同等规格里的最次等。 再后面就是用假货以假乱真了。 霍寒光也是通过这次才知道,连东珠都可以用母贝与蜜蜡造假。 反正就是看起来都不错,实则根本不能细品的东西就这么随葬了。毕竟谁能想到皇帝的陪葬品还敢用假货啊?但这就是皇陵一关上就再也打不开的好处了,想验都没处验去。 霍寒光换的可以说是非常无法无天。 等发现这也也没事后,她就开始以朝廷要缩减开支为由,给英宗的皇陵缩减修建规模了。 同为帝陵,也是有大小区别的。以英宗的性格,他当然是给自己选了一块占地非常辽阔的风水宝地。但霍寒光大笔一挥,就给他一减再减,目前已经砍去四分之三。要不是怕实在不像一个帝陵,她还能缩的更小点。 等到今天,修建工作直接停摆了,无限期停工。别问什么时候复工,问就是等朝廷什么时候有钱再说吧。 英宗提前划出来的钱,现在全部变成了夏宫的雕梁画栋。 其实精益求精的霍太后到现在还没完全把夏宫修好,不过没有关系,可以后面慢慢继续,如今修出来的部分,也已经够整个后宫住了。 于是,今年她们就开开心心启程了。 闻茂茂早就从阿娘口中知道了这件事,一直在热烈期盼着这一天。之前那么拼命的工作,也有想着等干完这些,好好给自己放个假的意思。 昏君就是要享受的! 只是闻茂茂理解里的全家出游,和真正的皇帝去夏宫避暑,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的。好比朝臣们也要跟着被打包一起带走。这根本就不是放假,只是政治中心像候鸟一样的迁徙,大家一起移动到莫寻山避暑。 闻茂茂:“……” 不仅早朝需要继续,连一隅堂和小李夫子等人都没落下,听到他从马车上下来,和裴觉一起感慨“暑向深山避却真*”时,茂茂陛下简直气鼓鼓。 偏偏他阿娘霍太后还在御辇上跟他说:“阿娘专门问了九锡,这次给你修的学堂参考了不少她觉得更好的改进。” 闻茂茂:“!!!”娘,你是不是不爱我了QAQ,你说实话! 第63章 夏宫的完全体,是在岁丰三年才完成的。 从偏英宗喜好的雄伟,变成了霍太后主事后的以“藏”取胜。 站在山脚的迎恩驿往上望,几乎是很难看见它的。挡住了暑气的层叠松柏与林间的云雾,好像也将整座行宫的轮廓都尽数隐匿。只能在偶尔的某个角度,或者某个特殊的天气里,才能看到闪出一角琉璃的灿金,或一段朱红宫墙的剪影。影影绰绰,宛如天上宫阙。 闻茂茂第一次来的时候,御辇直接上了山,没能发现阿娘的巧思,还是后面白盛也发现了,大早上天还没亮,偷偷带他下山去看的。 别人都是早起上山看日出,他们偏如此别具一格,逆行着下了山。 但是当天光大亮,晨雾散去,阳光透过树梢缝隙将层林尽染,半遮半掩的露出这巍峨的琼楼玉宇时,再不喜欢早起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会觉得值了。 他们沿着山道拾级而上,从驿站到半山的寺院,夏宫就像是闻茂茂喜欢玩的拼图一样,一点点显露了原貌。它就像是一只白虎般,盘踞在莫寻山主峰的山脊线之上,依着山势铺展而开,呈前低后高状,最顶处的勤政殿几乎像是嵌进了云端。 最外围的宫墙选择了罕见的青灰色条石,不加粉饰,几乎与山体本身的颜色融为了一体,这也是它能“藏”在山间的主要原因,就仿佛是从岩石里自然生长出来的。 只有到了近处,才能觉出那种沉甸甸的,压住了整座山麓的底蕴气派。 白盛也始终牢牢抓着闻茂茂的手,一如他对他承诺的,不会让他受一丁半点的伤。 而毫无疑问的,等他们回到夏宫时,早已经错过了学堂开课的正常时间,所有人都在等,不对,是在找闻茂茂。 即便闻茂茂已经提前留了信笺在寝宫最醒目的地方。 白盛也那一回被打的老惨了,算得上是自出生到现在九年间最严重的一顿打,连一向溺爱长孙的白老爷子都有些不忍心了,所以他选择了别过头,闭上眼。 茂茂陛下想要帮忙都没办法,因为他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他阿娘生的气比发现他之前爬树爬墙还要大,大很多,戴着护甲的手都扬起来了,最后又狠狠的打在了自己脸上。 闻茂茂被吓坏了,只感觉那比他自己被打还要难受,一下子嚎啕大哭就朝着阿娘扑了过去。自从当了皇帝,闻茂茂其实已经很少能因为什么事这么哭了。一方面是天子的威严让他觉得自己不能哭,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根本遇不到什么特别值得哭泣的难受事。 直至这一天。 一开始,还只是闻茂茂哭,一边哭一边用糯糯的声音对阿娘赌咒发誓,不会再这样偷溜出宫,一定会更重视自己的安危;后面就发展成了母子俩抱在一起痛哭,她不是不许儿子出去玩,只是山间陡峭,又道路湿滑,她实在是怕年幼的儿子出个什么意外。 还是那句话,霍寒光也是第一次为人母,很多事情都没有经验,处理的轻了怕孩子仍然不知道轻重,处理的重了……她自己比孩子还难受。 母子俩嗷嗷哭了半天,轮着给彼此道歉,仿佛下一刻就要山崩地裂。 让在一边本来也挺生气的霍大舅,只能捏着眉心,放过了这对傻瓜母子。 而经此一役,闻茂茂的活动范围就从山顶的夏宫延伸到了半座莫寻山,但前提是至少得带上两队御前侍卫,以及小舅舅霍金柝。 大张旗鼓的规模,是个小动物看见了都得跑,闻茂茂跟白盛也玩了没几次就腻了,后面也就不怎么去了。 霍大人深藏功与名。 如今,闻茂茂陛下已经九岁了,回想起这段不懂事的往事,还是会为小时候的自己有些脸红。 陈九锡:?以前是小学一年级,现在是小学三年级,差别很大吗? 闻茂茂十分不服气,差别怎么不大了?他坚持认为如今的自己已经是大孩子了,虽然牙齿还没换完,身高也只是从不如小舅舅腰高长到了比小舅舅的腰高,但他还是坚持觉得九岁是小朋友和少年的分水岭。 陈九锡这种没有成婚、也没有孩子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九岁! 关关提醒他:“你知道陈九锡见闻蒙正那年,他虚岁就是十岁吧?” 闻茂茂:“……”朕和蒙正这种童心未泯的不一样! 他觉得最有力的证据就是,蒙正现在又带着四个伴读独立一个学堂了,因为蒙正已经有点跟不上他的学习进度了。 “是吗?”闻关也没反驳,只是突然说了句,“看,有小狗!” 小狗?哪里有小狗? 闻茂茂开开心心就去找小狗了。 望着好朋友像个跳豆的明黄色背影,黑芝麻馅的晋郡王表示,谁还是个稚童,真是好难猜啊。 课间休息很快就结束了,不管闻茂茂有多想去找小狗玩,他还是不得不迈着仿佛在泥浆里走路的沉重步伐,回到了四知堂。 四知堂就是闻茂茂在夏宫读书的地方了。 名字不用问,依旧是裴太后给定的。要是让闻茂茂母子来,他俩为了省事,肯定会直接用一模一样的一隅堂。文化人裴太后表示这怎么行,多让人笑话!这次她选用了《后汉书》里的四知,“天知,神知,我知,子知”,取义无人之处,也要恪守君子之道。 一看就是裴太后的风格,一如闻茂茂寝宫勤政殿的名字,不用想都知道是大舅霍气传起的。没什么花里花哨的讲究来源,只有朴实无华的热爱工作。 这回的四知堂,就没有建在闻茂茂的勤政殿旁边了。因为夏宫里有一处天然的湖泊。霍寒光第一年来避暑的时候,一眼就看上了那里,她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英宗生不出孩子,对未来充满憧憬。笑着与陪同她一起来避暑的表姐沈知微说,等我将来有了孩子,一定要让皇上在这里给孩子建个书屋。 十个北疆人里,至少有七个都在向往大海,像大海一样的湖畔也行。 生在雍畿的霍寒光也不例外。 而如今,她终于一偿所愿。给她的孩子在一泓碧水之间,建了一座临湖的小榭。 这水榭其实不算特别大,主打的就是一个四面通透。长窗平日里都是尽数向外推开,只悬着细竹帘,任由湖上的凉风裹着湿润的水汽穿堂而过,将燥热难耐的暑气涤荡得一干二净。 在四知堂里的地面小道上,霍寒光还专门参考了陈九锡的意见,让人凿了一道暗渠出来,引湖中的活水灌入,再以青砖架空铺就。闻茂茂赤足踩上去,沁凉之意便会从脚心直抵天灵盖。舒服的不行,也惬意的不行。 这就是霍寒光给儿子准备的惊喜了,她知道他有多怕热。 简单来说,闻茂茂他娘还是爱他的。 闻茂茂的御案专门设在正对湖景的窗边,小朋友每每临帖读书时,一抬眼,便能看见窗外的湖水倒映着青天,也倒映着这学堂内摇头晃脑的自己,伴着骤起的山风翻过书卷的声音。 陈九锡说她以前看过一句话,深觉有理,人这辈子的终极宿命,就是躺在海边喝咖啡*。 湖边也行。 闻茂茂第一年来看见这样的四知堂时,也是“哇”了一声又一声,看着飞鸟略过湖面,看蜻蜓点水,而如今,一样的景色连续看上好几年,不管是谁,大概也只能联想起成堆的课业摞在一起的痛苦了。 那一摞又一摞辛苦练出来的字帖,让闻茂茂感觉他大概早晚也能洗出一池子墨水。 不幸中的万幸,今天小李夫子请假了,闻茂茂临完最后一帖,就可以提前休息了。白盛也悄悄传来小纸条,问他小李夫子去哪儿了?有还回来的风险吗? 闻茂茂也是一脸沉痛的回他,回来的,不仅自己回来,可能还要把他的老师也带过来。 老师的老师,听起来就很恐怖。 而像这样的泰山北斗,当世大儒,莫寻山最近还要来好几十个,加上各地山长,有名望的学者,以及他们手边颇有才名的弟子,那就是一片之乎者也的汪洋大海。 这个群英荟萃,是陈九锡提议的。 很显然的,这个想法的由来,离不开她在现代参加过的多场的学术论坛,业内峰会。她对各种茶歇点心都能如数家珍,操办这个简直信手拈来。 虽然朝堂上也有“结党生事”、“妖言惑众”的反对声音,但陈九锡根本懒得理他们,因为闻茂茂也站在她这边。 闻茂茂对于任何能够花钱的项目,都非常的支持。 因为自从两淮盐政那事之后,国库就充盈的不像话,666痛哭流涕的泪水已经快要把无为殿淹了。闻茂茂一直在试图帮自己的系统想办法,朝廷越是反对,他越是支持。可以说是非常来劲儿。 一度让陈九锡想着,茂茂陛下这是不是提前来的叛逆期。 总之,莫寻山策会就这么顶着压力开始了。各方大儒好请吗?那肯定是不好请的,但是没有关系,闻茂茂会摇人啊。 先不说白盛也家的白家在天下文脉这一块有多大的威望,只说他身边那么多翰林的有才之士,他们能够学出头,总是有老师的吧?而能教出他们这样弟子的老师,又能差到哪里去呢?闻茂茂都不用刻意的说什么,稍微暗示一下,这些身边的人精就开始积极为陛下鞠躬尽瘁了。 其中小李大人李缉熙十分突出,他的老师是当世儒学正统理学最硬的那块招牌。 这也是为什么同为清流一派,李缉熙能那么得首辅卢老爷子以及白老爷子青眼的原因,多少有些一脉相承的香火情,他是目前最被看好的下一代的中坚力量。 他的老师何守敬,是卢老爷子与白老爷子共同的师兄,致仕之前官做的其实不算大,因为实在是不想在真宗朝与英宗朝为官,早早就辞官归隐,在武陵学院潜心研究起了学问,顺便教书育人。当过武陵学院的山长,真正的泰山北斗。 而李缉熙便是何守敬的关门弟子。 最小的幺儿总是有很多优待,连卢老爷子和白老爷子的面子都不卖的何守敬,最终还是因为李缉熙情真意切的去了一封一封的信,答应了这次的邀请。 一路从南方跋山涉水而来。 李缉熙也是早早就去官道上的十里亭等着了,连身份的官服都没有来得及换,手搭在凉棚,不断往道上张望。 很快,制式齐整的青呢马车就由远及近的出现了,车不算大,随从也不算多,但李缉熙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他老师的车。 车帘掀开,下来的老者约莫七十出头,身形干瘦,但腰背挺直,一身干净的儒衫,就像他的学问。李缉熙跟老师读书的时间较晚,但也在书信中受了多年教诲,师生名分重逾父子。若没有对方,他大概至今还在村里教书。 “别多礼。”何守敬虚扶了一把,目光却掠过弟子的肩膀,落在远处的莫寻山,“你信上说,朝廷这回是认真的?” “千真万确,”李缉熙代替了老师身边的小童,走过去扶着低声道,“陛下克岐克嶷,智识早开,是难得一见的明主……” 这话何守敬已经不知道听多少人说过,卢凌正夸他英敏秀逸,白观山说他天纵之资,连李缉熙这些年在给他写的信中也是从一开始浮于表面的夸奖,逐渐变成了真心实意,且越来越夸张明显,让何守敬一度怀疑这到底是在夸明君,还是在夸观音座下的仙童。 “翰林院草拟的诏书学生已经看过了,《文渊阁诏修天下策议典籍》,用的是‘稽古右文,以策万民’八个字,这个规格……” “我认得字。”何守敬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因为他的视线已经定住了。 官道的另一头,又有一辆马车靠停了过来。车是崭新的桐木,车帷是石青色的缂丝,四角垂着银铃,车前打帘下来的少年随从,衣着竟比李缉熙的属官还要讲究几分。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礼部侍郎,头戴乌纱,身穿绯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象征身份的云雁。 但是他下车后却也不着急走,而是回身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车厢里的另一个老者搭着车梯缓步走了下来。 老者粗要比何守敬年轻一些,也富态些,一看这红润的面色就知道他过的不错。一身玄色暗纹直裰,腰间还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和田玉佩。脚一沾地,便仰头看了看莫寻山的山势,朗声笑道:“好山!宋之问‘山莫寻,水莫寻’的那句大约写的就是此处了。” 话音未落,老者的目光一转,就正与何守敬的撞在了一处。 整条官道都忽然安静了下来。连李缉熙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这玄衣老者不是别人,正是他老师多年的死对头,心学的代表人物,王知非。他嘴角一牵,张口舔一下大概就能毒死:“我说今早出门怎么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何兄还活着,且爬得动山。” 何老爷子也是不遑多让:“你不先走,我怎敢动身。” 两位老爷子年轻的时候也算的上是一时的亮瑜了,从比科举名次,到比儿女学问,再到弟子成就,就没有他们掐不起来的点。 如今更是如此,一个带着御前红人的弟子,一个身边是官至礼部侍郎的儿子。 每个夫子都有一个引以为傲的弟子,可当自己手中的绝世名剑。 直至肃王一身仿佛野人的装扮,在附近的山上打猎归来,远远的看见熟人,便挥手而来:“哟,王夫子,好久不见。” 嗯,王老爷子一世英名,偶也有苦果。 他看看李缉熙,再看看拿不出手的肃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64章 王知非王老爷子之所以一失足,不幸成为过肃王的老师,还是镇南刚刚回归大启的时候。平阳大长公主上书,希望能给她当镇南王的儿子找个汉文老师。 不是肃王的汉文学的不行,而是一种政治意义上的表态。 刚巧,王老爷子当年因为在朝中得罪了一些人,被形同流放的发配到了两广地区当学政。作为心学派的大家,又是两省主管科举教育的一把手,由王知非兼任肃王的夫子,再合适不过。 作为将“知行合一”贯彻了一辈子的神奇人物,王知非这样的心学派在朝中本是被不少老一辈颇为诟病的刺头的,王知非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但仍坚持心外无理的认知。直至教了敢想敢干的肃王,王知非才明白,自己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王老爷子能把肃王教的颇具人形,已经是燃尽了。自此他就多了一项坚持,只教有家学渊源的弟子。 这也是他和何老爷子之间最大的矛盾之一,何老子是传统派,讲究有教无类的那种传统。 而这也是何守敬会答应最小的弟子李缉熙只身赴京的原因,闻茂茂尝试给全国的学堂免学费的政策,正合了老爷子践行一辈子的教育理念。他选弟子从不看门第,只看天资与努力,哪怕最后未必会收入门中,但武陵学院出来的不少寒门弟子都实打实的受过他的指点。 王老爷子却依旧无行无素,因为是他不想教吗?实在是他不想再折寿。人这一辈子不过短短几十年,他一没害人,二不作恶,就是想让自己的教学生涯舒服点,他有什么错? 而这就是莫寻山策会发起人陈九锡最神奇的地方了。 换做旁人,面对两位泰斗不同的观点,总要有所偏向,或者正反都说个一二三四五。但她却只有四个字,求同存异。 她不辩对错,只问他们想不想为大启尽一份力。 那谁会说不想? 如今也是一样的,陈九锡代表朝廷亲自来接两位老爷子的时候,就好像完全没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微妙对立,但又巧妙的开口,为肃王证明了一下,他也没有太给王老爷子丢人。除了这身不知道哪里来的如此融入自然的衣服。 “要是没有肃王殿下,说不定都不能有咱们这次的策会呢。”一句话就挽回了王知非岌岌可危的面子。 话是真话,但聪明人是绝对不会追问如何与肃王有关的。 好比王老爷子,就非常明白什么叫适可而止。 何老爷子倒是不介意追问一下,但是吧,陈九锡的下一句已经是:“我来之前,陛下还在问王老先生的身体呢,一路从南方到北方可顺利?陛下当年从江左来雍畿也是不适应,北方就是太干了,夏天也不行。两位先生要是暂时没什么急事,咱们先让御医给请个平安脉?” 看上去是在询问意见,实则整个太医院都已经被她带来了。 “这是陛下的吩咐?”何守敬诧异,他知道陛下聪慧,还知道陛下主动让人给大病初愈的卢凌正看座的往事,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陛下真的能体恤至此。 旁边的李缉熙点点头,证明了真的是闻茂茂自己的想法,内阁的霍大人和他当时都在场,本来是听陈九锡汇报策会的准备进度与安排情况,没想到陛下坐在上首,会突然来一句:“要不要备些太医?” 闻茂茂当初从江左到雍畿,虽然没有生病,但其实也是有过短暂的不舒服的,刚到那天都不想吃饭。 对于嘴壮的小朋友来说,这真的已经是很严重的事情了。 但当时不要说太医了,他们这些宗亲连让身边人出府去请个大夫都不行,很是遭了一回罪。有些宗室子弟直接就怎么来的,又怎么送回去了。 而英宗却只有凉薄的一句,运气不好,怎堪大任? 四方学者来自天南海北,大启交通不便,一路舟车劳顿,又赶上夏季炎热。还是一下车就让太医看看为好。有病治病,没病预防。 而两位大人忙着感动,忙着谢恩,自然也就没空吵架了。 陈九锡之前说的策会这事与肃王有关,也不算骗人。一切还要从从肃王两年前的端午,在雍畿护城河边举办了一场划龙舟大赛说起。 镇南的龙舟氛围不如两广地区,但肃王个人还蛮喜欢的。或者说一切能够让他凑热闹的活动,他都喜欢,非常随心所欲。 闻茂茂当时也是一边吃着他最喜欢的海鲜肉粽,一边跟自己的小伙伴们一起观赏到了雍畿的第一届龙舟大赛。 因为事发突然,办的多少有些仓促,参赛选手也是参差不齐。 有京中闲来无事的纨绔子弟,甚至连肃王都自己下场组了个龙舟队;也有为了头等奖设置的诱人金子而来的平民百姓,有些人甚至不会水,就被邻里拉来参赛凑数了;据说连营卫里休息的士兵都有组团报名的,只可惜不管他们生的如何人高马大,不会划就是不会划,龙舟在水上打转好些圈,充分证明了北军的不善水战。 这整个赛事就是一场草台班子,赞助都是宗姬们看在平阳大长公主的面子上,给肃王投的。她们根本没想过能回本,全当凑个热闹。 万万没想到,也不知道是肃王的奖励真的很拿得出手,还是最近国泰民安大家终于有了闲情,赛事消息传出去之后,简直群情踊跃。哪怕不参赛,也是乐意来看看的。 场面蔚然壮观,一连半了小半个月才结束。 宗姬们不仅没亏,还给她们如火如荼的报纸事业又打了一波活广告。人人都想知道这场轰轰烈烈的龙舟赛事,她们在京津冀多地的报纸那几天都变成了日报,但销量依旧好的吓人。 因为这潦草赛事的笑料真的很多,非常适合写成豆腐块大小的文章,增加了不少可读性。 以至于陈九锡回京时,端午明明早已经结束,但依旧有人对这届大赛赞不绝口,回味无穷。连有些老大人见到肃王都会斗胆问上一句,明年还办吗? 那肯定办啊,肃王本就是个人来疯的性格,更何况今年遗憾太多,他后面肯定得找回场子。 至少他的龙舟队得当回冠军吧? 虽然至今也没有当上就是了。 而自从《大启报》开始频繁报道龙舟赛事,为了方便寻常百姓阅读,描写就越来越大白话了。这引起了不少学究的不满。觉得这简直有辱斯文,报纸不报道家国大事,怎么总写这些鸡毛蒜皮的边角料? 报纸刚刚出现时,争议还不算大。毕竟这是寒窗苦读的读书人成本最低的增长见识的办法,在下场答题时,也能多些博闻强识的举例。 陈九锡跟闻茂茂说过,她要不是早期没人脉,还想过做教辅生意。 但闻茂茂却告诉她说,你要是一开始就做这种,肯定会赔惨了。他不知道什么是教辅,可他知道什么叫程文、墨卷以及房稿。听陈九锡的意思就知道,应该是一种性质的东西。就是让考生做历届科举的真题、模拟题,学习优秀的策论范文,讲答题技巧。 陈九锡这个现代人也是被古人上了一课,你觉得是属于现代的东西,其实早已经是古人玩剩下的了。 大启这样的程文不要太多。 尤其是在南方地区,已经发达便宜到几文钱就能买一篇了。总有不知人间疾苦的人,觉得寒门举子考不上是因为没有渠道了解科举,但实际上这种举族之力唯一的上升渠道,再穷也有的是人研究,各种答题格式早就传烂了。 闻茂茂就是因为穷过,才会了解这些。 而在他当上皇帝之后他才会意识,这些程文偏偏正是不少人被刷下去的原因。考官会觉得这部分考生过于匠气,看着千篇一律几乎张张都格式一样的答卷,不可能不产生审美疲劳。 有底蕴的世家子弟就不一样了,他们平日里只耳濡目染的都比别人死记硬背的多。 而两者之间这种信息差,被《大启报》打破了,不能说百分百,但至少给了寒门子弟一个更多了解世界、了解朝廷的渠道。 就是角度再刁钻古板的老学究,也找不到理由否定宗姬们办的报纸。 反倒是一些优势变小的权贵子弟多有微词。只是他们毕竟是少数,这种不允许别人进步的话说出来,不管怎么粉饰也不好听,他们才只能忍了。 而这种不满,在龙舟大赛之后,换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集中爆发了出来,这一回还有不少读书人支持。让灵寿县主等人一时也是有些头疼,因为最后连御史都下场开参了,说是商贾驱利,宗姬们的报纸为了销量,过于不择手段了。 当然,宗姬们也不会一味的被动挨打,她们也请了人反驳。毕竟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在报纸上写了什么多罪该万死的东西呢,她们就是报道了一下民生,把百姓安居乐业的图景展现在全国面前,怎么就不对了? 两边你来我往对打的骂战就这样开始了,也是在这个时候,陈九锡回京了。 她觉得这简直就是天生的流量,是好事啊。她对恨不能把这事给尽快平息了的灵寿县主表示,为什么要平?这泼天的流量你不赶紧接住,都对不起老天爷追着喂的饭。 有争议才有看点,有吵架才有热闹,而人类就是这么一种热爱八卦的生物,至少大启人很喜欢看热闹。 “就把双方的论点都刊登在报纸上,让大家都看一看,吵一吵,最好全国有名的学者大儒都能撸袖子下场,今天你发一篇,明天我驳一篇才好呢。你管他们谁对谁错?”陈九锡掰开了揉碎了的给灵寿县主分析。 闻茂茂给族姐翻译:“你要当的是坐在堂上掌握生杀大权的官老爷,不是堂下击鼓鸣冤的原告,也不是被告。” 本来一开始定的只是月刊的报纸,就这么从半月一次,到一周一次,终于进化到了像之前龙舟大赛时京津冀那样的每天都有。 《大启报》成了《大启日报》,每天刊登的内容都有看点,甚至后面专门开辟了一个学者吵架,不是,思辨的板块。 你方唱罢我登场,起初还只有一些杠精,后面就有真的有才之士下场了,到如今连真正的大儒也偶尔会各抒己见。不少人发现这才是出名最快的捷径,你若连一篇有理有据的策论都没有被《大启日报》刊登过,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有名之士? 而真正把《大启日报》推向舆论高-潮的,是去年的科举,真的有学子从看报纸上学以致用,学出了考上进士的文章,还不只一个,这才轰动全国。 让朝廷也看到了思维碰撞的好处。 陈九锡就趁机上奏,大家总动笔杆子也不是个事,不如我们办个峰会,让两年网友见面真人快打。咳,不是,她是说,举办一个策会,广邀天下名士,齐聚莫寻山,效仿当年汉代的白虎观会议,让真理越辩越明。 两个泰斗被各自请完平安脉,都证明了十分健康,还能向天再借五百年之后,就隔着一丈宽的青石官道对视了一眼。 数年前他们在国子监为“朱王异同”论辩三日,最后一夜王知非把砚台摔在了柱子上,从此两人再没同席过。 后来各自致仕,一个隐居武陵,一个回了老家,偶在序跋里隔空互讽,再不见面。 今天,莫寻山的石阶把他们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这次策会所有的受邀学者,都统一安排在了山下的迎恩驿,在往常是专供京中临时来的朝官落脚,等候皇帝召见的住处。像何守敬、王知非这样的泰斗会住在驿站东侧的松风别院,那里是给宗亲准备的备用居所。足可见皇帝闻茂茂对这次策会的重视。 王知非的儿子是礼部侍郎,在夏宫附近其实也是有自己的庄子,只不过王老爷子最后还是选择了住在松风别院,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就是见何老爷子婉拒了弟子李缉熙的邀请,他也不想搞特殊。 李缉熙…… 实际上是没有办法安排老师与自己同住,因为他目前还借住在下属杜听川家里呢。整个翰林院都在猜测杜听川的背影有多硬,只有李缉熙一开始就知道,那是能直达天听的硬。 闻茂茂去哪儿都不会不带忠叔,来莫寻山避暑也一样,他给忠叔赐了一座离行宫最近的庄子。 杜听川每天的通勤时间,比肃王都短。 李缉熙虽然是理学派,但能享福的时候是绝不会亏待自己的,杜听川一邀请,他就答应了。毕竟他大半的身家已经用来在雍畿买房了,暂时还买不起莫寻山这边的庄子。 这也是忠叔的意思,整个庄子就他和小川两个人,哪怕加上仆从,其实也怪冷清的。他就想着让小川邀请一些朋友一起来住,也算是帮小川和同僚打好关系。杜听川请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能对闻茂茂有用又忠君的人。 好比李缉熙,也好比周维桢。 李缉熙在安顿好自己的老师后,又跟老师交代了一下后续。 好比,山口有禁军把持,举行策会的会场借用了半山的敕建禅院莫寻寺。这是大启的老传统了,常会借用寺院道观讲学。表达一种清净之意。 与此同时,霍气传也正在跟下了课的外甥最后一次核对策会的流程情况。 因为明天闻茂茂也会御驾出席第一天的策会。 这也是霍气传会同意陈九锡在莫寻山举办策会的主要原因,因为闻茂茂已经进学有些年头了,建议陛下经筵讲学的折子上了一道又一道。 经筵制度,对于皇帝来说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政治活动,仪式极为隆重。最初真的只是为了与皇帝讲经论史,兼具议政。后面随着时代的发展,就有点流于形式了。 但就像祭天祭祖一样,都是皇帝缺一不可的重要活动。 经筵一般就是从皇帝登基之后开始,分春秋两季,每月逢二,类似于十二日啊,二十二日开讲,地点多在内阁旁边的文华殿举行。 但闻茂茂刚登基的时候年纪实在是太小了,不要说让大儒文臣与他讲经论史了,他当时连“经史”这两个怎么写大概都不知道。经筵一事在多方商议后,就暂时搁置了。 随着闻茂茂的逐渐长大,虽然在霍气传看来,他外甥还是个孩子呢,但一部分朝臣已经不这么觉得了,毕竟在普遍平均十几岁就能结婚的当下,虚岁十岁,离恭请陛下亲政已经没几年了。 霍气传也不反对外甥出阁经筵,只是总希望第一次能搞的盛大又郑重。 陈九锡这个策会的提议,就正中了护短大舅的下怀。要讲经论史,还有什么会比全国泰斗学者齐聚,更盛大、更郑重的呢? 第一次经筵的时间也没选传统的春秋两季,而是选了仲夏,一个钦天监报上来的大吉日。 这毫无疑问的还是霍大人严选。 至于为什么非要选择这一天,选在莫寻寺,霍气传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哪怕是闻茂茂问,他也笑眯眯的说,这是钦天监的选择啊。 直至这一天清晨,步辇在寺前御幄后停稳,寺里的晨钟刚刚巧响了一声。 钟声从古寺中震荡而出,拖着长长的余韵,把满山的鸟叫虫鸣都压了下去。闻茂茂最后一次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在毕方的打帘中缓步迈步步辇。 就在闻茂茂出现在众人眼前的那一刻,天上莫寻山寻常的、仿佛贴着山腰漫过来的云彩,突然出现了不一样的色彩。 它先是一缕一缕的往外抽丝,裂成无数细小的薄片,每一片都薄得几乎透明,被光芒一照,泛出了淡淡的,宛如珍珠母贝的光泽。先是一抹极淡的粉,接着是从粉中渗出的嫩黄,再是薄薄的浅碧、靛青,以及宛如诞生在云团中央最深沉的紫气。 五颜六色的顺着云絮的纹路流淌开来,互相渗透,互相侵染。并缓缓流动。不是云在动,就是那些宛若神迹一样的色彩。 光线转得又慢又从容,就仿佛它亘古变成如此,让人真正明白了什么叫霞光万丈,瑞气千条。 而在那团彩虹云的正中,金色的日光从云缝里射下,形成了一束巨大的、倾斜着的光柱,不偏不倚,正照耀到了闻茂茂所站在的临时搭建的北台之上。 或者说,正照耀到了年幼的陛下身上。 满身光华。 第65章 说实话,虽然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在真正看见的那一刻,霍气传还是有点震撼的。 他跟着群臣乌泱泱跪下,大呼“天佑我朝”的时候,都还在想着,果然该是他们茂茂的,就只会是他们茂茂的。 他二弟霍金柝其实也只是知道这天早晨会发生这样的事,但并不记得具体时间,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再好的记忆力也记不得这么详细的细节。 但霍气传也不需要多具体的时间就是了,他只需要确保他皇帝外甥的御驾会在这天早上出现在莫寻寺就行。不管什么时间发生“神迹”,大家都会自然而然把这份吉兆归功到皇帝亲临身上。 吉兆在闻茂茂出现之前发生,那就是连神明都在恭迎陛下;若在闻茂茂离开后才发生,那就是老天认可了陛下的经筵,降下福泽;若在闻茂茂说话的时候发生,那就更不得了了……总之,不管什么时间都有的解释。 只是霍气传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就在闻茂茂出现的那一刻这五彩斑斓的白云也出现了,不早不晚,刚刚好。 就好像它就是为了闻茂茂而存在的。 连霍大人这样的封建迷信策划者,都开始有点怀疑他们茂茂是不是就是被老天偏爱的那个了。不然为什么两辈子,不管闻茂茂是何等身份,遇到这场神迹的都是他呢? 是的,霍金柝之所以能对这件事有印象,就是因为在上辈子遇到这场奇迹的也是闻茂茂。只不过闻茂茂当时还是霍太子,随阿娘霍贵妃来莫寻山避暑。坐落在半山的莫寻寺是皇家寺庙,有霍寒光给已逝的母亲供奉的长生牌位。闻茂茂经常陪阿娘一同来上香。 这辈子其实也一样。 发生五彩祥云的这一天,正是外祖母诞辰的第二天。上辈子的闻茂茂和霍寒光在前一天给老太太祈福完,晚上干脆就宿在了寺里,因为与霍家兄弟约好了隔天一起全家出游。一向能够早起的霍金柝偏偏就那天迟到了,紧赶慢赶,几乎是扛着他大哥一路风驰电掣,才勉强压线抵达了莫寻寺。 兄弟俩一边跑,一边互相抱怨。 一个说“你起的再晚点,咱们就可以直接恭送妹妹回宫了”,另一个说“你起的早为什么不叫我?”。 霍气传都被气笑了:“那我是不想叫吗?你问问你的亲卫,我就差拿冷水往你脸上泼了。”都说大将军在战场上勇武机敏,警觉性极高,天知道他在家的警觉性都被谁吃了。 总之,阿娘保佑,兄弟俩最终还是狼狈赶到了。 也就在他们迈过寺门的那一刻,他们伴着那天驻守在外的禁军侍卫以及满寺为老太太祈福诵经的僧侣,一同看到了这梦幻又震撼的一幕。 阿娘真的显灵了。 不是。 后面发生了什么,霍二不愿意多提,但霍大也能猜得到。 太子在皇家寺院祭拜外祖母的第二天遇到了神迹,这样的描述传出去,能得到什么结果?自然是太子党猛猛的歌功颂德,英宗嫉妒的面目全非,以及对手想尽办法的污蔑,引起皇帝对太子的猜忌。 我这个皇帝还活着呢,老天给太子降下吉兆干什么?是不是太子或者太子的娘家心大了,刻意进行的安排? 不管那是不是真的神迹,以当时的情况来说,大部分的人都不会希望它成真。 明明是一件大好事,最后却只能以一地鸡毛收场。 霍气传都能想象得到,初见这彩虹云时,他的妹妹、弟弟该是如何的欣喜若狂,觉得是阿娘的在天之灵保佑,注定他们茂茂被苍天垂青。等后面遭到英宗种种刻意的打压刁难时,又该是何等的心灰意冷。 至于如何平息英宗的怒火,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眼疾手快的将这场神迹归功于英宗。 说什么是替英宗在祈福,是老天庇佑英宗之类的。虽然仍不能避免英宗的阴阳怪气,但至少能减少一点真正要命的针对。 光是想一想这一幕,就让霍气传憋屈的血气上涌,英宗这畜生连孩子的东西都抢。 幸好这辈子不会了,再没人质疑,也没人能抢走,留在他妹妹和外甥心中的,也只有山呼海啸的顶礼膜拜,举国上下的欢欣鼓舞,以及像这场光辉一样,注定的灿烂一场。 年幼的天子站在高台之上,就像把漫天的光芒穿在了身上。 他仰着头,沐浴着圣恩。 白盛也被姨母霍太后死死拘在身边,他阿娘、阿爹和弟弟这回留在京城没来,他再次和闻茂茂当起了“室友”。昨天一家人祭拜完外祖母之后,懒得早起的姨母就带着他留宿了寺中,虽然白盛也更想和闻茂茂一起回去,但鉴于第二天的策会实在是太忙了,没人顾得上看住他,霍寒光便给一票否决了。 她只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这天晚上跟她住在寺里,第二天还能看策会,要么回霍家在莫寻山的庄子,被外祖父霍大司马看着,第二天肯定来不了。 皇帝经筵出席的大多只有文臣,武将是很少来参合的。 那白盛也肯定选择前者啊。 被太后姨母带着的好处就是,他可以站在比所有人都更近的距离看着他的好朋友闻茂茂。准确的说,他们此时都在御幄这边。 白盛也凑近对姨母说:“打不打赌,陛下此时肯定想的和别人不一样。” 霍寒光连眼皮都懒得抬,但欣然接受了赌约:“赌什么?” “从今天到离开莫寻山,你不能再管我和陛下。” “顶多赌到明天。” “成交!”白盛也眼疾手快就落了槌。 霍寒光:“……”总感觉被这天魔星套路了。 不过白盛也才猜对了,不管别人以为闻茂茂在想什么,他此时仰头,其实只是单纯的好奇天上的那团五彩缤纷的云雾。他发现刚刚好把整个御幄与北台笼罩的光柱里,还有无数细小的水汽在上上下下的浮动,就像是始终没有落到地上,就这么凝聚在了半空之中的水珠。 陈九锡对他说过,这世间的万物都能用科学解释,如果暂时解释不了,也只是人们还没有发现而已。 好奇的小郎君想,这样的一幕又该如何科学的解释呢? 他已经知道了天上的云是水蒸气遇冷凝结成的小水珠形成的,也知道彩虹从天上看其实是一个圆环,眼前景象的成因条件至少需要炎热潮湿…… 闻茂茂想的有些出神,但一点不影响他的临场应变,在 666 的提醒下。 就藏在闻茂茂袖子里的666 表示:【昏君都爱追求长生,迷信这些自然现象,这实在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表现昏聩的时机。你赶紧着说一下,这还不得被那些文臣大书特书?】 闻茂茂深以为然,清了清嗓子,用小郎君特有的清亮嗓音,镇定自若的开口道:“上天以祥瑞示朕,朕以贤才付诸卿,此会之兴,天意也。” 他在说完之后,就用鼓励的眼神看向了下面跪着的群臣中,几个往日里非常杠精的御史,等着他们跳出来劝说陛下不可沉迷所谓的吉兆。 666 道:【不要以为吉兆就没人敢说话了,从我的资料库里来看,多的是大臣敢犯颜直谏,来泼这个冷水。】 劝陛下吉兆虚妄,应重人事;劝皇帝应该注重修德,以民为本;甚至是直言不讳让天子端正心态,摒弃祥瑞一说,因为事实已经证明了,大多祥瑞都是人造的,而这样的祥瑞多劳民伤财。会有不少大臣趁机劝陛下以史为鉴,禁止各地进献祥瑞。 闻茂茂现在需要的就是有个清醒又不怕死的大臣站出来,哪怕朝臣不行,这一会场的名士学者,就没几个非要唱反调,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吗? 理论上来说,肯定会有这样的人。 但重点是,闻茂茂这天遇到的这个祥瑞,真的没办法用大家知道的现实解释啊。 何守敬觉得这是圣天子的象征,王知非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天人合一,连准确知道这件事的霍家兄弟俩,内心都有点恍惚。 最重要的是,闻茂茂其实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平日里很少表现出对祥瑞的狂热追求,大臣也不是疯了,非要一身试胆的来挑战小皇帝的好脾气。历史上开始劝解的,都是情况太多了,也太假了。 总之,不管闻茂茂看起来有多么真诚的期盼,大家最后的反应只是有志一同的表示,陛下英明,开始经筵吧。 666捶胸顿足:【……要你们有何用!要你们有何用啊啊啊!】 经筵这个制度本身,就是以天意证人事的特殊存在,如今连老天都“显灵”了,更是不能误了吉时。 闻茂茂只能认命的坐到了座位上。他所在的御幄是临时搭的,就建在寺院山门外广场的北面,用明黄的锦帐围出了一方高台。台前置了一道湘竹帘,帘子半卷,露出御案后的天子,以及他身后的两宫太后。 白盛也陪站在霍太后身边,这肯定是于理不合的,但也没人能管得了霍寒光就是了。 闻茂茂还在心里默念他大舅和小李大人都已经跟他说了无数遍的那一套经筵流程。进讲、展书、赞礼、赐茶…… 今天是闻茂茂第一次经筵,要更特别一点,他要在讲官开始之前先开口。 虽然有翰林院提前替他草拟了《策议文告》,但也需要他此时自己一字不错,没有一下停顿的全文背诵出来。 御前的台下跪满了人,有朝官、有学者,还有四大辅政之臣与各个举重若轻的宗亲,他们并肩在最前排,离御幄不过十步远。 闻茂茂一一扫过俯首众人的头顶,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阿娘,也看到了阿娘身边随众人跪下,但就是敢趁着众人不注意、抬头对他不紧不慢眨了眨眼的表哥。 闻茂茂略显疑惑,然后顺着白盛也的手看向了晋郡王闻关与吴郡王闻蒙正的方向。 他俩的爵位不是宗亲里最高的,但站位却绝对是最靠前的,闻茂茂左看右看也没在两人身上看出什么不同,直至他让众人平身,准备开讲之后。 闻关镇定自若的亮出了早就给闻茂茂打好的一半小抄提词,闻蒙正有点做贼心虚,但也是努力把另外一半提词尽可能清晰的展现在了闻茂茂眼前。 没有人能看到第一排的他们前面有什么,除了对面的皇帝和两宫太后。 闻茂茂:“!!!” 安排了这一切的白盛也,对他的太后姨母讨好的笑了笑,意思很明确,说好了的啊,您今天不管我们。 霍寒光:“……” 霍寒光是个愿赌服输的人,况且这事确实能帮到她儿子,她肯定不会管,她甚至努力用眼神求了求肯定会觉得这一幕有失体统的裴太后。裴太后无奈,最后还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霍寒光只是比较奇怪,如果只是这样,那白盛也为什么非要黏在她身边?虽然她本身也有意替表姐拘着这个泼猴一样的外甥啊,但也能看得出来,白盛也就是在有意留在他身边的。 她用眼神逼问着自己外甥如实交代,还有什么后续。 白盛也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姨母,因为他确实有后续,但准确的说是备用方案。不一定会用到。就是,咳,万一,他是说不幸中的不幸,闻茂茂在这样的多重安排下,还是出了一些小小的差错,他就跳出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反正他皮厚,不怕打,而全世界都知道他总能在秩序之外,做出一些胆大之举。 闻茂茂当然不可能让自己的表哥再挨打,他稳稳的开了口:“今仰观天象,俯察贤才,不以爵位分高下,惟以策论定短长……” 因为这话不是文告上的,是他自己的临时发挥,而从众人的表情上也能看得出来,发挥的不错。 后面就是文告上的内容被缓缓讲了出来:“……不拘门户之见,惟以实用为宗。” 声音不疾不徐,节奏张弛有度,在众人频频赞叹的点头中,天上的那团云始终都在,它流动的光芒映在闻茂茂的龙袍上,就像是在为他打光,洇出一片斑斓色彩。 小李夫子:【光映冲主,如锦如绮,久而不散。古之帝王遇祥瑞者,或侈然自大,或矜为已德。今上冲龄而能临瑞不骄,立谈之间辨析经义,涵养从容,一如《尚书》有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祥瑞虽彰,尤在人事,帝其知之,已得圣学之端倪矣。】 第66章 闻茂茂的台前演讲发挥稳定,事先安排好站起来就文告内容进行提问的官员也是问的恰到好处,闻关和闻蒙正……的小抄依旧在及时展示,三方配合无间,君臣对答如流,共同拿下了一场表演性质的胜利。 说真的,和闻茂茂祭天祭祖时也没什么区别,除了他不用自己念祭文,也没有后续的问答环节以外。 五彩祥云消失后,这场策会的开幕仪式也就到此为止了。 所有人都很满意。 只有回到御幄里面休息的闻茂茂觉得,如果经筵都是这样的,那后面完全没有必要再办。 关关说出了他的心声:“他对唱戏没有兴趣。” 李缉熙带着他的老师何守敬来面圣时,意外听到的就是晋郡王闻关正在与白盛也小声说话。他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好起来的,已经无从查证了,就是之前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后来某天如醍醐灌顶般就稍微变好了一点,在讨论与闻茂茂有关的事情的时候。 让闻蒙正对此很是吃味,不明白为什么后来者总能居上,但在他弟弟问他到底更嫉妒哪头的时候,他又回答不上来。 最后得出结论,幸好他和闻茂茂才是天下第一好! 弟弟:……你高兴就好。 总之,此时此刻,白盛也就正在和闻关商量,闻茂茂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开心,闻关一针见血的指出了问题,而白盛也则回了另外一个角度:“但陛下也会担心,如果他直接说出来,大舅舅和小李夫子准备了这么久的好意被辜负,肯定会伤心。” 何守敬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位小郎君在他们觉得旁人发现不了的角落里头脑风暴,也看到了他的关门弟子在一旁赔笑。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讨厌这样的形式主义,他也确实不喜欢就是了。但他又不是没有脑子,陛下的第一场经筵,又是在这样的天下学者面前,不提前安排一下,他才要开骂好吗?让陛下在全天下面前丢个大脸,对他们能有什么好处? 重点是以后不能再这么搞。何守敬本来是想让弟子日后私下里适当的劝陛下几句的,没想到陛下自己就已经意识到了问题。 一如他在文告里说的,“惟以实用为宗”。 何守敬开始相信弟子说的,虽然文告的行文是翰林院拟的,但内容的大概意思真的是陛下自己的想法与口述。 最难得的是,能够自主发现这些问题的年幼太子,竟还有一颗在意他人努力的仁爱之心。 何守敬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夸陛下聪明了,灵活应变,能看透事情的本质,还兼顾了人心…… 他当年教书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遇到这么聪明的小郎君? 所以,陛下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何守敬被传召入帐之前,本来还蛮好奇的。结果进去之后就发现,根本不用担心。 横冲直撞的吴郡王闻蒙正正瘫在里面,站没站姿,坐没坐相,一边和闻茂茂一起吃安太嫔准备的松软香甜的定胜糕,一边羡慕感慨:“真好啊,这经筵看起来还蛮容易的欸,就是照着念一下。”我上我也行! 吴郡王自信的话音还未落下,本来已经准备退出御幄的霍大人就笑了:“是嘛?” 很显然的,大舅自己也知道问题,他不可能一直给外甥这样开后门,今天的安排只是权宜之计。因为他对于给闻茂茂一个完美的一天太有执念了而已。 “那不权宜会怎么样?”闻蒙正一愣。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陈九锡的一个提议之后,一群人就这么把休息的地方从御幄转移到了寺里大雄宝殿的东配殿。连来面圣的何老爷子也一并带着走了。 东配殿正在进行陛下文告的分组讨论。 闻茂茂并没有出现在人前,而是去了陈九锡知道他肯定要凑热闹,而专门提前给他准备出来的禅室,既能看到东配殿里的情况,又不至于因为圣驾在而让讨论的众人束手束脚,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分组讨论是个新鲜说法,但从字面上还是很好理解意思的。 殿内空出来的地方摆了二十几张矮案,案上堆着各种可能用到的抄本。正当中还挂着一幅巨幅的绢帛舆图。 这里正在就文告中提出来的河工展开激烈的交流。 其实本来对于这一套十分陌生的大家,是没那么快能进入节奏的。一开始各方也是客客气气的在讨论学问,你一句,我一句,好不谦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什么多年挚友,而不是时常在报纸上展开以月为周期、以祖宗十八代为半径的骂街活动的当事双方。 但是吧,在大家这样友善的讨论了一会儿之后,负责主持分组的官员就表示,咱们还是一个一个说吧。 每人发言有一炷香的时间,说话之前先上香,香灭言停,谁也别想掉书袋。 而身上佩银色牙牌的人,有优先问难权。 就问你,当你的老对手在台上大放了一炷香你不喜欢也不赞同的厥词,而你手上又掌握着提问权,你会忍住不找他的茬吗? 不可能的。而当一方先开始之后,他是把老对手架在那里了,可等待他的就是他上去之后,对方专心致志的听讲,一个字不漏,好从中找到漏洞,揪住薄弱点,展开疾风骤雨式的报复。 两边学派你来我往,不要说很多汇合了,来个两次就已经吵出了真火气。 闻茂茂等人到的时候,正在开口的就是程派一个研究《禹贡》研究了半辈子的学正,就陛下提到的黄河水患屡治不止的问题,他主张的是循古法的疏浚故道,觉得黄河问题,千古同病,大禹治水的“疏”字是万世不易之理,只要朝廷拨足银两、征发民夫,把淤塞的河道清一遍,水患自解。 等他侃侃而谈的说完,在下面冷笑连连的老对手早已经快要按耐不住了,张口就是:“冯兄所言,我深觉有理,就是有几个小疑问,不知道冯兄可否不吝赐教。” 话说的很客气,只是态度并不是那么客气。 不等对方说什么,他已经像发射诸葛连弩似的一句句的问了下来:“朝廷拨足银两?银两从哪里来?怎么算拨足?” “征发民夫?冯兄打算动用多少人力?干多久是够?春耕秋收如何保证?若民怨爆发,又当如何?” “最重要的是,黄河改道六次,每一次都换了新河床。大禹故道如今已经成了村镇,田亩,甚至是县城。冯兄说要毁堤还河,这些村镇里的百姓要怎么办?他们又要迁到哪里去?今日黄河两岸的大堤,是历代先贤花了三百年、用了无数民力银钱筑起来的。毁堤容易,可若毁了之后,发现旧道走不通,泥沙淤了,水还是漫出来,到那时候又当如何?” 这是他们上一轮吵架吵出来的经验,曾经的榜眼江修远表示,你若只和他论学问,对方有的是角度来和你辩,可你一旦问他具体数字,银钱几何,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那他肯定要哑火半晌。 只能被动在众目睽睽之前接受诘问,一个不好,就要留下夸夸其谈的糟糕印象。 闻蒙正看的目瞪口呆,这才是提问正确的打开方式吗?那他们刚刚在北台上是什么?过家家吗? 陈九锡笑着问自己理工课上总是神游天外的心腹大患:“殿下现在还觉得经筵是一件容易事吗?”经筵说白了就是一场无休止的毕业答辩,“这位大人问的问题,殿下能回答哪个啊?” 不要说哪个了,闻蒙正想,他连黄河故道有哪些都不知道,黄河竟然改道了六次吗?河水还会改道? 吴郡王一张被锦衣玉食养的很好的小脸,已是一片绝望。明明已经十四了,放在寻常人家都够开始相看订亲,但这位郡王爷就是能给人一种清澈愚蠢的孩子之感。 他最后充满同情的看向了闻茂茂,天降的大任果然不是谁都能扛得起的,但他也只能对闻茂茂安慰道:“别怕,忍忍就过去了。” 陈九锡的话却并没有结束,他说:“殿下,您不会觉得只有陛下会经历这些吧?” 闻蒙正一脸惊恐:“什么意思?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要吓唬本王啊,我告诉你,我不吃你这一套!” 但陈九锡真的没骗人,大启就是这样,为了彰显对读书的重视,也是为了向天下展现皇子的优秀,树立威望,不只皇帝有经筵,皇子也有类似的出阁讲学。太子的要更郑重一点,但皇子的也就是规模小一点,并不代表没有。 还不只一次,是类似于学习进度的阶段报告,会视读书情况而定一年开几次。 谁也别想逃过。 没有经历出阁讲学的,才要反思一下,自己到底是多不受重视。 “这是一种恩典与福气啊。”小李夫子见缝插针,给自己的弟子洗脑。 但闻蒙正根本不吃压力,当下就表示:“那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这回轮到闻茂茂安慰自己的好朋友了:“别怕,忍忍就过去了。” “你是皇帝啊,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闻蒙正绝望回。 闻茂茂耸肩,怎么说呢,他确实可以免了,但他是惨无人道的昏君啊,他的小老虎正在袖子里发出恶魔低语:【没错!就是这样!桀桀桀,害怕了吧?我们可是大坏蛋!凭什么只有我们宿主要经筵,全世界都一起来体验我们的痛苦!】 666 努力鼓起棉花做的腮帮子,演绎着它理解里拖人下水的大反派。 而闻蒙正……要不说人只有在使坏的时候脑子转的最快呢,他见事已至此,无路回头了,就转而抓住闻茂茂说:“那凭什么只有我们这些兄弟有?姐妹们就不是先帝收养的孩子吗?”要死就大家一起死啊! 哦哦,那这个还是可以有的,事实上,这本来就在闻茂茂的安排里,大家都是一样的,他们什么待遇,宗姬那边就是什么待遇。 闻蒙正总算舒坦了。 让本来想说“让女子掺和这些成何体统”的少数派,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插嘴了。他们后面又去旁听了一下西配殿,这边讨论的是闻茂茂文告里说的田赋。 沈思齐已经去全国巡回分田两年了,引起了世家极大的不满,这个话题可以说是当下最为敏感的。 但总有勇士不怕死。 两边吵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回轮到心学一派被诘问了,让闻茂茂觉得稍微有点眼熟的陆唯正在不断的敲边鼓,跟对方表示,问这个句子出自哪里有什么用?问他知不知道丈量土地的新器怎么用?知不知道朝廷这两年因为隐田被查出来,户部多了多少钱? 对方这这那那半天,确实是一个具体的数字都说不上来。 就在大家等着看对方该如何下台的时候,拿着金色牙牌的王知非老爷子直接来救场了。他身边还跟着凑热闹的肃王,两人腰间都系着代表心学的蓝色丝绦。 一向不被条条框框束缚的王老爷子,也没什么以大欺小的心理压力,他只知道他是金色牙牌,他就有权利随时提问,不管对方有没有在开口,他也可以增加任何一个人的发言时间。 王老爷子一下场,那何老爷子就坐不住了。 明明刚刚在讨论河工时,作为程学一派,他也是教过冯学正的,可君子端方,让他做不出去欺负小辈的事情。但王知非就可以,因为在他眼里没有大小,只有护短。 何老爷子匆匆跟陛下告罪请辞之后,就掏着金色的牙牌冲进了配殿,去和为老不尊的王老爷子大战三百个回合了。 而闻茂茂也终于看明白了大家身上不同的丝绦与牙牌的作用。 丝绦代表是的学派,放眼望去,整个寺里最多的就是代表正统程学的红色,心学的蓝色穿插其间,其他的学派基本就是五花八门的点缀。包括但不限于儒学,还有不少道家,法家,墨家的代表人物。 一开始朝廷都没有考虑后面的各家,还是在陈九锡的强烈要求下,才勉强通过的。 牙牌则代表了不同的江湖地位。金色牙牌的权利最大,其次是银色牙牌,然后是乌木的,乌木能干什么,闻茂茂暂时还没观察到。 但总体来说:“你这是生怕大家吵不起来?” 闻茂茂问陈九锡。 陈九锡尴尬的笑了笑。这缺德主意,咳,她是说这精彩绝艳的主意,很显然不是她这个脑子能想出来的。而是在整个策会筹备上,给了她很大帮助的周维桢和杜听川。 状元郎周维桢这辈子大概没空研究斩龙术了,但很显然在人情世故方面他更懂了。整个分组讨论的名单,都是他给研究出来的,刻意没有安排同一学派的一组,而是给出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微妙名单。 其中龙虎榜上日后足够开宗立派的顶尖学者江修远和陆唯,也是出力颇多,他们对这些学者之间的派系矛盾以及个人的真实水平不要太了解。 足够双方打的有来有回。 闻茂茂也终于想起来了,一直在两边上蹿下跳的引导的人是谁,是他的第一届天子门生们啊。 除了江修远、陆唯这样的以外,陈九锡还安排了不属于任何一派的第三方,对方不管什么理学,只管算账。不管哪边提出具体数字,他都能当场给出推算结果。 闻茂茂恍然:“把他们的争执从'理'落到'事'上来。”吵理,可以吵一辈子。吵事,三天就能出结果。 而一如周维桢说的,人在吵架上头的时候,为了说服对方,很可能会说出一些他们在正常理智情况下,因为考虑这样那样的原因而说不出来的但十分行之有效的方法。而陈九锡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方法。 就这么说吧,闻茂茂短短的只有九年的一生里,大概都没有这一天见识过的架多。比朝堂上看老头开会可有趣多了。 而就在大家吵到气头上的时候,开始吃饭了。 经筵经筵,最重要的是什么?当然是吃饭啊。这里的筵,就是筵席的筵。 你还不能不吃,因为这是陛下钦赐的。 于是,一众一肚子气的文人学者们,只能一边怀揣着没能压过死对头的不甘心,一边去吃了一顿确实可口开胃的饭菜。闻茂茂严选,好吃到挑不出来刺。于是就只能再憋着一口气,回去挑灯夜读的研究,该怎么在第二天扳回一城! 你不就是要数字吗?我给你! 何守敬也是上头的回了松风别院上头研究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是上套了啊,还上的心甘情愿。 他的小弟子教出来的这位陛下,可真是不得了啊。 不得了的陛下此时…… 正在和小伙伴在夏宫玩捉迷藏。白盛也好不容易跟霍太后讨价还价来的一天不管他们的自由,那自然不可能只是举个题词小抄就能完事的。不争锋夺秒的多利用一下这个时间,都对不起白盛也的冒死发言。 于是,他们就玩起了闻茂茂早就想玩的,但在两年前就已经被霍太后给明令取缔躲猫猫游戏。 躲猫猫能有多危险呢? 替太后看孩子的小李夫子略显不解,两年前他刚来夏宫就病了,一直卧床到差不多回去,除了第一天欣赏了一下莫寻山的风景,后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也就不知道闻茂茂当年都在夏宫干了什么。直至这一天,他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家胜负心极强的陛下举着一根芦苇杆,缓缓从夏宫的荷花池里冒出了头 李缉熙:“……”我说刚刚眼前一闪一闪的是什么,原来是我的仕途和我的九族!!! 陛下三思啊啊啊啊啊! 第67章 毫无疑问的,茂茂陛下又病了。 一会儿泡冷水,一会儿扮鬼抓人抓的一头汗,又被山间傍晚的凉风一阵猛吹,这个年纪的孩子不生病才奇怪呢。 倒是不严重,就是说话有点瓮声瓮气的,是再常见不过的着凉伤风,连上课、上朝都不需要请假。 闻茂茂陛下觉得最痛苦的大概就是这个不许请假了。 这一回甚至不是他大舅舅拍的板,而是他阿娘。 霍太后坐在闻茂茂和陈九锡共同设计并改建的新型凉殿里,感受着夏日难得的清凉,连聒噪的蝉鸣都被彻底隔绝在了如银河落地的涓涓帘幕下,本应该是再舒心惬意不过的环境,却也难解她花钿下的那团薄怒。 还是那句话,她孩子想干什么都可以,健康是唯一的底线。 “阿娘……”闻茂茂坐在一旁的小榻上,用肉乎乎的小脸趴在紫檀的桌面上,可怜巴巴的开口。 但是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那个鼻音一出来,霍寒光就想爆炸。 她只能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宽大轻薄的袖口被襻膊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臂,霍寒光此时正在女官九华的指导下,在白玉的药臼里把紫苏叶与藿香努力捣成青灰的细末。 哐哐声不绝于耳,总感觉她砸的不是药粉,而是另有其物。 这是霍寒光最近新招的分散注意力的办法,和关关爽种夜昙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了。清苦的药气混着薄荷的凉意,在闷热的午后织成了一张提神醒脑的无形大网。 “李缉熙说,你在那么凉的池子里合衣泡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出来之后还吃了好大一盆陈九锡做的奶油刨冰,夜里踢了三回被子,连冰盆都要减兰搁到榻边才肯入睡……”霍寒光一桩桩、一件件的细数着儿子造过的孽,说着说着直接给自己气笑了,“你不着凉谁着凉,嗯?闻茂茂,算我求了,偶尔也对自己差点吧。” 一旁侍立的宫人内侍很努力才抿住唇,没让自己如今顶好的差事如奶油般化开。 对自己天下第一好的邪恶闻茂茂,还在两手的食指互相缠绕,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朕知道错了,真的。” 楠木粘粉过筛时扬起的薄薄晨雾,让霍寒光忍不住忍不住打了一个又一个的喷嚏,鼻尖微红,减了几分久居高位的威仪,多了不少人间烟火气。她将九华提前炼好的枣花蜜徐徐注入了粉堆,指尖探进去试温度,烫得一缩,又倔强地伸进去开始揉搓。 宛如自己揉搓的不是粉团,而是她儿子那张软乎乎的脸。一个用力按揉,腕间的翡翠镯子还磕到了玉臼的边缘,发出了清脆的细响。 “既然你这么能耐,那就别想请假!” “不请假,不请假。”闻茂茂早就习惯这样的勤政了,况且阿娘还在气头上,借他白盛也的胆子,他也不敢来让阿娘收回成命啊。他就是……“今天真的连冰镇梅子汤也没有了吗?” 嗯,他来不是为了“带病工作”来抗议的,而是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每天午后阿娘都会差人送来的梅子汤,才意识到阿娘还没有消气。 “没有。”霍太后却十分的铁石心肠,不仅今天没有,明天没有,未来的一旬都不会有,“自己什么身体状况不知道?就这样了还想贪凉呢?闻茂茂你要是想用这种方式早点气死我,大可以直说!” 闻茂茂:QAQ 阿娘不要死。 “行了,去去去,别在我跟前晃悠了,和门口那个至今不敢进来的冤家一起——”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嗯,斩烛龙虽然已经很勇武过人了,但依旧不敢与姨母的眼睛对视。 闻茂茂张口就要歪缠,就听到了他阿娘的下一句:“——免得这药味熏着,祖宗。。” “阿娘在做什么呀?”闻茂茂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好奇的看着阿娘眼前桌上的这锅碗瓢盆。苍术白芷。 “做毒药!”霍太后吓唬儿子。 茂茂殿下大声反驳:“阿娘才舍不得!” 是啊,怎么舍得呢? 霍太后看着眼前已经那么努力茁长到九岁的儿子,她当初认识他时,他也不过五岁,他们认识的时间马上就有他生命的一半那么长了。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特别是在看到根本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的闯祸二人组中的另外一个,故意搞怪似的捧着好大一捧五颜六色的鲜花进来,怪模怪样的藏在花后说要和陛下一起给全世界最好看、最心软的仙姬姨母负荆请罪。 “用我花园里的花给我赔罪?”霍寒光一边嫌弃,一边还是让人找来了汝窑的花瓶,要把这色彩搭配还挺好看的花都给装点起来。 因为在这一捧灿烂的夏花里,还藏了他儿子最近最喜欢玩的玩具。 看的出来是真的割爱了。这是陈九锡才做的磁力小山,说是底座用什么天然磁石磨成的粉,又混了什么固定,反正闻茂茂用手一掰,小山就成了裂谷,合上又形成了关隘。不要说夏宫了,全大启都独此一份,让闻茂茂最近爱的不行,睡觉都要抓着。 霍寒光让九华端出早已经晾晒好的合香珠,不紧不慢的穿成了手串。然后,抬抬手,招了她前世的冤家过来,亲自给他系在了衣襟的第二颗盘扣上。 她的指尖顺势拂过了儿子温热的额角,动作快得就像蜻蜓点水,只是确保他没有发热。 然后才安心道:“好了,拿了珠串就赶紧走吧。最近都不许摘下来知道吗?” 日光斜斜的移了过来,照见了霍太后低垂但卷翘的鸦羽,嘴角已不知何时从紧绷松城了熟悉的弧度,弯成一道柔软的线。 “祛风清暑的。”她说。 “阿娘万岁!”闻茂茂高举双手欢呼了一声,开心的不行。 “又错啦,是阿娘千岁。” “不要!”茂茂陛下在这方面十分坚持,如果身为老天的儿子的他能活万岁,那他的阿娘就也要活万岁,他才不要和阿娘分开,因为,“茂茂全世界最喜欢阿娘啦!” 然后,两个一刻也不能消停的小小郎君就拉着手跑出去玩了。 远远的还能听到两个人在嘀嘀咕咕,一个说“你才说过全世界最喜欢我!”,另一个说“都喜欢,都喜欢,朕的心,博爱的很。” 要是闻关在,约莫还要搭一句:“那还是请陛下不要把臣放在心里了,太挤了,臣怕没地方立足。” 博爱的闻茂茂陛下很快就没空到处端水了,因为…… 小李夫子参加策会的老师何守敬这天下午没事,就溜溜达达被请来四知堂给他们上课了。 闻茂茂:“……”朕能说朕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吗? 上的是大课,所有人都在,包括正在写“退!退!退”符,试图逆天改命的吴郡王闻蒙正,以及在一边嫌弃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的晋郡王闻关。 闻关越来越开始相信小陈夫子说的那一套了,什么决定孩子的从来都不是父亲,而是母亲。 不然同为太-祖的基因,为什么会有他和闻茂茂,也会有闻蒙正? 幸好,何守敬的教育思路和小李夫子差不多,不会一上来就之乎者也的掉书袋、讲大道理,他只是问大家关注最近半山的田赋讨论了吗? 在王知非和何守敬纷纷下场之后,本就敏感的田赋讨论彻底炸了。 至今还没有讨论完。 分组讨论依旧在西配殿里,拿着乌木牙牌来旁听的学子越来越多,后面的基本只能站去廊下。巨幅的绢帛地图上画的是江南的四府十七县,每一块田亩都用墨线勾出轮廓,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沈思齐带人辛辛苦苦、一寸一厘,事必躬亲的实测回来的田地亩数,以及原册上的亩数。 墨色深的是新量数据,朱笔批注的则是原册上的旧数。 王知非坐在东首第一位,满脑子都是老家的来信——他出身琅琊王氏,是的,就是那个很有名的琅琊,那个很有名的王氏。 信是他一个远方侄儿写的,字迹潦草,语气急迫,大意就是家中的田亩被衙门重量了,新量出的多了四百二十亩,县丞说要按‘隐田’追缴十年的税。 出身世家给了王知非随心所欲活到七十的底气,却也给了很多他没办法拒绝的责任。 何老爷子问满屋子的小郎君们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世家为什么现在才着急?明明朝廷度田、分田,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闻蒙正更震惊的是,世家着急了?为什么? 他弟默默给他哥手里塞了几瓣核桃仁。 闻茂茂早就知道答案,毕竟主持此事的是李彦直和沈思齐,他们在做事之前就已经当面跟他禀报过了,他大舅还掰开了揉碎了给他分析过每一步的利弊。但他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机会留给了大家。 裴觉作为世家中的世家,本该是立场最尴尬的那个,至少听到这个问题时,也得稍微坐卧不安一点吧,但是他完全没有。 这就是教育最神奇的地方了,他从小跟闻茂茂听一样的课,天然站的就是闻茂茂的立场。 完全没觉得自己举手回答时有哪里不对。 他说:“因为温水煮青蛙。” 沈思齐是个很有脑子的人,不管是他的科举成绩,还是他后来在津门的成功,都充分说明了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开始全国度田之后,阻力最大的地方在哪里,来自什么势力。所以……他根本就不跟他们硬碰硬啊。 他一开始选择度田的地方都是大启大好河山上的边角料,名义上是在这些地方试行,实际上就是特意选的要么像津门一样税赋复杂、世家无法独大的地方,要么就世家势力影响最小的偏远地区。 等把这些地方的地都度量好了之后,才开始逐步像繁华之地吞噬。 如今度过田的府县早已经从当年小猫三两只的少数派,变成了大半个大启。不说世家才是少数派,只说他们在各地盘踞,过去是守望相助,现在却生生被这样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孤岛。 “因为沈大人一直在卧薪尝胆,如今才开始准备一击必中。”白盛也说。 沈思齐这么狗狗祟祟的左一块、右一块,一点不嫌麻烦的全国攻克时,摆出的就是一副他不会与世家为敌,只是想做些零碎政绩的模样。后面就变成了,我顶多会多不入流的世家动手,与你们这些根深蒂固的帝国基石没有关系啊。 两年多的努力,让世家大族放松了一些对他的警惕。而他反而靠着一个个度田成功的地区,积少成多的积攒了一股可靠又庞大的力量。 也就在最近,他终于开始对最难啃的江南地区动手,与世家的主要力量掰腕子了。 何守敬点点头:“没错,政治博弈有时候就像兵法,先示敌以弱,暗度陈仓,再趁之以强,一举拿下!” 而这个时候世家再想有所反应,已经有些迟了。 但他们肯定还是要挣扎一下的。 何老爷子的第二个问题就是,世家要如何反抗。 在朝堂上反对新政是肯定的,但度田已经有几年了,怎么反抗才能更合理呢? 此时单账房坐在西配殿的角落里,他就是陈九锡说过的第三方,一个一辈子没考上举人功名的老秀才。但他在地方的县衙里算了几十年的账,瘦得就像一根竹竿,十根手指却粗短有力,拨起算珠来又快又准。 他身上挂着乌木牌,在场的诸位中,他的牌子最不起眼,却没有一个人敢小看他。 因为第一天河工那场辩论的最后,就是他敲了一通算盘,把两派方案各自的钱粮缺口算得清清楚楚,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闭了嘴。 此时此刻,他依然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摆在算盘坐在那里。 四知堂里,第一个举手的还是裴觉,他说如果他是世家,那他就需要先找出来一个有足够地位的来进行试探。 在西配殿第三轮辩论的间隙,一个气度非凡的年轻人也确实站了起来。他姓裴,裴太后的裴,从这个姓氏里就已经能看出很多问题了。裴元朗的腰间挂着银色的牙牌,虽是裴家在临安的旁支,却也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族。 他们家名下的田亩,据官方的册载有五千顷,但暗地里连裴元朗自己都知道,这个数字至少要翻两倍还多。 “他会试探什么呢?” 闻关回答:“从律法的角度来讨论合法性?”最好是不可变的祖宗之法。 裴元朗站起来时,先向在场的诸位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声音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风发棱角。 “晚辈斗胆请教,朝廷的新政是量出溢田以补无地之民,此策晚辈并无异议。晚辈只是想问一句,这‘溢田’二字,到底如何界定?是今日新量之数超出原册之数便算溢田,还是说,需追溯到太-祖年间定册时的基数?” 殿内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直接触碰了“合法不合法”的界限。 太祖朝距今已一百多年,中间不知道经过多少轮兼并,买卖,分家又或者合并,没有哪一家手里的田地全是“原封不动”的。 明确支持分田,或者说支持寒门的陆唯开腔:“自然是没交税的那部分就是溢田,朝廷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吗?” 你的田没有交税,那算哪门子你的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没听说过这句话吗? 裴元朗也明显是有备而来,至少肯定肯定挑灯夜写了:“您说‘多出来的没交税的部分就拿出去分’,拿这个‘没交税’,是指的哪一年没交?" 陆唯一愣,什么叫哪一年?他对他道:“您有话不妨直说。” “好。”裴元朗把一张纸摊在案上,纸面墨迹陈旧,边角还有虫蛀的痕迹,“这是我颍川裴家的祖先在太-祖朝买下的一块临安的地契,三百二十亩,官印齐全。从太-祖年间到现在,这块地一直在裴家名下,后来分到了我们临安分家的手上。但真宗朝重新编鱼鳞册时,衙门把它漏登了一百二十亩。” 他重点强调了一下“漏登”二字,是衙门的笔误,不是他们裴家私藏。 “若按照您的意思,这一百二十亩是裴家替朝廷白交了七十年的钱粮。如今新弓量出来,说裴家‘多出’了一百二十亩,要收回去分给旁人,您觉得合理吗?" 殿内沉默。 这就不是隐田的问题,而是历史遗留问题了,真宗朝确实比较乱,衙门漏登、战乱毁册、黄河淹了档、前任县官马虎……无数种可能,都会导致一个家族的田亩和税册对不上。 你一刀切地把“对不上”的部分全算成隐田,那裴家那“白交七十年钱粮”的一百二十亩,又该谁来赔? 陆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单账房。 单账房站起来,算盘搁在肘弯里,声音平板:“裴世子所言确实存在。晚生昨夜翻了姑苏府三十二户大族的底档,发现‘有地无册、有册无地、地册两歧’的情况,共有一百七十余处。全算隐田,可能会误伤。但若不算隐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裴元朗身后那几位脸色紧绷的世家子弟,“那么所有世家都可以说‘我家多出来的地也是衙门漏登的’。这一查,没个三五年根本翻不完。” “那就翻三五年。”裴元朗脱口而出,暴露了他真正的目的,拖字诀。 陛下和霍家的大腿太粗太硬,暂时掰不过,那就不掰。拖一拖,说不定拖着拖着,事情就有了转机。 这也是朝堂斗争的常见手段了。 消极抵制,让政策无法真正落地,在执行层面沦为一纸空文。他们理直气壮的表示,反正全国已经度田一大半了,朝廷收到了那么多的钱,那些刁民也分到了不少田地,还不够吗?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裴觉气愤极了,死死握拳:“这些世家大族可太坏了!” 闻茂茂:“……”那是你表叔吧? “是我表侄子。”裴觉的辈分儿还蛮大的。寒叶飘零洒满我的脸,表侄叛逆伤透我的心*! 第68章 何老爷子的第三个问题显而易见:朝廷该怎么见招拆招呢? 不管西配殿那边最终是如何解决的,何守敬想先听听各位小郎君的“高见”。当然,陛下不用作答。因为闻茂茂同样知道这题的答案,这是陈九锡等人早就和他商量过的。 临水而建的四知堂外湖水潺潺,湖光透过帘隙,在桌案上碎成一片片跳跃的光影,伴随着白鹭振翅的啼鸣。 闻茂茂发现上何老先生的课,大概是他上过的最轻松的。 其他伴读还在若有所思。 不假思索的莽夫已经表示:“豆鲨了,把他们都鲨了!” 不用问,全世界都知道这个答案会出自谁的嘴巴。闻蒙正被其他伴读看过来的时候,依旧保持着昂首提胸的姿态,觉得自己没有错,哪怕他们说他过于残暴,他也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就像他死活不会解的九连环,暴力拆除才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大道至简,他吴郡王没什么手段,但有的是力气。 只有他弟在课桌下不断紧急扯着他的广袖,示意他小点声吧,全国拥有土地最多的人里,你以为就不包括咱们祖父了吗?而你猜咱们祖父,老吴王,大部分的田地在哪里?这里的重音在“吴”之一字上。 当然,老吴王早就带头热烈欢迎了沈思齐的量田队伍,沈思齐他们进入江南的第一步,就是以老吴王的藩地为跳板。 被不少江南大族大骂没骨头。 老吴王对此的态度就是,骂呗,反正最后没有九族的不会是我。骂的再大点声,叫陛下听见我为了支持他受了多少委屈才好呢。他躺在自己京中五进王府大宅的藤编椅上,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荒腔走板的哼唱《津门冤》。 不过老吴王能这样,也是因为早在他试图归还“吴”这个封号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归还藩田的心理准备。 藩王王府的庄田都是皇帝赐的,虽然大家都知道实际上是藩王的私产,但名义上其实是国家的官田。藩王不纳税,还有食邑,早就成了朝廷沉重的财政负担。自认为很有远见的老吴王觉得,朝廷要动手,就不可能只让他们裁撤王府属官。 那点俸禄才哪儿到哪儿啊,他对他的两个孙子表示,真正的大头最后肯定会落实在田产上。 裁官只是第一步,一个服从性测试。 结果你看怎么样?被他猜着了吧,他早准备好了。之所以当时没有主动提出来,就是为了这一刻表现的积极又配合。 沈思齐在给闻茂茂递上来的奏折里,也确实很感念吴王留在藩地的属官配合。 霍大人也在和闻茂茂商量,闻蒙正暂时是没办法升了,毕竟郡王的下一步就是王爷了,那个是准备等他们长大出宫开府的时候升的,如今顶多升一下遥官虚衔,那还不如直接给闻蒙正的弟弟封个辅国公。 翰林院已经在拟招,就等着适当的时候下旨了。 新晋的国公爷对此一无所知,此时还在一边拼了命的拉住他哥,一边听裴觉对台上的老先生说,如果只是对付裴元朗,那他可以直接去找姑母,让她和堂侄讲道理,让他保证不会给陛下添堵。 但如果是对付其他世家…… 找家长告状这一招好像不太管用,他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后面回答什么的都有,类似于希望能和世家坐下来心平气和谈一谈的,先了解清楚双方的诉求,尽量促成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或者用“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为开头,表示若世家大族连自己的家事都整不明白,那就不用来当官的。 大家的想法可以说是五花八门,回答的都十分踊跃。 可惜,何老爷子的重点根本不是寻找一个答案,而是不管谁说了什么,都会给出一个推演的结果。 类似于闻蒙正说的,他的回答就是“东汉光武帝年间度田不当,发生了什么?” 那闻蒙正哪里知道,他的历史学的可糟糕了。 好学生裴觉小声回答:“发生了席卷大半个中华的叛乱。” 闻蒙正梗着脖子:“大启有十二卫,怕什么?”其实他更想说的是,闻茂茂有霍大将军,有虎啸卫,根本不可能输。 “东汉的光武帝最后也赢了,但结果是百姓好几年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这都不用闻蒙正回答,倚在闻茂茂椅子上睡大觉、身上背了个装花的小木筐的布老虎666一个激灵就差点蹦起来:【那不行,那不行,我们宿主晕血!心里晕!】 它已经和宿主约定过了,当昏君归当昏君,但不能滥杀无辜,百姓已经够苦的了。 他们要当的是坏人,不是烂人。它查过的,反派也有一些是为了理想主义而走偏的,类似于什么让大家一起做梦啊,什么为了保护自己仅有的家而决定以杀止杀。闻茂茂不忍心当常规反派,那就当理想主义反派嘛,都一样都一样。 大家都被老爷子根据自己想法推演的未来打击的不轻。 只有白盛也给出了一个让何老爷子没有办法推演的结果,因为他说的是:“我会先问陛下打算怎么做。” 其他伴读:“!”趁机讨好陛下,真卑鄙啊你!!! 有人以为何老爷子会回一句那如果是陛下让你想办法,但何老爷子的回答却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天地君亲师,正是程学一直在坚持的观点之一。 不过白盛也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想问问闻茂茂想达成什么结果,他好根据这个结果来反推办法。 在某些本质上,白盛也其实和闻关是一样的,他们并不关心别人的死活,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人的想法。 好比如果闻茂茂希望他在乎百姓,那白盛也就会在乎,发自真心的去为百姓奔走发声。 而闻关…… 可以表演的很像。 何守敬在课堂上看了晋郡王闻关好几次,他的回答中规中矩,既不出挑,但也没什么错,可这个阅人无数的老爷子就是感觉得到,素有早慧之名的晋郡王没有说实话。或者说他隐瞒了什么,因为他说的是“世间之事,不过恩威并施,刚柔并济”。 他是最接近朝廷版本答案的那个。 或者说,最接近闻茂茂心中答案的那个。 课后,闻关在留下陪闻茂茂一同进膳的时候,才说了自己在课堂上没有说的:“如果你还在苦于不知道抓谁当典型,好杀鸡儆猴,我推荐承安伯。” 嗯,闻关的那个畜生爹,已经被降到伯爵了,连之前住的郡王大宅都一再缩减规模,只剩下了很小很逼仄的三进。一年十二个月,他至少有十个月再被各种理由关禁闭。 闻承安到底被闻关找茬折磨成什么样了不好说,闻茂茂没有关心过,他只知道关关的状态看起来是一日好过一日。提起自己生理学上父亲的态度,已经平淡的就像是在讨论路边的花花草草一样。 闻茂茂停下了筷子问:“你报复够了吗?” “怎么可能。”闻关嗤笑,总有人试图教他善良,教他宽容,教他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而他对此只有一句话,等你受过跟我一样的遭遇再来当菩萨,他这辈子都不会腻歪了折磨闻承安的游戏。但是,“我觉得应该让他发挥一下余热。” 关关是个实用主义,放着闻承安这么好的鸡不用才是犯罪。 皇室掌握的土地是全国最多的,有老吴王这种主动送的,自然也该有个闻承安这样的反面例子,好让人看到朝廷的意思。你配合,那朝廷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不配合,那就别怪朝廷不客气了。其实和裁官时是一个思路。 “给我剩下一口气就行。”闻关想了想,心情很好的咬下一口脆脆的炒笋,“不剩也行。” 而朝廷真实的反应是…… “翻了之后呢?”陆唯开口,他坐在蒲团上,声音不高,但满殿的人都听的见,他问裴元朗,“三五年后翻出来一百七十种漏登,然后呢?每一家都说是衙门笔误,每一家都要求朝廷补偿。最后结论就是天下没有隐田,全是衙门记错了?" 裴元朗的脸色变了几变。虽然世家们就这么打算的,但他们肯定不能这么说,夜不能认啊。 如果历史遗留不能作为盾牌,那裴家几百年的基业就会像沙堡一样,被一轮丈量冲垮。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角度。 “我们只是讨论嘛,谁也不知道未来真正会发生什么。就好像您可以这样假设,我也可以假设,若把漏登都分清楚了,也把真正的隐田分出去了,然后呢?那些分到田的百姓就能守得住吗?这无异于是孩童抱金于市,晚生见过太多分到田的百姓,过两年又被大户连哄带逼地买回去。没有里甲保护,没有官田永佃的凭据,他们拿什么守的住?”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更沉默了。因为他们知道裴元朗说的是实话。分田容易,守田难。你今年分了田,明年那田可能就成了赌债,药钱,婚嫁礼钱,重新流回大户手里。 “裴郎君说得好,”陆唯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攻击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用裴元朗以问代答的手段,也反问了回去,“下官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郎君,既然守田那么难,那裴家当年是怎么把这些田守下来的?” 裴元朗一怔。 “恕下官心直口快,裴家五百年前也不过就是几户富农,那些田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们守下来了,那为什么不能把这一套用给那些分到新田的百姓呢?给他们编里甲,设公田,定乡约,每村划出公田收入作为守田基金,哪户遇到变故,公田先垫。这不就是裴家宗族那套东西的翻版么?”陆唯这一看就是详细了解过世家的运作情况的。 因为他就是陈九锡安排在分组讨论上的嘴,沈思齐、周维桢等人为了对付世家,是真的做过非常详细的功课的。 裴元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陆唯也没有给他机会,因为他接受到的安排,不是与世家为敌,而是尽可能的先分化世家。 “裴世子若担心分田之后百姓守不住,那正好,您是最懂得怎么守田的人。下官有个不成熟的提议,从今日起,所有获得溢田分配的新户,统一编入新政里甲,由各地乡绅轮流担任护田长,每三年一换。裴郎君若愿意,第一个试点就放在您所在的临安。由您亲自来定章程,挑人选,试行三年。三年后若这田又被大户收走了,下官亲自替您向朝廷请罪。”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裴元朗的脸上。 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既有被人当面诘问的下不来台,也有陆唯那一句“由您亲自定章程”的无法拒绝的诱惑。他的手指在几案下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本能的,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动作。 而这就是闻茂茂想出来的其实早已经写在历史课本上的顶级阳谋——推恩令的世家版本。 闻茂茂在学到这个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一套同样可以用在世家身上。 朝廷不是来与整个世家为敌的,而是想实现每个世家子的梦啊。 就拿裴家来说,真的甘心一辈子被谢家压在下面吗?不想把谢裴变成裴谢吗?就这么不爱进步吗? 两宫太后之一的裴明达,可是你们家辛辛苦苦培养的完美嫡女诶。凭什么当辅政大臣的却是谢家的老爷子呢?看看霍太后的霍家,她大哥是辅政大臣,二哥是大将军,什么好事都让他们一家占了。裴家呢? 况且,裴家毕竟是太后母族,陛下也是感念在心的,因为归根到底你们和陛下才是一家人啊。和其他世家瞎参合什么?别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裴家真的触怒了陛下,把太后两宫变一宫,你看其他世家管不管你。 这个话陆唯没有明说,也不需要他说,因为裴太后已经跟裴家说过了。 而裴家…… 真的很难拒绝这个诱惑。甚至生怕投诚投晚了,又像之前的盐政一样,连杯羹都分不上。陛下这不是在打击世家,而是在帮助裴家重新确立世家圈子的尊卑啊。 同样的问题还可以以此类推,你裴元朗只是裴家的分家,你甘心一辈子只当分家的家主吗? 凭什么主家学问不如你,为人处事不如你,甚至与裴太后都不是一母同胞,只是继母的儿子,那个蠢货就能凭借身份压在你头上一辈子? 可以有琅琊王氏,太原王氏。 为什么就不能有颍川裴氏,临安裴氏呢? 陆唯在私下里对裴元朗暗示,裴郎君是聪明人,其他世家为什么派您出来,而不是裴家主家的人?因为如果试探不好,壁虎断尾的时候不心疼啊。他们都不心疼您,您还在死战什么? 想想看吧,只要你成为分田之法的规则制定者,都不用几十年,十年后的县志就会写,您是给百姓分了田的护田长,是心念天下的首倡者。 裴元朗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低下头,攥着袖中的地契抄本想了很久很久。 “……章程怎么定?”最后,他这样声音缓慢,但又坚定的开了口。 世家的手段当然不会只有这么简单的一个,他们还准备了不少后续。裴元朗投诚后,说的第一件事就是江南的世家都已经商量好,要怎么演一出衙门恶意分田,冤死无辜世家的大戏了。到时候闹上朝廷,沈思齐不死也得脱层皮。 只是这些江南大族大概怎么也没想到,他们派来莫寻山策会投石问路的石子,当场叛变,直接被朝廷招安了。 陈九锡:这就是大编制的魅力! 闻茂茂一口一个小点心的猛猛点头,没错。这个灵感就来自本朝的太宗了。嫡子继承全部家业,其他孩子,不要说庶子了,连嫡次子都只是分点边角料,谁会真的甘心?同样的娘生爹养,就因为你早出生几年,你就要什么有什么,我却只能看着?甚至你死的早,我明明更有本事,却还要服务于你扶不起来的阿斗儿子? 家族不让我们上进,那就别怪我们答应陛下给的机会了! 第69章 闻茂茂一连给阿娘霍太后送了好几天的花,今天花里藏着他最近最喜欢的玩具,明天花里就藏着朴实无华但硬通货的金饰,五花八门又色彩缤纷。 毕竟赔罪一次怎么能让人看到诚意呢? 裴太后那边也有,只不过裴太后那边是白盛也带人帮忙去送的,而霍太后这边是闻茂茂强烈要求自己亲自背筐运过来的。 小小的郎君,背着一筐大大的花海,从日影筛落的廊下奔来。 让穿着一身秋香色大衫的霍太后差点没忍住,恨不能抱着孩子的大脑门亲一口,怎么能可爱啊。 她早就不生气了。 不对,从一开始就没生过气,只是恼闻茂茂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闻茂茂不忘使命,一股脑将花筐堆到阿娘面前。布老虎666的花筐灵感来自哪里,已是不言而喻。 闻茂茂还吸取了之前阿娘说的借花献佛,把从阿娘花园里摘花换到了去跟种花达人关关说”拜托拜托”。闻关的老头三爱好,种花、钓鱼和下棋,养性有没有养好不好说,但技术都在岁月流逝中有了长足的进步,尤其是养花。 从仿佛还带着晨雾的粉白色木芙蓉,到细碎的紫花和菊叶缠绕在一起的紫苑,山风卷起了几片深绿色的贵木叶,正好落在了筐沿早桂的花枝上。 一看就是闻关替闻茂茂搭配好的审美,宛如将夏末碾碎了装在了筐里。 今天卖画郎闻茂茂给阿娘除了送花以外的礼物,还有一个亲亲。 旁边本来是邀霍太后一同欣赏她心得的一幅古画的淑太妃笑着打趣:“哟,陛下这是没活儿啦?” “去去去。”霍太后搂过自己的孩子,护的不行,嘴里全是给闻茂茂的找补,“我们茂茂怎么知道阿娘今天想要一个亲亲啊?” 那闻茂茂是不知道的。 他送给阿娘的礼物,其实是现场用这些花筐里的花,在木制的画板架上给阿娘手工装点了一幅夏花图。 淑太妃:“……”连手里难得的古画都觉得不香了! 当然,闻茂茂也不能否认他准备这个礼物,有在阿娘这里拖延时间的嫌疑。但大舅舅真的太可怕了,虽然他早就从他根本不管什么时间都能开工的行为里知道他可怕,闻茂茂开始工作学习是一定要选整点的。 咳,他是说,他猜到了何老爷子过来给他们加课之后这事肯定不会是特例,但他没想到除了王老爷子以外,他大舅还轮番安排了那么多老头啊。 排着队来四知堂上课。 还是每日课程以外的加课,天南海北,各个流派,每个人兢兢业业,使命感贼强,视这事为一项殊荣。使出浑身解数,励志要让陛下学到更多东西。 陈九锡口中的名师补课,闻茂茂眼里的超绝噩梦。 但他还不能不去。 666痛心疾首:【你是个昏君啊。】 闻茂茂:“可这是舅舅的一片心意啊。”就像大舅舅舍不得他难过,他也不舍得让大舅舅的辛苦白费。 就好比闻茂茂在朝堂上也不是一直都不出错的,毕竟他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孩子,有想不全面或者闹脾气的时候,不多,但也是有的。这种时候偏偏有御史试图学魏征,有点过于偏激的那种,为了劝诫陛下不要玩物丧志,得理不饶人的想要把正大光明殿前跑来的御猫赶尽杀绝。 因为闻茂茂有次看馒头走过看的有点出神,被他发现了。 闻茂茂跟小李夫子学到太宗怀鹞这段的时候其实就不太能理解,让太宗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心爱之物,这种方式真的对吗?不会教出一个陈九锡口中的变态反社会人格吗? 而他大舅舅当时赶来的时候,闻茂茂只觉得自己完了,大舅舅那么喜欢工作,肯定也生气。 霍大人确实生气,只是他脸色阴沉的针对对象是御史,来了之后不问对错,也不追原由,先把御史怼了个哑口无言。 因为…… 他是来给外甥撑腰的,不是来当判官的*。 666当时也是一脸天助我也的兴奋:【有这种子涵舅,何愁我大启不亡!】 而闻茂茂从这件事里得出的结论却是,家人不管对错都会包容他,那他也应该给家人撑撑场面。大舅舅那么费心张罗的名师讲堂,他不出席,让大舅舅的面子往哪儿搁?虽然他真的很不想补课。QAQ *** 王老爷子后面果然也来四知堂上课了。 这位行事非常肃王的赛级世家老爷子,教学的方式也非常的不拘一格,他带着大家一起离开了四知堂,去坐到了外面的湖光山色之中。 因为夏宫有这么好的景色,不好好欣赏一番实在是暴殄天物。 也因为:“老夫对那种张口‘让我来考考你’,闭嘴‘这件事教会了我们什么’的教学形式毫无兴趣。” 王知非这是在阴阳谁,全世界都猜得到。 除了闻蒙正。 他只开开心心跟着大部队出了四知堂的大门,只要不让他读书,干什么他都会很开心。包括但不限于跟着王老夫子广袖宽袍,衣袂飘飘,就这么水灵灵的在湖边打起了坐。 嗯,打坐。 抱圆守一,执中守正的那种冥想打坐。 就在四知堂的外面,莫寻湖的西侧。 莫寻山上莫寻湖,莫寻湖下莫寻寺,名字都是一套的。因为当初决定在这里修建行宫的太-祖他老人家是个起名废,没什么文化的大老粗。腿上的泥点子还没洗干净呢,江山就已经被他带着老兄弟们打下来了。 哪怕手上的斩马刀变成了湖州笔,太-祖他老人家依旧不怎么耐烦在起名上下功夫,但行宫的选址审美是真的高级。 王知非以一个过了甲子的老人很难拥有的利索身手,就一手撑石,身子轻松一跃,便跳上了从湖边斜探入水的一块平坦青石上。那青石约两丈宽,被夏天的日头晒得微热,还有不少墨绿色的斑驳苔痕。实在是再合王知非的心意不过。 他对闻茂茂道了句“陛下恕罪”,就脱靴盘腿坐到了巨石上。还一边拍拍石面,一边招呼着小郎君们赶紧一起,不拘姿势。 唯一对古代森严的阶级与九族的尊重,就是记得提钱吩咐内侍给小皇帝闻茂茂准备好了蒲团和防晒的油纸伞。 其他人就只能席地而坐了。 像白盛也和闻蒙正这样的都坐的很痛快,一撩下摆,就坐到了湖边的绿草上,一看就开心的不行。 一辈子爱干净的讲究小郎君裴觉却差点委屈哭了,他今天才换的新衣裳QAQ。 闻关从裴觉身边走过时,难得出声提醒了他一句:“王夫子说不拘姿势。”打坐是一种姿势,站着也是一种姿势。 裴觉:“!!!”他之前还觉得晋郡王与人疏离,如今才发现,好人啊。 闻蒙正这回反倒是更清醒的那个,毕竟他和闻关认识的比所有人都早,足够了解这人心黑的本性。他歪头,小声跟弟弟嘀咕:“你猜裴觉什么时候能发现,闻关只会给对陛下有用的人好脸色?” 他弟的回答是死死的捂住了他哥什么话都敢往外胡咧咧的嘴。晋郡王那可是连亲爹都敢往死里整的狠人!你背后蛐蛐人之前,能不能分分情况? 就这么不怕死吗? 闻关看见了,也听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坐闻茂茂旁边坐下去之前,回身侧头,对闻蒙正的弟弟点了点头。 弟弟:看来咱家这回对陛下也挺有用的。 青石上的王老爷子也认可闻关的解读,觉得这位晋郡王很有慧根。可惜,一看对方他就知道,他是不会愿意跟他一起探索内圣外王的世间真理的,唉。 不过他也没有可惜很久,就在一句“来,感受”之后,带着大家一起闭眼,去感受风,感受光,感受山泉流动的声音了。 到底能感受到什么,谁也不知道。 闻蒙正只知道他那天在青山绿水间睡的还蛮舒服的,口水流了依靠着的弟弟的肩膀不少,被他弟嫌弃的不行。 ——你呼唤天地,天地也会呼唤你。 至少王老爷子是这么说的,他坚信想要学会学问,在吸收够天地的精华之后,才会记忆的格外牢固清晰。他幼时读书就是如此,会把书里的知识跟他见过的事物绑定在一起,不管后来什么时候再回想,他都能记起对应的知识。 “好比看见这水天一色,臣想起来的就是《周礼注疏》中地官司徒的内容。” 闻茂茂的好记性立刻发挥了作用,哪怕其实在偷偷一边打坐一边看小人片,脑子里也下意识的跟着王老夫子的话,想起了“以土均之法辨五物九等,制天下之地征”这一行大字。 闻茂茂一愣,这是王老爷子给沈思齐他们的里甲新政,找的古法渊源? 自古反对新法,爱拿出来的是“祖宗之法不可变”的说辞,但应对之法也很简单,从更早的古籍中找个类似的内容,想方设法的套上去。 你的法有祖宗,我的就没有了吗? 也算是一种魔法对轰了。 王老爷子依旧在最前面的青石上闭着眼,只在课后,准备走之前问了一句闻茂茂,陛下可学了这一章? 如果闻茂茂刚刚还觉得这可能是个巧合,如今这一问就确定了,王知非就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提供帮助。只是他毕竟是琅琊王氏出身,不好像裴觉那么直接大义灭亲。 陈九锡的这一场莫寻山策会,真的找来了很多不得了的人啊。 如果陈九锡在这里,她肯定会说,那肯定啊。 这策会除了能帮朝廷头脑风暴,还是她的人才进货展销会。咳,她费大力气搜罗这些五花八门的人才来,在经过一场场讨论会的观察之后,就开始暗搓搓给她看上的人才发心动的 offer 了。 话术都差不多,你知道武器监吗?感兴趣了解一下吗?陛下直属,薪资丰厚,待遇从优,高级人才还有搬家补贴哦。 她是真的很努力的想把武器监变成科学院。 陈九锡不能说她一开始撺掇莫寻山策会就是这个目的,但肯定有这个原因在。她本来还指望历史上酷爱乱捡孩子,还一捡就是一个SR,一捡一个SSR的肃王能发发力,帮她再捡回来点有用人才呢。 可惜,这辈子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肃王完全没有捡孩子的想法,反而爱上了当一个coser。 今天cos田里的老农,明天cos山上的野人。 据说有一回睡不着上树cos猫头鹰,还把隔壁的邻居吓的第二天就开始疯狂给闻茂茂上诉,求陛下做主。 不过据说肃王最爱的还是到处给人算命,他的算命摊子甚至一并摆来了夏宫,就在莫寻山下。 给人指点迷津的方式依旧硬核。这回不是直接给钱了,也不是当场打人,而是对附近住的、试着来咨询烦恼的老乡表示:“你这个事得报官啊。《户婚》上写得分明,‘若妻家所得之财,不在断限’,意思就是说,你的嫁妆是娘家给你的私产,夫家动不得。哪怕他以十年无所出为由休了你也一样。” “县衙户曹里肯定有你当年婚书的备案底档,若有媒证和书契,不要说十亩桑田了,连那对银镯上的刻字都能对出来。” “你且放宽心。咱们可以告他们一个‘占夺妻财’之罪,按律当杖六十。这案子我找人替你写状纸,你去旁边坐下等一会儿就行。放心,我们这都是专业人才。” 被称为“专业人才”的大理寺少卿苦哈哈的想,那可不是专业嘛,我可太专业了。 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认识肃王当朋友。 “来,下一位。”穿着仙风道骨袍的肃王还在喊着,“哪里不好?” 第70章 闻茂茂这边试图沟通天地的心学课刚结束,就听说肃王那边被狗咬了。 准确的说,其实没咬住,来勤政殿汇报这件事的大理寺少卿看起来还挺遗憾,不是,他是说,王爷被一条黑色细犬追逐,是臣等护卫不利,请陛下责罚。 就是二郎神的哮天犬的那种打猎细犬。 依旧穿着道袍、但衣角微脏的肃王,三下五除二扒拉完碗里安太嫔送来的槐叶冷淘,就开始绘声绘色、活灵活现给闻茂茂讲起了自己今天的倒霉遭遇。 他本来在山脚下的摊位前算命算的好好的,真遇到事了就建议对方打官司,不构成打官司的生活琐事,就跟着对方一起痛骂,别管骂什么,反正只要是对方心理不痛快,他就跟对方一起纯骂。 毕竟以肃王这个身份,除了他娘和闻茂茂以外,他也没什么需要忌口的。 谈笑间,祖坟灰飞烟灭。 陈九锡:心理咨询,东亚版。 我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一个人名,甚至不需要人名,一个称谓,就能和你一起痛骂极品亲戚不做人。 骂完了,双方都爽了,我说你今天会消除烦恼,你就说这命算的准不准吧。 是的,陈九锡如今也在勤政殿里,这也是安太嫔送吃食会额外多送的原因。陈九锡这几天都会来勤政殿拉着闻茂茂一起研究着人才名单,一开始还是跟闻茂茂汇报这个可以招,那个可以考虑,后面就只剩下了长吁短叹,怎么就没有农业或者化学方面的人才呢? 农学不也是百家之一吗?小说里常爱写的农家巨子呢?!哦,不对,是墨家巨子,那农家的领袖应该叫啥?神农?尝百草? 陈九锡实在是有点想不起来了,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农学的人才到底在哪里啊?她是学理工科的,术业有专攻,对农业不能说一无所知吧,但知道的也很有限 。 类似于她知道能让全球粮食大幅增长,素有“从空气中制造面包”之称的哈伯法,也知道我国古代农业的肥料中是极度缺氮的。但她更知道哈伯法这样的人造氮肥,在如今大启的社会条件下,基本不可能实现。 都不是缺什么的问题,而是缺一整套的工业体系。哪怕她的蒸汽机已经研发的小有所成,开始尝试在矿井上试验开采了,但这种蒸汽机提供的是旋转动力,哈伯法需要的是静态的超高压,两者之间的压强差距,大概在二十倍到五十倍那么遥远的距离。 不现实的就不考虑了,陈九锡只想要个农学人才,或者化学人才,这样也不行吗?这样也不现实吗? 人才来,人才来,人才来啊啊啊啊啊。 在陈监正渴望人才快要渴望到和曹老板同频共振,恨不能请肃王来做场法事的时候,肃王那边还在跟闻茂茂嘚啵得他惊险刺激的一天。比窗外的蝉鸣都嘴碎。 “我跟大哥一起骂他偏心小儿子偏心到咯吱窝的老爹不做人,正骂的痛快呢,转头就不知道打哪里窜出来一条细犬!” “嚯。”捧场王闻茂茂适时在气口发出一声惊呼。 肃王十分受用,伸手在小朋友面前比划了一下:“这么长,这么高,毛色亮得就像是泼了墨似的,眼睛还泛着绿光。我俩一个照面,它后腿一蹬,便朝我扑了过来!” 闻茂茂听的入神,手里紧握筷子,连碧绿色的槐叶凉面都顾不上往嘴里放了,只在心里为叔祖父捏了一把汗:“它咬着您了?” “那怎么可能!”肃王竖起一根食指,得意洋洋的摇了摇,“你叔祖父我什么身手。那细犬什么段位?我一下就躲开了!” 大理寺少卿在心里纠正:是连滚带爬、极其侥幸的擦身而过,他甚至怀疑那狗给肃王放水了。 肃王道袍上的脏就是这么来的,连脑袋上的道髻都有点凌乱。 “然后它就追啊,我就跑,它追我跑,我跑它追……”听的出来,这位来自镇南的心酸文盲,在词汇量的运用方面有时候真的很有限,总之,在肃王的故事里,他和黑狗大战三百回合,才险象环生的被山脚下守山的侍卫给救了。 大理寺少卿的版本是:被狗追出去小二里地,还跑掉了一只自己编的草鞋。 结果,等气喘吁吁肃王绝望放弃的时候,回头一看,那狗就蹲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吐舌头,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闻.只听了肃王版本.茂茂义愤填膺的给叔祖父提供情绪价值:“这也太坏了吧?谁家的狗?朕给叔祖主持公道!” “别别别,”肃王却忙不迭的摆手,拒绝了眼前小皇帝的好意。他要是想追究,他当时就让禁卫军去处理了,但实际上他连那狗都没有靠近,因为他发现,“我也说不上来,但冥冥之中我就是觉得,那狗其实是不想伤害我的。” “那它追你干什么?”闻茂茂刚刚爽吃一大口消暑凉面,怔愣的看着肃王,“跟你玩?”会不会玩的太刺激了一点? 也不是。肃王摇摇头:“他看起来更像是想把我撵走。” “为什么呀?”闻茂茂还是想不明白。 “我也想知道。”肃王一双眼睛亮的吓人,带着一种他每每有什么奇思妙想之前的兴奋鱼激动,“所以我安排了人去悄悄跟上那大狗,看看它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至于什么时候有答案…… 当天下午就有了。 肃王身边的好手跟着那警觉的黑狗好几次,都差点被它甩开,但最终还是按图索骥找到了黑狗的主人,就在莫寻山北麓的槐树村,一个破庙改的道观里。是观里道长,也是唯一的道士。王府亲卫确定了对方就是故意纵狗,但不是为了行凶,那年轻的小道士也不知道肃王是谁。 肃王的好奇心更重了,决定亲自去一探究竟!这人与自己远日无怨,近日无仇,那到底图什么呢? 连做事实在没什么头绪的陈九锡,都跟着一起去了热闹。 反倒是大理寺少卿没有,他只是用一种充满同情的目光看着陈九锡,心想着,我当初是怎么上了肃王这个贼船的?就是从这害死猫的好奇心开始啊! 少卿大人本来还想着顺便捞一下陈九锡来着,奈何陈九锡根本看不懂他使的阻挡眼色。 还颇有同僚爱的表示:“看卷宗看多了眼涩了吧?泡杯绿茶或者菊花茶,将眼睛靠近杯口的蒸汽,熏上个三分之一炷香,就能缓解过来。信我,亲测有效,哦,对了,记得保持八寸以上的距离啊,免得水蒸汽烫伤角膜。” 一如既往,陈九锡叽里咕噜抛下一大堆旁人完全听不懂的专业术语,然后就拍了拍少卿的肩膀,开开心心跟着肃王去看热闹了。 少卿:……你快回来啊啊啊,你是个好人,我真的不忍心死道友不死贫道。 可惜,陈九锡还是走了。 因为她觉得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太差。而事实也证明,老天大概真的喜欢眷顾乐天派。 陈九锡跟着肃王骑马赶到槐树村的时候,那驱狗的小道士正端着缺了一口的饭碗,蹲在村口和村里人扯闲篇呢。一点做了坏事的心虚都没有,身上不知道打过几层补丁的道袍边角微黑,袖口还有几个边缘发黄的小孔。也不知道什么虫子能咬的这么圆。 肃王找上门时,这个名叫凌霄的小道长本来还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等一想到这是在自己村,周围都是用百家饭辛苦喂他养大的村里人,又没那么害怕了,当下就表示:“又是你这个死骗子!” 肃王一愣,抬手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的重复了一遍:“谁?本、本道吗?我骗你什么了?不是,我们见过吗?” 凌霄道长表示:“你没见过我,但我见过你!连小六壬都会掐错,就敢出来招摇撞骗的骗子!” 肃王:! 陈九锡:啊! 凌霄还在悉数肃王的过往:“小六壬得配合日干支才能测吉凶,你光掐个月份,能算出来什么?这和原地抛个铜钱有什么区别?你还敢说你不是在骗我们村里的大娘大爷?!” 那…… 肃王确实没办法反驳的。 他只cos道士,不是真的要当道士,只是一时兴趣,很多道教文化就处于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状态。而与其说他是在替人家算命,其实更像是替人家解决烦恼。 而凌霄道长在师父去世后,在封建迷信这一块,就成为了槐树村有且仅有的唯一“权威人士”。 他平日里的工作,就是逢年过节、或者附近谁家有红白喜事的时候,披上师父丢下的道服去开开坛,做做法事,没活儿的时候,他就到处打打零工,或者……反诈骗。 到村里试图骗钱的游僧、游道不要太多,今天来个自称赊刀人的,明天来个扬言符水能消百病的。 凌霄小道长一直在自觉维护着槐树村的一方水土。 只是最近去闭关了,不怎么了解肃王在圣驾到了莫寻山之后的这段时间里都干了点什么,一出来就听说这十里八乡来了个特别灵验、但形式不拘小节的道长。他下意识的就以为这是寻常那些试图骗村里大爷大妈养老钱的死骗子,又去远远的暗中观察了一下,发现肃王连小六壬都不会掐,就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然后就让自己收养的大黄,去按照老规矩,想要把这装神弄鬼的假道士给吓唬走了。 嗯,那条大黑狗叫大黄。 凌霄道长万万没想到,这死骗子竟然还敢回来,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陈九锡看着对方身上还没有她这几年锻炼的壮实的二两肉,还蛮好奇这位小道长准备怎么对肃王不客气的。为了确保王爷的安全,他们这回来,可是带了不少人。虽然听了肃王的话,没有穿着官服那么张扬,但一群身高马大的人站在一起,这本身的威慑力就不小了。 小道士却胸有成竹,对他们撂下一句狠话,有本事就等等我,然后就库库跑了道观,没一会儿,又抱着个陶罐跑了回来。 “别怪道爷没给你们机会啊!”他最后一次虚张声势,“我们槐树村的槐树娘娘不仅会教大家酿槐花蜜,还会降下甘露神罚!” 哟,那肃王和陈九锡可更期待了,这娘娘能有什么通天本领。 凌霄吞咽了一口口水,就解开了陶罐上的蜡封,先是小心翼翼的掀开一道缝,用一根竹篾往里面蘸了蘸,然后就又迅速盖上了罐子。竹篾尖上沾上了一层黏稠的透明液体,在下午的光线中微微泛着油光。 确实还挺像甘露的。 “你们站远点!”这凌霄道长还怪仁义的,出招之前都不忘提醒对手真的很危险,他冲周围的人挥挥手,然后就朝旁边的干草堆里,拿着竹篾一甩。 滋啦一声,就像是下了油锅似的,不只那堆干草从滴液处迅速焦黑、卷曲,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大火烧过一样,连这甘露不慎低落的黄土上,都冒出了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不管是见识过的村民还是没见过的王府亲卫,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要是触碰到肌肤上…… 槐树娘娘,不对,是这凌霄小道确实有几分本事。 小道长昂起下本,努力压住了对自己这百试百灵的一招的得意,斜着眼睛瞥向陈九锡和肃王。等着他们一嗓子尖叫,或者至少得害怕一下。 结果,陈九锡的反应却是往前探了探身子,仿佛想要确认什么:“硫酸?” 这回轮到凌道长懵逼了,什么硫酸,这不是绿矾油吗? 陈九锡更激动了:“绿矾油又是什么?你自己研究出来的?怎么研究的,跟我说说啊,道长。”我看你很有慧根啊,朋友,想不想了解一下我的大化学之术!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啊*! 第71章 肃王也听过绿矾,在一个道士炼丹的古方上,原名叫炼石胆取精华粉。 “对对对。”在肃王等人亮出身份后,刚刚还特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凌道长,就展现出了他温良恭俭让的另一面。 陈九锡问什么,他就说什么,不问也说。 生怕朝廷把他当做什么会妖法的妖道,或者更糟糕的,连他们槐树村一起降罪。 因为凌霄道长长到这么大,也没接触过几个贵人,对京中的官老爷的全部印象都来自当初捡到的奄奄一息的大黄。这只陈九锡开玩笑说的“牌子狗”,很显然不会是村里土生土长的野狗。它是夏天来莫寻山避暑的贵人带来的,细犬昂贵,是打猎的一把好手。 大黄不知道因为什么被原主人舍弃了,凌霄道长也只是知道捡到它时,它几乎已经被打的不成狗形,全身上下没有没几块好皮。 “我也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试着救了大黄一下。”没想到生命总会自己找到出处,大黄真的依靠着顽强的生命力活了下来。 它对穿着锦衣华服的人都非常惧怕,惧怕到远远看一眼都会吓尿。 是的,看上去威风凛凛的大黄,其实胆子特别小。平日里被村子里的野猫追打,都需要躲到凌霄道长身后,哼哼唧唧的让他保护。 大黄能全力追击肃王,却根本不敢靠近。 凌霄道长铺垫这么一长串,就是为了替大黄解释。说完他都不敢抬头看肃王,只在心里庆幸,大黄跑出去找隔壁村的好朋狗玩了,暂时不用担心它因为得罪圣人而被就地处斩。 凌霄又表示,他之前闭关,其实就是在炼丹。而他说的绿矾油,就是他前两年在炼丹的时候,意外通过绿矾提炼而成的。 他还拿出了绿矾给肃王和陈九锡辨认。 肃王根本看不懂,他能知道绿矾都已经很不容易了。而陈九锡看着眼前的白色晶体,一双不算特别大的眼睛都圆了:“硫酸亚铁?!” 凌霄道长更茫然了,这又是什么? 总之,他最初本来是想把这些绿矾用炉火炼成某种丹砂精华的,没想到这绿矾并没有按照他师父留下的古方里那些变化。反而先变成了更细的粉末,然后就开始释放大量的呛人浓烟,白色的,味道十分刺鼻,大黄当时都有点不愿意跟他一起在屋子里闭关了。 凌霄道长介绍的很详细,生怕陈九锡觉得他在胡说八道,蒙蔽贵人。 他炼化时用的是陶罐,因为师父留下的丹炉炸了,暂时没钱换新的。陶盖子上原本凝结着普通水珠,等那呛人的酸涩热气升到罐顶后,它们两者就神奇的相融了,最后混合着一起顺着罐壁开始往下滴落。 “但滴下来的却不是水,而是一滴又一滴黏稠的、像是油一样的东西。”于是凌霄道长就自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绿矾油。 这油直接把他仅有的道袍都滴成了焦黄色,就是那种火烧的痕迹,把他当时吓的不轻。 陈九锡:你这就是把硫酸亚铁意外蒸馏成稀硫酸了啊,兄弟。 凌霄道长当时没有盲目的用手去触碰,因为他正一边努力捂住自己的口鼻,一边去忙不迭的捂住大黄的。他师父当初就是这么死的,不知道吸入了研究丹方时的什么气体,没两天就口吐鲜血,驾鹤西去了。 其实凌霄道长偶尔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他挠挠头:“但大概是我天煞孤星吧,哈哈,有时候不舒服了,在丹房里躺个几天就又好了。” 陈九锡:“……”是我熟悉的化学家没错了。 研究化学的真的很少有长命的,但凌霄道长和他师父一样,是真的热爱,他在发现了绿矾油后,还进行过多次实验。因为他发现这些收集起来的稀油,再重新被小火慢烧后,滴出来的油能直接把干草烧黑,把布料穿透,偶尔还会再次冒白烟。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绿矾油能有什么用,但他就是喜欢研究这些。他知道它的伤害性很大,一直都存储的很小心,生怕被村里调皮的孩子或者毛孩子无意中碰到。 后来正好有个逞凶斗狠的泼皮回村闹事,他用绿矾油吓退了对方。 村民不懂这些,只说是槐树娘娘降下的灼烧神罚,凌霄道长也就顺水推舟的应了下来,想着借此来吓唬那些坏人不敢打槐树村的主意。 陈九锡:……稀硫酸变浓硫酸了,那可不灼烧嘛,还能毁容呢。 虽说大启这有限的条件,提炼出来的浓硫酸的浓度肯定不如现代,但已经很可怕了。 闻茂茂在勤政殿内,远远的看着陈九锡一脸兴奋的带回来的浓硫酸,好奇的问:“这有什么大用吗?”他其实还想靠的更近点的,但旁边白盛也在听到肃王对现场的描述后,就死死的攥住了他龙袍下的手,死活不让他靠近。 同样在旁边围观的霍大舅,十分满意的看了一眼自己大外甥对小外甥的维护,干的不错! 这么危险的东西也敢大咧咧的拿到御前…… 霍大人眯眼。 看向陈九锡的心情可以说是很不美丽了。 连默默继续兼职给闻茂茂当记注官的李缉熙,都不甚赞同的看了眼陈九锡。 陈九锡当下就感受到了从霍护短身上散发而来的浓稠的仿佛要化不开的恶意, QAQ 老大,你听我狡辩,不是,我是说:“这硫酸可以造化肥,让粮食增产。” 哦? 霍大舅暂时性的收了收他的恶意,挑眉,用茶盖拂了拂杯中的茶汤:“你说的化肥,是指肥田之物?” “对!”陈九锡猛猛点头,觉得这位历史上有名的权奸真的很有灵性。 她之前没想到这个,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这些古代的道士这么生猛,拿硫酸亚铁炼丹。她也没有见过绿矾,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个词。 毕竟为了儿子的身心健康成长,霍太后在英宗死了,她执掌后宫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宫里过去养的那些整天给英宗进献什么延年丹、双修法的杂毛道士都赶了出去。没直接杀了他们,都只能说霍寒光真的是霍家最善良的那个了。 以及,是的,英宗信道,因为自幼体弱,不管喝多少药都不行,他大部分的情感最后都寄托到了虚无缥缈的丹药上。 而就英宗那个身体状况,怎么看都不像这些丹药有用的样子。 霍寒光只觉得这些都邪性的很,她甚至有时候会觉得英宗后面变得越来越癫,说不定就是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丹药给吃的。 在闻茂茂登基之初,霍太后就给皇宫来了个大扫除。不要说后来才来的陈九熙了,已经在那里住了有自己一半人生那么长的闻茂茂,都不知道这里还曾经养过这些玩意。他唯一知道的就是阿娘会在慈宁宫供奉道家的三清,她信神像,不信人。 陈九锡两眼放光的给一殿的文科男带来了化学的小小震撼:“现在的老百姓种田最缺的其实磷……” 这个闻茂茂知道,他跟着陈九锡上课学到过:“磷在空气里有,在我们的骨头里也有。” “对,陛下英明。”陈九锡看闻茂茂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她教出来的宗门天骄,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从小到大老师都只喜欢好学生,这怎么可能不喜欢嘛!“也不只是我们的骨头,动物的骨头也可以。这绿矾油能把骨头里的磷弄出来,变成庄稼也能吃进去的营养。营养好了,庄稼自然长得好。” 大启的农业发展,目前还停留在百姓只知道要施粪肥的阶段,但这里的粪肥其实是氮肥,庄稼还严重缺磷,导致了“花而不实”,也就是秕谷多。 “只要增加少量磷肥,就能让稻麦颗粒饱满,亩产至少拉升个两到三成。” “最的关键是原料遍地都是,且这种蒸馏硫酸的技术,不管是我们武器监还是工部的工匠,很快就能 get……” 陈九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叽里咕噜说了很多。霍大人只听到了“让亩产提高两三成”。也就是说一百斤的粮食,就可以变成一百二十斤或者一百三十斤。就他弟弟所知的大启连续几年的大丰年,已经就要过去了,虽然霍气传已经在早做准备,但如果能够提升一下,那就更好了。 “真的能实现吗?” “能!”陈九锡自信极了。 666 则在对闻茂茂幸灾乐祸:【哈,那她要翻大跟头啦,不了解种地的人,很容盲目相信自己的科学理论。但其实一个浓度控制不好,不仅不会增产,还会烧苗绝收!】 闻茂茂:“!” 布老虎站在闻茂茂肩头,积极给宿主出谋划策:【快答应陈九锡啊,让她带着这道士去研究,去花钱,最后还能烧苗。天哪,宿主,我就说了,这穿越者旺你!】 闻茂茂很不想给朋友泼冷水的,但是……666你有没有觉得,陈九锡已经莫名其妙“旺”咱们好多回了。 而且,如果真的大面积烧苗,大家该怎么生活呢?饿肚子绝对不行! “先小范围试一下吧。”闻茂茂能够想出来的两全之法,就是在皇庄上试验,他不缺粮食,哪怕全烧了也不会损失什么。 “陛下放心,臣准备先自己在京郊租几亩地试一下。”陈九锡早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正好回去就秋天了,特别合适开始试验。 “那不用租,用忠叔的地就行。” 忠叔前些年刚来京城的时候,不是当不管富贵闲人,就把家里的五进大宅给都种上地了嘛。后来种的小有所成,三不五时还会给闻茂茂送来自己种的小青菜啊什么。再后面府里也不够他折腾的了,闻茂茂就给忠叔在京郊买了一些地。 小朋友爱护家人的心是好的,但他对种地真的没有什么实质性概念,家里最穷的时候,也只是雇人帮忙种地。所以,他直接一口气给忠叔买了一百亩。 忠叔种地只是个人爱好,并没有想过要把自己累死。 但那么好的上等田要是荒了,忠叔也会心疼。正好,划出来一部分给陈九锡烧苗,咳,不是,是搞磷肥实验,皆大欢喜。 陈九锡看向自己贴心的天骄,别提多受用了,真的不能揉两下脑袋吗? 再过几年,小孩就要过最佳赏味期了啊。 咳,她是说:“那陛下,凌霄道长……”这样的化学人才,不一起打包带回京城,多可惜啊。 闻茂茂反而有点犹豫,因为从阿娘过往的态度里来看,她肯定不会喜欢他接触这些。 陈九锡也看出了闻茂茂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只能再加把劲儿:“陛下,这不就是咱们一直在苦苦寻找的化学人才吗?” 666:【你看你看,陈九锡连理由都给你找好了。你就跟你阿娘说,这是化学家。而对外呢,大家则会觉得你小小年纪便开始沉迷追求产生了,追求长生可是昏君标配!】 闻茂茂:……听起来也行? 随着莫寻山策会的结束,闻茂茂在莫寻行宫的避暑之旅也差不多进入了尾声。等九月一到,圣驾就启程回了雍畿。虽然也有秋老虎的说法,但他们还是得回京城了。 因为…… 蛮族的使臣要入京了。 也因为…… 回去的一路上不用上课。 闻茂茂真的是上这些名师讲坛已经上的快要毛了,到底谁会喜欢天天补课啊?策会结束后,有些老头也没着急走,因为要排队给陛下上课。闻茂茂就想着,你们不走,那朕走!大舅舅总不能把这些老头再带回京城吧! 一路舟车劳顿,闻茂茂都觉得值了,因为他可以在路上看小人片打发时间,还不用担心防沉迷。这回看的是个武打片。 回到熟悉的无为殿,第一件事就是对相柳准备好的点心表示:“你们怎么不说话?” “此糕心机深沉,断不可留!” 一口下去,嗷呜嗷呜。 囫囵着吃完一个,就又磨刀霍霍看向了下一个,666替瑟瑟发抖的小点心开口:【别吃我啊,陛下。】 “此糕一身反骨,断不可留!” 昏君闻茂茂今天依旧在大开杀戒呢。 第72章 闻茂茂回宫之后除了对各样精致的小点心小开杀戒以外,第二重要的事就是被关心他的馒头大王凑近嗅来嗅去,确定安危。 茂茂陛下去夏宫避暑,打包了全世界的亲朋一起带走,自然不可能落下馒头。 可惜,馒头本猫对于离开京城的兴趣不大。就像大多数狸奴一样,馒头每天的日常就是吃喝玩乐,顺便随地大小躺,不是懒洋洋的晒太阳,就是躲到安全的角落睡大觉。要不是偶尔为了换口味出去打猎,它甚至不会离开皇宫半步。 这里就是馒头的家,小猫咪不会觉得一辈子都待在家里有什么不好,当然,它们大概也不会觉得一辈子都在满世界的溜达有什么不好。 在意识到馒头并无意前往夏宫之后,闻茂茂就尊重了小猫的个猫想法。 只是会很想、很想它。 闻茂茂给馒头留下了专门负责照顾它的宫人内侍,对方定期都会给夏宫去信汇报情况,闻茂茂也经常询问。同样留在了京中,为东厂一把手位置奋斗的相柳,还会在给闻茂茂三五不时上请按折子的时候,状似顺带手的,在末尾浅浅的提一下馒头的近况与趣事。 起初闻茂茂并没有意识到相柳在做什么,还是后面才回过味来,相柳在对负责轮班照顾馒头的人进行突击检查。 对面说一遍,他汇报一遍,两相在闻茂茂这边一对比,就知道对方有没有在撒谎,有没有疏于职守的地方。 “你偶尔在寄回皇宫的信中,无意在字里行间提及内侍没有汇报过但确实发生过的事情,他们还会心生更多敬畏,觉得陛下无所不知,而不敢有所敷衍、欺瞒。”霍气传在陪着闻茂茂处理奏折时,这么对他解释。 这个相柳,真的是个搞情报的一把好手。 他甚至不需要长篇累牍的对闻茂茂解释他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只在这个做的过程中就已经潜移默化更好的完成了这件事。 闻茂茂会开心他的馒头得到了更好的照顾,不用担心有人阳奉阴违;霍气传则会满意于相柳的忠心,与这种如水入海、润物无声的办事方法,毕竟东厂最初诞生的意义,就是监控锦衣卫;而相柳…… 他的请安折子,是少数闻茂茂会从头到尾津津有味读好几遍的折子。 感情是怎么来的呢?就是在这样日积月累的一点点相处中。宫里的其他宫人内侍都是恨不能跟着陛下前往夏宫,生怕一个夏天过去,陛下就把自己忘了,或者身边有了更得用趁手的人,早已经没了他的位置。包括司礼监的毕方。 只有相柳敢反其道行之,既没让闻茂茂忘了他,又能趁着京中无老虎,尽可能的蚕食了大部分太监的势力。 两年时间,他就从御马监一个毕方派过去当探子的不起眼马前卒,变成了东缉事厂(东厂)手握实权的二把手。 最近正在和司礼监派去当东厂提督的办事太监掰腕子,明显是准备自己上位了。 而众所周知的,东厂提督通常只会由司礼监排名第二或者第三的秉笔太监兼任,相柳想以御马监太监的身份当东厂一把手是很难的,但也不可能完全没可能。事在人为,他看着眼前从夏宫回来后就一直志得意满,明显是不知道搭上了哪条朝中大人暗线的顶头上司,勾唇笑了笑。 有些时候就是这样,你甚至不需要做什么,你的竞争对手就会自己作死,上来便库库给自己两刀。 “……那属下就先告退了。”相柳毕恭毕敬的离开东厂,交权交的仿佛他对这滔天的权势没有丝毫眷恋,真的只是在上司离开京中的日子里替他暂代。 “嗯,宫中忙碌,尽心伺候。” 一老一少,一矮一高,在东厂衙署的光影中背道而驰。 东厂如今的提督是个看不清楚形势的蠢货,但他有一句话说对了,宫中最近确实很忙。因为皇帝回宫,并不是像寻常人那样简单的搬回家里。 而是象征着长达小半年的“第二政治中心”的理政期结束。 回宫是有一套严谨的流程的,包括但不限于准备、返程、安顿和恢复理政等多个环节。好比銮驾回京要择吉日,沿途驻跸要展示天威,连抵京之后都不是直接入宫的。 当然,后面这条在昏君闻茂茂第二年从夏宫回来的时候就给取消了。 他当时差不多五月份就走了,十月份才回来,小朋友不能理解,为什么在经历整整五个多月的旅居之后,他回家之后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进家门,而是先暂居到京郊的皇家园林。 虽然皇家园林也很好、很大,但闻茂茂实在是不喜欢这样的形式主义。 第一年不知道,住也就住了,又等了吉日才回宫,第二年闻茂茂直接就召了钦天监的监正来问:“朕觉得朕回京那天就是吉日,卿觉得呢?” 钦天监的老监正有点胖,一边擦着额头的虚汗,一边战战兢兢表示:“但、但不确定陛下哪天能够抵京……” 从莫寻山到京城大概二百里,声势浩大的銮驾中途可能还要见一些当地官员,一般都需要五到七天的时间,行程并不是固定的。 闻茂茂的回答是:“朕觉得初七初八初九这几天都是好日子。” 那监正还能说什么?这和他大舅霍气传来问他哪天适合干什么的时候有什么区别?要不说外甥肖舅呢,简直是一脉相承的霸道,咳,他是说乾坤独断。 这次回京的时候监正就已经很麻溜的上折表示,从陛下出发到回京的这十天,都是好日子啊好日子。 别问为什么这么巧,我们陛下是天子,是老天的儿子,老天爷能不照顾自己儿子吗? 闻茂茂回来之后的一晚上心情都很好,因为馒头是一只很独立的小猫,只有在这种久别重逢的时候才会允许两脚兽摸摸。毛茸茸,软乎乎,还会一边两只前爪踩来踩去,一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九岁的铲屎官恨不能在第二天把自己揉过馒头的手展示给全世界看。 好吧,全世界是不太可能了,但他确实可以展示给所有祖宗看。 嗯,又到了闻茂茂再熟悉不过的祭祖环节。 皇帝真的很喜欢祭祖,走的时候要告诉一声祖宗,我们走啦,回来的时候也要告诉一声祖宗,我们回来啦。 闻茂茂对这件事倒也不怎么反感,因为他真的还蛮喜欢这样三不五时的跟阿婆聊会儿天的。 他能一路从忠叔的小葱,讲到白盛也给他抓的萤火虫,再说到族姐们的生意。 族姐们的生意又扩大了,这一回加上了纺织机。是灵寿郡主根据陈九锡提过的珍妮纺织机改的,她看到了那背后庞大的就业机会,而闻珊县主则看到了无数的商机。如今灵寿郡主的纺织机已经在南方的大部分地区都铺开了。 以及,是的,灵寿县主变成了灵寿郡主,闻珊宗姬也升成了闻珊县主,大部分年纪到了的宗姬都升级了。 没有什么为什么,闻关、闻蒙正是怎么升级的,她们就也是。 大家都一样。 但凡稍微有点家世的太妃、太嫔,就一直在想办法督促家里努力为陛下办事,哪怕办不好,至少得做到不拖后腿,不被御史在陛下面前掺个行事荒唐。毕竟别人的女儿、儿子都升爵位了,总不能只有我们家可怜的被母族拖累吧? 没有家世的,也在努力自己想办法为陛下、为后宫发光发热,类似于安太嫔有一手做饭的好手艺。不求赏赐,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和大家一样。 “家里一切都好,大家都有很努力的生活,朕也超棒的!”闻茂茂最后这样对阿婆说。 反倒是听的殿外的霍太后眼泪汪汪,觉得自己儿子真是受尽委屈,在明明只需要快快乐乐的年纪,却需要操心这么多。等闻茂茂一出来,她就情不自禁搂过来亲了脸颊好几大口,她说:“我们茂茂真棒!” 丹陛下的霍大舅一脸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迷惑表情:何棒之有? 自己独立迈过了奉先殿的门槛吗? 那你别管,反正霍寒光就是觉得她的孩子棒的不得了, 闻茂茂也觉得自己很棒,因为有了这一系列的回宫安排,他就不用上课啦。天哪,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的天才? 当然,不用上课也是因为……工作太多了。 跟祖宗打完招呼,闻茂茂就要择日“御殿受贺”。嗯,就是字面意思,恭贺陛下回京。这同时也象征着皇帝回归皇宫,要开始日常理政了,也就是集中处理离京期间积压诸多政务。 其实不必上课轻松多少。 闻茂茂干了没两天,就开始怀念在夏宫补课的日子了。就像陈九锡摇头晃脑说的,人生就是一座围城,上课的时候想上班,上班的时候想上课。 闻茂茂既不想上班也不想上课,但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无理取闹。 他大舅已经在跟他分析相柳得到的情报了,类似于已经被小舅舅霍金柝打的十不存一的蛮族这次入京是来朝贡的,短短几年间,他们的蛮族王就已经换了俩了。这次来的是新任蛮族王的亲舅舅,还有老蛮族王的亲女儿,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任何。 也类似于江南士族确实打算对沈思齐他们动手了,他们暂时还不知道裴家的裴元朗已经投敌,还在准备按照原计划行动。 而沈思齐和白秉文也已经在摩拳擦掌的等着了。。 嗯,白秉文在翰林院坐满三年之后,家里最终还是拗不过他,让他得偿所愿的出京,去给全国度田的沈思齐帮忙了。这还是闻茂茂建议的。白秉文大腿一拍,发现这才是最适合他的活儿啊,陛下懂他! 至今还像个旅行青蛙似的,不定期给闻茂茂和白盛也寄回各地有趣新鲜的吃食与小物件。 闻茂茂如今在无为殿檐下的一串坚果风铃,就是白秉文寄回来的。天知道他是在怎么样的机缘巧合之下,才能意外买到这种“特别像脑子进水才会发出的声音”的风铃。 不只是霍大舅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了,连肃王都开始被御史参了。 这回御史参的是他伙同霍大将军不知道又干了什么出格的事。 闻茂茂只想问问身边这些在长途跋涉的旅行后依旧能精力满满,当下就投入工作生活的人,你们的精力到底哪里来的?不要瞒着朕偷偷进化,也分朕一点啊! 好朋友要学会分享! 今年回宫的闻茂茂是最惨的,因为正好赶上了九月初九重阳节。不用问,这样的节日宫里每年肯定都要举行宴会,这样见缝插针的举办宴会简直累死个人。闻茂茂唯一的安慰就是,重阳节的宴会是他最喜欢的一种,因为是花糕宴,还要吃迎霜麻辣兔, 等宴会结束,闻茂茂彻底适应了回宫的节奏,一切重新走上正轨,他就如愿开始又上班又上课了。 闻茂茂:“……”我许的绝对不是这个愿! 开学前两天的晚上,闻茂茂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事情没干,第二天早上想起来了,课业一点没写。 哈。 茂茂陛下一边被鱼贯而入的宫人内侍伺候着洗漱,一边怀揣侥幸的听 666 像是报菜名一样的报了一下他这回到底有哪些课业,以及他做了什么,还剩下多少。 就怎么形容他的课业进度呢,这么说吧,听完之后,闻茂茂便彻底放松下来,去开开心心吃早膳了。 倒不是还有救,而是彻底没救啦。 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观察到底,先享受吧。闻茂茂在一口一个蟹黄小笼包的时候想着,怪不得昏君在城破之日还能醉生梦死呢,他可算是体会到了,那不趁着最后吃顿好的,还能怎么样嘛? 再不多吃点,难道等着下去以后让后人烧给自己吃吗? 好心态决定好皇帝! 闻茂茂理直气壮的对自己的小老虎表示:“你这不给我加点昏君值,可说不过去!” 666:【……】 第73章 闻茂茂陛下最后还是逃过了一劫,因为白盛也直接把自己的名字改成闻茂茂的交上去了。 这些年他俩没有刻意的模仿彼此,可笔迹就是神奇的越来越像,不刻意去分辨的话,白盛也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至于白盛也自己怎么办…… 说真的,小李夫子对于没交课业的名单上出现白小郎君的名字,那真是一点都不意外,家长都不知道叫了多少回了,户部的白老爷子现在每每看见他,都有点抬不起头。要是哪次白盛也一下子就交完了,交全了,小李大人才会比较意外。就像隔壁的吴郡王一样。 闻蒙正这回给出的没写完课业的理由是不会,掷地有声的让夫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就像他一向对知识的尊重态度,不偷不抢,也不学。 白盛也给出的理由是,他爹太忙了。 这是一句看起来毫无逻辑,甚至有点前言不搭后的回答,但小李夫子绝望的想,他竟然该死的听懂了。 ——因为我爹太忙了,没有人帮我突击写课业了。 白盛也的亲爹叫白承文,在出了母丧之后,就被闻茂茂起复,重新安排回了他之前所在的衙门鸿胪寺当值。如今已经是从四品的鸿胪寺少卿了。 鸿胪寺说白了就是外交部。 从部门角度来说,是与六部平行,类似于武器监、大理寺这样的独立衙门。 也就是说,身为监正的陈九锡,如今比白承文的品级还要高半级。白承文的亲爹可是户部尚书,妻子是霍太后的亲表姐,自己是英宗朝的状元,一手书法在文人圈备受追捧,为官十余载,业务熟练,政绩突出,在这么努力的情况下,还是因为闻茂茂强行给自己人升官,才在三十几岁的年纪成为了少见的从四品少卿。 而陈九锡呢?说真的,她不被其他官员嫉妒都不正常。 陈九锡以前对三品大员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概念的,不是说她不知道三品很厉害,而是她对三品大员到底怎么厉害没有一个系统性的概念。 等发现白承文这样的比她品级还低的时候,她才明白了自己职位的含金量。 然后,那段时间闻茂茂就赢来了暴风骤雨似的各式玩具以及谁都没吃过的神奇零食,要不是陈九锡实在没办法手搓电脑手机互联网,闻茂茂现在大概已经打上王者了。 咳,说回来,鸿胪寺这个外交部主要是干什么的呢? 就是负责接待、出使、翻译等一系列大启对外的外交事务。过去还包括要送公主去和亲,如今只剩下了与被不做人的真宗英宗远嫁出去的、至今还活着的公主们进行定期联系,关心她们的身体状况与起居安危。 和亲公主与朝廷的联系一直存在,只是这种联系的紧密程度,会随着公主的个人能力、朝廷的实力,以及双方关系的变化而有所起伏。 在英宗朝,双方关系就不算特别亲近。 等到了闻茂茂登基之后,这才重新一点点频繁走动了起来,现在每年大启都会派遣使臣去慰问公主,顺便捎带上一些类似于平阳大长公主写给她们的信件,以及一些来自家乡的特产,或者有意思的稀罕物件。 类似于灵寿郡主她们的上好炭火,生意早就已经不只是大启,而是开始广效海内外了,在各个藩属国都被颇受欢迎。 类似的新鲜玩意还有很多,基本都转化为了闻珊等人口袋里的钱。 在得知新一代的宗姬可以如此行事时,就有和亲公主试着写信回来问,可不可以把她的后代送来大启,接受更好的读书教育。 朝廷如今也在考虑这件事。 总之,白承文这位鸿胪寺少卿,真的挺忙的。因为他除了在书法上颇有造诣外,最擅长的其实是语言,他能把至少五门外语说的就像是母语,熟练掌握十几种番邦之言,甚至知道并了解这世界上几十种的语言。 大启如今市面上从西洋传过来的舶来品,大半都是过去在鸿胪寺当译语人的白行文给翻译的。 颇为信达雅。 白承文没跟着圣驾一起去避暑,就是在忙接待外族的事情。 因为其实不只有蛮族要入京,还有如今在北方与东北正不断壮大兴起的劲敌北狄,以及另外几个藩属国。 蛮族来是因为他们的国王换人了,他们作为藩属国,得来郑重的禀告宗主国,获得闻茂茂的认可旨意,这样他们的蛮族王才算是正儿八经的王。 其他国家则是按照朝贡规矩,来进行数年一次的朝贡的。 北狄就比较微妙了。它不算是大启的藩属国,与大启最深的联系,就是英宗曾送去和亲过一个公主,还是平阳大长公主的亲侄女,可惜这位公主早早就消香玉损了。两国之间就再没了什么联系,他们突然上书要派遣使者过来,还让大启这边挺诧异的。 这么多国家的使者撞在一起,朝廷上的一些朝臣一直在说什么万国来朝,但霍气传却意识到了来者不善。 因为上辈子并没有发生这件事,北狄从没有遣过什么使者来大启,这个人狠话不多的“友邻”,直接就在几年后联合蛮族对大启宣战了。 如今突然来干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霍气传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幸好姐夫白承文是鸿胪寺的二把手,让霍气传多了不少插手这次外务接待的机会。其实哪怕霍气传不说,白承文也会小心对待。 不是怕了这些外族,而是预防他们勾连在一起,给大启形成什么麻烦,整个环节的每一步他们都需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霍气传都不敢想,上辈子要是白承文没死在泥石流里,大启是不是早就发现蛮族残部与北狄的勾结了。 总之,因为白大人太忙了,根本腾不出手来收拾儿子。 白盛也在课堂上表示:那我为什么还要写课业? 他的态度实在是太理直气壮了,以至于全学斋都有种小开一智的恍然。对啊,我爹我娘要是忙起来,那我岂不是…… 小李夫子这么多年的书也不是白教的,赶在众人真的开始竞相模仿白盛也之前,先问了一句:“请郎君告诉我,您学习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父母吗?” 那很显然不能回答是给父母学的。 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如果放在现代,回答肯定是为了自己。但是在大启这样的古代,还有另外一个标准的版本答案——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考上科举,为了报效陛下。 前两者白盛也直接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了,而后者…… 他真的很难拒绝。 小李夫子陈胜追击:“您学不会这些知识,怎么为陛下更好的工作?总不能让陛下用残次品吧?” 那肯定不行!白盛也把脑袋摇的就像是拨浪鼓,他的闻茂茂就该获得全世界最好的一切,他连替闻茂茂写课业都用的是他爹和小叔珍藏的最好的笔墨。呃,希望小叔回来的时候,不要打死他,阿米豆腐。 “那您自己说,该不该罚?” “该!”白盛也挺胸抬头,站的硬气又笔直,就像是他小舅舅手底下最勇武的兵,仿佛一点也不怕疼,也不怕打。 但闻茂茂怕啊,这戒尺打在白盛也身上,比打在他自己手上还疼。 小朋友觉得这样不行,不能让小伙伴去承担他没有做过的事情。虽然闻茂茂也看到了白盛也不断使过来的眼色:我没写课业,罚的是我一个人,你要是没写,罚的可就是所有人了。这所有人里也包括我,何苦来哉? 经济账谁都会算,道理闻茂茂也全部都懂,可感情有时候就是这样,是没有办法用理智去衡量的。 只是赶在闻茂茂开口之前,小李夫子先一步表示:“那我罚您在一旬之内,把所有的课业都补上来,没有问题吧?与此同时,您也必须完成自己的每日课业。” 闻茂茂:咦? 白盛也已经回答:“没有!” 小李夫子还是那句话,他布置课业的根本目的是为了让他们巩固知识,学以致用,不是为了找理由打小孩。 闻茂茂的这些伴读,在宫里至今挨过的戒尺其实屈指可数。 等一下课,闻茂茂就拉着白盛也前往了西暖阁的书房,谁也没再让进来,因为他要开始帮白盛也写课业了。 嗯,白盛也替他写,他也替白盛也写,没毛病。 白盛也埋首在书桌上激情泼墨挥毫半个时辰,突然冷不丁意识到:“……这不还是咱俩各写了一遍课业吗?” 闻.脸上无意中划了一道墨点.茂茂停笔,歪头:欸? 666:【李缉熙不会发现了吧?】 闻茂茂转述了这个问题。 白盛也安慰:“肯定不会啦,他怎么发现?咱俩笔迹一模一样。” 小李大人看着自己手上多出来的好几份,都写着闻茂茂名字的课业,老神在在的喝了一口茶。只有白盛也的一份李代桃僵,那他肯定很难发现,但问题是他手上不止一份啊。陈九锡路过看了都摇头。 嗯,不只白盛也替陛下写了,连裴觉都小心翼翼帮闻茂茂写了一部分。这段没有上学的日子,大家不仅有空写完自己的课业,也有空替陛下分忧。 就是分忧的人实在是有点多,或者说闻茂茂的人缘真的有点太好了。 彼此还没商量。 虽然说事以密成吧,但秘密成这样不就反而露馅了? 李缉熙突然开始有点理解内阁的霍大人了,每日与这些小郎君斗智斗勇,可真是太好玩了。 陈九锡:“你笑的多少有点恶心了,你知道吗?” *** 比蛮族入关的使臣队伍更早到的,是关于他们的情报。 由白承文和霍家共同呈到了御前。 是的,这方面的情报一直是霍家在负责。 陈九锡有一回奇思妙想,全世界大概也就只有她敢这么直接问闻茂茂:“我们为什么不派点使臣去常驻在蛮族、北狄等不安分的邻居那里,名义上是外交大使,实则可以监控、捣乱并获得那边的情报。” 这一听就知道,陈九锡在现代肯定没少刷到美苏冷战时的外交“趣事”。 陈九锡以为她这个想法旷古烁今,至少是能震撼一下古代人的三观的,结果坐在东暖阁小榻上批复奏折的霍气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还是乖巧小朋友闻茂茂回答了她:“你是说派到各族的探子吗?我们一直都有啊。” 陈九锡:“?” “只是我们不叫大使,叫商人。” 陈九锡看过的网文短剧一下子吻了上来,不少主角经商的下一步,就是一边赚钱一边搞情报,万万没想到这其实早就是古人玩剩下的了。 不过陈九锡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她能提醒闻茂茂的也只有一定要用最信得过的人去掌握这部分情报。 闻茂茂看天看地,不知道该怎么看向也是关心她的陈九锡,去告诉她,那肯定信得过。 因为…… 就是霍家在负责啊。 霍家为什么有钱? 一方面是因为大启的规定一直如此,拿下某地时,主将可以合法获得敌方一定比例的财富,而另外一方面就是霍家有商行,没有打着霍氏的旗号,但一直被霍家分家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上。他们多年在北疆从事着皮草、牛马、糖盐茶叶,以及运镖等商业活动。 起初其实不是为了做生意,就是为了打着行商的旗号,去深入友邻腹地,或者从其他在边疆活动的商人口中打听消息、收集情报。 但是吧,皮草茶叶什么的真的太暴利了,霍家到底有多少钱,连霍寒光都不知道。 当然,她要是想知道,她也是可以知道的。只是她和她二哥一样,对这些并不关心,也不想操心,她只知道自己这辈子就没缺过钱。之前闻茂茂的朝廷缺钱的时候,霍寒光也是各种想办法想用自己的钱去贴补儿子。 但是被霍气传拦下来了,要是他们进行的种种改革不奏效,那霍家肯定义不容辞,他永远都会是闻茂茂最大的底气与仪仗。 只是根本来不及怎么发挥,朝廷就又有钱了,很多钱。 霍气传甚至能够猜的到,他上辈子下狱的真正原因——与外族勾结。这份外族的情报网是霍家拼了几代人的命,才辛苦攒下来的,不到万不得已,霍气传是绝对不会交出去的。尤其还是交给英宗。 但换了闻茂茂就不一样了,这也是霍气传之前那么想要找到相柳的原因,他需要给闻茂茂培养一把刀,培养好了,就可以尝试着把这些外族情报网进行权力的让渡与交接了。 可惜,相柳后来才被找到,目前还在观察中。 在对相柳的考察结束之前,暂时还是由霍气传全权负责。 第74章 霍大人累不累不好说,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聊起这些的时候非常来劲儿,眼睛都是亮的。 甚至生怕闻茂茂觉得没意思,都不像是在做情报工作的汇报,更像是拿出来给闻茂茂练手的实战教学,或者说…… 一个名为《我在大启当外交官》的模拟游戏。 “模拟游戏”还是闻茂茂他们在陈九锡的课堂上学来的新鲜玩意,她寓教于乐的方式就是带着一群小郎君玩“假设我是XX,我今天遇到了什么什么”的情境问答游戏,类似于什么我是中州祥符县的一个师爷,今天早上衙门接到一状奇怪的案子,城西的李老栓说他家那头三百斤的青牛昨夜离奇消失在了牛棚里,门闩从里面插着,挂在外面的铁锁也完好无损巴拉巴拉。 大家都是师爷,小陈老师是负责勘探完现场回来禀报的衙役,大家一边积极的举手提问调查,替李老栓找牛,一边莫名其妙就被歹毒的数理化知识入侵了大脑。 如今也是一样的。 本来只是来给闻茂茂送老家北疆寄过来的甜酸茶的白盛也,就这么被扣了下来。嗯,霍家的分家每次都是这样,送情报的时候也不忘给京中运老家的土特产。甜酸茶是寄过来的原材料,白盛也今年刚学会做,非要给闻茂茂露一手。 其实甜酸茶更适合夏天喝,因为它虽然是热的,但很神奇的是喝下去之后总会给人一种由内到外的清凉感。现在已经快十月了,有点冷了。 但闻茂茂还是很开心的喝了,酸酸甜甜的,粘稠的口感非常神奇。 白盛也坐在炕几的另外一边,对闻茂茂表示,我弟也可喜欢喝啦。他弟白序也今年已经快四岁了,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胖,像个不倒翁。他们去莫寻之前,白序也就已经够胖的了,就是因为他病了,才没能跟着一同出发。没想到大病一场,等白盛也回来一看,这不倒翁还能更胖一点。 一戳一个肉坑,可好玩啦。 “咳。”霍气传不得不提醒白盛也,我放你进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和陛下聊闲篇的。 他斩烛龙能是这么容易就被威胁的人? 答案是能的,因为他如果不听话,在外国使团来的时候就不能请假去凑热闹了,他舅说到做到。 “那我演啥?”能屈能伸的白小郎君当下就转了口风。 闻茂茂:“一个包藏祸心的使团!” 哦?白盛也终于有点来劲儿了,本来还懒洋洋的歪在小榻上,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怎么包藏祸心?我可以自由发挥吗?” “行。”闻茂茂也坐直了身子,等着白盛也出招。 一般包藏祸心的第一步,那肯定就是借机绘制边防要塞舆图、记录大启各地的水文位置了:“我会在进入大启的沿途,以欣赏风景为名,让手下到处作画。” “不可能。”闻茂茂摇摇头,各国使团在抵达大启边关之后,不管抵达的是北方的关隘还是南边的港口,在出示了允许通关的凭证勘合后,都会被地方官员密不透风的监管起来。 “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就是如此行事吗?”白盛也一下子就进入了角色,“我们到底是使团,还是犯人?” “我们只是在保护使团安危。”闻茂茂平静回答,沿途都会派兵护送,一路从关口送到京城。 白盛也的亲爹虽然在鸿胪寺,但其实他对于使团进京的流程不算特别熟悉,毕竟他只会在使团进京的那一刻去凑热闹,根本没思考过这些外国人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只能把目光看向他爹。 白大人点了点头,不要说大启了,历朝历代都会对藩属国入京进行护送。 至于你觉得这到底是护送还是监视,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第一条路基本被堵死了。 但是没有关系,白盛也还有第二条:“情报打探不了,那我还可以夹带私货赚点钱嘛。”大部分人对朝贡都有个误区,觉得朝贡就是来进献贡品,再还回礼物的,但实际上朝贡最重要的是后面的货品买卖与交易。 也就是互市。 勘合既是一个允许他们进入大启的凭证,也是一个允许他们在大启卖买货物的贸易许可证。 买卖的部分当然是要收税的,只有献给皇帝的贡品不需要。 白盛也表示:“我先把货物充作贡品,蒙混过边关的检查,等逃避了关税之后,再在互市的时候卖出去。大捞一笔!” 霍气传看向白承文,白承文尴尬一笑,有这么一个法外狂徒的儿子,他也很无奈啊。 “那朕就发财了。”闻茂茂开心不已。在地方官员对勘合进行查验的时候,他们也会对使团成员及随行物品进行相信的检查与上报,闻茂茂晃了晃手里的奏折,这次大启一共来了五国的使团,三国从两广的港口而来,两国从北疆的关卡而来,都已经进行完了检查与上报,“你所有的货品,都会成为朕的贡品。” 白盛也不慌不忙:“那我要是重金贿赂了当地相熟的市舶司官员呢?” 当遇到这种不确定官员会不会接受贿赂的不确定事件,他们就会开始掷骰子,点大的闻茂茂赢,代表官员清正不阿,不仅拒绝受贿,还会上报,点小的话…… 骰子在方方正正的紫檀几案上滚出了一个二点。 “万岁!”白盛也使团贿赂成功。 霍气传也没说什么,只是打定了主意,回头就让手下细查。 这次来京的五个使团里,蛮族和北狄肯定是会被严防死守的,毕竟两边有世仇,接受贿赂的概率很低。但是南边的三个就不好说了。这三个使团一个是三年一贡,一个是两年一贡,还有一个一年一贡,每六年就要三方齐聚一次。这回就是。因为彼此之间太熟悉了,反而确实可能出现疏漏。 等使团队伍一路进入京城…… “那我还可以挑拨其他使团,让他们打架生事!”白盛也天生自带一种神奇的直觉,可以看破别人对他的真心还是假意。 而在这一回的五个使团里,北狄到底来干什么的,还真就差不多是白盛也这个思路。 就霍家的调查,北狄二十四部,如今一统了这二十四部的北狄大汗,是有点敏感人格在身上的,类似于那种你针对所有人,不针对我,是不是看不起我的敏感。 大启这几年频繁联系各国远嫁公主的行为,肯定是引起了北狄的警觉的,而最让他们不满的,就是大启一直在每年坚持跟其他公主联系,为什么不跟他们北狄联系? 他们北狄也有过和亲公主啊,虽然二十四部只有一个公主,公主还死了,但公主的丈夫还活着啊,孩子也活着。公主的丈夫甚至就是如今的北狄大汗。 其他各国公主的孩子据说还有机会入京学习,为什么就他们北狄没有? 这是不是一种针对? 大启是不是打算拉着其他邻居,准备孤立他们北狄? 那北狄肯定不能同意,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破坏各个邻居之间的关系,好比借着这次朝贡,搞点事情。 “这还是不太现实。”闻茂茂摇摇头,不是北狄不会这么想或者不会这么做,而是即便他们有这样的意图,他们也达不到目的。北狄甚至很可能真的会这么做,但他们没怎么来过大启,不了解朝贡流程。不管怀揣着怎么样的目的来,最后都只能败兴而归。 因为…… 使团入京后,就会先被安排入住鸿胪寺下面的会同馆,其他朝代的会同馆是什么样的不好说,但反正闻茂茂这一代的会同馆,是散落在京中各地的抄家官员的府邸改的。五个使团不要说住在一起,能有个什么私下的串联了,他们甚至大概连彼此的面都见不上。 这也是白承文前段时间在重点忙碌的事情之一,修缮检查各个会同馆,不给居住在这里的使团任何可以钻的空子,堵住了各种漏洞。 闻茂茂表示:“而使团在入住期间,会被严格限制外出。” 白盛也:“!那陈九锡那些话本里说什么,在京中的酒馆意外遇到什么这个王子,那个贤王的……” “大概是在觐见完了之后的互市里见到的吧。”闻茂茂其实也不知道陈九锡那些话本里主角是怎么和外族人见到的,不管是发生挑衅看不起的冲突啊,还是被异族王子见猎心起想要虏回本国,不是说不太可能,而是没有时间,“他们在觐见之前还蛮忙的。” 当天抵达会同馆,鸿胪寺的官员就已经在等着了,他们会对贡品进行统一又详细的清点,防止这些心怀不轨的异族人在贡品里夹带什么危险物品。 毕竟这样的事情是发生过的,在巨烛里藏火药。 还要对藩属国进献的表文国书进行初步检查,登记使团人数,并收缴使者的印信。 然后就是第二天的进表大典了。不是见皇帝,他们这个时候还没有资格见到大启的皇帝,只是前往礼部大堂进献表文。以前是在鸿胪寺,后来换到了礼部。 等进献完表文,使团就要开始跟着礼部与鸿胪寺的官员学礼仪了。 嗯,就是没完没了的上课,学习正式觐见陛下的种种礼仪。哪怕这套礼仪各国使团次次来都要学,官员教的也是十分认真与仔细的,因为要后续“考试”。 只有礼部的官员来“验收”成功,确认各项礼节无误之后,他们才会被允许面圣。 这让本来打算给闻茂茂来一招“我蛮夷也”的白盛也直接胎死腹中,根本不会存在什么外族在宴会进行当中,当着皇帝的面展开挑衅,还拿自己不懂规矩、听不懂大启话为借口的行为。也不是说不存在吧,但那只会存在于不够强大兴盛的王朝,在大启,你敢挑衅闻茂茂,霍金柝就敢杀人了。 因为他们能见到皇帝,就证明他们的考试通过了,不可能不懂礼仪,这个借口是行不通的。 “那如果考试不及格呢?” “那就直接取消觐见资格呀。”闻茂茂的回答也很干脆,没有觐见资格,就没有后面的互市。你想给国家赚钱吗?想的话,就老老实实按照大启的规则来。 白盛也:=口=。 那他没招了,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挑衅闻茂茂的地方,除非在见到闻茂茂的时候进行刺杀。 或者刺杀其他大臣什么的。 哦哦,白盛也想到了:“我可以是北狄人,然后冒充蛮族人,刺杀二舅舅啊!” 霍气传:“……”你可真孝啊。 第75章 与此同时的北狄使团车队里,作为这次使团正使的阿苏特部酋长,正在生气咒骂:“这些该死的大启人真是狡猾!” 边关核验,沿途“护送”,入京分流,还有学习礼仪…… 他出使大启之前大汗交待的任务,他们到目前为止一项也没有完成,不要说给大启添堵了,他们最后大概连多少与大启有关的消息都打探不到。 边关的官员油盐不进,根本不接受他们的贿赂,甚至因为这个举动,反而增强了对他们的监控。 他们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就卖点牛羊皮草便回去吧? 虽然卖这些确实也能赚钱就是了。 阿苏特部酋长的手下便说出了和白盛也类似的思路——嫁祸蛮族。 站在几案上的666不理解,且大受震撼:【到底是有多想不开,才会选择刺杀你二舅?真不怕被你二舅直接弄死吗?】 白盛也正在说着自己的想法:“重点不在于我伪装的蛮族人能不能干掉二舅,而在于可不可以再次激化蛮族与大启的矛盾,挑起战争。以二舅舅的性格,遭到刺杀,可能真的会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杀到蛮族的会同馆。” 而蛮族虽然降了,但并不代表完全没有血性了。 等蛮族和大启二轮战开启之后,也无所谓谁输谁赢,因为对于北狄来说,他们要的就是让这两个邻居陷入不断的纷争与麻烦里,再无暇他顾。 北狄过去并不是一个强大的游牧政权,过去始终盘踞在大启北方的庞然大物是蛮族,两边互有强弱,但历朝历代基本都是他们之间的二人转。权力分散的北狄是从什么时候悄然崛起的呢? 霍气传陷入沉思。 事实上,到现在为止,朝廷的一部分官员都没有改变对北狄的这个印象——他们只是自己略一出手,就可以因为敕书的名额,让二十四部的人脑袋都打出狗脑袋的蛮夷之地。 根本不足为据。 是的,敕书,这是能够与大启交易互市的唯一凭证。大启也不只是针对北狄,而是用这招对付周边大部分的友邻。毕竟与大启的互市,就是他们很多人的经济命脉。这招对政权分散的国家有奇效,大启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在他们纷杂的内部势力面前问一句,这唯一的敕书我该给谁,就足够分化友邻,让他们冲突不断了。 他们内部打作一团,既无法真正的发展起来,也没空拧成一股绳对付大启。实在是个和推恩令一样的神奇阳谋。 要不是霍金柝重生了,知道未来北狄会让大启陷入苦战,霍家的探子大概也不会重点去探查北狄的发展。 结果这一查,那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北狄早就不会再因为敕书问题内斗,因为最强大的月伦部已经统一了二十四部,只是月伦部大汗没有明确称帝而已。广积粮,缓称王,也算是被他玩明白了。 每年的互市,月伦大汗都会安排二十四部里的四部为一组,轮流来与大启交易,造成了大启以为北狄内部还是分裂的假象。 甚至北狄还会反过来利用大启的这招,在大启与蛮族的夹缝中,一点点壮大起了自己。启蛮连年不断的战争,既削弱了北狄两位友邻的实力,又给了北狄足够发展自身的时机。因为两边在打仗,北狄不管是给蛮族提供武器,还是跟大启做牛马生意,都能赚到比以前更多的钱。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起开的智?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霍气传的脑海,紧随而来的下个问题就是,开智到了哪一步? 闻茂茂举手:“这是个好主意,但问题是北狄真的敢做吗?” “怎么说?”霍气传饶有兴致的看向自己的外甥。 “按照我们的情报,北狄现在还属于广积粮的阶段,对吧?月伦王的性格十分敏感,也十分谨慎,”这让北狄从容苟到了现在,但也就是说,“他们是承担不起被我们发现他们在从中挑拨的风险的。”北狄未必会有白盛也这么敢想敢干。 闻茂茂和白盛也都说的很有道理,这也彻底打开了霍气传的思路。 让他很想知道这个阶段的北狄到底敢不敢出手。 在北狄进入雍畿的这一天,霍气传甚至专门微服,去站在了望仙楼的三楼的包厢里,仔仔细细的观察了一番。 左手边就是他不耐烦的二弟霍金柝,右手边则是一脸兴奋、恨不能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好回去给闻茂茂复述的外甥白盛也。 结果…… 北狄低调的不可思议。 就是再寻常不过的马队,带着大启人早就看腻的皮草货品,不像是来交易的,更像是来低头的。比从南边海上来的那三国还要谨慎做人的感觉。 甚至据说北狄使团昨晚是直接在官道上停了一夜,早上一开城门,第一通鼓还在瓮城里回荡,他们就跟着来京城赶早市的乡民一起进来了。混在满是扁担板车的队伍里,说他们就是普普通通来大启做生意的胡商都一点不违和。 白盛也今天用闻茂茂送他的金冠束了一个高马尾,好似意气勃发的小将军,双手倚在朱红色的凭栏上,跟他的大将军舅舅一起撇了撇嘴,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无趣表情。 让大舅舅一直十分警惕忌惮的北狄,就这? 他那晚在西暖阁跟闻茂茂玩游戏做假设的时候,还不如用蛮族做假设呢,至少蛮族看起来比北狄可不驯服的多。 是的,明明应该日薄西山的蛮族,入京的阵仗反而要大的多,也张扬的多。 他们也是在同一天入京的,只是就像主角总会最后一个道,他们是在差不多中午才入的城。道路两旁细碎的金桂落在辕马的鬃毛上,又随着马儿盛气喷出的鼻息颤动而走,就像是蛮族人始终不愿意低下的高傲头颅。 前队的旗帜先探进了城门,那旗帜不是中原常见样式,偏窄长,垂着流苏,旗面上绣的是某种异兽,被风一吹,便仿佛嚣张的活了过来。 由汗血宝马拉的车队之后,紧接着便是一长串摇摇晃晃的驼队,三匹连作一队,颈下的铜铃响的清脆,蹄子如战鼓一下下的大步踏在入城的大道上,都仿佛带着来自西域的风沙。骆驼背上驮着的描金箱子,看起来像是真金,价值不菲。 “啧,真有钱啊。”白盛也转头看向小舅舅,惊讶表示,“你当初打赢了之后没有怎么拿战利品吗?什么时候改信佛的?” 霍金柝:“……”你少跟闻关玩! 白盛也撇撇嘴,又趴回去继续看外面了,领队的蛮人生的又高又大,裹着翻毛的锦袍,腰间还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嵌的宝石在阳光下差点闪瞎人眼。 这人的胡子是卷的,眼珠子就像是琉璃。 但真正吸引白盛也的,却是他后面笼子,那里正关着一头雪白的雄狮。大概是被过多的围观人群再次激起了血性,雄狮猛的站起,让铁笼都跟着晃了又晃,然后它就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骇人咆哮。任由看管它的士兵怎么挥鞭敲栏都不管用。 在白狮后面的笼子里,还管着一头蔫巴巴的狮子。 白盛也简直兴奋的不行:“它们也是要送给陛下的贡品吗?那我要跟陛下说,让他把其中一只送给我!” 霍金柝直接上手,给了自己皮实的外甥后脑勺一下:“你怎么不让陛下把天上的星星送给你?” 白盛也的回答是惊讶表示:“你怎么知道我要了?” 霍金柝:“?” 嗯,闻茂茂努力这么多年,一共就得到了四个昏君奖励,其中有一个据说是陨石。消除了辐射的版本。陨石就是星星,闻茂茂一开始也蛮好奇的,但是发现这个星星和他以为的一点都不一样,后续的兴趣不算太大了。 看白盛也反而很喜欢,他就直接送了。 全世界独此一份,虽然暂时大概没什么人会相信这是天上的星星,但连闻茂茂也只有这一块,他还是毫不犹豫的送给了白盛也。 只因为白盛也喜欢。 ——陛下和我才是天下第一好!白盛也如此笃定。 霍气传在一边环胸冷笑:“何止是星星,咱们家斩烛龙本事大着呢。”那一晚的模拟游戏本来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直至脑洞大的白盛也最后表示,不行,比起刺杀陛下,我还是想把陛下掳走!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他爹白承文吓的当场就跪下要给陛下请罪了。 反倒是闻茂茂煞有介事的凑过来表示:“不可能,你掳不走朕的,你又打不过二舅舅。” “但二舅舅没脑子啊。” 然后,两人就颇为较真的用骰子来了一次决定命运的比大小,这一回闻茂茂赢了,白盛也使团遗憾落败。不过他转变思路也很快:“好的,那现在换你支配我了。” 只能说,霍气传还能愿意带着白盛也出来看使团入京,真的是护短的基因在作祟了。 他最后问白盛也:“蛮族和北狄,你觉得谁更需要防范?” 本来霍气传以为白盛也会说蛮族的,毕竟蛮族看起来更有钱,也更不服输,结果白盛也却表示:“北狄。”他们谦逊的太不正常了。明明应该是准备要搞事的,在发现不太可能实现后,就迅速转变了思路伏低做小,这种人太可怕了。 霍气传点点头,得出了这次试探的更深一层的结论,那就是北狄暂时也不想和大启开战,他们还没有准备好。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北狄也意识到他们没办法嫁祸蛮族了。 因为蛮族比他们更有奇思妙想…… 他们这次来除了贡品以外,在上表的国书里还单独列出了一项:公主。 嗯,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当大启不再对外和亲之后,反倒是蛮族动了主动送公主过来的心思。 而人总不能一边送公主来和亲,一边刺杀对面的大将军吧?蛮族再没有脑子,也不会这么干。 计划胎死腹中的北狄正使:真晦气! 至于蛮族为什么要送公主来和亲,这个就还要从蛮族的内部纷争说起了。 蛮族这一路上,一直在想方设法跟护送他们的尺玉卫,打听闻茂茂的喜好与态度倾向。尤其是他对于正统的看法。 看得出来,这位新任的蛮族王对于自己的得位不正有多心虚。 不过考虑到闻茂茂的先祖怀帝和本朝世宗那剪不断理也乱的历史恩怨,如今的蛮族王害怕也在常理之中。毕竟他也是抢了自己侄子的王位才上位的。 这里霍气传还先给闻茂茂科普了一下蛮族的构造。 蛮族是个高度集权,军政一体的游牧民族。蛮族王是最高且唯一的统帅,管辖全国的中庭牧场,东边会交给左贤王管辖,西边则是右贤王。 一般这两位贤王都会由蛮族王的兄弟或者儿子来担任。 闻茂茂的小舅舅霍金柝直捣黄龙,奇袭中庭干掉的蛮族王叫休屠,就是如今这一任蛮族王日逐的亲哥哥。休屠王当年委任弟弟日逐当了左贤王,这个一般在蛮族那边是只会属于太子的位置,可以说是十分信任这个弟弟了。 结果在霍金柝奇袭休屠王的时候,还是左贤王的日逐却并没有回撤驰援自己的兄长,而是选择带着兄长唯一的儿子跑了。 你很难评价日逐王的这一选择到底是对是错,因为结果来看,就是因为他跑的及时,才勉强保住了如今早已经大不如前的蛮族参与力量。要不然很可能当时就被霍金柝一窝给端了。 日逐王在扶侄子上位后,就对大启投降称臣了。 虽然霍金柝觉得蛮族是不可能真正臣服的,但不想再花钱打仗的英宗选择了装瞎。接受了蛮族的求和,甚至还想过要再嫁个公主过于进行安抚。 好在英宗死的早,闻茂茂对于这件事十分反对。 那些说着什么不嫁公主,如何修两族之好的朝臣,如今也看到了结果,蛮族还是老老实实当了四五年的藩属国,甚至因为大启没有像过去那样送和亲公主进献安抚,让他们心生了更多的惧怕。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贱,你对他礼貌客气,他不会觉得你好,只会觉得你怕了他,你在忌惮他。反倒是你态度强硬一点,对方滑跪的更快,因为他们知道你是真的会动手。 这一套放在两国之间也一样,当大启态度强势时,蛮族彻底看不见希望,反而老实了,开始专注内斗。 内斗的结果就是休屠的儿子也死了,只留下一个不足十二岁的女儿。 日逐王派出使团,需要的是大启对他正统的认可,而很显然的,这位继承了祖父称号的休屠公主想要的大概是为父申冤。 至于为什么他们两边都这样的关系了,还能搭伴前往大启,是因为…… 休屠公主就是那个蛮族送出来的和亲对象。 闻茂茂一愣:“和谁?” 霍气传和白承文一起抬头看向了闻茂茂,这个答案还不明显吗? 闻茂茂:“!!!”他们疯了吧? 第76章 白盛也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是在蛮族上了表文之后。 当外族在会同馆没日没夜学礼仪的时候,大启这边也不会干等着,他们会抓紧时间翻译各族递交的表文,也就是国书。 南边来的三个藩属国中,有一个递交的甚至是金叶表,用含金量四到九成的金片制作而成,被郑重的装在一个螺钿木盒之中。用于感谢闻茂茂两年前对他们新王的承认,上回他们来请封用的就是金叶表,这次谢恩也是。 可以说是诚意十足。 蛮族没有金叶表这样精细的工艺,但同样是请封,又不想失了面子,只能咬牙临时又追加了一串贡品。充分体会到了行业内卷的恶果。 鸿胪寺四译馆的官员一边给比表文进行翻译,一边对着长到不可思议的贡品单啧啧称奇,这放在英宗朝,简直是不敢想的事情。毕竟在“厚往薄来”的政策下,那些藩属国的贡品能薄到何种程度,再不会有比他们这些鸿胪寺的官员更清楚的了。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市价标准为五百文的苏木,大启的回礼会按照十贯一斤来进行,差价达到了惊人的二十倍。 当然了,中原王朝的朝贡政策,自古算的就不是经济账,而是政治账。 但话又说回来了,看着这样长长的一串真正值钱的贡品清单,还是会有一种很爽的扬眉吐气。 要说这些朝官之前对闻茂茂明令禁止了公主和亲的政策全无怨言,那肯定是在骗人。他们觉得两宫太后就是妇人之仁,陛下又实在年幼,受到了不正确的引导,才会有如此幼稚的外交决策。他们当时碍于霍家的权柄不敢发声,但他们坚信陛下早晚有一天会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现实会教他怎么选才是对的。 结果四年多过去了,时间确实证明了一切,只不过证明的不是他们,而是陛下的英明。 666:QAQ。 英明的陛下,如今正在安抚自己垂头丧气的小老虎:“什么叫明君值又涨了?那是什么?” 【呜,唔,就是一个衡量你到底是、是明君还是昏君的,】666一边抽抽搭搭的啜泣,一边断断续续的说废话。它现在的算力已经被残酷的现实打击的一片混乱了,【数字条啊。你的明君值本来就比昏君值,长了,长了那么多,如今还突然涨了一截,呜呜呜,我不活了。】 “明君值是什么时候有的?”闻茂茂一愣。 666其实也不太清楚。毕竟它的功能并不完全,它目前的猜测是可能一开始就有,只是它当时能量太低看不到,现在能量终于稍微恢复了一点就看到了。 【还不如不看到呢。】666很努力想绷住自己的情绪,但根本做不到,那明君值看起来比它的命都长。 “我们最近也没做什么好人好事……”闻茂茂抱着自己的小老虎,盘腿坐在龙床上,也是愁的不行,“吧?我们做了吗?” 【没有!我们坏的很!我们连每晚偷吃的点心都从一块变成了两块。】 啊,闻茂茂这才想起来,他今天偷吃完点心竟然忘记刷牙了,这可不行。快十岁的小朋友赶忙匆匆下床穿靴,一边把自己的小老虎放在肩膀上,一边去旁边认真刷起了自己已经换了大半的恒牙。每一颗都长的整整齐齐,又刷的洁白闪亮。 666一边哭,一边还不忘坚强的给闻茂茂计时:【嗡嗡嗡,三十秒了,宿主,你该刷左下的牙了。】 闻茂茂依言换牙,满嘴陈九锡发明的白色泡泡,还能见缝插针的安慰自己的系统。 虽然说的咕噜咕噜,但666都听懂了。 【你说的对,我们努力在这些使团上刷点昏君分,也能挽救。你的态度一定要傲慢,要无礼,要我们大启才是天王老子的那种感觉!最好还能挑拨一下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坏人都爱挑拨别人的关系,我们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666觉得能有这种想法的他们已经很坏了,这系统的判定值绝对有问题!等它回去一定要跟主脑申诉! “明君值你控制不了是吗?”闻茂茂重新洗漱完,一边擦嘴一边说,“但昏君值可以,对吧?” 【不是可以控制,是我可以按照宿主的昏君行为,进行一定的自我给分判断。】 都一样啦。 “咱们努力往回想想,是不是有哪里忘记加分,或者加分加少了。就好比最一开始,我在朝堂上对不让公主和亲的武断专行,你给了多少分?” 666调出记录,骄傲挺胸:【宿主当时特别帅!我给了十分!】 闻茂茂却表示:“我觉得它至少值二十,你觉得呢?” 666有点迟疑。 闻茂茂再接再厉:“这可是我刚刚登基没多久欸,没有任何人教我,是我主观判断的不要他们觉得,要我觉得。这还不值得多给点分鼓励一下吗?” 666:【!】有道理!宿主,你简直是个天才!!! 那一晚,他们一起共同回忆了一波往昔峥嵘岁月稠,一路从闻茂茂不好好上朝怎么也应该每次多加五分,一路讲到了他这几年都是如何压榨朝臣工作的。未来怎么变坏一筹莫展,但讲到怎么给过去做假账,那也是发了狠了,忘了情了。 最后甚至给他们做假账的这个行为也狠狠的加了三分。 终于爽了。 而四译馆也终于把加班加点的翻译好表文,递交了内阁。 其实各族也有给自身的表文进行翻译,只是大启信不过这些外族人,总觉得得自己翻译的才靠谱,才能避免对方在国书上挖坑。 但蛮族这回还蛮老实的,用词就是再标准不过的说法,什么“公主仰慕天颜,愿入侍左右,充下陈”如何如何。 从蛮族过往的行事风格来看,已经算是相当谦卑了。 白盛也听说这件事的对这事的第一反应和闻茂茂一样,只觉得这些蛮族人是异想天开,荒唐到不可思议。但让白盛也更震惊的是,闻茂茂对此事的反应竟然是把休屠公主邀请到了宫里。 “你哥竟然没炸?”来白家教小外甥习武打基础的小舅舅霍金柝表示震惊。不是说白盛也要教皇帝做事,而是白盛也会觉得这些蛮族人居心叵测,甚至可能怀疑休屠公主给闻茂茂下蛊,反正绝不可能这么心平气和的接受。 咱们家斩烛龙养气的本事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这不会也是被晋郡王闻关影响的吧?但不是说晋郡王的养气其实一直没什么效果吗? 正开开心心在院子里骑着大哥当年淘汰下来的小车美的不行的白家小胖子,仰头回答了小舅舅的问题:“因为陛下也邀请了大哥一起,大哥拿着弓就入宫了。” 哦,那合理了很多。 不对! 等等,你说你大哥拿了什么进宫?! 被吓到的霍大将军紧赶慢赶入宫时,看到的就是自己外甥在箭亭翻身上马,弯弓射箭,获得满场欢呼的场景。 闻茂茂就在一旁带头鼓掌,而休屠公主……万幸也还活着。 马上就要十二岁的公主一身鲜艳如火的红裙,乌黑的发辫里缠着松石与珊瑚,垂在背后时泛着宛如绸缎才会有的柔光,手腕上三串金色的手链,正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素面朝天,瞳仁是琥珀色的,眼尾微微上挑,唇色仿佛带着天然酱果的殷红,结合成了一种又蛮族又大启的神奇感觉。 总之就是好看的不行,一种似曾相识的好看。 霍金柝也顾不上想太多,只在白盛也表演完之后,就赶忙把他拉到了一边,反复确认他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 白盛也奇怪的看了一眼他的舅舅:“我为什么要对陛下的外甥女做什么?” 霍金柝:?谁?什么? 是的,外甥女。这就是闻茂茂当初觉得蛮族疯了的原因,他是休屠公主的小舅舅啊,怎么能和自己的外甥女成婚? 大启在真宗、英宗两代,真的是到处和亲,连北狄这种除了互市不怎么来往、地处犄角旮旯的外族都有公主不远万里嫁过去,更不用说和大启的恩怨纠葛了数代人的蛮族。甚至可以这么说,蛮族才是大启和亲公主最多的归宿。 好比如今这位逐日王的第二王妃彭城公主,就是一位宗姬出身的大启公主。在鸿胪寺这些年进行过的众多联系中,她也是其中之一。 真宗和英宗嫁公主一直以来的规律都是,像蛮族、北狄这样的荒凉之地,嫁的就是嫁人之前才获得公主封号的宗姬,与他们血脉近的公主则会嫁的相对好一点,好比肃王的母亲平阳大长公主就嫁去的是相对富庶的镇南。真宗自认为对这位姑母已经很好了,虽然平阳大长公主并不这么认为。 彭城公主写信回来说,当年比她更早嫁去蛮族的是江城公主,她嫁给了老休屠王当大妃。 江左的江,这位江城公主便是怀帝一脉的宗姬,她的年纪比闻茂茂的亲爹大很多,但从辈分上来说,她就是闻茂茂的堂姑,血脉很近的姑姑。江城公主远嫁蛮族后只生了一个儿子,也就是如今已经死了的、休屠公主的亲爹。 也就是说,休屠公主是江城公主的亲孙女,闻茂茂的亲外甥女。 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甚至可能比闻茂茂和闻关、闻蒙正的还要更近些。 霍金柝:“!!!” 闻茂茂生怕大舅舅或者其他大臣跳出来觉得纳休屠公主为妃是一个什么好主意,最近天天把外甥女挂在嘴边。他是绝对不会和自己的外甥女结婚的! 而在表现出自己独断昏君的一面之后,闻茂茂又变成了那个众所周知的闻茂茂,会考虑到休屠公主的名声,考虑她被拒绝的难堪。特意把休屠公主也请到了宫里,解释一番。 朕不愿意纳你为妃的原因,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因为你不够优秀,是因为我们是亲戚。 亲近成婚是不对的。 不,应该说和亲这件事本事就不对。如果说和亲的出发点是因为公主很重要,重要到可以修两族之好,那历史上大启和蛮族还是接连不断的战争又是哪里来的呢?如果说公主嫁不嫁,两族该打还是会打,那嫁公主的意义是什么呢? 这矛盾的逻辑根本无法自洽。 闻茂茂想问问只有十二岁的休屠公主,这和亲到底是不是她自愿的,如果不是,他会想办法帮她解决这件事,如果是,那他也会想先了解一下她为什么愿意,是想通过这件事达成什么目的吗? 毕竟是跟自己血脉关系如此近的外甥女,闻茂茂不可能作视她在蛮族被欺负。 当然,闻茂茂也没有一上来就直接问,他还不至于那么傻白甜,他只是邀请了这个个头比他还要高,拥有一头黑色卷发的外甥女,一起去箭亭射箭。 准确的说,是看宗姬们的射箭比赛。 箭亭的靶场上,五面朱漆靶子一字排开,立在离大家差不多三十步的地方。旁边还有数个劲装打扮的武师傅和侍卫在保驾护航。 今天的宗姬们都换上了窄袖的骑装,腰间束着各色丝绦,鬓边的碎发被秋风中吹得拂在脸上,显得英气十足。 每人手里都有一张弓,只弓的样式有些与众不同,在弓背上密密的缠着彩线,缀了细小的绢花与流苏,有的垂着一串淡紫的野铃兰,有的系着几朵新摘的金色桂花,花朵缠绕着枝叶蜿蜒而上,仿佛这弓弩本身就是从花丛里长出来的。 这样的新鲜玩意,不用问就知道肯定是陈九锡给出的主意。 事实上,陈九锡如今也陪在一边。 正在给她的首席大弟子灵寿郡主加油呐喊。年纪最大的灵寿郡主是表现最好的宗姬之一,帅气的不得了,搭弓连射,一气呵成,箭箭都射中把心。 胳膊上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在爆发那一刻的力量,看的休屠公主的眼睛都直了。 旁边的闻珊笑着说:“怎么样,我姐帅吧?” 休屠公主警惕的看着眼前不知道何时坐过来的闻珊,她的大启官话不算特别好,但也没有很差,正处于一个能听懂,但说话很有嚼劲的奇妙阶段。 毕竟整个金帐王庭只有她的祖母和日逐王的第二王妃,也就是她的叔祖母,会与她用大启官话对话。 她现在也是在叔祖母的庇佑下,才得以勉强生活。 她听到了闻珊的话,也看懂了她态度里的友善,只是更加奇怪:“你们中原的公主,都这么自来熟吗?” 闻珊县主:“……”你们蛮族的公主说话都这么直白吗? 那她肯定没有这么自来熟啊,她明显是带着任务来的。替闻茂茂问清楚,休屠公主对这桩和亲的真实想法。 只是休屠公主完全不给面子,直接把天聊死了啊。 闻珊县主都有点想打退堂鼓了,但一回头就看向了眼神明亮,充满期待等着她好消息的闻茂茂。真的让人很难拒绝啊。 闻茂茂则在对666说:“怎么样?昏君严厉的眼神!强迫族姐干活儿!” 666呱唧呱唧:【凶的很!】必须大涨特涨一波昏君值! 第77章 休屠公主对和亲到底是什么态度,其实闻珊县主觉得根本没必要问,因为谜底就写在谜面上,而鉴于休屠公主的直白,闻珊县主也迅速调整了策略,硬着头皮直接问了出来,你是一定要和亲吗? 说实话,在闻珊看来这样的生硬开口是很失礼的,因为她问失误了。是个人都会生气,尤其是看上去性格就很高傲的休屠公主。 结果对方就这么回答了她:“不是,但我不能被日逐杀死。” 闻珊都惊了,这是可以在这种场合下直接说出来的吗? 是也不是。休屠公主其实也很无奈,因为用不是自己母语的语言说话,在表达上就很容易过于直白,直白到有一种横冲直撞踹开别人家门的错觉。 她不是高傲,不是不会说话,而是语言问题。 两人都有一瞬间的尴尬,但尴尬着尴尬着就说顺了。 休屠公主作为前王唯一的女儿,在如今的蛮族王庭位置十分微妙,生活的可以说是举步维艰。 新一任的休屠王是暴毙而亡,虽然日逐王对外的统一说法是疾病,很急的疾病,但是个人都明白,下手的肯定是日逐王。除非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晚上吃饭的时候人还好好的,能声如洪钟的教育女儿要好好读书,勤加骑射,结果当晚人就一命呜呼的疾病。 而那天晚上除了来与王上讨论要事的日逐王外,就再没有任何人接近过新休屠王了。 休屠公主想为父王报仇,全世界也都知道她想为父王报仇,日逐王更是绝对不会相信她没有这种心思的。 之所以休屠公主暂时还能活着,没有被斩草除根的跟着她爹她爷一起去享福,很显然是因为日逐王暂时还需要维持一下自己仁义的名声。 就像世宗当年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干掉怀帝上位,也并没有把怀帝的后代怎么样,只是送回老家种地一样。不管上位的手段怎么不要脸,一旦黄袍加身,人就莫名变成了一种面子生物。 日逐王也不例外。 只是蛮族毕竟不是大启,等新休屠王疑点重重的暴毙成为明日黄花的新闻,再没人讨论,或者说大启正儿八经的认可圣旨颁布下来,哪怕再有身为第二王妃的彭城公主的庇护,休屠公主也不可能再安生的活下去。 把这个可怜的孩子送来大启,就是彭城公主能够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是的,和亲这个提议,是彭城公主的建议。 不是为了什么修两族之好,只是在赌大启新帝的仁慈,在努力给休屠公主博活下来的一线生机。 这也是为什么上辈子没有这一处的原因,因为上辈子当皇帝的是英宗,彭城公主可太了解英宗父子是个什么东西了,她不可能把休屠公主从虎穴又送到狼窝。 但闻茂茂就不一样了。 彭城公主在给大启的信中,没有办法说太多蛮族的辛秘,因为很显然这些信肯定会被检查,会被监视,她在信中唯一的真情流露只有一句,她和江城公主一样。 这话可以理解为隔代遗传的休屠公主与江城公主长得相似,也可以理解为她们有一样孤注一掷的倔强。 江城公主到死都在试图阻止老休屠王对大启发动战争,教会儿子什么是和平。这也是为什么霍金柝当初奇袭中庭时,身为老休屠王儿子的新休屠王却带着全家,跟着叔叔日逐王在左翼的原因,江城公主的死,让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没有办法彼此见面的地步。 也因为这样的阴差阳错,老休屠王死在了霍金柝的剑下,而新休屠王却辗转躲过一劫,只可惜最后还是命丧在了自己的叔叔手上。 “多奇怪啊,他没有死于敌国将军,没有死于战乱,却死于了自己人。” 休屠公主垂下头,她只有不到十二岁,在父亲死前的前十年一直过着童话故事一样的王宫生活,哪怕蛮族战败了,她的父王也尽可能的没有让外面的风雨影响到她。有可能她生性软弱的父王对于蛮族来说不是一个好的国王,但对于她来说,他已经是一个足够合格的父亲。 被迫一夜成长的休屠公主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最后伤害他们的反而是自家人,明明之前全世界都在告诉她,大启才是蛮族的威胁。 但一直在王庭保护她的第二王妃是大启人,如今在尽量跟她沟通意愿的也是大启人,连那个被蛮族人形容为恶童、却见面毫无芥蒂笑着叫她外甥女的小皇帝,也是大启人。 休屠公主想着第二王妃在她来之前对她的交待,尽可能直来直往的交了底线:“我知道大启不想干涉别国的事情,我也不会要求大启帮我报仇,”她只是想活下去,“我会很有用,我会还钱的。” 闻珊县主长叹一口气,有的时候,她甚至会宁可对方是真的傲慢,而不是如此懂事。 一个新的问题也就来了…… 休屠公主愿意和亲,是因为她能先来大启保住性命,再说其他。那日逐王呢?他为什么能同意送休屠公主来和亲?在明知道休屠公主对他怀揣着这辈子都没有办法解开的仇恨时。 总不能是他爱惨了自己的第二王妃彭城公主吧?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日逐王的谋士算准了大启是不会接受这场和亲的。这谋士是个尖嘴猴腮的文人打扮,一个投诚蛮族的大启人,他一边抚着自己的山羊胡,一边说:“公主和大启皇帝的血缘关系在大启人看来是乱伦,他们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哪怕有大臣能够接受,蛮族收买的朝臣也会开始发力敲边鼓,不让大启接受这桩和亲。 这朝臣甚至自认不算是被蛮族收买,毕竟看小皇帝闻茂茂的态度就知道,他是十分反感和亲这件事的,不管是他们送个公主出去,还是对面送个公主过来。他觉得自己站出来反对这件事只是顺水推舟,遂了陛下的心意,还能赚蛮族人一笔,何乐而不为呢? “他们送公主过来,又希望我们拒绝?”图什么呢?陈九锡一脸茫然的看着闻茂茂。明天就是五国使团正式觐见闻茂茂的日子了,闻茂茂找陈九锡来,是在和她进行最后的确认,他们准备在宴会上给五国使团一个威慑震撼。而陈九锡和她找来的化学家凌霄道正,是这次威慑的关键。 流程已经对的差不多了,就说起了其他话题。 好比陈九锡最近每天手中都必然端一杯的黑酒。 闻茂茂:“好喝吗?” 黑酒其实就是咖啡,陈九锡在惊讶发现大启其实已经有从西洋流传过来的咖啡,并翻译成黑酒之后,就再次恢复了每天一杯,牛马会自己买粮草上班的日常。她甚至不得不自己先手搓了一个摩卡壶出来。 再次感恩茂茂陛下已经在让她研究蒸汽和阀门了,真是造福人类的伟大发明啊,大可开矿凿井,小可制作咖啡。 周一美式,一周没事。 咖啡的味道很香,也很醇厚,但很显然不会合闻茂茂的口味,但是个人都明白“好喝吗”这话的潜台词是给朕尝尝! “很难喝哦。”陈九锡一边小声提醒自家嘴壮的陛下,一边还是分了他一部分。 然后毫不意外的,在闻茂茂抿入口的下一刻,陈九锡得到了猫猫陛下一脸“你难道是什么异食癖”的震惊目光。 闻茂茂真的是太奇怪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喜欢喝这种又苦又酸的中药?还一脸享受。 最震撼的是,没多久闻茂茂就在他大舅的杯子里看到了相同的东西,他们难道是什么受虐狂吗?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如今的闻茂茂还在一边皱着包子一样的小脸,一边又因为实在是不想浪费粮食,而勉强把那一口比他的命还苦的黑咖啡勉强吞咽进了下去。 那满嘴挥之不去的苦涩味,至少得三块丘丘糖才能压得下去。 嗯,陈九锡还研发了零食新品,丘丘糖。 像休屠公主口音一样有嚼劲儿的新糖果,是茂茂陛下最近的新宠,他一边嚼嚼嚼,一边对自己的爱卿表示:“大概是因为他们想向我们索要丰厚的回报吧。” 嗯?陈九锡一愣,怎么讲? 为拒绝这桩和亲,闻茂茂专门去了解过相关的历史。像这种藩属国向中原王朝进贡公主的事,其实历史上也是屡见不鲜的,有些皇帝会选择接受,但也有皇帝会拒绝。而拒绝的皇帝无一不进行了丰厚的赏赐回礼,以表歉意。 陈九锡终于跟上了思路,卧槽,骗保?“那我岂不是可以根据这招,不断的送公主过来,再不断的骗钱?反正大启也不会真的娶。” 闻茂茂点点头,日逐王就是这个意思。 现在的蛮族太穷了,他们也就是表面光鲜,但内里早已大不如前。送公主来和亲,就是无本的买卖,还可以让大启看出他们的诚意与表态,让大启更好的承认他的正统性。 “真……”不要脸啊。陈九锡义愤填膺,很努力才没在未成年面前说脏话,她只能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陈九锡已经很习惯让闻茂茂来拿主意了,即便他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休屠公主肯定是不能娶的,但直接就这么拒绝了和亲,总感觉他们大启就像是冤大头啊,更不用说休屠公主回去就得死…… 闻茂茂自然是心中早就有了成算,只是他再次对陈九锡伸了手,意思很明显,你再给朕一把丘丘糖,朕就告诉你答案。甚至陈九锡怀疑,闻茂茂一开始对她提起这件事,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刻。 陈九锡:陛下,公然勒索下属,可不是什么明君所为。 闻茂茂立刻反驳:“谁说朕是明君了?” 666:【就是,我们是可坏可坏的昏君!】 陈九锡苦口婆心:“就算臣给了您,您也吃不了。太后娘娘一定会知道的。” “不可能。”闻茂茂自信异常。 “您不会至今还觉得您每次偷吃完点心,第二天就加重的课业是巧合吧?”也在陛下夫子团中的陈九锡,不得不透露了一个深藏多年的秘密。 茂茂陛下:“?”阿娘一直都知道朕在偷吃?她怎么会知道?自从上次的私糖案爆发,他就反复复盘了整个过程,尽可能堵住了所有的漏洞,点心从不会长久的藏在同一个地方,每次吃完也都会扫尾扫的干干净净,甚至获取方式都从和臣子有个秘密,变成了直接勒索,她阿娘去哪里知道? “因为您每次吃完都会偷偷又刷一遍牙啊。” 这是一个良好的卫生习惯没错,但问题是,如果您只是正大光明的加餐,为什么要偷偷刷牙? 闻茂茂:QAQ。 第78章 岁丰三年十月初十。 年幼的大启皇帝闻茂茂于奉天殿设宴,宴请五国使臣。 金砖映着红烛,在蟠龙藻井上漾出一片暖雾。在管弦呕哑中,大启的官员与各藩属国的使臣交叉着分列席间,满堂的朱紫官袍与缀满绿松石和珊瑚的羊羔皮袍相映成辉,间或还点缀了一些颇具风情的海上舶来品。 这天筵席的座次是特意提前安排的,既让五国的使臣团队可以看见彼此,又没办法越过身边的大启官员进行太多私下的交流与沟通,不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 不管是想有什么串联,还是容易破坏宴会的互殴。 至于既然这么怕他们搅合在一起搞事,那为什么还偏偏要安排在同一天、同一场…… 满朝的大臣觉得这自然是为了用万国来朝的盛景,树立大启的绝对威信,而闻茂茂则表示:“当然是为了省钱啊。” 举办宴会和做自助餐生意是一个道理,吃的人越多,成本反而会越低。 闻茂茂在对其他人、其人事情上,总是很舍得花钱,不管是给阿娘过生日,还是给百姓建学堂。但是在招待这些可能对大启怀揣异心的外族人时,他其实还蛮小气的。因为他就是这么一个性格,如果他有一百文,他会愿意给喜欢的人花到一百二十文,但对于讨厌的人或者讨厌他的人,他连多花一分都会吝啬。 他一直记得他们老家有户人家,男主人总喜欢出门呼朋唤友,哪次吃饭喝酒都是他大方请客,但他们家六十岁的老娘最后是活活饿死的。 闻茂茂至今也不能理解那家人的做法,也不想理解。 他知道自己这样想肯定会被说是短视,或者小家子气,可是……朕要那么大气做什么呢?朕连让大启这一亩三分地里的百姓都没办法全部照顾到,又哪里有空再去考虑别人? 席上的五国使团也是各怀心思,想法迥异,有按例来老实上贡赚钱的,也有想要借机探查大启虚实的,更有觉得上赶着不是买卖,虽然自己暂时不得不服,但也是要端着态度的。后者是谁,其实大可以直接报蛮族的国号。 他们这次派来的使团代表是蛮族的萨满,也是日逐王的亲舅舅,一把年纪了,总爱活在过去,活在蛮族还勉强能够与大启势均力敌的过去。 他在觐见礼仪上挑不出什么错,就是一直带着种是你们大启在求和,是你们需要我们,我们才勉强同意的傲慢。 试图一上来就给闻茂茂一个下马威,指挥着小皇帝按照他们的规矩来。 他们说按照流程,该献礼了,陛下,闻茂茂却说,哦。朕最近新得了一个有趣的物什,大家一起来欣赏一下吧。 颇有种想一出是一出的随性,结果,大家还真就按照闻茂茂说的来了。 因为他才是皇帝。 闻茂茂的话音刚落,一直在不着痕迹确认自己脚边檀木匣的陈九锡就站了起来。以她如今的品级,已经足够在这种国宴上坐到比较靠前的位置,这么贸然一站起来,中心的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了这个穿着孔雀补服的年轻人。 陈九锡先对小皇帝一个躬身回禀,然后就将早就准备好的玻璃板,浸入了檀木匣的药液之中,匣盖微敞,透出里面几缕火棉胶的甜酸气。 小陈大人的动作稳得就像是做了千百回。在做好前置准备后,就带着玻璃板前往了大殿门口早就放着的、一个足有一人高的古怪机器前。 使臣们不解其意,暗暗交头接耳,蛮族的老萨满冷笑,对身边人表示:“中原人总爱弄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这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被旁边的大启官员听了个一清二楚。 有人生气,有人不屑,却没有一个人解释。 因为…… 他们其实也不知道陛下和陈九锡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老吴王更是暗暗着急,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无法更好的与陛下配合而着急。 不过并不需要任何人的配合啦,在陈九锡一手拿着不知道什么,一手摁下快门的瞬间,白光乍现,在一阵吓到了不少离得近的人的滚滚烟雾中,摆弄机器的陈九锡已经完成了她今晚的第一步工作。 不管是各国使团,还是大启官员,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只不过一辈子都在死装的文人,还是其中反应速度最快的,哪怕不知道陛下在做什么,他们也迅速调整了表情。当其他外族人看过来时,他们纷纷摆出了一副“大惊小怪什么?瞧你们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的表情。 可以说是非常的讨厌人了。 至少蛮族与北狄的使团都恨的牙痒痒,他们最讨厌大启什么?不就是他们这一副天朝上国,从没真正把其他族的人放在眼里的嘴脸吗? 就你们高贵? 就你们是礼仪之邦,我们都是野蛮人? 虽然蛮族其实本来也打算用他们带来的狮子,给闻茂茂安排一处“惊喜”的,现在还没有来得及出招,就先被闻茂茂吓了一跳。 当陈九锡就这么离席,有使团奇怪,她到底做了什么的时候,闻茂茂那边甚至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就是一副“你连这都不知道?那朕真的很难跟你们沟通啊”的表情。既让蛮族的老萨满为自己的孤陋寡闻难堪,也让他们更加觉得这个大启的皇帝实在讨厌! 666 从没有这么开心过。 在陈九锡带着玻璃板快速离开后,还站在御案高处尽可能把其他使团的表情都尽收眼底的小老虎,对闻茂茂说:【你说的对,虽然现实的使团接待和话本里不一样,但我们按照里面的反派来演就可以了啊。】 【那些使团讨人厌的样子有多让读者恨的咬牙切齿,如今这些使团肯定也会在心里怎么讨厌咱们。】 【何愁不成为一个昏君?】 陈九锡讲过的话本里的反派使团都是什么样子呢?首先就是平等的瞧不起所有人。 这一步闻茂茂可以说是超常发挥,他其实也不需要做什么,就是学一学平日里那些世家大族是如何看不起寒门出身的官员就行,最近因为度田度到了江南,世家大族和寒门子弟在朝堂上斗的不可开交,闻茂茂不要有太多的范例。 这些使者也确实被挑衅的很生气,就是他们的下一步反应和闻茂茂以为的不太一样,他们反而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了。 因为大启虽然傲慢,可他们也确实有傲慢的资本,以各国对大启的了解,大启既然敢如此表现,那肯定是很有底气的。 那就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们忍了! 闻茂茂:? 反派使团还会有的固定第二招,就是开始各种莫名其妙的比试。 这个没办法实现,闻茂茂专门研究过的,他们能和藩属国比什么呢?重点在于要对自己安排的项目非常自信,然后被打脸输掉。闻茂茂想了一圈,从李缉熙等文臣的诗词歌赋,到他二舅舅等武将的弓箭骑射,总感觉哪个都输不了啊。 如果比了只会赢,那就不是功亏一篑的反派,而是一帆风水的主角。 茂茂陛下只能遗憾的放弃了这个想法,直接跳到了第三步,也就是拿出一个雷霆东西,来震慑对手。 在宴至中旬,丝竹渐歇时,陈九锡终于回来了。 她再次走到了殿中之前那架约莫有一人高的机器前,众人这才注意到,那上面的镜面不知何时已经被换成了一面磨得极薄的生绢屏。 陈九锡从怀中取出了一盏小巧的石灰灯,点燃后,将玻璃底片重新卡入了机器背后的暗槽。 与此同时,满殿的烛火在宫人的配合中忽然尽灭。 唯有那盏石灰灯在昏暗中亮了起来,光芒穿过玻璃,在生绢上投出了清晰到甚至可以说是骇人的画面,赫然就是刚刚宴会开始时的一幕。 年幼的天子垂坐朝堂,在所有人的上首,各国使臣也坐在案后,与皇帝同框,只是表情有些略显惊骇,有被当时那突然炸开的白雾吓到喉结凸起、青筋横露的,也有不知措施,一脸瞠目的,更是吴郡王闻蒙正正好悄悄打了一个哈欠,结果现在纤毫毕现,公开处刑的。 殿内一阵死寂, 直至火焰突燃,吓的瓷盏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使团的使者都“噌”的站了起来,手指着那映着投影的白光,唇上没了血色,哆哆嗖嗖半天,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蛮族的老萨满更是止不住的浑身发抖,用枯瘦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因为他方才在那白光闪过时,自己偷偷掐了个反噬的咒诀,此刻他的看分明,那投影里自己的右手,正保持着那个只有蛮族萨满代代相传的掐诀姿势。绝无可能有外人知晓。 “这、这到底是什么?” “各位大人莫慌。”陈九锡的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冷静,“此为‘留影机’,非摄魂,非禁锢。不过是把诸位方才那一瞬的形貌,原样封在了玻璃里,以此作为这次盛会的纪念。” 简单来说,就是照相机加投影机的雏形。 其实原理还蛮简单的,湿版火棉胶法,从涂布,到曝光,再到显影、定影,前后其实不过十几二十分钟。那白光厌恶就是镁粉加氯酸钾,都是凌霄道长提供的,起到一个为底片补光的作用。湿版的关键是湿着拍、湿着洗,所以陈九锡刚刚才那么行事匆匆。最后把定影好的玻璃底片,用强光就能投射到白墙上了。 看上去颇为惊世骇俗,但其实也只是因为大家都没见过,原理在陈九锡看来还蛮简单的,她当初在两淮巡盐的时候就一直很遗憾,那样壮观的大潮后世却看不到了。 虽然白秉文画功了得,但怎么也不会有照片更加清晰。 如今这个遗憾总算是弥补上了。 而就在陈九锡挨个给这些使团全方位、无死角的重新展示这场宴会的“纪念照片”时,闻茂茂还是那副对什么都淡淡的,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反而和旁边的蛮族使者说起了休屠公主和亲的事情。 本就很信鬼神那一套的老萨满都快吓的背过气去了,不可思议的看着闻茂茂,眼下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闻茂茂无辜眨眨眼,那不这个时候说,什么时候说? 不趁着你们脑子乱的时候一锤定音,难道要趁着你们脑子清醒吗? 闻茂茂表示,休屠公主很好,但与朕不合适,只能忍痛拒绝。可是公主与朕的母后非常有缘,母后想多留公主在大启居住一段时间,读书学习,不知道大人肯不肯割爱? 其实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假意让休屠公主和闻关或者闻蒙正订亲,这样既不用给蛮族钱赔礼,又留下了休屠公主。 但问题就是蛮族真正目的并不是与大启和亲,日逐王也不会想要看到休屠公主得势,说不定闻茂茂改一下和亲对象,反而会变成蛮族想方设法的拒绝,或者还能反过来讹一下大启诚意不足。大启倒是不用给钱了,但能不能留下休屠公主就在两说之间。 那不如用“读书学习”来吊着蛮族。 你们不想知道大启的秘密吗?不想知道类似于这拍照技术到底是怎么回事吗?那就留下公主,成全朕的一片孝心,你们也能在皇宫安插一个探子。 这事其实也有很多漏洞,所以必须在宴会上、在当下敲定。 老萨满的脑子也是一片混乱,但对大启技术的渴望还是胜过了其他,让他下意识的就跟着闻茂茂的话点了点头。 等他反应过来不对时,陈九锡已经毕恭毕敬的上前来送照片了。 嗯,除了投影,还有真正的纪念照。大启一共准备了五套锦盒,盒中正卧着巴掌大的玻璃片,影像栩栩如生。尤其是跟闻茂茂差不多一起在影像正中间的蛮族老萨满,他总感觉自己的灵魂就像是被吸了进去似的。 偏偏陈九锡还在一边说着:“望诸位归国后,莫忘今宵此影。” 老萨满接过锦盒的手在抖,却也是在心里坚定了,还是得留下休屠公主,让她设法打探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回会同馆的路上,老萨满的脚步都是虚的,身上大启送的锦盒就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让他扔了不敢,留下更是夜不能寐,一整夜都在对他的神明不断祈祷。 并在心中坚定,魔鬼,那大启的天子一定是个魔鬼! 666激动的不行:【终于有明白人了啊!】 第79章 在三跪九叩、呈上贡单的正式朝见宴请结束之后,各国入京朝贡的重头戏…… 也就终于开始了。 是的,后面才是重头戏。以前听说外国使臣入京,闻茂茂能够想象到的最重要的场景,就是美轮美奂的宫殿,金声玉振的表演,顶多再在觥筹交错间加上一些不见血的刀光剑影。 但实际上朝贡对于各国来说最重要的环节,是觐见天子之后才被允许的互市。 各国可以在会同馆的周边,或者朝廷指定互市的地方,类似于京郊最大的庙会集市什么的,展开各国的私人贸易。 这也是各藩属国频繁派遣使团来中原的最大经济动力。大部分使团都会把携带来大启的大量本国货物,交换成大启最受欢迎的商品再带回本国售卖。一来一回,赚两遍差价,再不会有比这更容易赚钱的买卖。 带着使臣参观的流程也发生在这个时候,鸿胪寺的官员会全程陪同,至于到底是讲解,还是监视,那就还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总之,对于这些使团来说,最重要的还是互市,这本质上就是一种官方的贸易行为。 闻茂茂第一次在一隅堂听小李夫子讲到这个环节的时候,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互市一般是几天呢?” 不同的国家会有所不同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肯定不一样啊。 会同馆互市的时间期限,也是一种外交手段的展现。 一般来说,这个互市也就是三五天的时间,但如果是和大启关系特别好的国家,便会得到不拘期限的特权。好比连续两次上贡金叶表的暹罗猫的故乡,就是这次五国朝贡中唯一获得不拘期限特权的藩属国。 另外两个从海上来的国家就没有这个特权了,他们和蛮族一样,只获得了短短五天的互市时间。 但即便如此,蛮族甚至还得感谢大启,因为五国中唯一不是藩属国的北狄只有三天。 这样的差异以前就存在,可是对比没有如今这样明晃晃的刺眼。这也是为什么霍气传会同意闻茂茂把五国的行程特意安排在一起的原因,虽然弊端是可能会造成一些混乱,但优势也十足明显——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就像同样是请封,蛮族被金叶表内卷的就只能临时增贡。那些后来附加的贡品本来都是他们准备拿来在雍畿做生意的硬通货,可想而知会有多值钱。 至少肯定比他们那些拿来上贡的华而不实的东西要有用的多。 现在却白白充盈了闻茂茂的国库。 蛮族有多憋屈不好说,反正闻茂茂是肉眼可见的又发了一笔小财,了解闻茂茂的聪明人基本都似有所感,因为…… 他们的陛下一直秉承着“见者有份”的朴素原则,只要自己有钱了,就全宫上下一起跟着沾光。 连粗使宫人都最少得了二钱银子,可想而知蛮族这次出了多大的血。 霍气传从陈九锡给李彦直提议的官员考核制度里,迅速领悟了内卷的精华—— 那些被裁官精简过的衙门不仅没有发生人手不够的情况,大家为了保住或者说得到更高的绩效,不自觉就为民生、为国家更加努力的发光发热了起来。你今天在衙门清理了多少卷宗,我明天就一定要比多你一半。 ——只要萝卜加大棒使用得当,上面完全不需要给出任何明确承诺,牛马就会自己驱动。 在对外族使团的时候也一样。 不是资本家转世胜似资本家转世的霍大人,简直沉迷在内卷这件艺术里不可自拔,面对本国人的时候,他多少还是会考虑一下各位老大人的身体状况,但是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 他只会恨自己还是不够资本家。 倒逼使团内卷的福利,也很快显现了出来,最先开窍的便是北狄,毕竟他们这个三天实在是被对比的惨无人道。他们的使团里绝对存在一个反应速度极快的大脑,类似于在发现大启的严防死守后,就迅速转变了外交策略,开始主打一个低调谦虚的人。 对方也很快看明白了大启的内卷阳谋,而三天时间根本不够他们买卖完所有的货物,想要增加时间…… 那就要拿出诚意。 本来他们还以为这次的大启依旧像过去一样,随随便便拿一些廉价的贡品出来就能糊弄,大启那些官员在清点贡品时,也确实没有表现出与以往有什么不同。面色如常,客气依旧。 哪里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招等在这里。 过往一国、一国来的时候,商家和百姓为了凑热闹,有且只有这一个选择,那多多少少都会来会同馆门前花些钱,三天的交易时间也勉强够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京城里,光会同馆就有五个,虽然说也存在人无我有的差异,可就像蛮族和北狄都是买卖牛羊的,同品类的竞争就这么直白的放在这里。你时间不够,价格没有优势,生意肯定会被抢走。 本来能够独自吃下的巨大流量,现在可能连五分之一都分不到。 在蛮族的老萨满还在发愁那摄人心魄的玻璃板,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北狄已经再次上书,这一回的语气更加谦卑,也更加的有诚意,他们表示之前的贡品单子因为新人整理出现了疏漏,只送了一部分上来,实在是罪该万死,他们愿意在新增的上贡单子里再多加两成以表歉意,希望能够继续维持和大启的友谊。 霍气传对着那份反应非常的贡品单嗤笑一声,对正开开心心抱着自己的小猫去看大猫的皇帝外甥表示:“你瞧,他们也不是不知道自己之前的贡品送的有多薄。” 只是他们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打秋风,不仅不会对大启感恩戴德,只会得寸进尺。 闻茂茂正在不断给馒头大王摸毛,做心理建设,生怕它被大白狮子吓到,在起驾去看被赐名花卷和窝窝头的一对大狮子的路上,无可无不可的对大舅舅表示:“如果被北狄不慎‘遗落’的第二批贡品达到标准,就让他们待十天吧。” 作为第一个带头吃螃蟹的人,总是会有些优待的,毕竟只有看到了北狄得到的好处,其他使团才有动力继续内卷。 大启缺这点贡品的钱吗? 很显然是不缺的。 只是闻茂茂还是那个态度,凭什么每次都是大启收到很少、很不值钱的贡品,然后回一大堆值钱的东西呢?他知道这是政治账,不是经济账,但他也还是觉得很不爽。 至少要让这些藩属国端正态度。不说一定要大启占多大便宜,但至少不能用什么凑数的石头,草率不堪的鱼干*就打发了吧? 英宗好大喜功,可能会为了所谓的大国面子同意这些,但闻茂茂…… 【我们昏君都是不要脸的!少来那套,什么我们贫穷小国,拿不出好东西,让陛下见笑了,那些脑满肥肠的使团使者明明一个比一个穿的富贵,一个比一个用的精细!我们必须让他们再吐出来一点。】666表示,【桀桀桀,这也算是一种压榨民脂民膏吧。】 已经开始变得有文化的闻茂茂觉得不算,但是看自己的系统难得连续好几天都兴致高昂,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泼好朋友冷水了。 他只是附在小老虎圆圆的耳朵边说:“那晚上睡前朕要多看两集小人片!” 【行!】系统最近大方的简直不得了。 “陛下?”陈九锡正在留影机前摆弄底片,顺便提醒闻茂茂,抱着馒头离花卷远一点,馒头大王看起来不像是会怕高大威猛的花卷的样子,但它明显是准备伸手探进笼子里打它了。 陈九锡的留影机做出来之后,自然不是第一次使用了,只是之前为了瞒着消息,并没有大范围的开拍。 基本只有闻茂茂、白盛也和陈九锡三人在互相乱拍。 好比闻茂茂指着城墙上被装饰成小螃蟹的钉子啊,白盛也招惹蜜蜂失败被追的哇哇大叫啊,或者陈九锡展示灵寿郡主新送她的三台式绦环诸如此类。 三人实在不是什么摄影大师,画面也是拍的乱七八糟,有不少都虚焦或者曝光过度了,但充满生命力的鲜活扑面而来。尤其是小小的茂茂陛下长得实在好看,是那种能被允许问出“我们家茂茂可以当童模吗”的好看,不管在照片里做出多奇怪的表情,哪怕只是累了蹲在两根宫柱中间,都让霍太后看了之后爱不释手。 嗯,陈九锡和白盛也不算成功的个人摄影,获得了子涵妈的大佳欣赏。 其实闻茂茂亲自掌镜的、虽然他没有自己,但画面里都是他喜欢的东西的照片,也得到了霍太后的喜欢。 甚至会更加喜欢,因为闻茂茂的镜头里不是吃的就是她。 当然了,还有不少他的小老虎和白盛也。 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霍寒光专门让人在慈宁宫空出了一个宫殿,来盛放那些她让白秉文每年给儿子画、因为新画像更新而被退下来的昨日帝王像,以及这些一张张的照片。虽然如今的宫殿还很空,墙上都没挂满,但霍寒光相信她早晚有一天会把这里装饰的满满当当。 因为“征用”了陈九锡等人的作品,不差钱的霍太后还大方赏赐了大家不少金银。 这也就导致小陈大人现在的创作欲爆棚,一个劲儿的撺掇童模闻茂茂,您和馒头、花卷拍了,就不想和窝窝头拍了吗?就不想和您的好朋友和它们一起拍了吗?想想看,只要留下照片,后世的所有人就都会知道了哦,这是您的大狮子,这是您的好朋友。 最后这个拍摄主题没说好,几个本来关系还不错的小郎君当下就眼刀子直飞了起来。 因为他们也想永远的留下和大狮子合影,他们也想永远留在历史上被人知道,他们是闻茂茂独一无二的好朋友。 本来裴家的小郎君裴觉还有点害怕这种过于惟妙惟肖的影像的,结果一群人争来争去,也让他争出了危机感,生怕等很多很多年后被子孙后代来询问,阿爷,阿爷,您不是说您认识陛下吗?为什么陛下的好朋友照片上没有您啊。 最后连看上去对这些一直没什么兴趣的霍大人,都在不知道何时站在陈九锡身边,轻轻的“咳”了一声,用眼神考验小陈大人的悟性。 陈九锡:QAQ大人,您是了解我的,我根本没有这种职场悟性啊。 还是兼职记注官的小李大人帮了一把自己的同僚:“我们要不要先拍一张展现天家亲情的照片?好让后世知道我大启上下雍睦,家道以兴。” 一言以蔽之,霍大人也想拍一张和外甥闻茂茂的合影,流传后世。 但他不会自己主动说,他只会昂着下巴,对提议的李缉熙矜持的点头表示:“善。” 要不说明明李缉熙早就不用当记注官了,现在都快执掌翰林院了,还在兼职这个工作呢,陈九锡悟了,这个岗位就是他的通天梯啊。 总之,霍大人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得到了和小外甥一站一座的合影。虽然最后还是横加了一个撒泼打滚的大外甥白盛也吧,但一家人一起对着镜头微笑的样子,还是让霍大人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 见人就要说一次,不管对方说的什么吧,反正他的下一句准是:“你怎么知道我和陛下有一张合影?” 遂邀之,一同欣赏。 虽然其实闻茂茂那天在大殿上的大合影,其实事后陈九锡第一时间就已经一式多份,送到了包括两宫太后在内的多位大人手上。 霍家也不例外,霍大司马早早就把这张合影挂在了家里大堂最显眼的地方,谁进来都不可能错过这张《我的皇帝外孙闻茂茂》。 照片看到了,本来还在担心什么摄魂啊大人们也就麻了,不再觉得这是什么惑人的妖法,只是转而疑惑,这能够显影的玻璃板是什么? 但对方一问,他的同僚就会知道,他已经好久没有被陛下单独召见过了,至少没去过无为殿。 为什么呢? 因为闻茂茂从莫寻山回来之后就享受到玻璃窗啦。 穿越者的“四大发明”,肥皂、玻璃,报纸和火药,那陈九锡肯定是一样也不会放过啊,玻璃便是武器监成立之后,“创造”出来的。只不过目前还不能做到特别大块,但已经足够明亮,反正拼凑在一起,给闻茂茂一个窗明几净的寝宫是足够了。 烧至并更换玻璃窗的工程,就是趁着圣驾去莫寻山避暑那几个月完成的。 从一隅堂到东西暖阁,反正能换上的地方,都给换上了。 两宫太后的寝宫也一样,太妃和宗姬们的住所还需要一段时间,但陈九锡已经对大家保证,一定让大家都拥有一个比过去更暖和又明亮的冬天。她自己和她的偶像大李大人的宅子都排在了后面。 现在再没人觉得监正陈大人是在研究什么奇技淫巧了,只恨不能和她畅聊一个晚上,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他们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暂时还不够和陛下合影,但是这玻璃…… 我老母亲都八十了,我真的很想让她在这个冬天过上亮亮堂堂的好日子啊。 只是被所有人惦记着要请吃饭的小陈大人,其实也有自己的烦恼,好比她到现在还没有把对休屠公主的发现跟闻茂茂说。 倒不是说休屠公主这个人有什么问题,而是…… 陈九锡发现这位休屠公主大概、可能、也许是她看过的一本漫画的前传人物啊。就是女主她娘,在前传里也算是主角了。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陈九锡整个人都是傻的,光“我到底是穿越,还是穿书?”这个问题,就让她头脑风暴了好些天。最终也没能得出一个准确结论,她觉得可能是都穿了,就那种网文里很常见的金手指大杂烩。 这个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反正她只需要知道她是真实的,她身边如闻茂茂等人是真实的,她生活的大启是真实的就足够了。 陈九锡真正犯难的是,到底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闻茂茂,如果要说,要如何说,让闻茂茂能更好的接受,又不至于觉得她在发癔症。 而闻茂茂…… 其实已经知道了。 陈九锡有个毛病,大概是做实验做习惯了,干什么都会先做记录。包括怎么和闻茂茂说这件事,她都是用德文写的计划。虽然写完之后她就会很严谨的把它们全部烧掉,但是闻茂茂的小老虎666已经看到了,还自带翻译功能。 这完全是个意外,闻茂茂没一会儿就回来找自己的小老虎了,但666是不可能瞒着自己的宿主的,很快就把这个惊天秘密告诉了闻茂茂。 而闻茂茂的反应和之前知道陈九锡是穿越者差不多:“哦。” 是就是呗,又不影响他什么。 他们知道这件事时,使团的宴会早就结束了,休屠公主也已经留在了大启,闻茂茂还问过她是想像其他宗姬那样留在宫中读书,还是像楚王一样自己在府上读书。反正都是闻茂茂这边派名臣大儒过去,教育资源完全不用担心。 闻茂茂一开始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主角有什么不同,顶多是拐着弯跟陈九锡确认了一下主角的人品。 而陈九锡这个人的品味吧,她只喜欢看从头甜到尾的小甜漫,换言之就是主角的真善美完全经得住考验,还特别知恩图报。也就是因为是前传主角,休屠公主才有了这么一个波折的命途,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苦难结束,后面都是坦途。 闻茂茂也就彻底不再管此事了,之前他还需要稍微担心一下休屠公主毕竟是蛮族人,现在好歹没那么担心了。 一直到裴太后突然病了,闻茂茂才骤然突发灵感,他找来休屠公主,试着询问她,愿不愿意和其他宗姬一样,轮班给裴太后侍疾,休屠公主也是毫不犹豫的就点头答应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住在宫里,离闻珊县主很近,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雏鸟效应,她现在关系最好的朋友就是闻珊县主。她很愿意和闻珊县主一起给太后祈福侍疾。 也不知道裴太后这病其实本身就不大,还是主角此后万事顺遂的buff真的发动了,反正一开始看上去病情来势汹汹、颇为吓人的裴太后,还没到冬天就好了。 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只有闻茂茂神奇的看着休屠公主,很认真的问了他大外甥女一句:“你能帮朕吃糖不再被阿娘发现吗?” 休屠公主略显茫然的看着眼前的小舅舅,然后开始深刻怀疑是自己的大启语还是没学好。 第80章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在使团还在大启进行贸易的当下,各国热火朝天忙着挣钱时,大启也有自己的事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白盛也他爹白承文在下朝之后就跟着鸿胪寺的顶头上司来了无为殿。 各国内卷的最终结果,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大家差不多都续了十天会员,最差的货物也已经卖了个七七八八,在大启进行的消费更是不知凡几,这场贸易基本已经走到了尾声。下一步就是使团代表去鸿胪寺辞行,领取回赐和回国敕书,再在沿途各府地方官和士兵的护卫下礼送出境了。 一下朝,白盛也他爹白承文就在鸿胪寺顶头上司的带领下,前往了无为殿进行相关事宜的回禀。 彼时闻茂茂正在给白盛也看他新得的瓦猫。 瓦猫是镇南比较流行的一种镇宅神兽,通常会被用来放在房子的屋脊、飞檐或者大门上。彼时裴太后还没有病倒,但身体已经出现了不适的症状,在三天前的常朝上甚至微微向后稍靠了一会儿椅背上的软枕。 这种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稀奇,霍太后更是经常仗着听证需要垂帘,而没个坐相的歪靠在凤椅上,慵懒假寐假的理直气壮。但如果换做是十分重规矩的裴太后这么做,那都不是稀罕,而是让人想去确认一下外面天上有没有下红雨的不可思议。 虽然裴太后一再说她没有事,只是最近江南那边的世家与寒门之争吵的她有些耗神,早上突然有些头晕而已。 但霍太后对此一个字也不信。 只是医术精湛的太医院院判,最终也没能给裴太后诊出个所以然来,霍太后就转而开始怀疑又是英宗阴魂不散,张罗着要做法驱驱晦气了。 肃王就送来了可以镇守宫阙、纳福辟邪的瓦猫。 霍太后给所有她在意的人的宫殿顶上,都放上了这颜色各异、千猫千面的陶土猫,试图寓虎于猫,来和属鼠的英宗魔法对轰。 要是站在午门的高处回望皇宫,就会惊讶的发现每个贵人现在住的都是猫猫殿。 霍小舅试图劝说闻茂茂的无为殿选择和虎啸卫很像的金色虎斑大猫,而肃王则推荐最是凶恶的青灰猫,因为那猫和他一样都有一个五彩缤纷的花胡子。 嗯,肃王最近迷恋上用彩线绑出各种花红柳绿的胡子。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一种大家都看不懂、只有他能欣赏得来的时尚,他甚至试图“感染”闻茂茂一起。 而闻茂茂的选择是……自己画。 他从阿娘那边挑了几个蹲踞昂首的素胚拿到了无为殿,和白盛也分享的就是这种,两人正商量着应该画成什么样好看。 鸿胪寺的一二把手联袂而来时,就听到白家的大孝子白盛也在对陛下表示:“那我给我们家的画个黑猫吧,我爹可怕黑猫啦。” 白承文:“?”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斩烛龙因为一片孝心想给亲爹做脱敏训练,而喜提勤学苦练一整天。一路从公治长篇的“敏于事,慎于言”,抄到了中庸的“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简单来说就是告诫他儿子,做坏事的时候,要挑个没人能看见,也没人能听见的好时机。 一行人去了西暖阁回事,霍大人也位列其中。 闻茂茂第一次接触到朝贡系统时,就问过他大舅一个问题,会同馆互市可以让藩属国得到钱,得到他们没有的物品,那对于大启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得到更优秀的马匹? 这确实是友邻的优势,大启的战马总是没有蛮族和北狄的好。 但南边的藩属国又能给他们什么呢? 而他大舅的回答,就是找来了当时还在家里守孝的姐夫白承文,给自家外甥解释了一下。大启能从互市里得到不少钱与税收,价格不菲,几乎是一下子就补足了朝贡厚往薄来政策下的大半损失。但这些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背后的情报收集。 是的,这也是大启对友邻情报分析与收集的一部分。 从买卖的账目,到使臣的态度,乃至是贡品的成色等多个维度,就能分析出不少与友邻们有关的实用信息。 类似于某某骄奢日益,势必反;亦或者哪一年的海产贡品骤然减少了三到五成,就可以反推出他们可能国内遭了灾,捕鱼不顺;更有甚者还可以从使者的关系中,推断出本国的政治势力变动。好比去年白大人就曾断定蛮族可能要变天了,结果也确实如此,日逐王上位了。 陈九锡说这就叫情报分析学,虽然她看起来对于古代能有这样的细节分析也挺惊讶的,但这实打实就是白大人所在的鸿胪寺正在做的事。 西暖阁内的地龙正烧得微热。这样的供暖在大启是没个什么准确的时间的,只要闻茂茂觉得冷了,就会开始烧,一直烧到他觉得热了,一年有小半年的时间都在供暖。上午的阳光从南窗斜透进来,将铜鹤香炉拉出长长的影子。 闻茂茂盘腿坐在罗汉床上,专注着他的瓦猫艺术创作,顺便在午讲开始之前,见缝插针的开了这么一个只有他和他大舅,姨夫白承文,鸿胪寺卿等心腹在场的小会。 是的,哪怕五国使臣来了,闻茂茂的上课也没有停下一天。 他就这么热爱学习吗? 那很显然也不是的。 只是他想找借口停,他大舅也不会同意,那还不如主动答应这样照常进行,还显得自己大方些。 白大人正在回禀:“……今年互市的账册上,蛮族卖给我们的战马比去年多出了七成。霍大将军已经让有经验的军医去查验过了,那批马里头齿龄四岁以上的壮马占了九成,毛色油亮,膘肥体壮,全是军中的核心马群。” 蛮族卖给他们的是真正的上等马,这可以说是蛮族这次做生意真诚,难得没有以次充好,但也可以说明…… “寻常藩属国卖马,都是只会卖次等马给我们,把好马留着自己用。蛮族这回反着来,把好马全卖了,换回去的多是绸缎和茶叶,还有郡主们卖的最便宜的炭火。臣请郡主查过那白叠布的流向,全数赊给了蛮族边镇的军户妻眷。" 闻茂茂给小猫画肉垫的手停了一下:“卖马换炭,养边镇女眷?买的是最有名气的铺子,却是里面最便宜的品类。” 白承文点点头:“臣斗胆猜测,蛮族的男丁已经快要抽空了,只能拿炭火去安抚后方妇孺。最好的铺子,求的是名,最便宜的炭火,是他们舍不得花钱。” 鸿胪寺卿表示:“看来蛮族国内的情况,比我们之前预料的还要糟糕。长此以往,蛮族要么穷途末路,要么必有民变。” 这大概也是日逐王不得不反的原因,蛮族国内的矛盾已经快要压不住了,只能通过更换国王,来暂时性的给民众一个虚假的希望。 总之,外强中干的蛮族对于大启真的已经没什么威胁了。反倒是如果霍大将军有意一举拿下蛮族,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闻茂茂却一边认真给小猫画脖颈间的铃铛,一边问:“那北狄呢?” 霍气传与白承文同时抬头,看向闻茂茂。他们分别有不同的情报支撑,明白拿下蛮族真正的关键从来不在于蛮族,而在于他们共同的邻居北狄。即便北狄看上去十分低调,好像还是过去那个不起眼的东北小国。 但闻茂茂是怎么知道的? 闻茂茂诧异表示,这很难推断出来吗?“北狄要是不够富裕,他们货物不可能连卖十天呀。”就像关关之前养花总是养不好,为了在闻蒙正面前的面子问题,一直强撑说自己养了多少多少,养的有多厉害。但实际上,但凡闻蒙正去关心一下隔壁北二所的花盆与种子进项就能够知道,关关拿出来的成品花和他购买的种子根本不成比例。 现在不过就是反过来,这十天北狄不仅卖的游刃有余,甚至在打听下次来出使时,怎么才能再多几天交易的时间。他们在试图打探与大启友好的那条金钱线。 这证明了他们这回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供货充足,有源源不断的底气。 他们绝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普通。 白承文点头:“是的,他们进贡的贡品里有上等的白檀木,白檀木价值几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臣观察到檀木的切割面纹理极其规整,木料尺寸统一。”白檀木坚硬,十分不易切割,尤其是切的如此平整,说明北狄的铁器已经不是过去的那种硬度了。 “北狄今年来大启购买的东西却十分乏味,农具,没有一件兵器铁;稻种,全是耐旱的品种;布匹里倒是有不少绫罗绸缎。看起和蛮族的寻常贵族没什么区别——” 白承文还学着如今在朝堂上开始越来越流行的表格与曲线图,画了一个简易图给闻茂茂。 “——但如果横向对比,就会发现,北狄每年来大启买铁料的总量都在逐年递减,其中草钢的份额却从五年前的一成半,涨到了今年的三成七。” 草钢,说白了就是高碳钢生铁,高碳钢淬火之后可以打成环首刀,一斤高碳钢就能出两口上等刀刃。虽然大启现在有陈九锡提供的更好的新铁了,但草钢已经是新铁最后最好的了。北狄不买成品兵器,不是因为不想,而是掌握了锻造技术,已经不需要购买成品,只需要原材料了。 大启对于这些敏感的技术问题一直在严防死守,但很显然要么是没能防住,因为就是北狄自己研究出来了。 不管哪一种,这都不是大启愿意看到的。 闻茂茂停笔:“你们怀疑北狄有不臣之心?” 白承文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臣之心肯定已经是昭然若揭了,但:“他们今年的稻种买得比往年都多,多了两成。”白承文的语气还是比较松弛的,“也就说明北狄还在韬光养晦的阶段,有意大力发展民生。臣推算过,以北狄现今的粮仓存量,够养八万兵打两个月,但他们的适龄男丁要再等三年才能长成一批。” 暂时还打不起来。 不管是蛮族还是北狄,当下都没有打仗的意愿或者能力,大家的边关还能短暂的消停几年。 “那就好。”闻茂茂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 当然,蛮族可能就没那么消停了,因为北狄的使团一直在搜集蛮族的情报,明显是盯上那边,准备拿蛮族练练手,试试刀了。 这也是霍气传有意看到,或者说一力促成的结果。 霍气传不确定上辈子理论上一直在广积粮阶段的北狄为什么会突然发疯,在明显准备还是不够充足的情况下,上了蛮族的贼船,对大启发动战争,他只知道能不打仗还是不要打仗为好。 虽然霍家是以军功起家,他的父亲和弟弟是大启的两代战神,甚至霍家的大部分原始资本都是打仗打来的,但本质上,生性喜欢与人争斗的霍气传,其实是不喜欢打仗的。 这话说出来可能他在朝堂的政敌都要笑掉大牙了,谁?霍气传?爱好和平? 但事实确实如此。如果可能,霍气传是不想边关的再饱受任何战争之苦的,因为冲在最前面的,永远是他们霍家的每一个子弟。 比起再听一遍他弟弟霍金柝是如何用堂弟霍铁马的长枪与敌方大将同归于尽,他更想要的是如今这样的国泰民安,两边相安无事。 而以防历史重演,霍气传刻意放大了蛮族与北狄这次使团的矛盾,不管是让蛮族不满于北狄的优待,还是让北狄意识到蛮族的外强中干,他不只是在破坏他们再次结盟的可能,还在给北狄一个全新的思路。 大启不好惹,那为什么不先去招惹蛮族呢? 柿子也要找软的捏啊。 而当日逐王不堪内忧外患,被国内民众与外国的北狄同时压迫到极限时,就是闻茂茂坚持留下的休屠公主发挥作用回国的时候了。霍气传如是想。 霍气传这个人,一共十斗良心,给了家人十二斗,其他人倒欠他两斗*。 第81章 闻茂茂亲自画的瓦猫在各国使臣离京之后,就正式装在了无为殿的屋脊之上,所有人对此都很满意,因为霍大将军和肃王都觉得陛下最终选择了自己。 嗯,什么都很优秀的茂茂陛下,如今依旧是个画画苦手。 顶多是从过去的火柴人,变成了如今的……不管他画的到底是什么,大家都有自己的不同见解,这个觉得像虎斑,那个觉得像青狮,只有难寻的知音白盛也懂闻茂茂,他的好朋友明明画的是馒头大王呀。 虽然馒头从没有承认过这个丑东西是它,有回跃上琉璃瓦顶晒太阳,一个翻身还被闻茂茂的大作吓的炸起了浑身的毛毛。 闻茂茂问像一道影子一样始终跟在他身后的李缉熙:“朕画的真的有这么不像吗?” 小李大人沉吟片刻,给出了四个字:“神本无相。” 茂茂陛下立刻满血复活! 高高兴兴去上文华殿参加经筵了。 好吧,也没有那么高兴,说好的只有春秋才有的经筵呢?为什么这都冬天了,还没有结束?结果领班的主讲官夫子跟他说,对啊,陛下,礼制上就是春秋两季,春天从每年二月至端午,秋天从每年八月到冬至*。 闻茂茂:……你的春秋和我的春秋好像不一样,你们真的了解节气历法吗? 各位大臣了不了解节气不好说,但很显然他们很了解霍气传历。甚至有人在确定陛下经筵的会议上,提议过不如从旧例春秋改成每月都有,学无止境嘛,陛下勤勉,是天下之福。这话没被闻茂茂听见,因为他大舅对他多少还是有点良心的,觉得夏天和冬天气候极端,还是应该以陛下的龙体为重。 闻茂茂第一千零一次的想和陈九锡讨论一下她说的那个什么心理卫生,并试图撺掇她去和他大舅谈谈,心理健康也是健康,也应该重视起来吧。 皇帝回宫之后的经筵就定在了传统的文华殿。 文华殿位于外朝东路,与武英殿遥相呼应,歇山顶上覆盖着较之整个皇宫来说比较特别的绿色琉璃瓦,打老远就能看见这份人为的郁郁葱葱。 理论上来说会给人一种草木旺盛的感觉,但对于总是不怎么热爱学习的学生来说,什么颜色都是堪比上坟的效果。闻茂茂没感觉到生机勃勃,只是在心中坚定了一个昏君信念——所有人都给他来讲学啊,不管是关关蒙正,还是族姐令月,大外甥女休屠,都给朕来轮班啊啊啊。 今天我讲,每天你讲,一人一天,至死方休! 跟着胆大包天的白盛也来远远偷看经筵的闻蒙正等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好朋友闻茂茂已经黑化了,正狗狗祟祟的躲在月台之后的文华门,探头探脑的向里面张望。 皇帝经筵都是大场面,虽然这已经不是闻茂茂第一次回宫经筵了,但规模依旧吓人,光展书官就有一个八人的大名单,讲官更是达到惊人的十二人,比在一隅堂还要夸张。这些都是出身翰林的饱学之士,放在他处已经是不可多得的人中龙凤,但在闻茂茂这边,连给他展书都未必轮得上。 如果放在过去,闻蒙正肯定是要羡慕好兄弟拥有这样的待遇的,但实际上,他只看到了闻茂茂的可怜。 “斩烛龙说的对,这简直就是读书地狱啊。”吴郡王抱着自己的双肩后怕的抖了抖。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要是在这么一群人的密切注视下,在听人讲了一个什么全新的东西之后,就要当场作答给出自己的见解,会是怎么样一番可怕的场景。 闻蒙正不知道,闻关倒是知道:“很简单,你半天说不上来话,但后面负责伺候的宫人都背会了。” “你是不是想打架?”进入青春期后就开始疯狂长个的吴郡王危险的眯眼,看向了晋郡王。 暂时还没有开始抽条身高的晋郡王,回了一个呵呵。 战争一触即发,但被去探查大舅情况、如今才回来的白盛也给打断了施法,他表示他观察过了,没有问题:“我大舅他们都在里面,站位比较靠前,背对着咱们,应该看不到。” 这些小郎君们打算做什么呢? 其实还是从之前莫寻寺的提词一事上得来的灵感,他们背对着所有人,在闻茂茂能够看到的地方,开始依次举起高高的纸板。每个纸板上只有一个硕大的字,是白盛也和闻关之前专门来测量过的,保证闻茂茂在那么远的距离也能看个分明的大小。 十几人一字排开,由白盛也打头,依次举起,询问端坐在面阔五间的正殿宝座上的陛下:“想,不,想,玩,游,戏。” 闻茂茂:“!!!” 在殿里面正对陛下的朝臣看不到背后的事情,但门口的侍卫却是看了个一清二楚,而这些人毫无疑问的,已经被做事细致的白盛也给提前收买好了。也不算是收买吧,就是今天轮值的侍卫长过去是虎啸卫出身的霍家军,答应了白盛也在不引起大爷注意的情况下,他们可以给白盛也行个方便。 大爷就是霍家大郎霍气传,他们是二爷霍金柝的手下,一点都不怕大爷! 如果这么说的时候,侍卫长没有左手压着右手,努力不让自己抖起来的话,就更有说服力了。 闻茂茂也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向天借了胆子的几人。 说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但是,发自肺腑的开心也是真的。脑子里的黑化什么的,一秒蒸发,只剩下了一双很努力控制才没有笑弯的眼睛。 而白盛也等人紧接着的下一句就是:“是,就,抬,左,不,是,就,抬,右。” 闻茂茂这个时候肯定是没办法频繁的点头或者摇头的,但凡多两次,哪怕他端坐在宝座上再目不旁视,人精霍大人也肯定会发现问题。 所以白盛也早就准备好了过墙梯。 在宛如鹰眼的白盛也看到闻茂茂微不可察的把左手放在了桌案上后,两人就像蓝牙一样对接上了。 闻关之前还担心他们写的太简单,闻茂茂会不会看不懂或者会错意,万万没想到,他和白盛也那真是低山臭水遇知音,两人的思维当下就像榫卯结构一样严丝合缝的对接上了。 一个动作做的自然,一个眼睛看的分明。 白盛也立刻就指挥大家动了起来,从“一”字变成了“丨”字,从头,上身,下身,到鞋子,组成了一个神奇的换装游戏。 先从头开始换。 闻关完全看不出来这一个个头是谁,但闻茂茂却在其中一个出现时眼睛一亮,就把左手再次放到了桌案上。 奇迹正正! 他们先是给闻蒙正换了身钗裙,又在他的怒目而视中妥协成了大将军的战袍。然后就开始奇迹关关,闻关对于纸板上的自己穿裙子适应良好,唯一的要求是得好看,他不能允许红配绿、紫配黄的灾难审美出现在他的身上,哪怕是纸板也不行。 换装游戏的中途,还会穿插一些问答游戏。 好比几人凑头在一起商量过后,就用提前准备好的纸板组成了:“我,们,看,到,了,绿,色。” 这是陈九锡上课跟他们玩过的游戏,其实没有太多意思,可是在这种时候,就变得很好玩了,闻茂茂立刻用眼睛开始搜寻起了文华殿正殿上的绿色。 等他确定了是大舅舅的绿玉佩后,就微不可察的用眼神示意外面。 然后一群小郎君的头就摇的像是拨浪鼓。 于是,闻茂茂就看向了文华门后的文渊阁,文渊阁是宫里比较罕见的通体都是绿色的建筑,闻茂茂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刷成这样绿油油的颜色,大概是为了保护眼睛吧,他想。 但小郎君们再摇了摇头,甚至闻蒙正兄弟还再次努力晃了晃自己手上的纸板,强调了一下“我,们”。 闻茂茂只能把目光再次巡视回文华殿,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眼前的老大人们。大人们不解其意,只觉得陛下今天经筵听讲十分认真,让他们倍感压力的同时,又有些老怀欣慰,以为是自己今天的论点终于讲到了陛下的心坎里。 就是嘛,内圣方能外王,修己方能安人,陛下有大智慧啊! 而闻茂茂则终于想到了答案,是绿袍新人。 这个其实是前朝的称呼了,因为在唐宋的时候,低品级的官员是绿、青色的官服,又有绿袍新人的说法。 闻茂茂还在想怎么给白盛也传递信息,他已经在文华门下猛猛点头了。 后面白盛也他们甚至把纸板翻转,连成一条长龙,跟闻茂茂玩了一会儿贪吃蛇的游戏,都不算是什么特别有意思的创意,却让闻茂茂一整天的心情都好的不得了。 经筵一结束,闻茂茂就顺道跟着大舅舅去了文渊阁,学着小飞机在四下无人的阁里飞来飞去。他对自己的舅舅说:“陈爱卿说,如果条件允许,他能手搓个让大家都飞上天的大铁鸟出来,她说叫飞机。” “你信啊?”霍大人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知道在看手下的什么汇报,临时拿过来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莫测。 “朕信啊。”闻茂茂点点头,还在阁内展开双臂cos小飞机,呜呜的飞过来,又呜呜的飞过去。 “少信点梦话。”大舅的回答非常冷酷。 但闻茂茂还是笃定,因为他在小人片里真的见过,还见过汪汪队的潜水艇。未来的人真的生活在一个好棒的世界里啊,当然,闻飞机摇头晃脑的想,朕的也不差。朕有全世界最好的阿娘,有舅舅,还有白盛也。 然后,全世界最好的舅舅就发出了恶魔的低语:“陛下今天经筵玩的挺快乐,嗯?” “对啊。”说完闻茂茂就是一怔,玩?“不对,不对,朕没有玩,朕有很认真的在听讲。”他也确实都听进去了,和白盛也他们只是闲暇的一心二用,很容易的,什么都不耽误。 霍大人也不反驳他,只一个词:“绿袍新人。” 闻茂茂:“……” 而白盛也已经在带着大家提前罚抄了,嗯,他就没想着这事能不被他大舅发现。但他还是这么干了,因为闻茂茂最近因为裴太后的病,看起来实在是有些不开心。 只要闻茂茂笑了,他就觉得值了。 “我们呢?我们就不是人了吗?!”闻蒙正一脸悲愤,来干这一票大的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白盛也的回答是左看右看不敢看吴郡王的眼睛,只是说:“我明天给你买肃王家门口的甜果。” “你以为我是陛下吗?”一口吃的就收买了?谁家门口没个卖炸甜果的摊子了,他要是想吃,御膳房现在就能起锅烧油!还能淋一层巧克力酱呢。 “那是一般甜果吗?那可是肃王和摊位老板吵架了,都要戴着幂篱假装陌生人也要去买的甜果!” “咦?” 第82章 肃王家门口的甜果确实好吃,霍大人惩罚人的手段也确实刁钻。即便非常仁义的斩烛龙真的做到了一力承担,打死也没有供出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名,但大家最终还是一个都没跑了。 因为霍大人在当天放学之后,专门一家一个的安排了自己人,把诸位小郎君送回了自己的家。 他的人什么都没有说。 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在朝堂上练就了一手闻弦音知雅意本事的家长们,亲自当夜“审问”,而很少有人能像斩烛龙一样真的咬牙什么都不说。他们自己招了。 哪怕是溺爱孩子如老吴王者,都断了三天闻蒙正的零花钱。 每个人都得到了专属的针对性惩罚,由家长亲自操刀,他们可太了解自己的孩子怕什么了,大家第二天来一隅堂的时候,那简直是悲伤逆流成河。连最没有软肋掣肘之人闻关,都在第二天来的时候表情惺惺的,他没有爹娘,但很显然霍大人总能找到其他办法。 只是闻关没有说,大家也都不敢问。 倒是没有人责怪最初牵头这事的白盛也,因为是他们自己抗不住父母主动交待的,白盛也真的没有出卖任何人,也因为…… 白盛也被打的是最惨的。 在陛下经筵的时候捣乱,那是连他祖父白老爷子都没办法替他说情的。这事可大可小,但要是往大了说,御史这一年的业绩就有了。但看霍气传的意思,他给压下去了,不是没有人知道,而是没有人会再讨论,哪怕是他。他的人也只是送给位郎君送回家而已。 各家对霍大人那简直是感激涕零。 只有闻茂茂愧疚的不行,因为他没有受到什么惩罚,他晚上和阿娘去康寿宫探望生病的裴太后时,连裴太后都只是抬起有些无力的手,轻轻点了点他的头。 霍太后更是不用说,她只在乎儿子健不健康,快不快乐,至于其他的,左不过一句:“陛下真是贪玩的年纪,长大就好了。” 至于儿子什么时候长大,解释权自然归子涵妈所有。 但闻茂茂却是内疚的不行,因为大家是为了让他开心才去冒的这个险,可他又不能直接下旨让大家的父母不要责怪他的小伙伴。毕竟这事没有闹大,进限定在了很少人知道的范畴内,若他下旨,才是真正的坏事。 闻茂茂陛下第一次意识到了什么叫当皇帝的身不由己,他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举轻若重,会造成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不可估量的后果。 就在闻茂茂发愁该怎么解决的时候,他却诧异发现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这件事上对他有情绪,不是因为他是皇帝,大家要讨好他,所以没有情绪,而是…… 大家的情绪全部朝着霍大人过去了。 在小郎君们心中,内阁的霍大人成为了比一隅堂的夫子、自家爹娘还要可怕的存在,类似于“你要是不听话,就让霍大人来抓你了”的那种可怕程度。当内阁轮到霍大人来当值官的时候,哪怕他只是走过一隅堂外雕梁画栋的长廊,大家都会不自觉的屏住呼吸。 而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当大家有一个共同的、需要去“打倒”的敌人时,他们这个集体内的团结情绪反而会空前高涨。 甚至会有人十分同情闻茂茂,毕竟霍大人顶天了将来只会是他们的上峰,他早晚有一天会致仕的,而他之于闻茂茂会是永远的大舅舅。 受祖父影响颇受的闻蒙正甚至私下里悄悄对闻茂茂说:“不要怕,我早晚会解救你的!” 而白盛也只是给闻茂茂展示了一下他新画的扇子,别问为什么大冬天的打扇,风雅是不会考虑温度的,他的扇子一面写着“无所谓”,另一面写着“必要时,我会挨打”。 又挑衅又促狭。 闻茂茂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却也是在那一刻骤然发现,这可能就是他大舅希望达到的效果,他因为愧疚,其实已经受到了惩罚,而其他小郎君会紧紧团结在他的周围。 闻茂茂甚至觉得他大舅也许并没有真的觉得白盛也他们捣乱了经筵是什么大事,只是想给他们做个扫尾,顺便加深一下彼此之间的感情。 而闻茂茂也终于想到了解决办法,他随便寻了个由头给每家都赐下了赏赐,别管什么理由吧,反正大家心里都心知肚明,这事虽然与礼不合,但成功取悦了圣心。 一个大棒加一个甜枣下去,人人都在对英明的陛下歌功颂德,伴读更是死心塌地,觉得这事值了,以后还敢!咳。 闻茂茂却私下里悄悄看了他大舅舅好几次,最终也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他觉得让大舅舅一直唱黑脸不好。 但他大舅舅的回答却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他真的还蛮享受这种所有人都害怕他,又拿他毫无办法的感觉的,他甚至有空提点自家外甥,公然进行赏赐这招很好,但如果是他,他会私下里进行。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才是特别的那个。 茂茂陛下无话可说,可能有人天生就享受这种当个野心家吧,他还有的修炼。 在闻茂茂觉得自家大舅舅有时候是个蛮奇怪的人时,霍大人其实也在这么觉得自己的外甥。他有时候会觉得闻茂茂长大了,有时候又会觉得他还是个小朋友。 好比他会一针见血的看到北狄的问题,但他又会直接说出不希望他来演坏人、因为那样对他不公平的幼稚的话。 就像闻茂茂藏在茶水房的杯子,从小鸭子吸杯到荷花吸杯,再到现在外表只是绘制着云龙纹的普通杯子,看上去是一种不再使用吸杯的长大,但实则云龙纹杯内含玄机,喝到下面就会看到有只小青蛙正在里面一张一合着它的嘴巴。 不过,这样的闻茂茂也很好,霍气传再次在心里摸了摸自家外甥看起来依旧软乎乎的脑袋,他既然是这大启的陛下,也是他的小外甥。 裴太后病倒了,让本就接连受挫的江南世家,彻底失去了主心骨。 虽然裴太后和裴家本就没怎么在这件事里站在江南世家一边吧,但有没有裴太后在朝,还是不一样的。 好比他们之前试图陷害沈思齐不成,反被抓到把柄的事情,虽然还是闹回了京城,但一直被谢家借裴太后的名声设法压了下去,如今又被重新翻了出来,在朝堂大吵特吵了一架,至今也没得到一个妥善的解决。 沈思齐倒是趁机一举推进了在江南的大半度田工程,他完全没觉得自己被陷害是个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会想他能通过这个事达成怎么样的目的。 已经成长为了一个十分合格的政治动物,只不过这个政治动物既不图名也不图利,他只想完成变法。 而在这种关头,世家会作何反应,是个人都能猜到,毕竟留给他们的选择已经不多了。 要么暴力抗法,要么…… 再次找个事情来转移朝廷的注意力。 暴力抗法是不可能了,因为陛下连晋郡王的亲爹的面子都没给,据说这位不太聪明的英宗亲弟不知道因为度田的什么事彻底惹恼了陛下,直接贬为庶人,流放边疆了。虽然没有传出他到底做了什么,但很显然应该和武力造反不远了,不然不可能贬为庶人。 嗯,这就是从结果反推过程的弊端了,全世界都觉得闻承安一定是做了一些武力反抗,才会让闻茂茂如此大动干戈。 但大概只有冤枉闻承安的闻关知道他爹有多冤枉了。 而这事最神奇的地方甚至就在于,其实它已经发生一段时间了,可是根本没有人再关心过闻承安的死活,这和他当年还是秦王、在裁撤官员上栽跟头时形成了非常惨烈的对比。当时满朝瞩目,仿佛他真是个什么大人物。但如今他却消失的这样悄无声息。 要不是大家怀疑他是武力动手,被陛下直接收拾了,这事甚至在京中不会引起任何一丝一毫的水花。 这就是政治,舞台中心的大人物多喝一口水都值得讨论三天,而已经被边缘化的人做的再惊天动地也没人关心。 闻茂茂最终还是依据闻关的话,留了闻承安一命,本来是打算留在京中圈禁的,但闻关却反而希望能把他爹流放到最苦寒的东北,就这个秋天启程,还能赶上在北边过冬。闻茂茂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只是提醒了闻关一句:“他可能会直接冻死。” 而闻关的回答是对随闻承安一同流放的王贞说,如果他死了,你会活的更惨。 王贞和闻承安互相折磨了这么多年,一方面是为了发泄失去两个孩子的痛苦,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已经意识到了,她之所以能够活下来,是因为闻关需要她去折磨闻承安,如果她不照做,那她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虽然如此折腾的最终结果还是迎来了她当年被流放的结局,但是她悲哀的发现,哪怕是这样了,她还是想活下去。 所以她点头答应了闻关,得到了保留自己一部分首饰的权利。 闻承安破罐子破摔,对他嘶吼:“你这个不孝不悌的东西,你早晚有天会遭到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闻关则惊讶的发现,他竟然对闻承安这样的狺狺犬吠,再没了任何波动。 他真的不在乎他了。 时间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 比起在乎已经流放的闻承安,闻关更关注的还是朝堂。 藩属国进京不是世家搞出来的,这是早就按部就班安排好的,但也确实给了这些世家灵感,一旦朝廷有更重要的事情,度田就能够再次被搁置。 那么,他们能搞什么事呢? 说真的,不管是霍气传,还是变法的主要推动者李彦直,都觉得这些世家已经是秋后的蚂蚱,再怎么蹦跶也无济于事了。 但人在险境,大概总会迸发出一些奇思妙想。 他们还真就是拿出了一桩事。 事情肯定没有藩属国进贡那么大,但这些世家还是看破了本质,事情重不重要,从来都不是谁能判断的,而在于关键会不会引起陛下的重视。 事情发生时,闻茂茂正在和白盛也等人学画画。 嗯,画小猫失败的茂茂陛下,自己给自己主动增加了一门兴趣班,专门学画画。他真的很想补上自己的这个人生短板。 想学会画画,就得学会欣赏。 至少如今正在江南乐不思蜀的白家十六叔白秉文是这么说的,他生怕自己被家里想起来,找茬抓回京城给陛下教画,在给自家侄子白盛也的信里一顿胡说八道,并成功让白盛也和闻茂茂相信了,他俩不是画的不好看,是看的画太少了,没有受到足够的艺术熏陶。 于是两人就每天专门空出了一段时间熏陶自己,至于到底有没有熏陶成功不好说,反正闻茂茂看古画总结出了一个规律——画上谁的脑袋最大,谁就是主角。 白盛也被闻茂茂的这个发现逗的哈哈大笑。 就在这个之后,世家准备的事情爆发了,礼部、都察院和东厂联合上书,弹劾《大启日报》。 他们准备在第二天早朝发难的,但闻茂茂前天下午就得到了线报。 东厂的二把手相柳实名举报了他的上峰,他的态度很明确,你想死可以,不要拉着我们整个东厂作陪。 而闻茂茂关注这件事吗?他还真的不可能不关注。 因为那些是他的姐姐,是他的家人。 也是在那一刻,闻茂茂才意识到,为什么很多皇帝做到后面都不会把自己的喜好摆在明面上了,因为这些人有机会是真的会往死里利用。 【那我们怎么办啊?以后偷偷喜欢?】666有点懵,说完它又自己给否了,【不对,如果全世界都不知道,那怎么能叫喜欢呢?我们凭什么要因为他们而收敛自己?这一点也不昏君!】 闻茂茂倒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他面无表情,语气平静:“我们可以选我舅舅的路。” 霍大人什么路呢?全世界都知道他的软肋是家人,那为什么没有人敢利用他的家人来给他设套呢?因为全世界也都知道,一旦等霍气传解决了事情,他就会开始往死里报复,不计任何代价! 第83章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这些人选择了从宗姬下手,因为霍家人有霍气传,他们惹不起。 而除了霍家人,闻茂茂身边的人还有谁呢?伴读都是一群孩子,孩子的父母是同僚,还是当朝大员,没必要给自己增加难度;忠叔是一个热衷在五进大宅里种地的老人,很难在朝堂上掀起什么轩然大波;而陈九锡等变法派,本身就和沈思齐强绑定,对付他们,和两派直接在朝廷上宣战没什么区别。 所以,左看右看,横看竖看,在陛下身边这么多人中,挑宗姬们来试探是最为合适的。 宗姬们创办的报纸生意蒸蒸日上,俨然已经成为了大启最主流的读物之一。《大启日报》甚至已经不是唯一的报刊了,各地涌现出不少照猫画虎的小报,只是暂时还都只是在本地发展,没有形成全国性的影响力。 这样的报纸,这些人能参什么呢? 闻茂茂在宝座上伸了一个懒腰,双臂高高举起,胸前缀着的东珠随动作轻晃,彻底舒展了身体。天冷了,终于爱往暖阁里凑的馒头大王,本来正盘在闻茂茂身边假寐,被衣料窸窣的动作一带,迷迷糊糊的就也站起了身,两只前爪往前一探,就便将整个身子拉得长长的。 馒头的尾巴高高翘起,只在末梢微微打着卷儿,它眯起眼睛,琉璃似的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了一道细线,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闻茂茂一边摸着他的猫,一边跟小猫一样眯起了眼,他想,要是这些人胆敢参的是什么“妄议朝政”之类没事找事的寻常话,他会直接留中不发,当下就展开报复! 让他们明白明白什么叫韩非子的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 666 沉迷在闻茂茂的昏君气场里不可自拔,背后还背着一根减兰给它用棉花缝制的丹青专用画笔,疯狂给宿主打call:【帅,好帅!昏君哥哥你最帅!哇塞,哇塞……】 是它从资料库的犄角旮旯里,不知道翻出的哪个年月的过时网络流行语,最近天天在搞文艺复兴。 当然,对于古代土著闻茂茂来说,这些口播词还蛮新鲜的。 只是茂茂陛下没想到,这些人世家找的找茬理由也蛮新的。 相柳回禀,他没有完全探查清楚这些人打算做什么,只知道他们准备参的是《大启日报》之所以能迅速发展成如今规模的关键——文人吵架。 也就是大启日报之前一直在大力宣传的读者来信环节,通过刊登信件的形式,来让大家对某件事情、某个观点各抒己见,今天你反驳我,明天我反驳你。一下子就让大启日报有了全国性的讨论度与认可度,蹭上了第一波黑红流量。 甚至因为写信骂战骂的不过瘾,这才有了后面的第一届莫寻山策会。 他们觉得这一整个板块设计的就有问题。 “这能有什么问题?”闻茂茂一愣,他实在是走不进杠精的内心世界,一时间还真的没有想到这有什么好参的角度。 相柳先给闻茂茂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个读者来信的环节有个大启版的专业名称,叫“四方来鸿”,如今已经发展成了《大启日报》上一个固定专栏,足足能占两到三页的内容,所登载者众。有些时候甚至需要附赠一个加刊。 这些刊登的内容,有一部分是纯学问上的讨论,这给了不少人科举的灵感,而有一部分……但是文人嘛,不夹带私货对各地时政发表一些自己独到的看法,那都不正常。 而鉴于四方来鸿诞生的最初原因,就是对于肃王龙舟比赛的报道,有人觉得好看,有人觉得用词过于白话,这才吵起来,后续日报也就延续了这一风格,并没有对于这些时政评论进行过于严苛的卡脖子。 原文什么样,它们就刊登的什么样。 说自己调查的不够详实的相柳,在介绍完之后,就拿出了那边准备的证据,以及奏折的初稿,当然,都是抄录版。 与翌日早朝上,由都察院牵头拿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 闻茂茂端坐在龙椅之上,看了眼早朝站位不算靠前的相柳:“……”你还要怎么详实? 相柳没说话,而都察院明显是有备而来,证据有不少,其中最吸引人眼球的,甚至就是这次江南度田的推进工程中冤枉沈思齐一事。 朝堂上的变法派一下子就应激了,以为世家这是还没死心,想要辩上一辩。 但实际上不是。 他们讨论的不是事情的真假,而是最初爆出这件事的正是《大启日报》。 江南世家给沈思齐等人设的套很简单,他们不像当初津门那样在尽可能的把田亩数往少里报,毕竟事实已经证明了那招没有用。他们的新选择了反向操作,暗中修改沈思齐的鱼鳞册,把田亩数故意往大了改。 五千亩变成八千亩,八千亩便是一万四。 好比江南州府某地总面积也不过十万亩,他们就敢改成当地有田十万亩。 这一看就有问题。江南世家想通过夸大的数字,来制造沈思齐为了政绩滥量虚报、故意苛税的舆论,然后再设套说他逼死人命。 这个差点被逼死的人命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事最早就刊登在大启日报上。 没有直接说对方被逼死,只是登报说有人死的离奇,大启日报没有办法争辩真伪,但一向秉承的都是为民喊冤,看对方言之凿凿,也就登了出来。 冤枉人这事,御史不会为世家遮掩,但他们的态度也很明确,最早刊登了这件事,把它弄的举国皆知的大启日报,就一点助纣为虐的责任都没有了吗? 说实话,江南世家这招是蛮阴毒的,如果没有裴元朗的提前倒戈,事情在沈思齐等人毫无准备下爆发,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因为哪怕沈思齐后面想方设法的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江南度田一事也会因为他这个直接掌管的裁撤,而陷入有名无实的尴尬局面,说是在度田,实际上就是无限期停摆。而变法最怕的是什么呢?就是在临门一脚时功亏一篑,一旦不能一鼓作气,下次再想继续就会难如登天。 因为那些还在观望的中间派,会觉得你上次成不了,这次也一样,他们会成为沉默的大多数,是不可能再有勇气站出来了。 沈思齐提前知道了,解决办法倒也简单,他鱼鳞册一开始就是一式三份,改了他手上的那个根本没有用。白秉文一直拿给闻茂茂写的奏折当存档用,不管度量结果如何,他都会事无巨细的给闻茂茂写一份。 沈思齐本来还有些担心这样没有经过确认的汇报,会不会不太好。 但白秉文之前跟在陈九锡身边,已经习惯了她这样和闻茂茂写信聊天。 那疑似害死人的事情报纸上最后倒也是登了,只不过旁边就是沈思齐派人打的擂台,不仅没有让自己被陷害的事情发酵,还直接捅到了全国面前,让大家都知道他被陷害了。 这本来是挺好的一件事,可御史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报纸报道核实过消息,那沈思齐一开始就不会被陷害。 把真假难辨的消息刊登到报纸上,这不是误人子弟吗?沈大人有本事自证,那没有本事的人呢?像这样的事情,这报纸上还有多少? 宗姬们甚至没有办法反驳对方哪里说错了。 而御史拿出来的证据还在一件件增多: 第十五期,刊登的读者来信中,其中一封署名“城南一布衣”,指斥某县“催科过急,秋粮未收而胥吏已三至其门”; 第八期,一封署名“边军老兵”的来信,称某营总兵“虚报兵额,坐吃空饷”; 第二十八期,有人语焉不详,只写了一句“闻朝中大员新购别业三进,价银八千两,不知俸禄几何”。 而他们既然敢拿出来,就是因为他们已经下苦心去查证过,这些都是虚假的,都是被冤枉的。 御史依次点过这三份报纸,每点一份便加一句:“未经都察院核实。未经顺天府复核。未经当事人辩驳。仅凭匿名一纸,便赫然印行天下。” 他抬起头,眼中的目光不是在找茬,而是发自肺腑的觉得这事不对,希望能够引起陛下的警觉:“今日有人敢臆测县衙,明日就人敢状告知府,后日呢?这些未必是真,但百姓却会信以为真。” 长此以往,天下宵小皆可借报端攻讦上官,刁民皆可效仿诬告。臣子体面、官府威严,将全部扫地。 御史抽出第三份报纸展开,当朝朗声念道:“闻朝中大员新购别业三进……陛下,此信未署真名,未注籍贯,未指何府何人。然‘八千两’三字一登报,全城茶楼酒肆都在议论到底是哪个大员。臣昨日途径前门大街,亲耳听到有人指名道姓,猜的是丁大人。” 文官班列中,丁大人的脸色瞬间煞白,难看至极。 而这位丁大人不是别人,真是闻茂茂的伴读之一,那个坐在他后面胖胖的小胖子的亲爹。 如今的丁小郎君已经长成了无法上吊之物,虽然体态圆润,但心态极好,是闻茂茂很喜欢的伴读之一。 御史继续说:“臣查过了,丁大人三年前,确实购置过一处宅院,价银四千两,系其变卖老家祖产所得,在顺天府有契可查。但报纸上凭空一个八千两,无人去听丁大人辩白,满城已是丁大人贪墨。陛下,一份报纸无需证据,只需一行字,便能让朝廷命官蒙受不白之冤。今日是丁大人,明日是谁?” 殿中嗡声四起,不少人开始低声的交头接耳。 闻茂茂坐在上首,将这些大人的表情看了个分明,丁大人是其中最像热锅上的蚂蚁的。因为他不仅被报纸冤枉了,还被世家拿来做了筏子。现在是进退不得,两头为难。 看上去是为他伸冤,实则就是拿他儿子和陛下的感情来让陛下动摇。 丁大人思来想去,还是把心一横,出班下跪:“陛下……” 闻茂茂抬手,先一步止住了丁大人的话,只是看向御史问:“报纸上写的是‘闻’,不是‘指’。亦未点名,不过寻常市井猜测。其心可诛的是展开这种无端臆测的人。” 御史却是不慌不忙,叩首道:“陛下圣明,若他指了名,反倒好办,顺天府可查、都察院可核,当事人可辩。但它偏不指名,只写某朝中大员,让人人自危,个个猜疑。陛下,这不是新闻,这是纵奸!若天下匿名之人都可借报纸,无端攻讦,而无需承担责任,则官不聊生,吏无宁日。” 这也是都察院为什么会下场的原因,不是他们真的和世家站在了一起,而是世家提供的这个点,确实让都察院觉得《大启日报》有问题。 “请郡主。” 昨天闻茂茂在知道这件事后,就已经和灵寿郡主闻令月等人通过气了。 由她们来为自己辩驳。 好比在报纸的最下端,她们早就留了一行陈九锡提供的免责申明:四方来鸿,所言未必皆实,然既有所闻,不敢不录。是非曲直,留待明者自辨。 但御史却表示:“明者是谁?若指读者,则市井小民何德何能去‘辨’朝廷命官之是非?若指朝廷,则察核之权何时已交予一张报纸?正是有了这份申明,才会让臣觉得日报问题很大,它们明知道收录的信件可能有问题,不去调查,却还执意刊登,意欲何为?” 他环顾四周,声音陡然提高:“昔者子产不毁乡校,然乡校所议,不过国人私语,未曾刻板印行、传檄千里。今日《大启日报》印数已逾万份,一纸风行,远及州县。一封匿名,昨日写在纸上,今日便传遍九城,明日州县皆知。当事人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名声就已经臭了!” 字字句句,丝丝入扣。 第84章 很小很小的灵寿郡主,小到她还只是闻令月时,曾仰着头问过自己的乳母一个问题,我学这些之乎者也有什么用呢?它既不能帮我管家,也不能让我免于嫁去外邦那样的苦寒之地。 是的,她从还不及桌高时就已经从爹娘口中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在未来代替某位公主和亲。 当然了,事实证明英宗这样的人品,根本不可能有孩子,她不用替某位金枝受苦,她直接会以宗姬的名义远嫁。 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识字的乳母,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自家小姐这样的问题,她只是用在老家听到的唯一生路——“只有读书才能出人头地”,在努力养育着眼前这个苦命的孩子。她搂着她,抱着她,轻轻的哄,小心的劝,笨拙的说不出任何一句大道理,却无论如何都希望小姐能再多读进去一些书。 灵寿郡主今日站在所有县主之前,腰间垂下的是让她行走有度的禁步,潞绸广袖里藏着的是指关节都在微微泛白的紧握素手。 来之前,她就已经从闻茂茂和相柳那里大致知道了这些官员要说什么,能拿出怎么样的证据,她与其他县主一夜未睡,准备了逐一的应对方案。在来的路上都在背,要如何反驳,要如何解释,忐忑着,等待着,不知道她们准备的够不够万全。 直至这一刻,在听到这个屈姓御史的最后一段慷慨陈词后,她突然很不合时宜的想明白了自己当年的问题。 她学这些之乎者也有什么用呢? 大概就是可以让她在这一刻,更加从容自信的立于大殿之上,先向御座上的年幼的皇帝行礼,再转向屈御史,微微颔首,开口说了与她们之前商量过的对策中所没有的一句:“如果本宫没有听错,屈大人方才引用的是‘子产不毁乡校’之典?” 这是《左传.襄公三十一年》中的一个典故,子产是郑国的明相,她们观澜斋正好教过。 “郡主博学。”屈御史点点头,不解其意的看着眼前已经二十岁了还没有传出任何出嫁风声的郡主,一双老闻家标志的眼睛里带着一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说是沉静,其实更接近某种蓄势待发的峥嵘。 她说:“只是我有一事不解,大人只讲了上半句,为何不把下半句一并讲了?” 满朝都是文化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灵寿郡主在说什么。当然,也有一脸茫然的,好比当年读书的时候比较自由的肃王。 闻令月不疾不徐,声音清脆如击玉磬:“《左传》中的原文是,子产曰:‘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子产视乡校之议为师,而非贼。百姓说好的地方,他便推行;百姓说不对的地方,他便改正。是也不是?” 屈御史只能点头。 灵寿郡主昂起头,顿了顿,目光扫过一众大臣各异的表情上,最后才落回御史的脸上:“大人说,乡校不过‘国人私语’,而报纸‘传檄千里’,所以性质不同,危害更甚。但我斗胆请问,子产当年所治郑国,不过弹丸之地,乡校之言传于街巷,半日便可知于一国。今日我大启疆域万里,若仍只靠乡校私语,圣听如何能及边陲?” “一县之民有冤,等它传到京城,已是数月、数年之后。我们办报,不过是把郑国的一座乡校,变成了天下人皆可读到的万纸。一字一句印在纸上,千里之外同日得见。这究竟是危害更甚,还是功德更广?” 屈御史张了张嘴,却被灵寿郡主抬手止住了,她还没说完呢,在别人开口的时候不要插嘴,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吧? “我想问屈大人,子产不毁乡校,是因为它危害不大才不毁,还是因为子产认为民言不可堵才不毁?” 殿中安静了一瞬。 刚刚被屈御史引经据典混淆的概念,终于被灵寿郡主更直白的梳理了出来,它们今日辩的是寻常百姓可否攻讦朝廷命官吗?不,真正的关键是防民之口,还是导民之口。 而众所周知,民怨就像大禹治水,可疏不可堵。 灵寿郡主的声音轻了下去,却更加清晰:“若是因为危害不大,那子产不过是懒得管,算不得圣贤;若是因为民言不可堵,那今日我与姐妹办报,朝廷便该因危害更大而堵之吗?民言可堵于乡校,便可堵于万纸,可堵于万纸,便可堵于天下之口。一步又一步,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她说到这里,转身面向前面的闻茂茂,敛衽行礼。 “陛下,臣不敢自比子产。但臣以为,子产不毁乡校,是因为他相信让百姓说话,天塌不下来。报纸上印的是百姓想说的话,是朝廷该知道的事,是这天下的声音能有一个被记录下来的地方。” “屈大人问,如果你是朝廷命官,被冤枉了怎么办。臣想问,如果你是普通百姓,无处申冤,又该怎么办。” 视角一变,立场立刻两极反转。 之前满朝朱紫想的都是自己的如今,现在……哪怕是屈御史,想起的也是自己身为白身、求告无门的过去。 他最初为什么会选择进都察院当御史呢?不就是因为他苦过,穷过,太明白升斗小民的不易,想要纠察百官,谏诤君主吗? 御史不说话了,世家就急了,无论使了多少眼色都没有办法让以屈御史为首的言官开口,他们就只能看向了东厂。 东厂的厂公本只是想复刻毕方与霍家的合作,尝试与朝中要员有更深的绑定,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表示:“郡主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您说屈御史偷换概念,您不也在回避问题吗?江南一事是不是日报刊登的?” 闻令月点点头:“是。” “市井冤枉丁大人之言,是不是出自四方来鸿?” “是,也不是……” 闻珊县主站在灵寿郡主的身后,急得不行,不明白阿姐为什么不按照她们连夜找陈九锡参详的办法应对。 而既然灵寿郡主不说,那就只能由她来开口了。 “那我敢问提督大人,方才说日报未经衙门核验便刊载来信,那东厂每日收到的举报状纸中,匿名者占几成?” 矮胖矮胖的厂公面色一变:“这——”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好了。 闻珊也没打算等他支支吾吾的回答,只是继续:“我有个朋友,在某监当值。” 陈九锡:“……”您还不如直接报我的名。 “她还不是专门言道刺事的衙门,每旬经手的匿名诉状都不下十封。衙门收得这样的信件,为何报纸收不得?百姓有怨言,朝廷听不到,报纸替朝廷听到了,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与肃王叔祖在京中设摊,名为算命,实则律法咨询,本质上不是一样的吗?” 嗯,肃王的法律咨询服务,从莫寻山又带回了京城雍畿,哪里有庙会,哪里就有他,导致大理寺少卿这段日子远远看见他就恨不能躲起来。 “难道这些投诉就都是对的吗?也肯定有不少是虚假的吧?这难道就是衙门的错了吗?不是,你们会觉得是诬告者的问题。那么一样的事情发生在大启日报身上,怎么就要兴师动众如此了?难道因为有诬告,有判断出错的冤案,你们就再也不接这些举报了吗?这不是因噎废食吗?” 世家也终于坐不住了,派了个代表出来表示:“我们没有要因噎废食,我们如今在讨论的是日报是不是没有经过核验,就刊登了这些错误的信息,对当事人造成了一定影响。” 吵到后面,也就顾不上太多之乎者也,话都更加大白话了。 礼部的四清郎中问:“臣只想问郡主,这些是不是错的。” “是。” 灵寿郡主的声音在变得嘈杂的朝堂上是那样的小,起初一开始甚至没什么人人听到,听到的也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灵寿郡主怎么可能直接认了。 但她还是面无表情的又提高了一点声音:“报纸刊登却有失实之处,是错的。” 嘈杂声戛然而止,整个大殿再一次静的仿佛掉一根针都能听到,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齐齐看向了灵寿郡主。 闻茂茂本来也在好好的听着这场辩论,都睁大眼睛看向了他的阿姊,试图用眼神让她明白,他是站在她们这边的,她们没有给他造成任何麻烦,他不会让她们输的,大可不必如此。 “阿姐?”闻珊县主不自觉叫出了声。 可灵寿郡主的声音还在继续:“确实是臣等思虑不周,初办报纸经验不足,屈大人提醒的是对的。诽谤之语,朝廷可核可究,我们要防微杜渐。对于被冤枉的人,我们也会事后登报澄清。” 没有人明白灵寿郡主这是在做什么。 但闻茂茂却在那一刻灵感乍现,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坐在上首看的更加分明,比县主们更加不想让灵寿郡主认输的不是别人,真是那些看上去着急的世家们。 他们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争出个子丑寅卯。 他们需要的就是像之前刚刚那样你来我往,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不愿意先低头,他们不是来说服对方的,就是来吵架的! 他们希望这件事能够没完没了才叫好,最好是陛下强硬站在宗姬们一头,都察院的御史见陛下一意孤行更是痛心疾首,开始更加大力度的上书,想劝陛下回头。 因为这才是他们的本来目的啊,把朝廷的目光都集中在其他事情上,再无暇他顾江南的度田。 而灵寿郡主才不要如他们愿,当然,也可能闻令月并没有看到这一点,她只是在做她觉得对的事情。好比今日之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她不会把都察院和世家混为一谈,虽然他们看起来是一体的。 但其实是不一样,世家在煽风点火,都察院……只是在进行他们的本职工作。 “臣不会为报纸的错误开脱,匿名信刊载确有不妥。” 满朝哗然,他们是真的没想到,灵寿郡主在条理清晰,一字一顿的反驳了之后,会是干脆利落的承认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 她今天不是来与谁不死不休的,也不是来想要吵赢谁的,她是来解决问题,想把这个国家变得更好的。 既然御史提的意见是对的,那她们就改进嘛,也没有什么好不承认的。没有人是完美的,没有人可以做事做到百分百不出错。她甚至很感谢屈御史提出这个问题,她也很想知道提出这个问题的御史们有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如果解决办法很好,那为什么不用? 根本没什么好吵的。 “臣相信屈大人也是如此。” 因为了解过屈御史的本性,知道他的为人,闻令月在这一刻才会选择这么做。换做另外一个人,她未必会这么说。 但闻令月也是在与屈御史辩子产的电光火石间,想明白了都察院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发难。 不是他们真的与世家沆瀣一气,而是他们从过往的事情里,看到了闻茂茂对身边人的过分偏袒,陛下一登基就强势免了所有公主和亲还历历在目。他们生怕闻茂茂依旧不管不顾,只一心偏袒宗姬,哪怕她们的报纸有错误,也像霍气传一样当睁眼瞎,主打一个溺爱。 他们没有办法了,只能出此下策,借着世家之力来逼着陛下妥协。 闻令月觉得,他们的意见是对的,只是大可不必与世家搅和在一起。因为闻茂茂和以前那些皇帝是不一样的。 至少在闻令月心中她的皇帝弟弟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情。 闻茂茂、闻茂茂其实真的准备当一个昏君啊 QAQ,也不知道族姐到底哪里误会了自己,但是好像已经被架在了这里。 666:【你姐怎么能恩将仇报!】 闻茂茂用眼神问自己的小老虎:那我们不管? 【但她都这么信任我们了……】666比闻茂茂还要于心不忍,【要是让她在这么一番话之后发现自己白信了人,那多尴尬啊,我们是格调的坏人!不能这么残忍。】 闻茂茂猛猛点头,真是太好了,他本来还在担心666要是反对,他该怎么办呢。 现在正好。 两边各写个解决办法交上来,朕看看怎么改,哪怕新规则不能百分百规避,但有改进总是好的嘛。 眼瞅着就要皆大欢喜了,但总有得寸进尺的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看见宗姬们“好欺负”,陛下好说话,就有人动起了歪心思,他们当堂表示,不如把报纸收回朝廷,这种朝廷的喉舌还是朝廷自己来把控要更好一些。 这些朝臣是已经看到了报纸的影响力,想明白了舆论可以操控的“聪明人”。而报纸最初本就是朝廷想办,他们当时还讨论了许久,最后因为分析风险太大,不确定民众对这件事的接受程度,才最终交给了宗姬们去办。 而现在事实证明,报纸是成功的,甚至影响力空前,那话语权也应该掌握在朝廷自己手上才安心,不如重新收回来。 至于这样的喉舌由谁来接任,不少老大人都挺了挺肚子。 闻茂茂本来因为族姐一心为国的理想而暖起来的身子再次冷了下去,他终于看明白了为什么礼部也要参合进来的真正原因。 他们从一开始奔着的就是这个目的,掌握报纸这样代表着话语权的载体。 灵寿郡主也是一愣,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她还是太年轻,或者说太理想化,他们算准了她会为了闻茂茂的英明着想,后退一步,化干戈为玉帛。 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登早就衡量好了所有结果。 闻茂茂却笑了,感谢各位大人送来的业绩,他本来都准备偃旗息鼓,认了明君这件事了,但既然大家这么给面子,他表示:“大人说的太对了,报纸确实该收回朝廷,先成立一个新衙门吧,至于衙门交给谁来负责……” 在闻茂茂没有说完的时候,了解闻茂茂表情的霍大人就感觉他要搞事了,但是他并没有阻止。因为就像他妹妹说的,陛下还是个孩子啊,任性一些多正常。 昏君闻茂茂做了一个他自认为坏的不得了的表情表示:“大家都没有经验,初次上手,难免还会出现今日的疏漏,一事不烦二主,那不如就继续请皇姐们管理吧。” 一言以蔽之,灵寿郡主、闻珊县主等办报纸的最初班底,集体升官了。 在这朝堂之上,她们有了除爵位以外,正儿八经的官职与品级。 而闻茂茂用他的表情告诉了所有想要得寸进尺的朝臣,你们要是敢继续,朕就敢加码,朕到现在都觉得,只让皇姐当个五品官,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你们要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第85章 三日后,各方给出的日报调整章程就已经放在了闻茂茂的御案之上。 有人建议设刊印司或报务局,隶属于礼部之下,专司刊行邸报、宣谕教化。灵寿郡主可任提督,仍掌其事,但稿件需要经过礼部的核阅,用印方可发行。并建议直接撤销四方来鸿这个专栏。 也有大臣表示,如今的报纸早已经脱离了礼乐教化的范畴,建议仿塘报旧制,设通政报局,直隶于内阁,每日刊发,但内容只写已行之事,不录未决之议。灵寿郡主可任总编纂,掌润色之责,但定稿之权要归于内阁。 还有第三种风声是,为免日后报纸重蹈未核实就报道的覆辙,自即日起,凡涉及朝政、官吏、钱粮、兵事等四项者,须先由相关衙门核验,加盖印信后方可刊登。若未经核验而擅刊者,按罪论处。至于四方来鸿这个专栏,倒是不用全数裁撤。只是为防日后再有匿名投书混入,可在各地设立报箱,凡投书者须当坊正之面署名具结,每日投书汇总后由府尹批阅,择其合规者转交报馆,报馆不得自行收稿。 每个方案都是乍一看挺有道理,但细究起来根本经不起推敲的章程。 不要说闻茂茂了,霍气传看见的时候就已经火大的不行了,一边批,一边骂:“礼部核稿,稿子来自何处?若仍来自民间,礼部难道要日日派人跟访?若礼部自己写稿,那与如今的邸报有何不同?” “只载已行之事,不录未决之议,那河工未修、灾民未赈、胥吏未察,百姓想说话,写到哪里去?这蠢货上朝那天到底有没有听人说话?!” “最后这个更是愚不可耐!坊正收稿、府尹择稿、衙门核验,这样层层筛选下来,还能剩下几句真话?这样报纸印出来,是安民呢,还是愚民呢?” 霍大人一边喝茶压火,一边对外甥感慨自己还是太善良。 已经在大舅舅的监督下,多读了半个时辰的书,又加班批了一个时辰奏折的茂茂陛下:“?”善良在哪里? 那霍气传不管,反正他觉得他挺善良的,对于这些不过脑子的奏折他只是骂,而没有让人把他们直接拉出去午门抄斩! 今天又是功德一件、两件、三件…… 最终安抚住霍大人没有化身恶鬼,去吼一句“你们这批官员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还是因为在朝堂上被算计了一回、回去之后就痛定思痛的灵寿郡主,她多方总结意见,交上来了一份最像样的结果。 其一,设报局,专掌报纸刊行之事。但报局不隶于任何衙门,就像陈九锡的武器监一样独立出来,由她任报局左办,而朝廷可以可以另设右办一人,由内阁选派,共同掌印。 凡刊稿需要左右二办双印齐备,缺一不可。 其二,保留四方来鸿专栏,但撤销匿名来信制度。所有读者投书,均须署名并注明籍贯、住址。报局收到后会另派一人复核所述之事是否属实,若属实,刊登;若不实,则退稿。但是这些不实之事,报局都会存档备查,年底汇册呈送内阁,写明某月某日某人投书某事,经核不实,未刊。让朝廷知道哪些事是有人想说的,哪些是说了不实的。 其中若有人多此恶意造谣,一经核实,再不刊录。 其三,报局设总核一人,由陛下钦派,负责检视每期成报。但此人只检已印之报,不预未印之稿。也就是说印出来了再核实;若核出问题,追究报局相关之人的责任。 但不得在印前横加干涉报纸的报道内容。 灵寿郡主的提案不能说是最完美的,也不可能达到百分百不出错,但已经可以说是各处皆有照应了。撤匿名,应了督察院的防告讦之虑;设右办,满足了朝廷掌权的需求;印后追责,则应了法度有罪可究之要。 在短短三天时间里,能想到这么多补救措施,甚至处处都不忘带上朝廷。看得出来之前礼部的算计带给了灵寿郡主多大的心理阴影。 而事教人,一遍就会。 不能说内阁人人都对灵寿郡主拿出来的章程满意,但至少大部分人都举手通过了。甚至还有人暗暗心惊,此前没怎么真正接触过朝政的灵寿郡主初次下场就能面面俱到如此,日后真让她在朝堂上扎下根来,还真是不敢想象会是怎么样一番光景。 报局右办的人选是谁,闻茂茂没有直接决定,而是交给了大舅舅,准确的说,是让内阁回去商量出个结果,以后都会是内阁指定。 至于总核人选,闻茂茂倒是一开始就已经有了目标——东厂的厂公。 既然他这么热心报纸一事,那闻茂茂也很是愿意“成人之美”。只是报局刚刚成立,诸事繁杂,既然上任了就专心辅佐郡主办报,不用再操心东厂的事情了。 简单来说,他被下放了。 与之一同颁布的还有一道敕谕,御马监监督太监相柳即日拔擢东缉事厂提督,钦办关防。 内官监与御马监一片欢欣鼓舞,在内官监由十二监之首退到千年老二的位置上之后,这还是他们出的第一个能够提督东厂的自己人。 从权利上来说,他们其实还是没办法与能直接参与批红的司礼监掰腕子的,但是一步步来嘛,今天是东厂刺事,明天未必就不能替陛下分忧了。毕竟众所周知,能当东厂提督的,都得是陛下心腹中的心腹。 而与此同时,阁老卢凌正、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毕方,乃至是闻茂茂身边伺候的太监祝馀,也都挺高兴。 这就是相柳这个人最神奇的地方了,大家都觉得他是自己人。 他除了那张过于惹眼的长相外,平日里其实不算一个多么存在感很强的人,可他就是有这个本事,在利用别人办成他自己的事之后,还能让对方对他说声谢谢。 在大家都很高兴的时候,唯一有点情绪的只有毕方。 但他的情绪也不是冲着闻茂茂或者相柳去的,而是狠狠的一脚踹在了他的干儿子身上,是的,刚刚卸任的上一任厂公也是他的干儿子。众多干儿子中的一个。他就想不明白了,自己那么多下属,当初怎么就派了这么一个蠢货去执掌东厂。 他与霍气传合作,那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基础认知——忠于陛下。 “那些世家呢?你与他们合作是要干什么?与陛下作对吗?”知不知道他们这些无根之人能在朝中立足,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给主子办事! 他们手上的权力,就是主子权力的延伸。 “没有陛下,你算个什么东西?”毕方公公气的再一次把哆哆嗖嗖爬过来的干儿子又踹了回去。 已经被打的皮开肉绽的太监也不敢有意见,只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表示:“舅舅救我。” 嗯,这不仅是他的干儿子,也是他亲妹子的儿子。要是没有这层关系,也就不会有今日这一席话了:“最后一次。”他对他的外甥说,“如果你再搞砸报局的差事,都不需要陛下出手,杂家会亲自送你上路!懂了吗?” “懂懂懂。”忙不迭的点头。 “懂什么了?”毕方却还没有放过他。 “郡主指东,我不敢往西,以后我这条烂命就是郡主的了。” 毕方闭上眼,深呼吸,从他最后长叹一口气的声音里就能听得出来……他真的很爱叹气,被身边这种蠢货气的,他最后又最后的提醒了自己干儿子一句:“是用好你和东厂过去的这层关系,帮郡主审阅清楚稿件。据实已报,不要再出现之前朝堂上的事!” “但、但是相柳能帮咱们吗?”反正要是他,面对昔日的老大,他不奚落死对方都已经算是他善良了,怎么可能继续卖人情给他。 “你以为人人都是你这样的蠢货吗?!”毕方都服了,他妹妹上辈子到底造了多少孽,才会生出这么一个蠢东西? 事实证明,毕方才是对的,相柳的态度不能说非常好吧,但也是很客气的,在报局成立之初堪称无所不应,赢得了一片交口称赞。连卷王霍气传,都勉强认可了他的努力,因为对方和他一样,很喜欢加班。 闻茂茂本来还想继续借着当个事狠刷昏君值的,结果发现后续根本没他什么事了。 不只是其他人配合,最重要的是灵寿郡主她们自己,她们当年是怎么依靠自己拥有的如今这份生意财富,如今就打算怎么在朝廷上闯出一番作为。眼中没有丝毫对前路未知的惧怕,有的只有满满的想要大干一场的跃跃欲试。 没了发挥余地的闻茂茂只能遗憾收手。 沈思齐的度田依旧在如火如荼,世家有再多的阻拦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而更好的消息是,裴太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休屠公主的主角buff加持下,真的一日好过一日,现在已经能每天下床在康宁宫主殿走上几圈了。虽然如今脸上还挂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是个人都能看到她眼睛里的神采。 她在休养的同时,还不忘把灵寿郡主等人喊入康寿宫,亲自教导她初掌衙门的种种注意事项。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怕她累着,她反而只有在这样的工作中才会变得更加精神。 让闻茂茂叹为观止。 在裴太后忙着的时候,霍太后其实也挺忙的。霍大人这天难得有空去慈宁宫探望妹妹,手里拿着新打的头面,嘴里说着:“光娘你看……” 他觉得这水头极好的首饰一定能让妹妹大吃一惊。 没想到先愣住的会是他自己。 满殿的画像、庚帖,知道的这是裴太后的慈宁宫,不知道还以为她什么时候改行开画廊了,卖的还都是美人画,不限男女,但最基本的标准是得好看。 而此时的主殿内,不只有满头珠翠的霍太后,还有表姐沈知微,几位太妃太嫔以及吴王世子妃相伴。吴王世子妃就是闻蒙正的亲娘,嗯,他爹娘都还活着,吴郡王可以说是所有小郎君里家庭最圆满幸福的那个。 霍寒光对进退不得,尴尬在门口的哥哥说:“哥,正好你来了,你见过右仆射家的三公子,他真的和这画像上的一般好看吗?还是应该让陈九锡去给他拍张照片?” 霍气传:“……”你到底要干嘛啊?这么公开的选面首吗? 倒也不是不行。 “是给闻珊她们挑选未来驸马!” 裴太后病了之后,霍太后每天的情绪也都不算很好,裴太后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就给了她这么一个活儿——给到了年纪的孩子开始相看对象。 霍太后难得做事做的如此认真,因为她是真的喜欢。 很难解释为什么,但给人介绍对象这事吧,就是有人会比较热衷。陈九锡说这叫嗑CP。当然,霍太后不会乱点鸳鸯谱,她在看过之后,也会询问当事人的意见,确定双方都点头,这才会继续推进下去。 而吴王世子妃在这里,则是因为她比较着急,虽然在霍寒光看来闻蒙正还小,但实际上闻蒙正已经十四了。 放在寻常人家,这都是可以订婚下聘的少年郎了。 反正本身就在给宗姬们相看,多闻蒙正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霍寒光就带上了吴王世子妃一起。 其实宫里年纪最大的是闻令月。 但霍太后早在几年前就问过她了,闻令月对这方面没兴趣,一心只想搞事业。之前想赚钱,现在想升官,反正没空谈恋爱。 她唯一觉得有点好感的“男人”是陈九锡,可惜,陈九锡听到这话的当天,就吓的进宫来给她请罪了。强扭的瓜不甜,闻令月倒也没有非陈九锡不可,只是矮个子里挑高个,觉得陈九锡比其他总想教她做事的男人要强,但既然陈九锡无意,也就算了。 后面见闻令月实在没有兴趣,霍太后也就没有勉强,皇帝的女儿不愁嫁,皇帝的姐姐也一样。 其他宗姬对这事的态度就没有灵寿郡主那么绝对了,好比闻珊县主就还在憧憬爱情,想要当一个母亲。只是她多多少少也更喜欢现在这样的自由状态,自己也还在纠结。在霍太后让她母妃来问的时候,她就没有拒绝。 而这样的家长里短,六根清净的霍大人只在慈宁宫听了不到一息就觉得窒息了,第一次如此狼狈的离开,逃跑的速度也就比当初去给杀了英宗的弟弟收拾烂摊子慢上那么一点。 当霍大舅逃到无为殿的西暖阁,就看见闻茂茂和白盛也正在给梳着一头小啾啾的霍大将军涂指甲。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霍气传确定了,他今天一定是在做梦还没醒。不然他怎么会看到他骄傲自持的小妹保媒拉纤,人高马大的二弟涂脂抹粉? 霍气传迈进西暖阁的脚都忍不住退了回去,捏了一把自己,才又重新走了进来。 但不管他来回几遍,看到的确确实实是他弟弟一头红绳小辫,脸被涂的惨白的基础上,还有两坨惊人的红粉。 霍大人嘴唇动了半天,才终于勉强说出:“给我一个理由。” 闻茂茂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大舅舅,以为他问的是自己,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是因为他的昏君值虽然因为报局一事涨了,但明君值也跟着涨了,两边齐头并进,让 666 的尖叫差点穿破无为殿的天花板。 【怎么会这样?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好事?】666简直难过极了,觉得这个数值一点也不科学。 闻茂茂倒是大概能猜到是为什么,但为了安慰自己的系统,他只能和它商量着,要不然自己突击再昏君一下吧,做点力所能及的恶事。 666 觉得不行,得来点狠的了,偷吃零食什么的已经不够了,必须得按照它来之前做的昏君攻略来。 嗯,系统也是做过攻略的,只是这攻略到现在也一直没用上。 因为它攻略的第一行,就是抄大将军满门! 闻茂茂:?你说抄谁家? 666:好吧,宿主外祖家还是不能抄的。但它觉得他们折磨大将军! 这个闻茂茂也觉得可以,然后就召来小舅舅,开始给他描眉画眼,涂指甲了。 他可是听裴觉说过,别看他妹妹现在乖巧懂事会给哥哥绣荷包,实则以前也是个鬼见愁,特别喜欢打扮家里人,有一阵子,谁看见她,都得躲的远远的。简直被折磨的身心俱疲。 闻茂茂一拍大腿,就决定故技重施。 霍气传看向自己的弟弟,你这样也能同意? 霍金柝的回答是,眨巴着一双苍蝇腿一样的眼睫毛,用眼神问他,为啥不能同意啊,哥?我们茂茂已经好可怜了,每天要完成那么多奏折,还要写那么多的课业,我就让让他嘛。 当然了,表面上还要表现的非常不情愿。 因为只有这样,闻茂茂才会看起来特别开心,霍金柝也不知道自家小外甥在开心什么吧,但反正茂茂开心了,他就开心了。 总觉得自己已经够护短没底线的霍大人,第一次深刻的明白了,他还有的学。 至于白盛也在旁边起到一个什么作用,呃,只能说他有多年折磨全家的经验,非常开心能够给闻茂茂出谋划策,甚至不忘给他小舅舅拍照留念。 只有闻茂茂是真的于心不忍,一边为了好朋友的昏君值拼命,一边过意不去的悄悄给小舅舅投喂他藏起来的小点心。 嗯,休屠公主给他偷渡的,至今还没有被阿娘发现!女主是真的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第86章 除了有女主稳定偷渡点心和糖果以外,那年冬天最让闻茂茂开心的事,就是他终于可以学骑射了。 是的,不管之前大将军霍金柝在箭亭如何英姿飒爽的表演,也不管闻茂茂名义上拥有多少匹汗血宝马,他本人此前其实一直都很遗憾的没能亲自上马实操过。最多是被小舅舅或者其他大人带着在跑马场绕圈。 学习骑马没有一个绝对的最佳年龄,只是霍太后本人总觉得孩子还是太小了,一会儿担心闻茂茂身体不够平衡,一会儿又担心他力气不够,惊马时无法自控。后来京中还出了一桩震惊权贵圈的大事,有家小郎君不慎坠马,被马蹄横腰践踏,虽然最后勉强保住了一条命,但整个人也瘫了,自此再没听过对方的消息。 虽然霍太后自己也爱骑马,年轻的时候更是马球的重度爱好者,但家长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公平,明明自己也会这么做,但轮到孩子的时候就这也危险那也不行。 就这么一直拖到了闻茂茂的十岁生辰。 茂茂陛下这年的生辰愿望就一个,他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需要,除了希望两位阿娘能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以外,就只想学骑马。 而他最终也还是如愿以偿。 因为…… 白盛也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会送礼物的小郎君。 你别管他是怎么让霍太后妥协的吧,反正霍太后最终还是让了步,同意儿子可以开始尝试接触骑马了。 这一次蛮族与北狄入京朝贡,因为内卷严重,很是拿出了不少压箱底的好马。 闻茂茂的御马厩迎来了一批大换血,其中有一匹像极了传说中的照夜玉狮子,浑身雪色,没有一根杂毛,那白还不是寻常的白,是用月光浸透了三秋的霜色,隐隐泛着清冷的银辉。 它的眼神也是一众御马中最是温驯的,见人日常照顾他的内侍过来,便会将长颈低垂,用漂亮的鬃毛轻轻拂过对方的掌心,温热的,柔软的。这个内侍每天都回用细绢蘸了浸过玫瑰露的清水,为它细细擦洗蹄子,将它从里到外都打理的光彩照人。 不过,这一匹并不是闻茂茂现在这个年纪能够骑的。 从这匹玉狮子之后牵出来了一匹小马驹,那是它的儿子,锦缎的马衣,錾花赤金的辔头,雕着缠枝莲与游龙,垂下的璎珞是孔雀蓝与玛瑙红的丝绦,末梢还缀着米珠,轻轻一碰,便能听见极细碎的声响。只不过儿子的毛色与雪白的玉狮子截然不同,是栗子色的。 于是,神气威武的玉狮子,就有了一个名叫栗子饼的小儿子。是茂茂陛下的暂定坐骑。 当闻茂茂龙袍上的云纹刚刚拂过马厩的门槛,御马们便总会齐刷刷的转头,动作整齐得仿佛受过什么训练,千百条丝绦同时轻响,马蹄同时稍稍挪动,就像一片颜色各异的云朵在风中微微调整了姿势。 闻茂茂在正式学骑马之前,就已经问过无数遍了,学骑马难不难?需要多久? 他战无不胜、用不算顶好的战马力克蛮族铁骑的大将军舅舅说:“学骑马能有什么难度?放心吧,跟着感觉来,不出半天就能上手,比您学起小车还容易。” 他天生就比其他人力气大,从小就是练武的天纵奇才的表哥白盛也说:“哪里用得着半天?上马就能撒手自己跑,可好玩啦。” 然后…… 闻茂茂知道了一个人间真理,这种天赋怪都是骗子!!! 他拒绝回忆自己学了多久骑马,也不想知道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出了多少丑,他只知道这一切都还是值得的,等学会骑马之后,那种在风中驰骋的感觉真的很畅快。 然后,小舅舅就开始教他打马球了。 大将军策马示范,球杖轻点,那颗雕着云纹的彩球便贴着草尖飞了出去,力道巧的就像是春日的柳絮拂过水面。 但这一回不管小舅舅和表哥说打马球有多容易,闻茂茂都不再上当,上手的时候非常小心,一杆挥下去…… 就是岁丰六年的春末了。 时光荏苒,昨天还在小心翼翼驾驭着栗子饼的茂茂陛下,如今已经在京郊的行宫上园呼朋引伴,能流畅自若的打起了五对五的马球比赛。 如今虽然还没有入夏,但雍畿的太阳已经很热了,就像是要为它的九个兄弟报仇。 闻茂茂打的满头大汗,依旧活力满满。 马球在大启很流行,一方面是本朝的开国太-祖觉得马球有训练骑兵的作用,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太-祖他老人家真的很擅长这个。他在前朝起兵造反的最初班底,就是他马球队的大半队友。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马球运动在整个北方都十分有市场,甚至一度在祭祀天地祖宗时候,也会安排相关的马球表演,进士及第后,除了众所周知的打马游街和琼林宴外,还会在月灯阁前举办盛大的马球赛。据说太宗时期还有过新科状元郎,赢下禁军专业马球手的佳话。 闻茂茂在南方出生,五岁之前接触这些都相对少些,等到了北方之后才发现这有多流行。尤其是他阿娘年轻的时候非常热衷打马球,闻茂茂学会骑马后,也迅速爱上了。 日头西斜,把上园马球场的尘土都染成了赤金。 十二三岁的小皇帝在马上直起身,攥着缰绳的指节泛着青白,额角细汗把碎发都黏成了几绺。月白团龙箭袖被风灌得鼓胀,露出底下半截细瘦的手腕,小小的少年郎还在抽条的年纪,骨节支棱着就像新发的竹笋。 “陛下当心!” 伺候在一旁的内侍们的声音被马蹄踏碎。赭衣少年纵马斜刺杀出,月牙的球杖挟风扫向地面。 闻茂茂嘴角一抿,整个人就忽然从马鞍上伏低,左手松开缰绳,用马球杆去够那枚飞旋而来的彩球。天子乌黑束起的发尾甩出一道弧线,在阳光里仿佛都要晃出金色的碎光。 彩球擦着马蹄滚过,带起阵阵草屑。远处的日晷投下修长的影子,就像沉默的执戟郎。 “好球!”闻茂茂扬声,声音带着刚刚准备进入变声期的沙哑,尾音翘得老高。他勒转马头,正瞧见白盛也袖口翻出的半截深青内衬,上面有与他衣袖类似的织锦纹样。全世界只有白盛也有,因为这是他在又一年的一隅堂读书大赛里赢来的奖励。 没有什么为什么,他就是喜欢这种在别人眼中他与闻茂茂是一体的亲近感。 对面五骑并辔列阵,以白小郎君为中心,正与闻茂茂队对立。 一开始学打马球的时候,打马球打的最好的白盛也总会和闻茂茂一队,两人配合默契,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总是赢也没什么意思。后面就变成了闻茂茂与白盛也各带一队伴读,两边势均力敌,才渐渐有了趣味。 倒不是闻茂茂打马球打的有多好,至少没有白盛也好,但是他自带天子buff,别人不是说完全不敢赢他,而是见他冲过来时,难免会有些束手束脚,生怕伤到龙体。 白盛也强到能一拖四,这才勉强打了个平衡。 而这就是白小郎君最神奇的点了,不管是和闻茂茂当队友,追着他的背影奋力向前,还是和闻茂茂当对手,看着好朋友迎面朝他杀来,他都特别开心。 天知道到底在开心什么,反正他不管什么时候看见闻茂茂,眼睛都亮的不行。 白盛也把与闻茂茂一黑一白能明显配成一套的球杖往肩上一搁,姿态看上去比平日里还要悠闲三分,他说:“再来?” “来!”闻茂茂眯起眼,伸手摸了摸坐下的马颈。三岁半的栗子饼正在他的胯下喷着不服气的鼻息。三年前,它还一匹有些活泼的小马驹,如今已经长成了和闻茂茂仿若浑然一体的高头大马,闻茂茂往左倾,它便知道要避开来球;闻茂茂脚跟轻叩,它便懂得该加速截击。 “开球!”掌旗太监的尖嗓划破马球场的上空。 彩色的马球再一次被高高抛起,在阳光下旋成了一颗浑圆的光。闻茂茂双腿猛地夹紧马腹,在栗子饼应声弹射而出的瞬间,他听见身后白盛也的马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风灌进耳朵,把周遭的一切都彻底搅成了模糊的嗡响。 闻茂茂想,策马飞奔时好像总是这样,天地都缩成了马头前那一小片的视野。 可惜,还是白盛也先触到球。 也不知道白盛也是怎么练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哪怕起步晚,他也总能是第一个追上球的人。 马球杖精准的磕在了彩球底部,那团锦缎便翻着跟头朝球场的西侧飞了过去。赭衣的白小郎君甚至有空在马上侧身回望,冲闻茂茂咧嘴一笑。 这个不管是你追我,还是我追你的游戏,白盛也简直百玩不腻。 他甚至很享受这一刻,因为闻茂茂的好胜心让他总是十分专注,眼睛里都是他。好吧,都是球,但是一样的,只要他掌握着马球,他就吸引了闻茂茂全部的目光。 直至那颗直直朝着球门飞去的朱色小球,在半途被早就算计好的闻关一杖精准截下,他虽然讨厌出汗,但他更讨厌输。 晋郡王侧身时腕骨转得飞快,马球就像是被驯服的鸟雀,一直粘在他的杖头。 裴觉的马适时的横插了进来。他没有白盛也那样天生发达的好身手,也没有闻关那样算无遗策的好脑子,但是这么多年同窗,让发他足够了解晋郡王的为人,全程紧盯着他行动,并果然捡了漏。 他的青骢马与闻关的坐骑几乎擦着鬃毛错身而过。 而就在闻关被迫收杖回防的瞬间,闻茂茂已经策马绕到了他的身后,拦住了裴觉。 没有人看清闻茂茂是什么时候出的杖。只听见“笃”的一声轻响,那彩球便从闻关的杖尖默契脱落,弹跳了两下,正接上闻茂茂势大力沉的一杆,骨碌碌滚进了球门。 场边寂静了一息,随即掌旗太监的铜锣便“哐哐”炸响,那是代表了进球有效的锣声,惊起马球场旁边树上栖息着的一排排灰喜鹊,扑棱棱的掠过了众人头顶。闻茂茂立在马上,开心的不行。 “五局三胜!” “栗子饼队胜。” 666:【哥哥宇宙无敌第一帅!】 白盛也也跟着笑了,他驱马慢慢踱到边线,从马上弯腰,以一个看起来很有难度的动作从草丛里用球杆勾起了那颗马球,轻轻一挑,就顺手抓住了。指尖正触到锦缎表面细密的针脚,那是减兰用金线盘出的五爪金龙的轮廓,此刻沾了露水和马汗,摸上去微微有些发潮。 白盛也攥着球纵马小跑回场地中央,正准备开口,就听到从球场边传来了闻蒙正委屈的声音:“好啊,你们打球不带我!” 闻蒙正的弟弟回嘴:“明明是你重色轻友,去送未婚妻回庄子,没空来和我们打球吧?” 昨天霍太后宫里的大家好像还聚在一起,给闻蒙正努力寻找合适他的未来郡王妃,如今十七岁的吴郡王已经有了刚刚下过聘书不久的未婚妻。 正应了霍金柝重生前记忆里,妹妹写信给他的神奇算法,相看合适的成婚对象怎么也要一两年,等找到了双方都满意的对象,两边的孩子要再谈个一年半载才好订婚,再准备个一两年的婚礼,刚好成婚。 闻茂茂暂时还用不上,闻蒙正倒是先被安排上了。 中间也经过不少好事多磨,最终才在去年定下了汝阳崔氏的小娘子。老吴王最终还是实现了和世家联手的神奇目标,虽然他现在其实对于世家有些避之不及的意思,完全不想与他们扯上什么关系。 但世间的缘分大抵如此。 闻茂茂也没打算要一棒子打死所有世家,至少现在没有。毕竟世家在推恩令的变种政策下,经过短短三年,就已经迅速分裂出了数家。 这汝阳崔氏就是其中之一,他们本来是博陵崔氏的分支,现在自立门户,成了被朝廷重用的新贵。汝阳崔氏为表忠心,有差不多一半的族人都搬来了京城,就是在搬家之后的上香环节,崔氏的夫人正巧偶遇了同去京郊礼佛的吴王世子妃,两位夫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后面再一了解,崔氏的嫡女正与吴郡王一般大,也在相看人家。 一开始不管两个的小儿女如何吧,反正两边的父母对对方的父母都满意的不行。吴王世子妃觉得世家清贵,崔夫人觉得吴王圣眷正隆,两边一拍即合,当下就走动接触了起来。 只有老吴王最初有些不满意,他更希望孙子能娶个寒门出身的大臣之女,或者孙女,最好还是一心忠君的那种闻茂茂的心腹,他们两家才叫登对。不过后面也想通了,对未来的准孙媳妇又怎么看怎么满意了。 因为不管是霍太后还是闻茂茂,看起来对于这桩婚事都没有任何不满,老吴王一开始百思不得其解,下朝回家关屋里琢磨半宿,终于顿悟,陛下这是在跟世家发出信号,就像当初对宗室一样——朕无意赶尽杀绝,朕只是需要你们忠君爱国。 不听话的自然没有好果子吃,听话的嘛,那也是要树立典型的。 老吴王觉得他能有今天,就是因为他识时务,是宗室里的典型,那找个世家里的典型当亲家,也是顺理成章。 当然,也是因为闻蒙正看起来还蛮愿意的,应该是喜欢的。 其实闻蒙正也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他就是天生自带一种古人盲婚哑嫁的质朴,觉得他爹他娘凭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找到了彼此,恩爱至今,他也肯定是一样的。 比爱情更早来的,是闻蒙正对婚姻与家庭的责任感。 他未来的娘子,自然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小娘子。 这次圣驾去京郊踏春,崔家就也一并把崔小娘子带上了,闻蒙正少年慕艾,天天鞍前马后的,闻茂茂这边根本找不见人。 被起哄了闻蒙正也不恼,他从小到大就这样,觉得别人的恶意只是对他的羡慕嫉妒恨。 以前嫉妒他祖父对他好,现在嫉妒他未婚妻大方贵气,天资聪颖,品行高洁……不管用词怎么样吧,反正吴郡王是把他知道的、觉得是好的词汇都堆砌在了未婚妻身上。他觉得她就像是三吃书中“神仙”二字而幻化出的脉望成精,一身的书卷气。 闻茂茂与闻关打赌,闻蒙正至少还得这么旁若无人的一口气再说个一炷香的时间,如果不是,他就把栗子饼的西瓜糖吃了。 栗子饼:? 把蜜蜂糖吃了也行,还有酥黄独。 闻关:“咱们偷吃甜点能再隐晦一点吗?” “你听朕狡辩,啊,不是,是解释。” “嗯?” “朕真的太想吃了。” “这就是你的解释?” “嗯。” 什么是长大呢?小小的少年想,大概就是脸皮会变得很厚吧。 第87章   脸皮变得很厚的茂茂陛下,接下来的第二天,就心安理得给自己放了个小假。 虽然什么都没干,但真是辛苦他了。 全世界第一爱自己的茂茂陛下觉得他请假请的很合理,因为他的庄稼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嗯,没错,庄稼。 他亲自种的。 闻茂茂也是在当了皇帝之后才知道,原来皇帝也是需要种地的,并解开了一个千古谜题,皇帝种地用的锄头真的是金的! 好吧,也不是全金,而是整体髹以金漆的御用木锄,还雕刻有行龙纹饰。 随着闻茂茂每年的身高,不断换新,增加长短。 小李夫子在课堂上,皇帝的农具与其说是农具,其实更像是一件精致的礼器,本质上和他祭天时的六器六瑞也没什么区别。配套的还有一根丝鞭,装种子用的青箱,铁杴、铁搭……反正应有尽有。 像极了开始学习的闻蒙正,书读的怎么样不好说,文具倒是准备的齐全。 皇帝亲自种地还有个名字叫“亲耕礼”。大部分皇帝做这个的时候,也真的和每年的祭祀、经筵差不多,表演性质更重,几乎就是走个过场,但是等轮到闻茂茂上位之后,他却是极其认真的。 从第一次开始举行亲耕礼的时候,闻茂茂就让人在上园开辟了一小处种植园,专门用来演耕练习。 还找了种花达人关关手把手教学。 当然了,第二年闻茂茂就明白了,与其找关关,不如找忠叔。至少忠叔是真的能种活东西,而关关……怎么说好呢,他买东西还挺有水平的,总能特别像是他亲自种出来的。蒙正对此至今都深信不疑,还学着闻茂茂,求了闻关许久,从闻关那里抱了好大一捧花去送给他的未婚妻。 至于崔小娘子信不信这花是他们亲自种的,闻关觉得不重要,因为随花白盛也还教闻蒙正送了一个用珍珠与玉器做的盆栽,审美非常在线的那种。 闻茂茂第一年主持亲耕礼的时候,还是个只有六岁的小朋友,都没有曲辕犁高。 他对这段过去几乎已经没剩下多少印象了,只记得二月的先农坛,冬日的寒气还未完全散尽,耤田的泥土被夜露浸得黝黑发亮,他与他得踮起脚才能握住曲辕犁对视许久,然后发现他可能连犁柄中段都握不全。 结果等他真的动起来,他发现还蛮容易的。 不过很快闻茂茂就意识到了,是大舅舅在帮他作弊,他看起来就是个文弱书生、总被小舅舅嘲笑四体不勤的大舅舅,几乎从旁帮他托住了整根木杆的重量,这才没让他在第一推犁刃切入冻土的时候不受控制的向后踉跄。 典礼一结束,工部就来请罪了。 虽然其实是闻茂茂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打回了工部一开始上请重新打造亲耕礼农具的折子。那个时候闻茂茂还在给大启省钱呢,自然是不想多花一笔冤枉钱钱打金锄头。 不过,也是从那件事里闻茂茂知道了,开源节流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不是什么都能越节约越省钱的,有时候节约节到刀刃上,反而容易得不偿失。后面几年农具就开始打造符合闻茂茂身高使用的小郎君版本了,一年一换,换下来的也没浪费,闻茂茂全赐给身边的心腹大臣了。 就像他阿婆李才娘生前裁布做衣裳裁多了,总会让忠叔去问问家里雇的生活比较困难的短工能不能用得上。虽然不够再缝制衣裳,但做个马甲、布包还是绰绰有余的。 闻茂茂觉得他是在勤俭持家,而在大臣看来…… 这就是陛下钦赐的礼器啊。 老吴王有段时间甚至只和赐了礼器的人家玩,因为他觉得这就是一个闻茂茂的心腹风向标,当然,后面也证明了这并不是。但总之,朝臣现在还是人人都以能够得到陛下亲赐的耕礼礼器为荣,甚至随着闻茂茂年纪渐长,而愈加内卷。 因为留给他们的闻茂茂能够换下来的礼器已经不多了,等陛下身量定型的那天,这就是绝版了。 666一直坚信它和闻茂茂的高压政策早晚会逼的群臣黑化,但是第一年没有,第二年没有……第六年,他们习惯了。 竟然就特么习惯了! 这些人类怎么会这么没骨气? 偶尔放个假甚至都会感激涕零,高呼陛下英明,说好的文人风骨,宁折不弯呢?你们还记得自己六年前朝廷刚刚开始裁撤官员时的样子吗?你们到底在内卷什么? 破大防的系统在工作日志上留下了一行血泪:人类真是一种不可理喻的生物! 闻茂茂一开始还安慰它,没事,朕以后祭祀天地祖宗的时候都装样子,咱们狠狠看他个十集小人片,或者三十集!让这个世界明白一下社会的险恶! 但666却根本不相信他,因为闻茂茂连亲耕礼都可认真了。 “这个不一样啦。”闻茂茂讪讪一笑。 他最初其实也没打算多认真的,只当这和他已经参加熟练的祭祀活动没什么区别,也确实没什么区别,上半部分就是去先农坛祭拜神坛,行三跪九拜之礼,没完没了的磕头。 不过下半部分就不同了,下半部分是皇帝换上亲耕龙袍,去名字叫“一亩三分地”的耕田上,亲自扶犁耕田。在礼乐中,完成三推三返的全套耕犁。在闻茂茂耕作的时候,顺天府丞会捧着青箱,户部侍郎则会负责跟在后面播种。 说真的,这一幕还是有点搞笑的,大家脚下都是泥点子,旁边却是一整个乐部的礼官奏乐。 是肃王都干不出来的抽象事。 当然,后面肃王从这件事里倒也得到了不少灵感,在梦想的舞台上,肃王总是非常敢想敢干,据说他后来在吃喝拉撒的日常生活里,也想让人给他奏乐来着。但是被御史参了,配乐工作第一天便中道崩殂。 等闻茂茂干完,就轮到他坐到观耕台上,去观看其他大臣耕犁了。三公五推,九卿九推,剩余的则会由顺天府尹亲率农人全部耕完。 感觉就像是大家在接力耕田,和耕田配bgm抽象的不分上下。 闻茂茂打破了这份抽象,亲自实打实的参与了整个耕犁,从头到尾,一直到一亩三分田全部耕完。当然,这么大的面积,是不可能让他当时一个六岁的孩子独自耕完的,但至少保证了这不是一场表演。 因为闻茂茂听小李夫子说,这一亩三分田在秋天的收获都会贮藏于神仓,在天坛、太庙等重要祭祀活动时拿出来的五谷祭品,就是它们。 闻茂茂是不知道皇帝亲自耕种的谷物,能不能真的让老天保佑大启的老百姓都不饿肚子啦,但他还是很认真的去做了。因为……万一呢?万一老天真的就喜欢天子亲自耕种的谷物呢?尽人事,听天命。他控制不了老天的喜怒,但至少他能控制自己把该做的部分做到极致。 闻茂茂也知道这不是一个昏君该做的,但是,他真的不想大家饿肚子。他哪怕饿一小会儿都很难受、很难受。 他觉得他可以当一个让大家在吃饱饭的同时再谈人生痛苦的昏君。 而系统 666…… 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有神明,也就无所谓闻茂茂在亲耕礼上种田种的认不认真。 这也是为什么闻茂茂会在春天出现在上园的原因。 他每年仲春亥日都会来京郊主持亲耕礼,然后在上园住上一段日子。 闻茂茂其实也不能一年四季都看着他的田,但至少可以保证他在上园居住的这些日子,他都会尽可能的亲力亲为。 其他的时候会有专门的官员替他分忧,这甚至是个很大的事,毕竟如果连皇帝的一亩三分田都收成不好,那这寓意就实在是太糟糕了。闻茂茂给忠叔在京郊买的上等田就在附近,忠叔每次来看他的田地时,都会尽职尽责帮闻茂茂看看他的田长势如何,然后再在下次进宫给闻茂茂请安时绘声绘色的描述。 也不知道是这几年气候确实宜人,注定丰收,还是闻茂茂的努力感动了上苍,反正他这一亩三分田近几年的收成都还蛮喜人的。 这也是让666破大防的一个点。 它知道按照正常的历史进程,大启这几年是会有一个大丰收期的,所以它一开始并没有着急,因为大丰之年总会过去,而在习惯了丰年的之后,哪怕收成稍微平一点,都会让人觉得格外难捱。一定能积攒很多民怨。 结果你猜怎么着?丰年确实过去了,但是陈九锡和凌霄道长的磷肥在经过两年勤勤恳恳的试验之后成功了呀。亩产真的上去了,比陈九锡当初承诺的至少提高两成还要多,多很多。 这甚至让借着弟弟重生的优势,一直在未卜先知的霍大人,都提前部署了个寂寞。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算无遗策的阁臣霍气传第一次栽跟头,但他栽的心甘情愿,心情好的不得了。连给皇帝外甥上请罪折子的时候都喜气洋洋的。 只有666在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闻茂茂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它了,毕竟磷肥的全国推行已是势不可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的在群臣上折子恭喜陛下磷肥大获成功时认认真真的回复表示,这不是朕的功劳,是陈卿,是凌卿。他甚至都不敢当着666的面叫爱卿了。 结果反而更加激发了小李大人蓬勃旺盛的创作欲。 【上御览各省奏章。户部主事呈汇总册,言今年粮赋可增百万石。上阅毕,神色欣然,手批各折云:「朕于农事未尝亲耕,此皆陈卿、凌卿精研之功,非朕之力也。」复宣谕天下。 自是四方布衣、乡绅、致仕官员争献农书、肥法、水车诸策,武器监立农学馆以考其效,旬月之间,献书者数众,言水利者、论土宜者、陈稼穑新器者络绎于途。 陛下归功于臣,而天下始知农事之重,此实胜于千金市骨。 昔燕昭筑台礼郭隗,而乐毅、剧辛至;今上归功于献肥之臣,遂使农学大兴。夫天子不以功自居,而推美于下,则下益劝;下劝而百工兴,此所谓「不有其功,功乃愈大」者也。农为邦本,圣主幼龄即知重之,实乃社稷万年之基。】 穿着新做的弓袋袖常服的闻茂茂,溜溜达达去了自己的农田里,很认真的对他地里刚刚由青转黄的麦苗表示,撒谎不是好郎君! 并新得到了一个昏君灵感,对已经有点麻木、穿着一身适合下地干活儿的短打的666表示:“你相信朕,这次肯定能成!” 他决定把他早八百辈子不知道扔到哪里的亲自写的起居注再捡起来,在里面写明真相,和小李夫子魔法对轰。 让后世人明白,他这个皇帝的很多记载都是假的,他在让人篡改历史! 这就是标准的昏君所为啊! 小老虎垂死病中惊坐,有一说一,它觉得宿主的这个想法有门啊,就像是路易十六的日记,到现在还会被人批判:【你准备怎么写?】 一边弯腰亲力亲为照顾自己麦苗的闻茂茂,一边想:“唔,朕在日记里写,今天在和盛也一起玩,明天也在和盛也一起玩,真是快乐的每一天,你觉得怎么样?再加在结尾说,闻茂茂啊闻茂茂,你怎么能如此不思进取,要努力啊,要奋斗啊,然后隔一天继续玩,重点突出一个死不悔改。” 【可以可以!】宿主,你真是一个天才啊! *** 在他们不知道的未来,历史老师正在讲述大启光文帝闻茂的一生,讲台上的PPT展示出了两组对比表格。 一边是光文帝每天七点起床,八点开始读书,从十三点批改奏折一直到晚膳,夜间还要写课业的可怕作息。 但最可怕的是,他几乎每天都是如此,风雨无阻,一直坚持到了成年。 而另外一边是他从少年时期重新开始写的日记,在他的视角,他每天都能见缝插针玩的很开心。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作为大启皇帝中最伟大的那个,闻茂是个很自律的人?” “说明他的高精力?” “说明他和‘皇后’白盛也的竹马感情一直很好?” 老师表示:“我只是想说,这充分能够证明,那些总试图用自己的角度去解读历史,觉得闻茂一直生活在其舅父霍气传的高压教育下,心里肯定积攒了很多怨恨的人,完全是在无稽之谈。最近出土的光文帝日记才是他对自己生活的真实看法,那些在我们看来繁杂的课业、奏折他应付的游刃有余,甚至会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勤勉。” 就像有一匹很有名的赛马,已经因为天赋一骑绝尘,拿下了无数大赛的冠军,但一直到退役之后才发现,它的身体几乎没有磨损,也就是说它可能根本没尽过力。 但他已经比所有人都要优秀了。 “也就不怪光文帝能够给明明已经颓势尽显的大启又强行续了两百年,但这种靠个人闪光的特例在历史上还是很少的,我们应该坚持人民史观。” 第88章 666恨不能闻茂茂当下就回去开始自己抹黑自己的完美计划,但它并没有出声催促,因为它之前就已经答应了闻茂茂要一起检查麦苗的长势情况。 作为一个说话算话的统,666并不打算违背约定。 它和闻茂茂一起站在笔直如线的田垄上,往一亩三分地往去,只看到一片勃勃生机。 如今闻茂茂的麦苗正处于分蘖的关键期,整体高度三寸有余,四尺不足,用闻茂茂个人的理解来说就是大概有一个汤碗那么深。 小老虎是闻茂茂的技术指导,负责帮他一寸一厘的展开扫描检查。是的,随着昏君值一步三回头似的顽强涓滴上涨,666的系统功能再次迎来了升级,亦或者说它终于又恢复了一部分它本身就该有的自带功能,好比展开一个以自己为圆心,半径多少米的全方位扫描。 这实在是个不错的新功能。 不过基本都被闻茂茂用于找东西了。 家大房子多的好处很明显,坏处也一样,尤其是闻茂茂这样经常会有丢三落四的小郎君,他明明记得很清楚,自己前一刻还在小榻上见过他的陶响球,结果转头就死活都找不到了。他引以为傲的记忆力也总会在这种时候自动失效,让闻茂茂死活记不起来是在哪个房间的小榻上。666为了节省算力,一般也不会特意去存储这方面的记忆。 而众所周知的,整个无为殿,不算用格栅分出来的隔断房,只算“面阔九间、进深五间”这种传统说法,都足足有四十五间以上的房子。 但实际上,他光一个暖阁就差不多有九间,一共放了二十七张床榻。 很多时候玩具“丢”了,就只能发动整个无为殿的宫人一起找。找肯定是能找到的,毕竟玩具就丢在自己家里,但每每都要如此兴师动众,让闻茂茂觉得很没必要。所以他一般会默默选择算了,然后又会在某个出其不意的一天,找到他滚到角落里的小球。 而666有了扫描功能就不一样了,这个功能每隔一个小时就能使用一次,可以从上帝视角形成一个立体的三维图,闻茂茂不仅能够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还能看到整个无为殿的构造细节。 用在田地里也是一样的。 他可以迅速发现这一亩三分田里有没有三寸以上的缺苗断垄,好及时补种或者移栽。在种地方面血脉觉醒的颇有天赋的忠叔告诉过他,麦苗太弱了不行,要追加肥料,长得过于旺盛了也不行,因为麦无两旺,种过庄稼的都知道,麦庙前期虚高,后期必然减产,需要终耕断根。 白盛也替闻茂茂搬来了需要移栽的麦苗。 一看就动作老道,手法娴熟。在缺苗处挖穴后,以上不压心,下不露节的标准,刚刚好的将从闻茂茂在上园演耕田里根系发达的壮苗种了下去。一个栽,一个第一时间浇水,然后将土壤踏实,可以说是配合的十分默契了。 闻茂茂来看他的麦田时,并没有特意喊上白盛也一起,但白家的庄子就在这附近,圣驾一出现,白盛也一准会知道。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出现。 而闻茂茂也渐渐形成了一种习惯,一种哪怕其实有时候并不需要干什么,只是来看看,但还是觉得有白盛也在身边才对味的习惯。 “陛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长成老式敦实小孩的白序也从他哥身后发出声音。 嗯,白家二郎也跟着来了。 白盛也其实不怎么想带他弟一起的,倒不是说和他弟关系不好,而是他不怎么喜欢和他弟一起出现在皇宫里的那种感觉。他很难解释为什么,就是…… 一群随侍在旁的宫人已经齐齐的向两位白家的表少爷行了礼。 这就是为什么。白盛也想。只有他的时候,他就是闻茂茂面前独一无二的表少爷,他知道闻茂茂有很多好朋友,几乎所有的伴读都是他的朋友,但他是唯一与闻茂茂有另外一层更亲密关心的人。 白盛也自动无视了闻关和闻蒙正兄弟,因为他觉得虽然他们和闻茂茂有血缘关系,但肯定还是母亲家这一边的关系更亲近啊。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白盛也都是闻茂茂身边唯一拥有这种亲密关系的人。 直至他弟弟长大,也到了能够出入皇宫的年纪,他也是闻茂茂的表亲。霍太后对于表姐的两个孩子是一视同仁的,水端的很平,整个皇宫都知道霍太后有多喜欢白家的这对兄弟。 上位者的喜欢就是一种风向标,白盛也和白序也兄弟在宫中的待遇,除了没有那个老闻家标配的爵位头衔以外,和闻关、闻蒙正其实也没什么差别了。 但这些对于白盛也来说都不是真正致命的。 最让人难受的是,闻茂茂也很喜欢白序也这个表弟,他会给他赏赐各式各样的玩具、点心,最重要的是,白序也是个唠叨鬼,每次见了闻茂茂都好像有着说不完的话,分享不完的事情,而闻茂茂即使再忙,也会当一个善于倾听的好哥哥。“是嘛?”、“这样啊?”、“那他好过哦”,捧哏捧的不可思议。 白盛也不会因为这个就和他弟弟发脾气,毕竟他其实也是很喜欢他唯一的亲弟弟的,可他就是总会有一种满嘴的酸涩。 好比此时此刻,在他忙着踏实新移植来的麦苗时,白序也一边给闻茂茂递蜂蜜水,一边黏黏糊糊的问:“哥,你累吗?你热吗?” 全世界目前只有他,可以在私下没有人的时候,这么亲密的叫闻茂茂一声哥。 全世界也只有他会跟白盛也抢照顾闻茂茂的活儿。 他才不到闻茂茂的胸口高,能干得了什么?但白盛也不能上前,因为他们兄弟俩前段时间才因为抢着要给闻茂茂擦汗,反而不小心撕坏了闻茂茂很喜欢的一条手帕。虽然事后白盛也给闻茂茂复刻了好多条,那条本身就是他送的,复刻起来还是蛮容易的,但白盛也还是学到了教训,没有再继续。 总之,他是真的很不喜欢在闻茂茂眼前带上白序也。 但是没办法,白序也自己长了腿。他不仅长了会主动跑来找闻茂茂玩的腿,还长了一张当面告状的嘴,可怕的很! 只不过白序也告的并不是他哥的状,他单方面觉得他和他哥的关系还是蛮好的,他全世界第二崇拜的就是他哥,第一是皇帝表哥闻茂茂。 所有人都知道的自然规律,岁数小一点的孩子就是会喜欢和大孩子玩,而白序也甚至不介意他哥偶尔的坏脾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的第二条自然规律就是,大一点的孩子不怎么喜欢带着小孩子玩。 除了他的皇帝表哥。 这也是为什么他喜欢跟闻茂茂说话的原因,他说:“哥,咱们能不能不回雍畿啊?” 春游总有结束的时候,而圣驾已经准备回京……去准备到莫寻山避暑的事宜了。他闻茂茂一边吸溜着好喝的蜂蜜水,一边问表弟:“为什么?” “我回去就又要上学了。QAQ”是的,白序也也到了进学读书的年纪,比所有人都要稍微早一点,但鉴于闻茂茂就是五六岁启的蒙,现在大启还蛮流行这个风尚的。白序也没有像他哥当年一样入读白家的族学,还是像现在大多数的小孩一样,进了公学,他入读的还是国子监旗下的私学。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清华附属小学,全国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教育资源了。 只是小朋友嘛,哪怕再灵珠的性格,也会有不喜欢读书的时候。他的乖巧主要体现在,他虽然不喜欢,但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他也还是会乖乖背起书包去上课,甚至不会在爹娘面前有一丝怨言。 闻茂茂简直不能更理解他的表弟,因为他也一样,夫子说的东西一遍就能听懂,他真的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反反复复的唠叨那么多遍。 但白序也很小声、很小声说的却是:“回去要当官。” 学斋里的官。 “啊?”闻茂茂身边都是官,还都是很想上进的官,不管是把报局经营的有声有色,甚至借机开始反接触礼部的堂姐闻令月,还是最近最大的目标就是想办法帮自己的孙子再升一级的老吴王,亦或者做试验做的走火入魔的陈九锡,依旧在享受与人争斗乐趣的大舅舅霍气传,他还没遇到一个不喜欢当官的。 当然,今天就让他遇到了。 “你为什么不想当官啊?”闻茂茂耐心询问小表弟,“有人欺负你了?” “不是。”白序也连忙摇头,哪有人敢欺负啊,不说他姨母是太后,表哥是皇帝,爷爷是尚书,舅舅是阁臣这一长串的基础配置,只一个他亲哥斩烛龙进宫伴读第一天就敢把吴郡王给打了,就没人敢无故招惹他。 毕竟大人的官职头衔对于学斋里的小郎君实在是太遥远了,但斩烛龙沙包一样大的拳头却是真真实实能在下学之后就落在他们身上的。 他们除非疯了,才会和白序也过不去。 “那你是嫌官职太小了?”闻茂茂这个倒是能够理解,他到现在还觉得他姐的官职有点低了,正在各种想办法任人唯亲,给他姐提待遇。 白序也再次摇摇头,他得到的官职和他哥当年一样,是当斋长。就是吧:“我们学斋里都是官,大家根本不好管理。” 嗯,毕竟都是官二代、官三代,甚至还有宗室,夫子不好厚此薄彼,能够想到的办法就是给所有人封官。光副斋长就有仨,还有什么侍书官啊,侍读官啊,仿照的就是朝廷的那一套,人人都有一个看起来很是唬人的头衔。 那闻茂茂懂了,人多了生乱,官多了完蛋,和他当初刚刚登基时遇到的问题一模一样。但不同的是,他当时想裁谁裁谁,而白序也谁也裁不了。闻茂茂只能把求救的目光看向好朋友白盛也,刚刚还觉得自己苦的白盛也立刻开开心心的来了,因为茂茂需要他欸! 他说:“我都跟他说了,直接拒绝夫子就行,但是他就是死活不同意。” 听老师话的好学生一脸惊恐:“怎、怎么能拒绝夫子呢?” “那你就只能为难自己了。”闻茂茂说反话,想刺激一下小表弟。 结果,白序也却乖乖在长叹一声后表示:“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他接受了。 闻茂茂和白盛也大受震撼。 一边觉得表弟这样软趴趴的性格不行,你要是一直这么好欺负,那你就会一直被欺负的闻茂茂,也不得不摆驾回宫了。 因为拢共就一亩田,面积有限,大部分都底肥很足,出苗齐整,真的是没什么活儿。 闻茂茂很快就找不到理由再继续待在这边了,旁边不远处一直在亦步亦趋跟在陛下身边伺候的官员与皇庄管事,已经频频看向闻茂茂他们这边好多回了。他们当然不敢催促陛下,只会怀疑是不是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好。 在皇庄上伺候的人,对于不常见到的皇帝,实在是太过小心翼翼了。 就像闻茂茂第一年过来时那样,那真是有一种去了他阿娘口中的北疆老家的错觉——在踏入自家庄子的那一刻起,就会自动获得一种“夸谁谁死”的神技,说小羊好,那小羊当天就得烤串,说大鹅好,那大鹅第二天就能配了铁锅。 霍寒光至今记得她当时很喜欢一只小兔子,毛色雪白,眼睛像红玛瑙。睡前还在想着要如何让大哥、二哥帮她瞒着阿娘,把小兔子成功偷渡回京城,结果第二天就在桌上和小兔子喜相逢了。 她醉酒后总会吹嘘自己打过老虎的二叔,笑的一脸憨厚又宠孩子:“光娘,你不是说喜欢吗?快吃呀,我专门让人给你做的锅子,这拨霞供老好吃了。” 当时年岁还不大的霍家大小姐。差点哭崩在二叔家的庄子上。 虽然霍寒光也知道自己的皇帝儿子回北疆老家的概率不大,哪怕千万分之一的概率真回去了,霍家能够在自家庄上接待圣驾的概率也不高,但她还是想起一次,就要跟儿子交代一次,一定要说清楚啊,你的喜欢是到底是哪种喜欢。 闻茂茂当时一边埋头吃安太嫔做的秃黄油拌面,一边想,那朕还是更喜欢红烧的。 咳。 拖无可拖,闻茂茂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回了上园,准备开始读书了,因为QAQ他也不敢反抗他大舅。 结果喜从天降。 好吧,也不算多“喜”,是南边出事了。准确的说,是白秉文把别人家祖坟炸了。事主也是官员,直接找上了门,正在跟内阁的阁老们声泪俱下的哭诉。 谁来了劝都没有用,必须要陛下为他祖宗做主。 第89章 闻茂茂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只听说是吴御史在阁老那边。 当下就让闻茂茂的脚步顿了一顿。 吴御史何许人也?那是让闻茂茂光听到名字都觉得头疼的神奇存在。大启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不包括上峰长官,一共有定例一百一十人。而在这一百来号杠精里,吴御史也绝对是其中最杠精、最龟毛的那个。 每次他开口“臣有事禀告”,听到闻茂茂耳朵里都是“臣有破事禀告”。 但闻茂茂偏还不能对他发火,因为他每次参的事虽然都有点鸡毛蒜皮,可每回还都挺有理。好比肃王给自己吃饭配乐这个事,从周礼来论,这确实犯忌讳,因为理论上只有天子吃饭可以配乐,是一种名叫乐侑的礼仪制度。诸侯只有早膳的时候可以,还是规格降等的那种。你肃王配乐,往小了说叫僭越,往大了说那就叫不臣之心。 虽然全世界都知道肃王大概是真的没什么文化,才敢这么干的。 闻茂茂一听说是吴御史牵头,就想装有事,忙不迭的给身侧的白盛也使眼色。 而白盛也…… 早在听到吴御史的大名的时候,就已经在酝酿情绪,随时准备嘎巴死这儿,咳,不是,他是说随时随地准备晕倒,好给闻茂茂一个“表哥晕了,快宣御医”的台阶。 别问这招好不好使,只说朝中至今还流传着一个白尚书家的长孙看着身体结实,实则命不久矣,不然白家人也不能那么惯着他的江湖传言,就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负责来回禀的厂公相柳比他俩还要了解他俩,在闻茂茂和白盛也对视的那个瞬间,就一边微不可察的卡住了白盛也向后倒去的身形,一边快速又清晰的对闻茂茂提醒:“是大事,这回真的是大事,陛下。” 虽然闻茂茂还是不觉得吴御史能有多大的事,但最终还是给了对方一次机会。 一行人直接杀去了上园的大宫门外。 那里是有各衙门的朝房,也包括内阁的。 理论上来说,是应该让吴御史等人来闻茂茂在上园的寝宫中中正殿面圣的,但是闻茂茂实在不想在自己的寝宫见到吴御史,宁可亲自摆驾内阁朝房。 闻茂茂到的时候,白老爷子年纪不算小的三弟,也已经紧赶慢赶从京中赶了过来,毕竟犯事的是他小儿子,儿子不在,只能老父亲代辩了。 白家三老爷不像他位极人臣的兄长,官职不算高,只是个从五品的司经局洗马。 属于清贵职位中比较考验技术的那种。因为说白了就是东宫图书馆的馆长,专掌经史子集、典制,以及图书刊辑等事物。鉴于大启已经好些年没有过太子了,他这个岗位一直没什么上升空间,但也不用担心会哪天会突然下岗,没了工作。 关于没有太子,詹事府是否存在这个问题,不同的朝代会给出不同的答案,而大启的版本答案就是得有,但减员。 白洗马的这个馆长当的就和光杆司令没什么区别,手下只有一个副馆长。 总之,白三老爷子的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过的非常悠闲且与世无争,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如何做学问。是典型的白家人。 但是自从和老妻生了跟着全家排行,能大排名到十六郎的小儿子白秉文之后…… 白三老爷子的日子不能说过的很刺激吧,那也是非常热闹了。以前幼子没有踏入仕途,专注游山玩水的时候还好,对方能够闯出来祸事顶天了就是从琼岛寄了个一车椰子回来,结果不幸让侄子白盛也砸晕了隔壁的霍大将军。等白秉文考上科举之后,白三老爷就再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 不是在处理儿子惹出来的祸事,就是在处理儿子惹出来的祸事的路上。 如今也一样。 他的品级是不够跟着圣驾去上园的,但消息灵通,愿意看在他哥面子上卖他个好的人还蛮多的。他在接到消息之后就一路快马加鞭、呼哧带喘的跑来了京郊。 白三老爷一边提着官服前摆全力冲刺,一边听身边人给他回禀自家十六少爷又干了什么好事。 “真是他炸了人家祖坟?” “也不完全是,准确的说,郎君准备炸宗祠,结果山路不好走,炸药提前引燃,不巧殃及了祖坟。但真正损伤比较多的还是宗祠。” “……”听起来你们还挺遗憾啊!以一己之力挑衅人家祖宗十八代?是疯了吗?就在白三老爷喘着粗气、恨不能生吃他儿子的时候,就迎面撞上了闻茂茂的圣驾,被已开始趋于少年模样的陛下听了一个一清二楚。 白洗马当下就给闻茂茂跪下了,本来他还准备进去和吴御史大战三百回合,替儿子打死不认的,现在供认不讳,辩无可辩。 人在本就倒霉的时候,原来还可以更加倒霉。 但是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对于老头来说也一样。和只有一个孩子的大哥不同,白三老爷是个颇有子孙缘的老爷子,儿女众多,孙辈更多,但白秉文还是他最溺爱的那一个,不然也不能养成白家十六郎那自由散漫的性格。 白洗马明知道这样做不对,还是只能以头抢地,磕的差点血都出来了,给儿子在陛下面前求情。 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辩解,毕竟下人这才刚刚承认完,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强行表示:“是臣教子无方,待秉文回京,臣一定不会放过他。但是,但是……”白三老爷一辈子老实钻研学问,实在不是一个会如何强词夺理的性格,这这那那半天,也没但是个子丑寅卯出来。 还是胆子大的白盛也给接上了话:“但我们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全貌不予置评,我们先进去听听?” 白三老爷的理智告诉他,白盛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主动惹上这样的事情,情感上又忍不住想,不愧是大哥看好的未来继承人,对家人很好呜呜。就是孩子还是太小太年轻,根本不懂政治,你这样睁眼瞎一样的苍白说法,陛下又不是没有耳朵,怎么会…… “好。” 白三老爷已经做好要一力承担全部责任,只琢磨着该怎么把白盛也从这个事情里撇出去,万万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先被他侄孙上了一课。 不懂政治的是他,这事的重点从来不是陛下听到了什么,而是陛下会听谁嘴里说出来的话。 这就是天子近臣的威力吗?大哥还是太全面了。 666已经在闻茂茂的袖子里给它表现昏君偏听偏信特质的宿主疯狂打call了。 内阁的朝房内,今日轮班当值的阁臣都在,不当班的也在,毕竟这么雷霆的大瓜,有机会能现场吃一下,自己却不来,那这辈子都别想再听到什么攒劲儿的八卦了。 年岁日渐更大的卢阁老和阁臣霍气传分坐左右,正听事主哭诉。 事主当然不是吴御史,他只是发现这件事的人,真正的事主是刑部左侍郎,三品,已经是朝中很重要的高级官员了。 老爷子就姓左,福州人士,最是看重祠堂宗族文化之人,也是最懂大启法律的人:“臣家先祖,累世寒窗,今祖茔棺椁竟被暴徒轰裂,先人骸骨,狼藉于野……” “没有到开棺见尸那一步啊,你少胡说八道。”肃王的声音先于正准备为儿子辩解的白三老爷响起。 嗯,肃王也在,有这种热闹,不可能没有他。 而也听得出来,这些年的民间普法教育他跟大理寺少卿做的有多成功,至少耳濡目染的让他第一时间就抓住了刑部左侍郎话里的问题。在大启的律法中,对于盗掘、发冢(破坏坟墓)的行为,均有严厉的惩罚。 但不同的犯罪程度,会对应不同的判罚结果。 好比挖坟的时候见没见到棺材啊,见没见到棺材里的尸体啊,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一个死刑,一个发配。 但肃王帮白秉文的辩解还没有结束:“况且,他们的目的也不是要炸你家祖坟,是炸宗祠,你不要混淆这两者。” 炸祖坟和炸宗祠,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性质。 闻茂茂乍一听还以为是炸宗祠更严重,但实际上从大启律的角度来说,炸祖坟是刑事案件,炸宗祠顶多算经济纠纷。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白秉文一开始的目的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炸宗祠,他是懂法的。只是发生了意外,炸药提前引爆了。 现在左家咬死了是炸祖坟,以肃王为代表的人则坚称是炸宗祠。 闻茂茂端坐上首,看看左侍郎,又看看肃王,问了一个最让他好奇的问题:“叔祖怎么了解的这么清楚?” 左侍郎一愣,对啊,肃王掺和进来就已经够奇怪的了,他怎么知道这么多细节? 因为白秉文在这事之前给肃王写过信啊。 嗯,白秉文是认识肃王的,准确的说,是霍金柝一开始因为护城河冬泳结实了肃王,两人一拍即合,后来白秉文回京,霍金柝就又把白秉文这个非常对他胃口的亲家介绍给了肃王。三人狼狈为奸,咳,是意气相投,很快就成为了忘年的莫逆之交。 而鉴于肃王从事了多年的法律咨询行业,白秉文在做什么之前,肯定会先询问他这样可不可以。 也是肃王在问过真正的专业人士后给出的意见,炸祖坟不行,但炸宗祠可以。 现在肃王就是来帮不在京城的“客户”平事的。 两边吵的闻茂茂脑壳子疼,他抬手,一个动作之后就给所有人消了音,闻茂茂也是在上朝的时候发现的,他竟有这样一抬手就能让所有人闭嘴的神奇技能。每每玩的不亦乐乎,如今他一边捏眉,和他大舅学了十成十,一边说:“说的太乱了,先从为什么说起吧。” “是啊,白秉文好端端的一个朝廷命官,本来是在两广奉旨协助周维桢平抑物价,怎么会平白无故突然炸别人家宗祠?”肃王往太师椅后面一靠,翘着二郎腿,明显是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但他并不着急说,只准备看左家如何解释这件事。 左侍郎其实知道的也不多,毕竟结怨的是他在老家的宗亲,而不是他本人,他了解到的都是族老写来的家书。 这一切就还要先从白秉文去南方干什么说起了。 众所周知,白秉文先是跟着陈九锡在两淮查盐政,九死一生,差点累陈九锡在火场里烧死,后来跟着沈思齐全国度田,差点让沈思齐背上逼死世家的人命官司,呃,不是,就,也不知道他这个人是个什么体质,有他在,事情最后总会圆满解决,但过程一定会很紧张刺激。 如今也一样。 他正跟着周维桢在南边试行均输法。 均输平准法,便是李彦直变法的第三步。在开源节流,为国家节省了开支,创造了财富之后,就要配套跟上的又一项经济新政了。 均输平准,顾名思义就是控制物价,增加收入,与裁官、度田互为表里。目的并不是简单的增收,而是通过国家介入商品的流通,来打破豪强巨贾对市场的垄断,实现“民不困而国用足”。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市场经济改革。 李彦直给他的这项政策找的祖宗背书,是西汉时桑弘羊的均输法和平准法。这也是这项政策的名字由来,但之前就说过的,给自己的政策找祖宗只是为了名正言顺,方便被人找茬的事后魔法对轰。李彦直真正想做的,早已经和桑弘羊的均输法相去甚远,可以说是两模两样。 但有一点核心是一致的,那就是平抑物价,畅通物流。 在经济学方面,李彦直其实不算特别擅长,陈九锡也不怎么行,她虽然是理工科出身,知道不少先进的未来知识,还会算账,但经济学对于她来说,就像是另外一个领域。 而这就是人才井喷的好处了,你不行?没关系,总会有人行的。 这个人就是在翰林院蛰伏多年的状元郎周维桢,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在翰林院平步青云,复刻小李大人升官的传统路线,结果就在两年前,他用一纸不知道背后反复修改了多少次、斟酌打磨了多少回的奏折,震惊了整个朝野。 不过,周维桢其实并不能算是陈九锡、沈思齐这样直接在脑门上印着“变法派”三个字的李彦直的人,他只是单纯对经济感兴趣。 或者说就像他上辈子三次因时运不济名落孙山,就改为回家闭门研究屠龙术一样,这辈子他在进入大启官场,苦心钻研多年后,得出了一个最适合自己未来发展的道路——主抓经济。 一方面是他擅长,另外一方面是他发现陛下身边比较缺这方面的人,他想要出彩,就要有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优势。 在大启甚至还没有经济学这个完全的概念的时候,周维桢就已经敏锐的抓住了时机。 只能说真正有能力的人,不管他的境遇如何改变,他总能走出自己的路。周维桢提出了非常大胆的“以商养政”的设想,要知道,大启目前还停滞在士农工商,商最末的老传统上。周维桢不仅看到了未来经济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甚至已经在考虑要在推进经济强国的同时,又预防资本的垄断与过于强势的冒头。 他借着李彦直的变法,巧妙的把两者结合在了一起,上书表示裁官是省钱,度田是找钱,而他的平准就是生钱。 内阁在两年前为这个事没少吵架,但最终都结果还是准了周维桢成立市易司,去南方搞试点。 准确的说是去两广。 为什么选这里,甚至还和陈九锡有那么一段渊源,毕竟小陈大人当年就是在镇南、两广一带起的家,积累了大量的原始资本。而也是因为陈九锡的影响,加之朝廷这些年对海运的开明政策,整个两广地区的经济,现在算得上是大启最活泛的地区之一了。 这里经济活跃,又是新贵,大家都在野蛮生长的蓝海阶段,没有盘根纠错的老旧顽固势力,确实很适合当新法的试验点。 周状元走了,也差点带走了白秉文的心。 咳。 闻茂茂经不过白家小叔可怜巴巴的眼神,最终就还是同意了把他派去给周维桢帮忙。白秉文,一款特别适合到处给人当副手的神奇人士。他脑子活,背景大,人脉还特别广,也确实给了周维桢不少帮助。 一年多下来,他们以庞大的隐田补税银为启动的本钱,在两广各府开始了不计盈亏的试点,这个阶段他们是不介意花钱的,也不会省着花,目的就是跑通市场流程,迅速向北蔓延,在南方各主要的各府县铺开网络。 然后,不出意外的,他们就遇到意外了。 白小叔事成一定会惊险刺激的被动buff启动,就像裁官是为了得罪官员,度田是为了得罪世家乡绅一样,闻茂茂和 666 会同意平抑物价,自然也是奔着得罪豪商巨贾的目的去的。周维桢和白秉文也确实得罪了。 福州的纺织业豪商牵头,一边倒逼当地织女在纺织机改革大量产出绸缎布匹后降价,一边又联合商铺搞垄断,还借此抬高对外的销售价格。 简单来说就是他们想两头吃,一边降低成本,剥削织女的劳动成功,一边控制市场,增加收入。 那市易司肯定不能同意啊,他们成立就是为了防止这个的。 两边谈不妥,豪商便开始联合罢市。 最先撑不住的不是作为消费者的普通百姓,而是最下游的织女供应商,因为她们会来当女工,就是为了给家里挣钱。一家十几口,大大小小的嘴,都在等着吃饭。她们根本耗不起。有织女试图绕过绸缎商,私下与要结婚的人家进行交易被发现,差点闹出人命,这事在《大启日报》上亦有记载。 “陛下明鉴,两边是有龃龉,但若白大人因私怨而毁人祖茔,此等暴戾恣睢之行,与市井凶徒何异?他以往难道都是这样为朝廷、为陛下效力的吗?目无王法、践踏人伦?” 左侍郎没有否认他们家经营纺织业的族人欺行霸市的错误,只是一码归一码,他们有错的地方,法律会制裁,怎么也轮不到白秉文动用私刑。 还是这种侮辱人的私刑。 闻茂茂却在奇怪一个问题:“白秉文哪里来的炸药?” 之前涉及到两淮盐政的案子时就说过的,炸药这等敏感的军需物品,是会被严格管控的,白秉文去哪里搞来的炸药? 肃王一脸喜悦,因为闻茂茂终于问到点子上了:“那不如让左大人来说说吧,毕竟炸药可是你们自己家的,你们的炸药哪里来的?准备做什么?” 左侍郎:“!!!” 第90章 左家的炸药哪里来的? 市舶司收缴的。 左家是闽南大族,闽南也是有港口的沿海州府,就在两广隔壁,也接待过不少靠岸的藩属国使团以及外国的经商船队。而这些船队在接受市舶司的检查时,难免会被收缴一些被重点稽查的违禁品。 其中就有胆大妄为走私火药的。 一经查抄,全部充公。 只不过这个“公”,一般不会千里迢迢运回京城,而是会进入当地守军或者武器监的仓库。能用就用,用不了也会就地销毁。鉴于武器监已经在陈九锡的主持下进行了改制,最近几年查抄的火药就都归了闽南当地的守军。 但是从市舶司到守军大营的这一步,其中是有很多可以操作的空间的。好比市舶司罚抄了一百斤,往上报五十斤、六十斤,也不会有人发现。从中便多出来几十斤的差额可以卖钱。 结果白秉文就给发现了。 嗯。 这还是白秉文当初跟着陈九锡查案时,这位好为人师的小陈大人,一边扒拉着算盘珠子,一边顺嘴教他的:“一个有趣的冷知识,你知道本福特定律吗?” 那白秉文去哪里知道?他连本福特是谁都不知道,只觉得这户姓本的人家真是奇怪,怎么给孩子取这么一个绕口的名字。老二叫什么?本禄特? “是个洋人啦,我谢谢你。”陈九锡不爱提这个,是因为她发现大启人普遍有点瞧不起蛮夷,不是那种校园霸凌式的瞧不起,就是有点会觉得我大启地大物博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国家,外国能有什么好东西的下意识。她一说洋人的理论,别人就很容易不当回事。 幸好白秉文不会,他一视同仁,什么学都不爱。 本福特定律又叫首位数定律,顾名思义,就是研究首位数的定律。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一串自然数据中,数字 1 开头的频率是最高的,数字 9 则是最低的。 这里面比较反常识的一点,就是如果是人为刻意安排的数据,类似于在做假帐的时候,人们总会下意识的觉得九个数字出现的频率应该差不多,会刻意雨露均沾,避免某个数字的开头频繁出现。 但实际上,在真正的自然数据中,1 打头的数字会占据三成以上。 这就是本福特定律。 “反之,哪怕你不会算账,但你在一个账本上打眼粗略一看,出现了很多类似于 5啊6啊 这样的中位数,再一细数,发现 1 出现的频率不足三成,反而 9 和 1 差不多,那这可能就是有人在做的假帐了。” 这也是为什么陈九锡当初能一眼就觉得两淮盐场的账本有问题,不是她心算有多厉害,而是她相信科学。 当然了,这种规律也不是百分百,是有例外极端情况的,只是当这种情况出现,引起了陈九锡的怀疑之后,她再去仔细核对盘查,才发现了端倪。 白秉文当时对陈九锡口中“有趣”的冷知识,其实没怎么过心,因为他完全没觉得这冷冰冰的解释有趣在哪里。 直至这一天,他们市易司奉命去查市舶司,本来是查外贸交易的事,结果就这么让闲来无事到处溜达的白秉文,无意中反而看到了市舶司的收缴账单,并在那个电光火石间,想到了陈九锡那日对他科普过的这个冷知识。 白秉文不可思议的抬头,脑海里满是陈九锡在灯下对他的笑着说:“不要小瞧九章算术啊,说不定哪天你就会用到了,除了花钱以外的地方。” 他也确实用到了, 那一刻,白秉文都想拜陈九锡当至圣先师了,真是一个智者。 白秉文把他的发现赶忙私下告诉了周维桢,周维桢比白秉文更聪明,也更有手段,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很快就调查到了真相。市舶司收缴的账目确实大有问题,最新收缴的一批火药被他们私下卖了。 市舶司这样私下贩卖收缴物物的事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但因为这些收缴物本就不属于大启,不在户部的账目上,朝廷不会大力气追查,自然也就很难发现。 这次的买方是左家人。 至于左家拿这批火药要做什么…… 那左侍郎去哪里知道呢?他连那炸了自家祠堂的火药就是自家的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是解释不清楚这件事,他素未谋生的一些九族成员大概都要和他一起喜相逢了。 在刑场上。 在左侍郎为了九族拼命时,周维桢倒是早已经查到了左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甚至这也是为什么白秉文要炸祠堂的原因。 还是之前织娘私下交易的事儿闹的。闽人迷信,为了让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更占理,也可能是为了灭口,左家准备用这批火药制造一场天罚,让大家都看到触怒神明的下场。他们准备炸了不配合的织娘们的工厂。 这里面甚至涉及到了闻珊郡主等宗姬的生意。 嗯,闻珊也终于晋升成郡主了。纺织机的改革就始于闻珊她们,她当初为了在纺织业发达的南方推行新型纺织机,很是下了不少力气。 当更先进的纺织机出来时,大家总会下意识的觉得新技术很快就会席卷全国,使用它的人一定会很多,甚至争相购买。但实际情况是,在新型纺织机刚刚出现的时候,使用它的人反而不算多。 这里面的原因有很多,类似于一台新型纺织机的价格远远高于廉价的劳动力啊,大家的使用习惯,会让自己觉得新机器反而会觉得不如老机器顺手啊,传统手工业者受到行业威胁的必然非暴力不合作啊,等等等等。 陈九锡借了知道历史的先机,提前提醒了闻珊等人。 闻珊也提前做好了准备,她去南方推销新型纺织机的时候,对购买纺织机的织娘承诺,她们过段时间会回来收购用新型纺织机纺织出来的布匹。只要符合回收要求,没有质量问题,有多少收多少。 这才用稳定的销售渠道,拉动了新型纺织机的销路。 等织娘们用习惯了新机,感受到大幅度提高效率带来的好处,新型纺织机自然就会取代旧日的机器,快速传播开来。宗姬们回首的布匹也不会亏,甚至因为物美价廉又货源稳定,而很是在以前没有涉及到的中低端市场大赚了一笔。 尝到甜头的宗姬们也迅速在南方开厂,把生意版图拓展到了纺织业。 她们自然是不会参与这次纺织业的罢市的,事实上,鼓励织娘进行反抗的,也是她们的工厂。她们还借此迅速又吸纳了更多活不下去的织娘,扩大了生产规模。 这自然引起了整个行业的不满与敌视。 于是,左家就选了其中一家工厂,想要进行“神罚”,杀鸡儆猴,让所有人看到公然与商会作对的下场。当然了,左家并不知道这纺织厂背后站着的是宗姬们,否则借他家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这么干。 这事被周维桢与白秉文提前知道了,他们自然就要阻止,并进行反制。 而当时摆在他们面前的一共两条路,一就是再传统正派不过的做法,写份奏折交上去,把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让左家受罚,但惩罚肯定不会特别严重,因为左家背靠刑部侍郎,有的是狡辩空间,最重要的是,他们当时还没有来得及做,只是意图做;二嘛,就是…… “我们把这些炸药'物归原主‘。”邪修白秉文突发奇想,这些纺织厂不是想整神罚吗?那就让大家看看真正的神罚! 当然,白秉文不会像左家那么法外狂徒,他们不会去炸有人的地方,白秉文觉得觉得闽南一带宗族文化盛行,警告宗祠最为合适。说不定真就能够改变一部分人的顽固脑袋,让他们因为敬畏,而稍微收敛一下对普通劳动者的压榨。 这两做法都有利有弊,前者没有多少风险,但很显然无法起到真正的警告作用,后面手段肯定还会层出不穷;而后者效果倒是达到了,却属于以暴制暴。 白秉文有点发愁不知道该如何选。 周维桢倒是觉得这两者都可以,选了前者,那就是继续和商贾斗法,他根本不惧,选了后者,那就更省事了,纵使出事了,他也会和白秉文一起承担。 白秉文最后选择了千里迢迢咨询肃王,并获得了专业意见。 肃王的建议除了来自大理寺的专业法律意见外,还有随信附赠的十六字箴言:遇事不决,可问春风,春风不语,即随本心。 白秉文的本心是什么呢?那肯定还是希望坏人能够受到惩罚的,只是不痛不痒的申斥并不会让他们害怕。 于是,就在左家准备把炸药送到纺织厂的当天,白秉文安排人来了一波偷梁换柱。 把这批炸药又还给了左家。 可惜事情已经走了九十九,却坏在了最后一步,天干物燥,炸药提前炸了。 索性没人伤亡,押送火药的人十分机灵,这些火药也不多,威力不算太大,他一看事情不对,就大声喊着让大家都跑了,谁也没出事,只有左家的祖宗重见天日。 炸药在祖坟附近就炸了,左家宗祠也受到了波及,但总之,炸裂的效果还是达到了的,现在举国皆知。 只是远在京城的左侍郎,还是不知道左家要炸药做什么,而闻茂茂也不知道白秉文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炸别人家宗祠。 大家既然都不知道事情全貌,茂茂陛下表示,那我们就还是等双方当事人都进京再说吧。 看上去公平,实则句句都在偏心。毕竟这炸药到底是不是左家的还在两说之间,如今只有肃王的一面之词,并没有直接证据,但白秉文炸了人家祖宗,拿可是实打实的。 但这就是皇权的魅力了,皇帝最大,闻茂茂说要等,那大家就只能等。 千里奔驰、回京请罪的白小叔,差不多是和闻茂茂的圣驾前后脚到的雍畿。没有带上周维桢一起,因为白秉文在走之前,直接把周维桢打晕了。 他是不可能同意周维桢跟着他一起背锅的,市易司才起步一年多不到两年,正是改革的关键期,一把手进去了,那他们还改什么革?他当初在江南度田的时候,就是没有来得及拦住沈思齐,才让沈思齐的事闹的那么大。这回充分吸取教训,根本没打算和这些昔日的文人同窗掰扯,你满腹经纶,能有我的手刀利索? 等周维桢醒来的时候,白秉文都已经昼夜不休、策马跑出来好几百里了,他打定主意要自己一力扛下这个事情。 毕竟他好歹有个伯祖父是当朝尚书,你周维桢有什么? 走的时候白小叔有多义薄云天,回京的时候他就有多怂,连大门都不敢进,生怕遇到隔壁住的霍气传。 因为闻茂茂当初放他走的时候,霍气传就私下警告过他,不要再给闻茂茂惹事。 两淮那次有霍金柝火场救人,江南则是有裴元朗提前倒戈,去了广闽你还有什么?不要以为自己次次都能侥幸! 白秉文也对霍家大哥指天发誓,他绝不给陛下丢脸。 然后…… 就在后门巧遇了在内阁加班加到宵禁都要过去了才回家的霍大人,两人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尴尬相视一笑,白秉文想死的心都没有了。霍气传这个人可不会管你有多少苦衷,又有多少理想,如果他炸宗祠成功,扭转了社会风气,那霍气传肯定不会管他到底做了什么,但他办砸了差事,那就是另外一种说法了。 只是白秉文怎么样都没想到,霍气传看见他之后,也只是看起来心情颇好的说了句:“回来了?去吏部大堂报道了吗?” 他对这事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了。 白秉文不理解,白秉文大受震撼,霍家老大这是吃错药了?还是老二为了他们这份兄弟情,进行了怎么样一番可歌可泣的提前走位?兄弟啊,你还好吗?没被打死吧? 实际上,只是周维桢行贿了而已。 嗯,霍大人就在这天下午,刚刚收到了周维桢提前从南方送来的赎罪礼物。 周维桢也就是被砸晕了,没能说出来,但他其实都已经安排好了,不会让他们白白回京受死的。他们这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不过是看上面的态度到底偏向哪边罢了,而很有灵性的周维桢早已经跟陈九锡取经,准备了一套能够让执手遮天的权臣霍大人绝对拒绝不了的礼物。 ——闻茂茂的小卡。 第91章 周维桢准备的这套小卡很是有几分巧思,一套九张,装在一个紫檀木的雕花木匣里。每张不过巴掌大小,选的材料是金栗山藏经纸,表面还撒了一层金粉,用防水的桐油进行了薄涂。做工不可谓不细致,不可谓不精美。 做的还是双面的挺阔硬卡,一面是陈九锡寄过来的闻茂茂的真实照片,一面则是白秉文的亲笔画像。 涵盖了朝服、吉服、常服等不同造型,从无为殿到莫寻夏宫,一年四季,多种场景,甚至还有一张三年前留影机刚刚诞生不久,小郎君闻茂茂坐在廊下打盹,还不忘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微微歪着身子,给阿娘比了个心的典藏版。 看上去是岁月静好,实则是茂茂陛下正在跟他阿娘耍赖,遇到被抓包的事情他就这样,既不反抗,也不交脏,就选择静静坐下,耍赖。 每一张卡片底下还配了一句话。 有类似于“阵前再亮旧时剑”,正应了闻茂茂举着他过去的小木剑对着小舅舅的一幕,也有类似于“佛智坚不可摧”,实则拍的是闻茂茂敲愿赌服输的闻蒙正脑壳的戏谑,还有闻茂茂跟陈九锡学的“春眠不觉晓,有点小烦恼”的打油诗。 其实本来周维桢一开始打算用的是闻茂茂这些年在一隅堂的写诗习作的,只是吧,怎么说好呢,大概陛下当时的精力都用在忧国忧民上了。 总之,这一套小卡可以当摆件,可以当书签,甚至可以放在随身的荷包里当护身符。 任何一个家长都拒绝不了。 也不只霍气传有,两宫太后都有。 朝中的掌权派就那么几个,肃王本身就站在白秉文和周维桢一边,再加上霍气传和两宫太后,他们说这雍畿的天是红的,满朝文武大概也只会觉得看成蓝色的自己是色盲。 咳,周维桢在给白秉文的信中表示,总之,放心吧,没问题的。 他这人做事不敢说有多滴水不漏,但至少是极有分寸的。他敢制作这样的陛下小卡,那肯定是已经征求过陛下的意见,并得到同意的。 周维桢走的甚至都是再正规不过的渠道——给陛下写奏折。 只是周维桢当初这份要给陛下做画像小卡的奏折,看起来实在是太像拍陛下的龙屁了,霍大人没能看到这么没有营养的奏折,其他阅览到的阁臣也不会没事干和霍气传聊这个。 这才是让这份惊喜保存到了今天。 而闻茂茂批复后,周维桢就找画工最好的白秉文开干了。 白秉文当时还在两广,甚至不知道周维桢要在干什么,或者说……他也以为周维桢在拍皇帝龙屁。说真的,他还腹诽过,周维桢这准备的也太早了,离今年的万寿节还有大半年呢。 万万没想到,周维桢那么早就在提前部署了。 周维桢当时倒也没那个后眼,能猜到他们未来要炸谁家祖宗,就是以防万一,先做出来,觉得总会有用的到的地方。 未雨绸缪,诚不欺我。 白秉文的案子最终还是交给了三司会审,除了要案大案以外,三司会审的程序范围也包括了这种涉及到高层官员或其家属的特殊情况。 闻茂茂并没有到场。 因为皇帝只会负责最后的亲批,御笔勾决,基本不可能像戏曲里那样参与亲审,升堂问案。讲究一个垂拱而治的威严。 那闻茂茂此时在干什么呢? 当然是在上课啊。 永远年轻,永远读书,这个年纪的少年郎是不可能逃过坐在学堂里的命运的。闻茂茂上了六年学的成果也十分显著,以前联句的时候只会说落雪像白糖糕,如今已经会用煎盐堆雪了。让以小李大人为代表的夫子团甚感欣慰。 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今年再次留级的吴郡王,也就楚王当年没有选择进宫读书,不然……他现在大概得和楚王当同窗了。 李缉熙正在早读课上表示:“殿下,来背一下上林赋吧。” 昨天熬夜给未婚妻串珠子的闻蒙正,正头脑一片晕乎,站起来时椅子拖出来的滋啦声都没有让他清醒,只开口起手就是:“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 呃。 “阿房什么?”小李夫子微笑,说啊,出来的是什么? 他真的就想不明白了,怎么会有人读了这么多年书,还能把上林赋和阿房宫赋搞错?因为描写的都是皇家园林吗? 吴郡王学问不行,但心态极好,镇定自若的一句“阿房出”后,就在旁边弟弟的小声提醒下,继续背起了“君未睹阿房之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 嗯,他又给生生圆回去了,这知识都学杂了。 算了,小李夫子挥挥手,幸好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这天大家的心思肯定都在吃瓜上,没几个人能认真学进去。他也就改了这天的早读,从死记硬背变成了律法实操。 提问一起上大课早读的小郎君,知不知道在白秉文这种特殊案子里,三司会审的第一步是什么。 “听移推避。”闻茂茂第一个举手,简单来说就是回避制度。 这个闻茂茂还是知道的,虽然皇帝不用审案,但他大舅舅还是觉得他得了解并熟悉整个流程,早些年就已经在一步步的教他了。 “是的。”李缉熙点点头。 三司就是刑部、大理寺以及都察院这三司,这次的案子实在是奇妙,一边涉及到了刑部的左侍郎,另外一边是户部尚书的侄子,所以审案开始之前一定会说清楚避嫌这件事。 在写着“明刑弼教”的四字匾额正堂下,按照以往的设了三张长案,刑部尚书居中,左边是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右首则是大理寺卿。 审案地点就在刑部大堂。 唯一有些不同的是,这一回东厂的厂公相柳也坐在一边。虽然他没有坐在主位上,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小瞧了去,因为相柳代表的是皇帝。而在他的旁边,还有一个代表了内阁的官员。 堂下两列衙役持水火棍而立,书吏四人分坐两侧,笔尖悬于纸上。堂前的台阶下,左边是白秉文和肃王,右边是左家族老和左侍郎。 公堂正门大开,任由上午的阳光一寸一寸的往里渗来。 刑部的右侍郎正在对刑部尚书表示:“中堂明鉴。左侍郎已于三日前递了回避呈文,只依律附议,不涉亲疏。” 刑部尚书点点头,目光转向堂下右侧穿了一身素袍的左侍郎:“既为苦主,今日只可陈情、举证,不得干预堂上问断。你可明白?” 左侍郎长身而立,声音沙而沉:“明白。臣今日不坐堂、不断案,只求大人能替臣先祖骸骨讨一个公道。”他说到“先祖骸骨”四字时,喉间微微一哽,但很快就压了回去。 肃王撇撇嘴,就你会哭?他也掐了一下身边的白秉文,却只获得了白大人一脸“你没事吧”的瞪视。 而大理寺卿则跟了一句:“少卿也已自请了回避。” 是的,大理寺少卿也按律回避了。他不会说这案子在还没有发生之前,肃王就已经问过白秉文要怎么规避法律,他只会说他已经答应了给好友写状纸,所以申请避嫌。 一隅堂内,闻关嗤笑了一声。 闻蒙正一脸懵逼的看着他,你笑什么? 闻关只是觉得这两边都很意思,明面上说回避,实则就是在给同僚施压,就差明说这事我也参与建议了,肯定会尽可能的规避所有律法风险。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名声给这次的案子背书,简直就像是两人赌上职业生涯的一战。 换做任何一个人大概脑壳子都得疼了,但堂上的刑部尚书依旧可以面不改色,毕竟审了这么多年案了,他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会全程当不认识左侍郎,也不认识大理寺少卿。 只公事公办,让两边开始各自呈状陈情。 两边都没有请专业的讼师,因为不管是刑部左侍郎还是大理寺少卿,他们都明显更相信自己的业务能力。 左侍郎重点突出了“封土崩裂,炸坑深二尺、径八尺有余,家中族老见此惨状三日未食”。 白秉文则按照大理寺少卿教他的上陈,他不是故意的,咬死了表示,自己只是在厂房外无意中“捡”到了左家的炸药,出于“好心”,想要“物归原主”,没想到发生了意外。主打一个事出有因,以及他不是故意的。 左侍郎也猜到了他们会从这两个角度自辩,毕竟在大启审案最先看的就是动机的正当性,以及行为的意外性。 白秉文若真的只是想“物归原主”,那就是典型的事出有因,而非无故寻衅。 按照大启律,对过失损毁的处罚要远轻于故意。 左侍郎让人绘制了祖坟、宗祠以及火药爆炸点之间的舆图,为的就是证明白秉文绝对是故意的。 “……其三,”左侍郎在清晰陈述了一二点后,声音便再次带上了一丝颤抖,这眼泪就跟自来水似的,说有就有,“臣族亲私藏火药一案,臣已将涉事三人扭送至刑部大牢,不敢有半分包庇。臣治家不谨,甘愿受罚。但臣祖棺受震,乃臣之大痛,若此事只因一句‘天干物燥’便轻轻揭过,则朝廷法度何在?臣心何安?” 刑部大堂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书吏奋笔疾书记录的唰唰声。 不等刑部尚书开口,相柳已经表示:“还是送来锦衣卫的诏狱吧。”他觉得这事已经归不得刑部管了。 “大人。”左侍郎这回是真的瞳孔震动了。 “怎么,舍不得?”刚刚不还挺义正词严的吗? “下官不敢。”左侍郎已经认命,他向后一靠,明白这其实是族人应得的。旁边的族老却是急的不行,却在东厂和锦衣卫的威名面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刑部尚书看向白秉文:“白大人怎么说?” 白大人那肯定不承认是蓄意毁坟啊,他也确实没有,他真的只是想炸宗祠。他表示,他把火药归还左家,只是想警告他们做的好事已经被拆穿,此后行事收敛些。 左侍郎问:“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报官?” “因为按照大启律,五品以上官员的亲属犯罪,地方官员无权擅自处理,必须上报陛下。”白秉文回答的也是滴水不漏。 下一个问题显而易见,那你报了吗? 那肯定没报啊。要是报了,也就不会有今天了。这里确实是白秉文不对,他当时根本没想到这事能被发现,只想用封建迷信让左家老实点。不过,他有人证可以证明这炸药确实是左家的,左家也确实意图炸厂。 人证就是纺织厂的护卫,物证则是当时周维桢就让他白秉文留下的炸药外包装上“闽南市舶司收缴”字样的印章,以及左家私下购买的记录。 左侍郎一直在试图绕开左家的炸药案,单论炸祖坟一事,但根本绕不开。 他也是没想到,偷卖收缴物这样的大事,竟然还敢留下账本,真是不要命了。 刑部尚书还提审了当日负责押送火药的白秉文的手下,仔细询问了他们的目的,以及爆炸的经过。 小李夫子在课堂上问:“这个案子其实不复杂,前因后果都十分清晰,人证物证俱在,唯一有扯皮的地方就是到底是故意炸坟,还是无意毁祠。大家觉得刑部尚书会怎么判?或者说该怎么判才合适呢?” 白盛也肯定觉得他小叔没有问题,但他又不希望闻茂茂的英明受损,而裴觉则觉得判罚的重点是如何让刑部左侍郎心服口服,免得徒生事端。 刑部尚书也给出了他的答案:“三司合议如下:白秉文私运火药属实,误毁祖坟属实,按律应杖责八十,流放千里,充军北疆……”在相柳不咸不淡看过来的眼神中,刑部尚书一副威武不能屈、强直好搏击的硬气模样,只是嘴上说的却是,“但心术正者,虽有过可宥;事出非常者,难与故犯同科;原告有咎者,其理自屈三分。” 简单来说就是,他觉得动机决定善恶,意外改变性质,过错影响判决。 他表示:“遂免其重处,可保留功名,免其流配。” 相厂公咳了一声。 “或议贵减等,以官抵刑。” 相柳再次咳了一声。 “或奏请陛下,等候发落。” 相大人终于不咳了,这春天啊,就是容易咽喉发炎。 不过,讲道理啊,这事确实是两边都有错,应该各打五十大板,但幸好闻茂茂是个昏君,不需要讲道理。 第92章 666 觉得这回无论如何都稳了,不存在翻车的可能,因为闻茂茂这个偏袒偏的没有任何一个角度可以洗。相柳现在就是它最喜欢的权宦。 昏君就是要配权宦的! 戴了一顶海军帽的小老虎,在闻茂茂即将十三年的这一年开智了,它觉得它和宿主之前工作进展不顺,完全是思路错了。它们明知道自己在当一个坏人方面没有经验,还要自己硬上,那不纯纯白送吗? 【你夫子都在课堂上教了,我们真正应该做的,是找到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要有领导思维!】666觉得这事放在他们身上,就是他们得去凑齐昏君的配件,与真正的坏人合作。【我们之前为什么屡屡受挫?因为你阿娘这个妖妃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妖妃,你舅这个奸臣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奸臣,更不用说肃王这等不争气的异姓王!每天只顾着满世界乱窜,一点篡位的野心都没有!】 闻茂茂正在专注对着系统在虚空的投屏玩游戏。 长大了就是不一样。 以前他只会看小人片,现在已经摸索着找到了系统的游戏功能。从画画到扫雷,再到连连看、对对碰,各种自带的小游戏,简直让茂茂陛下深深啄米。 当千呼万唤的长条终于来了,一根落下,四行全消,这份爽感,谁懂! 闻茂茂躺在龙床上,对着空气打了一套军体拳,心情舒畅的同时,还不忘一心二用的对摆在他枕头上的小老虎说:“对,没错,咱们努力找点被满朝文武讨厌的人,或者直接和反派合作。” 【反派?】 “既然有女主,那肯定有反派啊。”闻茂茂拿了一本最近裴觉带给他看的话本,他外甥女休屠是女主,休屠未来的女儿也是女主,在每个主角成长的过程中,誓必要有大大小小各种不等的炮灰与反派,“我们争取组个反派联盟!” 【休屠公主的故事发生在蛮族和北狄,反派都在那边吧?】 闻茂茂却摇头表示:“主角在蛮族,反派肯定是大启人啊。就像大启的话本里,蛮族肯定是坏人一样。” 666:【!!!】 苦心人,天不负,苦心统,也一样!因为白秉文一案给打出自信的666,迅速膨胀,哇咔咔的叉腰,好像已经看到了昏君值的又要迎来的一波大涨。 结果万万没想到,昏君值涨是涨了,但明君值也跟着涨了。 为什么?小小的老虎,大大的震惊,一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你们到底在明君什么?它因为外甥女休屠公主听说吃多了小零食不长个而不愿意再帮忙多偷渡小点心,连窝囊气都不敢生的宿主,到底是哪里让人觉得英明了?你告诉我,我们肯定改! 谁这么不开眼? 内阁?六部?东厂?还是满朝武将? 实际上,是刑部左侍郎。准确的说,是前左侍郎,他因亲属犯禁,按律降了两品调用,现在只是刑部下面十三清使司中的一个正五品的郎中。 但他依旧对陛下闻茂茂感激的不行。还不是表面的那种,是发自真心的,明君值可以做证。 666:这人是什么麦当劳吗? 咳。 左侍中不仅没因为闻茂茂对白秉文的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心怀怨恨,是因为他觉得闻茂茂对他也算得上是轻拿轻放、法外开恩了。 当左家人还在天真的觉得他们购买收缴的炸药不算个什么事,毕竟他们买方,又不是卖方,他们也没有真的炸了宗姬们的纺织厂,只是意图,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推出来三个族人当挡箭牌了,还要怎么样? 但足够了解霍气传的脾气与为人的左郎中却很清楚,他们死定了,霍大人眼里是不会揉沙子的,他只会觉得一个连自己族人干了什么都控制不了的蠢货,根本不配坐在刑部左侍郎这个位置上。 而以防左家或者左侍郎心怀怨恨,最后的解决办法就是斩草除根,一劳永逸。 这样的狠人做法,左郎中不打算发表任何看法,因为易地而处,他也一样。 只是他当初那么为九族拼命,其实也是在为自己拼命,因为一旦族人的事情定了性,哪怕他真的没有参与,也不知道实情,但他还是逃不开。他把族人押送刑部大牢,不是他准备包庇什么,而是他当时怀揣侥幸,觉得自己动手了,霍气传或许能放他一马。 但是在相柳一句让锦衣卫把人带走之后,左郎中就知道他死定了。相柳当时那不咸不淡的一撇,就是在看死人的眼神。 左郎中已经认命,他当时唯一能做的,就是为被炸的祖宗尽一点孝道了。 可惜,就连这最后的愿望也没能实现。 他心如死灰,等待接受成王败寇的命运。毕竟他能有今天,离不开宗族的供养与扶持,成也左家,败也左家,这就是他一体两面的命。他想的很开,当然,想不开也没辙,还不如想开。 结果呢? 左郎中在家中跟妻儿连来生都约定三回了,最后左等右等,却只等来了连降两品的消息,甚至都没有离京,他还是京官。 只是左家参与过炸药一案的人,一个都没有被放过,但是.没有参与的人,也没有被清算,或者说被牵连太深。主打一个恶有恶报,普通人就继续当普通人。好比他在老家种地的九族依旧在种地,并不会因为一个陌生到这辈子没见过一面的富亲戚贪赃枉法,就也跟着与这个世界说再见。 左家垮了,但说实话,这也是他们罪有应得。 而因为他们被杀鸡儆猴,闽南一地的经济改革顺利推行了下去,连着两广及镇南一起,半个南方都进行的差不多,可以继续北上了。 左郎中摸着自己至今还健在的脖子,对着家中小祠堂里的佛像看了许久,最终左思右想得出了这个惊人的结论——陛下轻轻放过白秉文,就是为了一视同仁的放过他啊。 别管这个神奇的结论怎么来的,反正左侍郎是越想越信的。 毕竟他除了左家这个拖累以外,在刑部左侍郎这个位置上,那是真的兢兢业业,熟读各式律法条文,官员改革后也是带头加班,还断过不少大案要案,当初津门度田一案的刘力,他也是三司之一。 左郎中的业务能力是毋庸置疑的,要不是他家这个买炸药、炸了宗姬纺织厂的事实在是太炸裂,太铁证如山,他未必辩不过大理寺少卿。 总之,左郎中觉得他这么多年的努力,是被陛下看在了眼中的。所以仁慈英明的陛下才会饶他一命。他这条命此后就是陛下的了啊,他绝不会辜负陛下的一番苦心。 当然,左郎中会这么想,也是因为白秉文的结局在他看来,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白秉文是没有被发配充军,但直接调去了北疆了啊。这里说是调,那不就是贬官吗?和白秉文本身就应该判的流放有什么区别? 左郎中每天一睁眼,最开心的事,就是至少自己还能留在京中。 殊不知己之蜜糖,彼之砒霜。 白秉文没有继续回南边帮周维桢,因为均输法已经走上了正轨,后续肯定就是像当年的度田一样,要迎来没完没了的文书工作与坐在衙门里办公了。充分吸取了当年度田教训的白秉文不跑才有鬼呢。 去北疆也不是闻茂茂本来要安排的,按照闻茂茂一开始的想法,那就是这么黑不说白不说的给留京糊弄过去,没有什么是时间不能治愈,不能遗忘的。让白秉文在家里待个三五年,就像守了个孝期一样,这事也就过去了。 哪里能想到,白秉文反而不想留在京中,私下对闻茂茂表示,有些人天生就是待不住的。 而鉴于自己前些年一直在探索大启南边的大好河山,还一次比一次南,从两淮到江南再到广闽,白秉文说再好看的青山绿水也看腻了。他想去领略一些苍茫戈壁谁主沉浮,想去看看大漠孤烟直,更想去了解一下辽阔草原的是如何生不出狭隘的爱的。 别问白秉文都是从哪里来的灵感,答案一目了然,陈九锡上辈子是西北人,而霍金柝的老家就在北疆…… 当然,也是因为白秉文很清楚自己给闻茂茂、给家里惹了大麻烦,他能被保下来,不是因为他这个人有多好,而是因为他身边都是一群很好、很好的人。但大家越好,白秉文就越觉得自己不能拖累了他们,不如请调北疆。 既能满足自己游览名山大川的愿望,又能让大家看到陛下的态度。陛下只是没有名义上对他直接下判罚,但实际上他该承受的处分是一点没落下的。他不会因为是户部尚书的侄子,就凌驾于法律之上。 白家三老爷关起门来,抽了一宿的旱烟,第二天还是在老妻快要哭瞎了的眼泪中,点头同意了儿子的话。 陛下和他大哥真的已经尽力了,他们不能得寸进尺。 “而且,说不定等我到了北疆还能再建功立业一番呢?这样我不就顺理成章回来了吗?还是功成名就的回来呢。放心吧,娘,”白秉文努力安慰他的母亲,“隔壁霍二的老家就在北疆,他不可能不管我,我俩关系多好啊。” 霍大将军确实不可能不管他,甚至还会随他一同前往北疆。 为什么? 因为他终于要结婚了啊。 两辈子,他终于要娶到那个一直在等他,他也一直在等对方的未婚妻了。 上辈子也有过这么一次机会,女方在接连的守孝中,终于有了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霍金柝当时但凡能抓住机会,速度快一点的话,就能和女方顺利完婚。 只是后面发生了南边的起义,他未婚妻给他寄来了一封很认真的信,她说,家国总在儿女情长之前。 前面那些年都等下来了,如今也不差这一两年,三年五年。 你等得起我,难道我就等不起你了吗? 霍金柝,少瞧不起人! 这辈子就不一样了,南边的起义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霍金柝又抢占了重生的先机,早早就在准备了,就等着他未婚妻再次出孝的这个空挡,她今天脱下孝服,他明天迎娶的队伍就直接千里迢迢的从雍畿出发!十里红妆,百抬嫁妆,以及那一封封两人你来我往、情意绵绵的信件。 霍金柝表示,正好顺便把白秉文安全送过去,再带着白秉文认认门,拜托在那边的霍家人和未婚妻家的族人,能帮忙照顾一下自家的姻亲。 其实闻茂茂对去北疆也挺心动的来着,他想跟着他小舅舅去接小舅母,也想去听霍二姥爷说他年轻醉酒时打过的老虎。 为此,闻茂茂还做了很多功课,认真搬出来了太-祖、世宗当年总是去北边狩猎的往事,想要和大舅舅商量一下他松口同意的可能。他说,皇帝围猎自古已有之,于公,太祖当时是为了震慑北方,他也可以去震慑不老实的蛮族和北狄,于私,他想带阿娘回老家看看,他还没有见过阿娘和舅舅的老家呢,阿娘总跟他回忆童年趣事,肯定也是想家了! 茂茂陛下准备的说服工作十分详实,就差做个PPT了,演讲也演的很有说服力,最后那一句可怜巴巴的“拜托拜托”,更是点睛之笔。这么多年了,他这招还没有被人破过呢。 但霍大人就是这么一个狠人。 他就是能冷酷无情又无理取闹的拒绝了皇帝外甥的北狩申请,因为他知道未来,知道那边注定边患不稳。 哪怕他已经提前进行了部署,做了这样那样的详实安排,北狄和蛮族现在的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根本没空来和大启掰腕子。但谁也说不准未来会发生什么,霍气传除非疯了,才会同意让自己妹妹唯一的孩子去冒险。 闻茂茂不服气:“那为什么小舅舅可以?” 霍气传实在是不想打击自家大腿还没有弟弟胳膊粗的外甥,只能苦口婆心的对眼前小小的少年说:“北疆不好玩,真的,空气干的,大半夜睡一半都能被咳醒。冬天冷,夏天热,风沙还特别大,一年吹十二次,一次吹一个月。那沙子会随机殴打每天路过的人,开玩笑,不路过也打,就像是锯子似的,拉的人皮肤生疼。您不会喜欢的。” 闻茂茂不信,因为白家小叔跟他小舅舅的队伍走的时候看起来可开心啦。 霍大人:“那是因为他有病,您有吗?” 第93章 霍大将军走后没多久,闻茂茂就带着文武百官去南郊迎夏了。 这是每年立夏都要进行的最重要的祭祀活动。 且一定会是南郊,少见的朱色祭服,红色玉佩。因为在五行学中,夏季总是会与南方啊红色什么的对应。祭祀的主要对象是赤帝祝融,有时也会顺便一起祭祀炎帝,祈求的都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整个祭祀现场也是一片火红,不管是闻茂茂和文武百官的礼服,还是车驾、旗帜,都是红彤彤的。 闻茂茂第一年参加的时候,差点误以为是谁家要结婚,他们是去吃席的。 当然,现在的闻茂茂早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结婚能够劳动皇帝亲自去参加,哪怕是他姐妹手足的婚礼,他派一个身边的心腹过去,都已经是无上的荣耀。 虽然闻茂茂至今没明白这到底荣耀在哪里。 在这几年间,他之前还在相看驸马的族姐们,都陆陆续续逐渐结了婚,甚至连已经和离的都有了。第一个结婚的族姐,闻茂茂还以为自己会像在老家江左看到的婚礼那样,由他这个弟弟亲自背着阿姐出门,很是拿面带偷偷苦练了一段时间背人技巧。 阿姐不算重,只是他当时的个头实在是太小了,还没什么肌肉,闻茂茂为此和666相视着苦恼了许久。 不过后来他就顾不上苦恼,只剩下生气了,因为不要说什么背阿姐出门了,他连去郡主府喝杯喜酒都做不到。 嗯,闻茂茂但凡是成婚或者有突出政绩的阿姐都会提前封郡主,哪怕实在没有,过了二十也会封。他其实是想封公主的,但是群臣不同意。他们至今还在因为英宗那和亲未遂的遗留问题而有分歧,有人觉得宗姬们就是英宗的养女,也有坚持认为她们虽是太妃太嫔的养女,却还是普通宗室的。 这个事说来也很奇妙,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后妃的养女,不就是皇帝的养女吗?但在实际操作中,不是的。在过去,有不少没有子嗣后代的后妃都会有收养养女的行为,但这些养女只是她们个人的养女,与皇帝是没有关系的。 总之,这个事还有的吵。 但闻茂茂无所谓,因为大家的待遇都已经提成公主的了,就像闻关和闻蒙正虽然是郡王,但早早的就是藩王待遇。哪怕一时没有这个名头也无所谓,后面总会找到机会的。 闻茂茂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他不能去凑阿姐结婚的热闹,身边的宫人内侍只会一味的磕头请罪,表示新人在这天跪拜的时候肯定会遥向皇宫的放心跪拜陛下,明天新人也会携手进宫领旨谢恩,陛下不会错过什么的。 但这怎么能一样? 不过,后面闻茂茂自己就想通了,因为皇帝出行总是需要极大的排场,人力物力都是钱,还会给主人家增添极大的护卫压力。 反倒是白盛也觉得这样不行,着急的想了很多种办法。 好比试图偷偷带闻茂茂鱼龙白服的出宫,屁股差点没被打的开花了;也好比亲自去现场看,又是拍照又是作画,然后回来给闻茂茂复述当日的热闹。 就是吧,拍照还行,画作…… 白盛也跟着闻茂茂一起上画画“兴趣班”也有几年了,成果怎么说好呢,用在旁边围观关关的原话来说就是:“你献画的时候说献丑了,绝对没人会质疑这是客套话。” 白盛也:“……” 超会送礼物的白小郎君鲜少有折戟的时候,但也不是绝对没有。 最后还是闻茂茂的族姐们舍不得陛下嘴上挂油瓶,开始有人试着上书请旨,选择先在宫中完婚,后面择吉日再搬去郡主府。 她们表示舍不得宫中的母妃,想让母妃看到她们完整的婚礼。 御史都没办法阻止人家尽孝。 总算是皆大欢喜。 就是陛下想背族姐的心愿最终还是没能成行。过了青春期就开始疯狂窜个子,如今已经长的人高马大的吴郡王闻蒙正是指定背位,亲自送了一个又一个阿姐去奔赴另一场全新的人生。 偶尔也有带着重礼,试着去拜托闻关的,因为晋郡王虽然面冷嘴毒,但……出落得实在好看。在以出俊男美女而闻名的闻氏皇族中,那也是格外出挑的一个。 其实第一个尝试的宗姬也没想着会成功,就是不甘心的想试试。 结果勇敢的人果然先享受世界。 闻关始终端着那副轻云蔽月,仿佛与谁隔着一层什么的疏淡距离,但最终还是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同意了。因为闻茂茂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看起来是那样的开心的。 他总担心关关不善表达,才会看起来和谁都不熟,哪怕是自己的手足。 生怕闻关被孤立。 只有闻蒙正震惊表示:“谁敢孤立他?不都是他单方面孤立我们吗?” 咳,说回迎夏,在这个传统活动中,不那么传统的是肃王总会带头,穿着朝服在南郊的宫殿里进行一段祈福仪式。没人敢去问肃王在里面干什么,因为他看起来是那样的神秘。 大家充分尊重了肃王的个人信仰与少数民族的传统,与他们怀疑肃王会蛊毒,生怕他背后咒他们绝无关系。他们唯一敢问的只有,做这种仪式,穿本民族的传统服饰会不会更好一点? 肃王却表示,我以前做这个一般不穿衣服。 朝臣们:……那还是穿上礼服吧,求你了。 从第一年他们目睹肃王好端端的突然从队伍里出列开始跳舞,光顾着震惊而没有来得及阻止之后,他们现在每年都要经历这么一遍,神奇的开创了属于他们这一代的新传统。 至于肃王到底在干什么…… 他其实什么也没干,就是单纯当时太无聊了,突发奇想,觉得逗这些人很好玩而已。 嗯。 为了一句好玩,他可以装模作样坚持好些年,年年都来这么一次也不腻。每年的舞蹈动作都不太一样,呜哩吗哩的咒语也不一样。 闻茂茂第一年也被唬住了,后面经过666的提醒发现两年完全不一样之后,也没有戳穿,因为……有肃王搞这个,他的迎夏活动就能轻松很多,甚至能够趁机坐在殿里多看会儿小人片,当然如今是打游戏了。 除了俄罗斯方块,他们最近还迷上了水管工顶蘑菇,认认真真,一次次起跳,就是大跳不太好控制,不是跳不过去,就是撞在乌龟壳上。 让闻茂茂至今没能解决出公主。 从南郊回来之后,雍畿就开始下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人人都说是肃王今年祈福十分认真,才会让雨水如此充沛。 闻茂茂对此不准备发表任何意见。 只是开开心心以雨大为名头开始了他三五不时的逃课之旅。 “你这就不叫逃课,应该叫放假。”智者闻蒙正如是说。 至于霍大人为什么没有意见……当然是因为他不在宫里啊,最近弟弟新婚在即,那护短的霍大人肯定要亲自去监督准备。霍金柝两辈子唯一一次的婚礼,那真的是怎么重视都不为过。为此,闻茂茂每年带着一大家子和群臣去莫寻山避暑的活动都延迟了。 自三年前延续下来的一年一次的莫寻山策会,今年也改在了雍畿举办。 夏季多雨,雨水停停歇歇,只有蝉鸣仍然在宫墙柳荫里一声声的叫,声嘶力竭的仿佛要把这日头都叫得越发毒辣。毒辣里还参杂着潮润,就像是谁在空气里揉碎了青杏的皮,酸酸涩涩的,粘着人的皮肤,实在是难受。 闻茂茂几人本来是想趁着霍大人外出,在御花园玩射柳,或者葫芦藏鸽的。结果刚刚等着宫人摆好,风就起了, 先是卷来一股草木的腥气,接着檐角的铁马叮叮当当的响成一片,长廊下的纱灯哐哐撞在木柱上。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样起风之后,必然跟着又急又大的雨。 白盛也当机立断,拉着闻茂茂就跑了起来,他们可没带伞。一边跑,一边躲避后面闻蒙正表示你小子完全不顾兄弟死活的骂骂咧咧。 结果最后也还是谁都没跑了。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溅起铜钱大的印子,后面转瞬豆大的雨滴就就连成了细密的线。一行几个少年立马慌了神,本来缀在身后的宫人侍从早不知道被白盛也甩在了哪条回廊后头,此刻他们的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雨帘,把整个皇宫都仿佛笼成了水墨洇开的工笔画。 “荷塘,那边有荷塘。”也不知道是白盛也还是裴觉喊了一声。 闻蒙正正像个壮硕的棕熊,笨拙的用双手护着自己的脑袋,不解的喊回去:“我们难道躲到水里,就不用挨淋了吗?” 闻关一边用就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看他,一边从假山旁边的荷塘里,摘了一朵硕大的、被雨水打的都卷起边的荷叶,将那一抹宛若在承接甘露的碧色从容举到了闻茂茂的脑袋上。 “哦哦。”吴郡王这才也赶忙去摘荷叶。 雨实在是太大了,几步路便浇透了衣袍,月白变成了水青,藕荷染了烟紫,紧紧的、沉沉的贴在身上,显出少年人单薄的身形轮廓。闻蒙正徒手劈下了一枝最大的荷叶,那茎杆粗的几乎握不住,荷梗上的细刺扎得他直龇牙。但好歹是给自己的一身华服顶了一顶绿油油的大伞。 可惜,这荷伞实在中看不中用。 雨点砸在叶面上,发出闷响,起初还能挡住一些,没过一会儿,那阔大的叶片便再承不住夏季丰沛的雨水,现实往中间一凹,再是“哗”一声倾斜下来小半碗,正浇在了闻蒙正弟弟辅国公的后脖颈上。 在他的怪叫声里,闻蒙正笑的简直直不起腰。结果他自己的荷叶也歪了,一晃,雨水悉数全泼在了闻关身上。 从不吃亏的晋郡王当下展开无差别攻击。 白盛也一边护着闻茂茂,一边且战且退,踩在大雨形成的小水坑里,原本光洁的鞋履上绣着的金线吞了水,亮得刺目。 他对闻茂茂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抱怨说:“这个主意真是蠢透了。” 闻茂茂一抹脸上的雨水,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们最终勉强在东六宫中,找到了一处已经就不住人的宫殿门口避雨,殿前的石阶被雨水冲洗的发亮。檐下的滴水连成珠子,像一挂断了线的水晶帘。在自己家里,都能被大雨困在某处进退不得,全天下大概也就只有皇帝有这样的烦恼了。 几个少年排排站在檐下,挤挤挨挨在一起,就像是一排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几枝荷叶更是早被雨水打的蔫头耷脑,叶缘彻底卷了边,就像像几柄破了的绿绸伞,软塌塌的靠在他们脚边。 狼狈极了,也好笑极了。 “方才、方才踩的那个水坑,”几人中最应该斯文守礼的裴小郎君,微微带着跑动后的喘气,忽然开口,“水花溅的老高了。”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跟着想了起来,一脚踏进去,水花高高扬起,起初只是白盛也无意误踩,后面就变成了谁跑过去都要专门来上一脚。因为真的很好玩。 “是比射柳好玩些。”闻关正在帮闻茂茂把湿透的袖子拧干,闻茂茂则在专注和白盛也一起给他的小老虎拧水,闻茂茂生怕把666拧疼,虽然666表示它的痛觉并不在布老虎身上,但两人都小心翼翼的。 白盛也听不到666的声音,也不知道666会动,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爱屋及乌吧,在每次碰到闻茂茂的小老虎时,总会带着几分像是对待真正活物的轻柔。 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与雨声混在了一起,回荡在空旷的后宫之中。 一开始闻茂茂的后宫是太妃太嫔们带着宗姬住在西六宫,有些拥挤又吵闹;后面渐渐就变成了东西六宫都住上了人,每人都分到了属于自己的宫苑,依旧热闹;再后面族姐们接连出宫建府,不一定都是嫁人了,也有长大了、入朝的,觉得还是在宫外有个自己的宅邸更方便的,总之,这东六宫又渐渐安静了下来。 而接下来宫里还会迎来更大一波的离宫潮,有更多的宗姬长大,连闻蒙正都在已经在准备婚事,工部正在紧赶慢赶的给他修建王府。 然后就是关关…… 让闻茂茂再一次明白了第一次御门听政时感受到的何为孤家寡人。 直至白盛也突然毫无预兆的再次握住了他的手,干燥的,温暖的,还带着一种你甩不开我的不容置疑。 理论上来说,闻茂茂应该是没有表现出什么的,闻关的养气本事练的怎么不好说,反正茂茂陛下的喜怒不形于色是已经小有所成。至少其他人就没有看出来他那一刻的低落。但白盛也好像就是知道,从小到大他都知道,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就着握手的动作,塞给了闻茂茂一个他不知道何时用手帕叠的小兔子。 闻茂茂诧异看向他,而他已经对闻茂茂笑的见牙不见眼。春风如许,鲜衣怒马的少年双眼亮亮的,正对他扬起肆意的面容。 就好像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闻茂茂,不管谁走了,反正我永远都在。 而迎着大雨,急促走来的一队朦朦胧胧的人影,正是在派人到处找儿子的霍太后。她怀里还抱着一位进宫来请安的郡主的长子,那是闻茂茂的第一个小外甥,他还不会说话,只会“哎哟”、“哎哟”的叫着,一个劲儿往闻茂茂等人的方向指,吵闹的不可思议。 第94章 霍寒光之所以在大雨里还抱着乐平郡主的孩子,是因为她们本来正准备一起相伴从慈宁宫去寿康宫与裴太后闲话。 没想到刚刚起驾没一会儿,这说来就来的大雨就倾盆而下。 简单来说就是霍太后的队伍也被困在了雨里。 但幸运的是,或者说,霍太后身边的女官九华办事足够妥帖,鉴于最近雍畿多雨,每次自家小姐出门,她都会让后面跟着的宫人内侍多准备几把绸伞。 结果真就用上了。 霍太后和乐平郡主母子不仅幸免于难,还能游刃有余的挑选伞的颜色与质地呢。霍寒光就选了一把红的,她真的很喜欢这种明艳的颜色,也很适合。就是一行人在横穿东西六宫的路上,听到了有人喊“陛下”、“陛下”。 招人上前仔细一问,霍太后当下就急了。 但她再急也没有性格火急火燎的乐平郡主急。一辈子风风火火,如今也一样。在所有的郡主里,她不是年纪最大的,也不是成婚最早的那个,却是第一个主动上书请旨在宫中成婚的,也是第一个生下孩子的,更是……第一个和离的。 短短三年时间,就走完了别人大概一辈子才会完成的事情。如今有闲有钱有地位,还去父留子,生活简直美滋滋。 而从她当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提议里就能看得出来,她是舍不得闻茂茂有一点不妥的。 所有当年有幸能够留在宫中的宗姬,都是很感激闻茂茂这个皇帝族弟的,但乐平郡主绝对是其中的翘楚。 一听说陛下可能被这大雨困在了宫中的不知道哪处,乐平郡主就把儿子往霍太后怀里一放,跳下轿辇,举着伞就冲进雨里去寻人了。 霍太后阻止的话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结果这世间之事大抵总算有些奇妙缘分的,反倒是不知所措哄着孙辈的霍太后,先遇到了闻茂茂。 霍寒光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最后也只是抬手点了点她前世的冤家。 然后就着急忙慌的让人去找起了她前世的另外一个冤家,乐平郡主。乐平郡主的养母是所有太妃、太嫔里最不显山露水的一个小小美人,但就像德妃曾在裴太后身边有幸伺候过一样,康美人也曾是紫宸宫中的一个宫女,不是霍寒光从霍家一并带入宫中的婢女,却也已经是陪在霍寒光身边很久的老人了。 康美人现在是康太妃,性格有点内向,不太擅长交际。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标准的社恐i人,而i人总会有一个入室抢劫般的e人朋友。 没有朋友,女儿也一样。 康太妃本来根本没敢想过农户出身、没什么本事、性格也不算讨喜的自己能够养到女儿的,没想到乐平郡主直接自己主动找上了她,开口就是,娘娘,我能当您的女儿吗? 康太妃都惊了:啊? 问其原因,也只是康太妃还在当美人时,曾代霍贵妃去给宗姬们赏过一次贴己。那个时候乐平郡主生了小病,生怕被送回家。她知道她们被收养就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去九边和亲的,但她已经没有家了,回去之后,可能都活不过成年。 是跟着九华学过一些医术的康美人悄悄给乐平郡主把了脉,声音又细又轻的安慰她,没有大碍,不出七天,一准自己就能好。 和乐平郡主想象中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哄着她的阿娘一模一样。 只不过当时她们一个是小小的美人,一个是还不如美人的宗姬,谁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把这份短暂的交集放在脑海里。万万没想到老天还能眷顾,乐平郡主还不抓紧机会。她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乐平郡主的封号也是她自己跟闻茂茂争取来的,因为康太妃的老家就在乐平县。 总之,等一行人这么“你找我来,我找你”的折腾完,他们最终还是一起匆匆去了康寿宫,那个时候这场来得快去的也快的大雨都快差不多要下完了。一群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落汤鸡,都在康寿宫里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以及裴太后不甚赞同的眼神。 自从三年前大病一场之后,裴太后就迷上了养生,不管是她自己的身体,还是别人的,她都总试图干预一下。 一行人都换了干净的衣服排排坐,一人手里一碗被强制塞入的驱寒姜汤,由裴明达亲自监督,挨个看着大家把自己碗里那一言难尽的汤汁喝了个干干净净。这还不算完,每人身边都配了一个帮忙擦干头发的侍者,以及一个太医。 皇帝闻茂茂更是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看起来身边都要堵御医了。 就这裴太后都尤觉不够,非要院判及一群御医保证,陛下龙体康健,或者说结实的很,这才罢休。 一如当年说的,闻茂茂长大了,抵抗力增强了,也就不那么容易生病了。 事实上,他已经连续一年半都没有生过哪怕一星半点的病了,全宫上下都开心的不行。 康寿宫主殿的窗子被严丝合缝的关着,但外面潮润的雨水还是能裹着青苔的气息溜入,吹得桌案上放的那碟茯苓糕的边角都开始微微发软。 让闻茂茂可惜的不行。 裴太后倚在窗边的小榻上,一只手握着一柄小巧的金剪,正在漫不经心的探向手边矮几上的一盆罗汉松。那还是她今年过千秋节时,闻茂茂送给她的生辰礼物之一。 她一边爱护万分的细细剪去几片过于茂盛的针叶,一边问:“什么事啊,非要你们这么多人大雨里的也要过来?” 闻蒙正在一边由宫人给他擦着头发,后知后觉的说:“对啊,我们完全可以先回自己宫里啊。” 闻关在旁边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闻茂茂和乐平郡主已经一左一右赖到了裴太后的身边,一个说“因为我们想您了啊”,一个说“我进宫就是来给您请安的呀”。 明知道他们只是在嘴甜的胡说八道,但裴太后会忍不住笑着说:“我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这回又是因为什么?” 言下之意就是,她看看能不能给办了。 一场大病之后,裴太后不像是病好了,更像是顿悟了。以前那种时刻守礼的习惯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但她的精神却不再过于紧绷,愿意把她其实本就温和待人的一面稍稍拿出来了一些。 不过,闻茂茂真的没什么想要的,苦思冥想半天,才说了一句:“母后以后跟我和阿娘一起锻炼吧,好不好?” 之前小舅舅来信,闻茂茂和阿娘一起看信时,信中顺嘴提到了霍寒光少时的一桩糗事,让霍太后有些生气,一怒之下拍桌子就站了起来,然后,缺乏锻炼的她又因为两眼一黑坐了回去。她少时喜欢骑马,现在更喜欢听戏,跟康太妃一样,一窝就能窝在慈宁宫中许久不出门,看上去还是那样明艳动人的大美人,实则身体虚的不行。 闻茂茂觉得阿娘这样不行,小时候是阿娘带着他饭后一圈圈的在无为殿散步消食,现在是他邀请阿娘一起去锻炼。 霍寒光不愿意拂了孩子的美意,但很显然她深得闻茂茂耍赖的精髓,光答应,不动腿。 让闻茂茂也很苦恼。 现在不苦恼了,裴太后只要答应,那她的超绝执行力就能坚持到地老天荒。 两人当下便一拍即合,霍太后却只觉得没有天理。 乐平郡主嘿嘿一笑,还是那莽张飞一样的性格,是宗姬里少有的完全不怕裴太后的人:“还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母后的火眼金睛。” 从她进宫先去给霍太后请安,再求着霍太后陪她一起来裴太后这边的举动里就能看的出来,她所求绝不是一桩易事。 乐平郡主还没开口,裴太后已是似有所感:“你不会又准备和离吧?”三年离两次,这像话吗?至、至少也再缓个一年吧? 是的,乐平郡主不只和离了,还又谈了一个。 “没有,没有,”乐平郡主连连摆手,她才不要再跳入婚姻这个坟墓呢,她就是喜欢谈恋爱而已,“离什么啊,我都没打算和他结。” “你说什么?!”裴太后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少。手上剪罗汉松的动作都没轻没重了起来,金剪“咔嚓”一声,一小截本不应该剪的部分就落在了青瓷盆的边沿,滚了两滚,最后掉在紫檀的几面上。幸好不是她最好的那一枝,不然就更心疼了。 乐平郡主再不敢说大实话,缩着脖子,假装鹌鹑,用蚊子哼哼的声音表示:“是绍儿,绍儿说想祖母了。” 她儿子就叫绍儿。 只不过想祖母的绍儿,正搂着皇帝舅舅的小老虎睡的呼哧带喘,大概很难替阿娘背下这么大的锅。 【给空气给一下。】666正在那边哀嚎,【宿主,救我,救我啊——】 闻茂茂上去解救自己的小老虎,而不愿意罢休的霍太后却停下剪刀,似有顿悟,目光逼人的看霍寒光:“你们不会是来给闻珊和休屠当说话的?” 闻珊,休屠,这样连名带姓的一叫,连闻蒙正都知道姐姐们这回是真的让裴太后挺生气的。几个小郎君在一边眼神直飘,互相问着你知道什么事吗?但所有人一通眼神官司打下来,还是一无所知。 唯一猜到的是闻关,他大概知道是个什么事,但并没有兴趣参与。 闻茂茂其实也早就知道了,但是吧,不聋不哑不做家翁。有些事,他这个皇帝一旦下场,性质就变了。他不想因为他的支持,而让裴太后觉得难过。 裴明达此时的目光已经飘向了窗外,手下意识的拨弄起了盆里一根斜逸的枝条,比量了半晌,到底没舍得剪。只是面对霍太后和乐平郡主心虚的眼神,长叹了一口气:“不是我不愿意成全她们,只是你们知道她们要去做什么吗?她们要出海,要去海外,不说海上风大浪也大,人心又难测,只说这一去就是好些年,我怎么能同意?除非我死!” 霍寒光先不干了:“呸呸呸,什么生生死死的,你才多大,可不许这么说了,避谶不还是你教我的吗?我们都会活着,长命百岁的活着。” 是的,闻珊郡主想带着商队出海。 她琢磨这事甚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甚至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她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成婚,明明之前介绍的时候,她对男方各方面也是满意的,还是裴太后的堂侄,两人聊的也挺好。也不知道怎么就临门差了一脚。 后来裴太后才从侄子口中知道,闻珊与他聊的好,就是因为他曾随使臣团队出过海。虽然只是去高丽这样的小国,但也是让闻珊郡主对大海更加的心驰神往。 海外有那么多黄金,那么大的市场,你让她明知道有,却就这么眼睁睁的放弃,那简直就是在要她的命。 她一直在琢磨着亲自带队去开拓海外市场,本来是想缓缓图之的,但无意中说漏了嘴,被裴太后提前猜透了心思。她索性也就不装了,摊牌了。 那裴太后肯定不能同意啊。她可以允许宗姬们不和亲,不成家,甚至也能接受她们不要孩子,一辈子快快乐乐的逍遥自在。但她绝不可能答应让闻珊和休屠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闻珊也就算了,休屠是怎么回事?仇不报了? 休屠公主就是因为想报仇,才想要出海。因为她要向王叔报复,就需要手里有人有钱。出海一趟搏出来的钱,可比老老实实在大启做生意来钱快多了。 这大概就是女主吧,她知道闻茂茂他们很好,是真心照顾她,但她不想一辈子靠别人。 闻珊和休屠也不跟裴太后吵架,毕竟裴太后自从大病一场之后,虽然没事了,但身体毕竟已大不如前,能不气她,大家肯定是不想让她动怒的。而闻珊跟闻茂茂这么多年,也学了一招,就是歪缠。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她不生气,也不发火,就是一个劲儿的来缠着裴太后撒娇。不止自己撒娇,还发动全家轮番帮她撒娇。 本来宗姬们一个个是去劝闻珊和休屠打消心思的,也不知道这神奇的女主说了什么,反正现在都反过来替她俩来找裴太后,试图以柔克刚了。 “你自己还一堆糟心事呢,现在倒是有空替别人说情。”裴太后瞪向乐平郡主。 乐平郡主是真够义气。 裴太后的指尖摩挲着剪子柄上的缠丝花纹,又看向霍寒光:“你怎么也会掺和进去的?” 霍寒光尴尬一笑,她能说什么呢?她就是喜欢好看的人啊,怎么可能经得住一群小美人来求她?她努力表示:“你、你就答应了她俩吧,你看我哥,再看白秉文,都是只身去北疆这等苦寒之地,不也没事嘛?我哥来信说,白秉文不仅很快就适应了那边的糟糕天气,还发现了一状可能有用的怪事呢。” 白秉文一行人当时正在驿站歇脚,遇到了同去北疆做生意的商队,说是做木材生意的,但去北疆的路上,车辙就压的极深,压出来的痕迹里好像还混着铁屑,白秉文怀疑那根本不是普通货物。 最重要的是,第二次来信时,他们已经快到北疆了,又再次看见了那伙儿人,进了北疆边上的山里。而就霍金柝未婚妻之前跟霍金柝的来信里说,最近南边的山里总有野猪拱地,踩出不少坑,修都来不及修。白秉文和霍金柝合理怀疑,这不是野猪破坏,而是人为蓄意。 “若真的发现了什么不妥,可又是大功一件呢。”估计白秉文真的能一如他所说,立个大功回来。 总之,霍寒光的意思是:“这不挺好的嘛?你不让她们去经历,怎么知道她们不行呢?”白秉文这才走了多久啊,当时也没一个人信他的胡说八道,结果怎么着?他说不定能直接跟着霍家的迎亲队伍再一起回来。 裴太后也知道霍寒光难得说了一点有道理的话。 就像她一开始想涉政,不就是觉得自己可以吗?虽然后来发现世家和她所想的截然不同。 这种时候,一般人的选择要么与家族同流合污,要么与家族割席,但裴太后不,她走出了第三条路——把家族掰正,让它重回正轨。 就像修剪眼下的这些枝叶一样。 裴太后将剪下的最后一根枝条搁在了盆沿上,又伸手拂了拂罗汉松的冠顶,就像是在给一个梳顺了头发的孩子拍肩。她总想控制一切,替别人做主。但是如今也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孩子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想法与主意。 她最后问一直在悄悄看向这边的闻茂茂:“陛下也觉得应该成全她们吗?” 闻茂茂见裴太后快要想通了,这才轻轻的但又坚定不移的点了点头,就像他不觉得裴太后插手政事有什么问题一样,他也不觉得阿姐想要出海有什么不对。 最重要的是,闻珊郡主是带着他外甥女休屠公主一起的啊。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锦鲤女主身边更安全的地方吗? 666终于从小孩哥致死量的抓握力中被成功解救了出来,但最让它高兴的却是昏君任务眼瞅着在又了一些新的退展之后,迎来了一个命运的转折。一想到历史上有朝代派出去了各式各样的宝船宣扬国威,但是赔了那么多钱,它就激动的不行:【就是就是,让她们去吧,又花钱,又不用担心安全。】这女主可太好了! 第95章 裴太后终于愿意点头后,闻珊郡主和休屠公主当下就马不停蹄的收拾起了行囊,那真是说走就走,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生怕裴太后反悔。 据说从三年前开始,陈九锡在武器监带着团队开启各项研究之余,就已经开始利用空闲的碎片时间帮着闻珊改造新船了。 用的就是武器监之前已经应用在矿场提水、炼铁鼓风等领域的蒸汽机。 一种跨越时代的全新驱动力。 那庞然大物一样的新船在下水的那天,不能说举朝震惊吧,那也是让不少老大人都觉得有些恍惚,好像自己还活在梦里。 这感觉就像什么呢?就好像他们昨天还活在茹毛饮血、穴居于野的时代,今天一睁眼大家就都正冠纳履,变成了张口周礼,闭嘴论语的文明人。下一刻陈九锡还准备做什么?送大家像神仙一样飞到天上去吗? 他们知道陈九锡有些小本事很厉害,但没想到可以这么厉害啊。 在最近的三年里,武器局的小陈大人除了拿出来能增加亩产的新肥震惊了一下朝里的老大人们外,就低调了许多,也沉稳了许多。 她不再口出狂言,不再说些大家都听不懂的胡话,也不再频繁的拿出来一些他们见也没有见过的奇技淫巧蛊惑好奇心重的陛下,甚至见人都会礼貌寒暄了。总之,就是渐渐变得安静了,也正常了,让不少人都觉得她终于和他们一样了。 当然,也有人暗暗幸灾乐祸的揣测过,陈九锡这是不是江郎才尽了。 曾经那个献上过无数奇思妙想、惊才绝艳的天才人物,终究还是没有熬过时间的吞噬,磨损了灵气,消耗了锐意,被生活磨平了那份持才傲物的棱角。就在大家笃定她已经拿不出什么新鲜东西的时候…… 她再次整了个大的。 也让所有人明白了,她陈九锡之前不是没活儿了,也不是准备泯灭于众人了,而是在暗中蓄力,造了个史诗级的稀罕物,来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陈九锡的造船厂,就在雍畿旁边的津门。闻珊郡主和休屠公主用她们这些年赚的钱,以及找姐妹们各种东品西凑,偷偷买了个底蕴深厚的老牌造船厂。当然,是在闻茂茂的默许下,他甚至和其他手足一样,也暗中个人出了不少资。 以闻珊郡主的财力,她其实是足够一人买下造船厂的,但风险是需要分摊,虽然她一节金融课都没有上过,只听陈九锡一知半解的说过几嘴,就本能的领悟了这一投资的精髓。 然后,陈九锡就闭门造船一直到了今天。 闻茂茂带着两宫太后,以及满朝的文武亲自前往津门的码头,观看了巨轮的下水仪式。既是给闻珊郡主站台,也是让裴太后宽心。若蒸汽轮船大获成功,闻珊郡主的造船厂就会正式和朝廷合作了。 津门的漕运码头提前几天就已经被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附近的百姓只能在外围观看,几乎看不见什么,但这也还是抵挡不住众人的热情。朝廷到底在这边干什么,早已经不知道被传了多少个版本。每个都传的神乎其神,最后连什么日行千里的龙船都出来了。 岸上立着临时搭建的观礼台,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坐,从内阁到六部,从诸位将军到各大卫所,乌压压的一片绯红官袍。都是霍太后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的老头,间或点缀一些已经算得上年轻的中年人。真正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只有那么几个,这其中还包括了灵寿郡主闻令月在内的宗姬们,总体看上去就是小苗三两只,稀疏的可怜。 但最可怜的是,这已经比霍太后当年刚刚垂帘听政时要好了,好很多。 在闻茂茂的不懈努力下,朝廷开始更看重个人才能而非论资排辈,给了年轻的寒门子弟不少出头的机会,这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当年那才叫霍寒光两眼一黑。满朝上下,唯一年轻的只有她大哥。她哥好看是好看,但怎么说呢,这就是手足,全世界都觉得你哥哥/妹妹好看的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只有你会一脸震惊的表示,就他/她?你什么时候瞎的? 那真是嫌弃的不行。 如今总算有点养眼能看的外人了。霍寒光只希望儿子能再接再厉,取仕多取点好看的。 在漕运码头外的河面上,沿岸还停靠着十几艘的官船,桅杆上旌旗猎猎,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那上面。他们的目光都钉在了船坞里那艘即将下水的怪船上。 那是一艘由巨大的平底宝船改造的新船,这一看完全没有桅杆和风帆,只在船舷两侧各多了两只巨大的木轮,轮上装着密密麻麻的桨叶,就像地里灌溉农田的水车轮子,就这么被被倒嵌在了船身之上。只在船中央竖着一根铁制的烟囱,黑漆漆的,比过去的桅杆还要粗上。再资深的造船师父,都有点看不懂这个设计。 但其中最震惊的,还是奉命在一旁候着以防万一的河工们。 他们世代以拉纤为生,今天却要来目睹一艘不用纤夫的铁船下水。 说真的,虽然这些时日他们已经在灯火通明的船坞里看了无数次,但在自己的内心深处,还是很难相信这样半铁半木的大船能够安然无恙的下水。 这怎么可能呢? 一点人力都不用?他们无法想象。 凌霄道长算好的辰时三刻很快就到了。他说这一刻宜下水,陈九锡说这是因为潮水涨到了最高处。总之,在几十挂鞭炮齐鸣的开船仪式中,船坞的闸门被缓缓打开,河道里的海水一下子涌了进来,巨船沿着涂满油脂的滑道缓缓下沉。 那艘庞然大物没有被人推,也没有被纤夫拉,它真的依靠自己,借着涌入的潮水,稳稳地、缓缓地自行滑入了河道。 在一侧入水的霎那,掀起了滔天巨浪,但船只始终昂首挺胸,在如此骇人的冲击中,船身也只是经历了微微晃动,在海水漫过吃水线之后,便真的不可思议的稳在了水面之上。 所有惊呼声都被闷雷般的回响吞没了。 船身吃水很深,很快就听见了从船底由浅到深逐步传来的发动声,呜呜咽咽,又哐当哐当,就像一头巨大的铁兽正在波涛汹涌的水下打鼾。 这声音实在是太怪了,但再怪也没有这半铁疙瘩真的泊在水面上震撼人心。 所有人都很震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他们觉得陈九锡也不过如此的时候,她总能再次震惊他们所有人的三观。 只有裴太后看了眼身边的闻茂茂,轻声说:“陛下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惊讶的样子。” 闻茂茂确实没那么惊讶,因为他早在小人片里就看过了呀,还不是这种比较原始粗糙的蒸汽轮船,而是更大、更好、更科幻的航空母舰。那才是让他心驰神往的。可惜,陈爱卿终究也不是万能的。 当然,也是因为陈九锡当初就给闻茂茂拿出过一个玩具版的蒸汽轮船了。 就在三年前。 任何好东西,永远第一个只会出现在茂茂陛下的眼前,以玩具的形式。陈九锡真的很善于发明这些。也很喜欢和闻茂茂分享。因为全世界只有闻茂茂会在她说如果条件允许,她能手搓个飞机出来时,真心实意的表示“哇,陈爱卿,那你好厉害啊”。 他是真的相信她所言非虚。 也是真的给了她一笔又一笔不可思议的研究经费,和一整个武器监的鼎力支持。 他会学着她一字一顿的说:“科技改变生活,嗯?” 那被玩腻了的蒸汽船玩具至今还摆在闻茂茂陛下东暖阁的百宝架上,和当年的希罗气转球一起,见证了陈九锡一整个研究的变迁与进化。 陈九锡当年从蒸汽船玩具到真正的下水实践,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她是在上园的湖里给闻茂茂演示的,她把一台小型蒸汽机装在了一艘旧画舫的甲板中央,两侧各装了一个巨大的明轮,锅炉在船舱里,烟囱从顶棚伸出来。说白了,如今这艘被赐名“共工”号的轮船就是当年那艘画舫的放大版。 闻茂茂当时就站在湖边,亲眼看着那艘不大的画舫被几个太监推离了岸边。 在陈九锡下令点火之后,一缕浓烟就从烟囱中冒了出来,然后是低沉的奇怪声音,伴随着明轮的启动,两边的水花便哗啦哗啦的溅了起来。画舫从静到动,缓缓离岸,然后越来越快,逆着水流向上驶去。一如今天,没有帆,没有桨,也没有纤夫。全靠船只本身自己的动力。 岸上的内侍哗啦啦的跪了一片,以为是见到了河神显灵。 画舫在水面上绕了一圈后,又稳稳的停回了上园的湖岸边。 闻茂茂看着船尾翻滚的水浪看了很久,耳边是陈九锡带着笑意在说:“陛下,这个大玩具,哦,不对,这个只能叫中玩具,这个中玩具怎么样?” 至于什么是陈九锡口中的大玩具,已是不言而喻。 就在今天,就在此刻。 陈九锡还在自谦的对闻茂茂表示:“我其实也没到会这么顺利……”在她的计划里,蒸汽船怎么也是五年之后才能拿出来的东西,但这大概就是女主的伟大buff吧,有了休屠公主参与,陈九锡的研究几乎很少遇到瓶颈,一切都顺极了。 共工号的船来“哧——”一声长笛鸣响,借着有人开始往炉膛里添了什么,烟囱顶猛的吐出了一团黑烟,黑烟转灰,灰烟转白,最后变成了稳定而浓烈的白汽,就像一条巨龙在船腹中苏醒。 岸上的石板好像都在跟着沉闷的震动微微发颤,两侧的明轮起初转的很慢,每转一格都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嘎吱”声,桨叶将水花搅了稀碎,溅起半人高的白浪。明轮越转越快,从慢走变成了奔跑,水浪被搅成了两堵白色的水墙,哗哗的拍打着船舷。 船终于动了。 那艘人在近处仰望能把脖子仰酸的、铁心木壳的巨兽,在缓慢启动后就喷着白烟,速度骤然加快,一下一下的拨开了海面,破水而去。 岸上先是死寂,再是彻底爆发出了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 刚刚看见巨船停在海面上还只是震撼,现在则是油然而生出了更深一层的复杂情感,很难形容那是什么,他们只知道最后的那一刻这份情绪汇聚成了油然而生的骄傲。 这神乎其技的大船,是他们大启的船。 岸上的百姓有人磕头,有人合十。观礼台上,官员们则是脸色各异,有人脖子伸得老长,有人嘴巴微微张开,好像至今没办法接受如此颠覆认知的一幕,但也有聪明人目光灼灼,仿佛通过这逆流而上、全速行使的大船,看见了另一个全新的广阔世界。 从军事,到货运,再到民生,以及那张早已经被陈九锡传遍朝野上下的世界地图…… “你们、你们到底造了怎么样一个怪物出来。”连阁老卢凌正都忍不住对身边的霍气传说了这样一句话,他果然还是老了啊。 当年在暖阁内看见陛下的希罗球时,他的评价是什么呢?“新奇有趣,但毫无意义”。一向自诩机敏、看五步想十步的他,竟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今天这一日。 而起来的是如此之快,又是如此之迅猛。 旁边一脸高深莫测表情的霍气传……其实也不知道啊。他知道的部分也就仅限于陈九锡在跟着闻珊郡主她们造新船,他还以为又是他外甥的什么新玩具呢,就像当年那一场宗姬们送给闻茂茂的烟火,好看,绚丽,省钱,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哪里想到会是这么震撼的一幕。 陈九锡稍稍挺了挺骄傲的胸膛,心里想着,怎么能不让这个世界看看我们茂茂陛下的大玩具呢? 第96章 闻珊郡主和休屠公主在共工号下水的当天就率队出发了,那天既是大船的下水仪式,也是最后的长亭送别。 虽然这里既没有长亭,也没有古道。 只有霍太后按照北疆老家“上车饺子下车面”的习惯,坚持让她们吃完的现煮水饺。各种馅料,各种颜色,恨不能把大启天南海北的风味都集中在一盘里。就像是她和裴太后给她们准备的各种包袱款款的行囊,生怕缺了这个少了那个。 “穷家富路。”霍太后差点把一整个公主府都给她们搬到船上。当然,其中最多的还是各种护卫与武器。 将门出身的贵女,总是会下意识的觉得拳头大才是硬道理。霍太后什么都不求,只希望她们能不要被人欺负了去。 裴太后则给两人配备了四夷馆精通各国语言的翻译官,哪怕实在是凑不齐人,也有闻茂茂跟666熬夜准备的冷门语言翻译板。上面写的都是些常见话,类似于,你好,谢谢,这个多少钱,以及最重要的——我是大启皇帝最重要的亲人,帮我回家,必有重谢。 两人走时也并不是只有这一艘新船,是一整个船队。哪怕新船出现意外,她们也有足够船坚炮利的船只更换。她们甚至带走了陈九锡的一个造船助理,以防万一。 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在准备离家时是很少会有愁绪的,有的只有对未来的憧憬与踌躇满志。 她们坚信自己会成功带回来海外适合种植的作物,各种能促进陈九锡研究的材料,以及传说中遍地都是的黄金与白银。 闻茂茂替666认真表示:“也可以不用那么努力,不用那么成功的。” 而闻珊二人只是在听到这话后相视一笑,然后,就在一群老大人“成何体统”的惊呼中,挨个上前拥抱了一下闻茂茂。她们当然知道这是不合规矩的,但她们也知道闻茂茂不会介意。这个离别前的拥抱,准确地说,是贴面礼,甚至还是前段时间得知她们真的能出海之后,陈九锡抓紧时间给她们恶补的西方习俗。 本意是希望她们到了不同的国家,不要被当地与大启不同的风俗吓到。万万没想到,她们能接受的这么快。 好吧,也没有那么快。 对于一生含蓄的大启人来说,这样的肢体接触多少还是会让人有些不知所措的,可冲动之下她们已经做了。那就只能让自己努力适应这既陌生又……温暖的感觉。 她们附在少年陛下的耳边,轻轻表示:“可是啊,陛下,我想为了你而努力,我想带给你成功。” 在长鸣的离别笛声中,闻珊和休屠站在甲板上朝着闻茂茂所在的方向挥手告别。一直到船只驶出了津门港,没过了地平线,再看不到影子,她们的手也始终没有放下。在湿润吹拂着脸颊的海风中,她们终于有了离家的实感。 原来是那样的不舍,又是那样地渴望自己能像当年率军离京的大将军霍金柝,带回荣耀与不世之功! 毫无疑问的,闻茂茂的明君值又双叒叕上涨了。 就像是这夏天里连绵不绝的大雨,希望它来的时候,它来了,不希望它来的时候,它也来。反正想来就来,想涨就涨,非常地没有礼貌! 闻茂茂已经麻了,或者说习惯了,用实际行动充分诠释了什么叫“生活给我一拳,我一躺就是一天”。 但 666 不行,哪怕再这样循环来上一百次、一千次,爱岗敬业的系统还是接受不了明君值的疯涨。它的泪水再一次决堤,闻茂茂怎么哄都好不了,最后抽抽噎噎地咬牙表示,陈九锡,它与她不共戴天! 满脑子都是“悔不该辕门来发笑,悔不该与贼把香烧!”的bgm,并在心里暗暗发誓,它以后将再也不会给陈九锡任何一个好脸色! 绝不! 【宿主,我能吗?】小老虎气哄哄地说。 “什么?”闻茂茂正在想着一会儿玩游戏的事。他已经成功从单机小游戏进化到了开始种田,每天准时准点,掐着时间去收菜。卖菜,买种子,再种田,循环往复,乐此不疲。根本没怎么听清楚他的布老虎说了什么。 系统颇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我能不给她好脸色吗?】 “可以,你当然可以。” 然后,第二天陈九锡就来了,一边在无为殿旁边的茶水间动作熟练地绑襻膊,一边诧异发现小皇帝闻茂茂走哪儿拿到哪儿的阿贝贝,今天脸上多了一条绸缎覆眼,还被减兰在脑后系了个好看的蝴蝶结。 这又是什么新奇装扮? 闻茂茂也没办法回答陈九锡,他的小老虎生怕自己忘了,又给陈九锡好脸,干脆决定蒙上自己的眼睛。他只能说:“陈爱卿,你在干什么啊?” “臣准备给陛下做苹果糖和果冻。”这还是她在德国留学的时候,房东太太教她做的,一份据说来自十九世纪的食谱。 不需要什么类似于吉利丁片之类的现代材料,就可以完成的真古法食谱,陈九锡最近突然想了起来,就准备来给陛下小展身手了。 皇帝吃饭那肯定是御膳房专供,但在无为殿也是有茶水间与小厨房的。陈九锡自从知道有这个存在之后,就经常在给闻茂茂上课的午休间隙,借用小厨房做饭,给自己改善伙食。不是说御膳不好吃,而是她穿越这么多年了,偶尔还是会想念那一口家乡的味道。 她开始起锅,熟练的给一口已经快专属于她的铜锅加水,倒入白糖。 不用问,这白糖也是经过陈九锡改良的又一版新糖,更白更甜更好吃,如今已经是茂茂陛下专供了。她一边等着糖水煮沸,一边可惜的说:“要是有玉米糖浆就好了。” 可惜,大启现在连玉米都没有,只能虔诚祈祷女主发力,给她们带回南美的玉米。 闻茂茂不知道玉米糖浆是什么,但听起来就很好吃,他有些愧疚的看了眼自己的小老虎,在心里想着,那还是希望老天能够保佑,让阿姐和外甥女她们稍稍成功那么一点点吧。不用成功很多,但至少可以带回玉米,助力陈爱卿早日制作出玉米糖浆。 陈九锡一边给顺安上贡来的圆润苹果插上单根的木筷,一边在口中念念有词:“煮沸后不要搅拌,不要搅拌,不然容易反沙。” 她现在做什么都爱这样下意识的念叨两下,生怕自己忘了。 闻茂茂眼巴巴地看着那锅糖浆,个头窜了一大截,但和当年眼馋甜食的样子还是一模一样。他忍不住催促陈九锡:“陈爱卿,还得多久啊?” 陈九锡的回答是温度得达到三百华氏度,也就是一百五十度左右。 不过倒是不需要真的把温度计插进糖浆里,陈九锡有个更简单的检测温度的方式——荷兰泪。滴一滴糖浆到冷水里,能够瞬间形成宛如荷兰泪那样的蝌蚪形状,那就成了。形不成,那就再等会儿。 陈九锡把火候差不多的糖浆铜锅从火上拿了下来,一边等着浮沫消掉,一边开始试着给插着筷子的苹果裹糖浆,一边旋转一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顺嘴道:“哦,对了,陛下,新船的制造我已经交给下面的人去对接了,效果好的话,一年在漕运上最起码能省下好几万两的成本。” 闻茂茂点点头,眼睛里都是那苹果身上在炭火余光里泛着蜜色的光泽。 陈九锡把第一个裹好的苹果放在油纸上晾凉,又拿起了第二个再接再厉,看闻茂茂的样子就明白,自己之前准备的循序渐进的说辞是白搭了,不如开门见山,她说:“臣估摸着技术也差不多了,可以试验当年跟您提到过的火车了。蒸汽火车,您还有印象吗?” 一言以蔽之,她又来申请研究经费啦。 她当年跟着的导师就跟她说过,一个成功的科学家,最重要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绝对离不开的就是拉经费的能力。这将会是贯穿她一生的课题,你会越来越熟练的。 但陈九锡这么多年了,在这方面也还是没有多少精进。 因为…… 她一说,闻茂茂那边眼睛就亮了:“要多少?” 连他小老虎脸上的绸缎条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仿佛在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666 简直要高兴疯了,觉得它也不是不能再试着爱一下陈九锡。因为在它的分析里,想在古代从零开始手搓蒸汽火车,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工业是一整套的产业链,陈九锡想单靠她自己一个人,那就是天方夜谭。除了花钱,它看不到这件事的任何前景。 它立刻就重新开心了起来。真的很好哄。 而陈九锡也在想着,真是一个大方慷慨到不可思议的老板,没有任何为难,没有附加条件,甚至都不怎么看她精心准备的方案与画的大饼。 只会慷慨解囊。 顺便偷吃她还没有放凉、也没有切开的苹果糖。 “陛下。” 闻茂茂讪讪收手。他对于吃食上面真的没什么耐心,当然了,也是因为他一会儿还有事,所以会稍微着急那么一点。 在挨个给苹果裹上糖浆之后,陈九锡又开始准备果冻了,苹果切块,加水熬煮成果泥。这一步需要很多的耐心,她一边煮,一边诧异的问闻茂茂:“您一会儿有什么事?”她就是听说茂茂陛下今天比较清闲,才会试图来用零食讨好老板的。 小小少年,长叹了一口气:“朕准备背会儿书。” “啊?”陈九锡一愣。霍大人不是最近除了工作的时候,都不怎么在宫里吗?他又杀回来了? “没有,大舅舅还在忙呢。”但就是因为大舅舅还有的忙,闻茂茂最近逃课逃的实在是有点多。他对此忍不住有点愧疚,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为所欲为了。这样不好。闻茂茂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就像大多数普通小孩一样,它很爱玩,也渴望玩,但真的让他们放开了疯玩之后,内心多少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不安的。 于是,闻茂茂就决定还是尽快把落下的课堂进度补上:“虽然朕很想当一个坏人啦,但坏也要有个度。” 一不小心就把真心话给说出来了。 陈九锡:“……”我当初到底是多眼瞎,才会觉得这样的闻茂茂能成长为大启末年的一代暴君? 他能伤害谁?全大启的苹果吗? 然后,这个苹果大恶人,就差点在含含糊糊嚼着宛如红宝石一样的糖壳时,被变得坚硬无比的焦糖脆壳扎到舌头。QAQ 陈九锡只能慌张的放下她过滤果胶的伟大事业,去解救陛下的龙舌。并在心里狠狠的把苹果糖这个食谱划了出去。 ***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这天肃王来找闻茂茂的时候,他已经吃上了安太嫔改良的苹果古法布丁,比苹果糖可好吃太多了!晶莹剔透,果香浓郁,一口下去,绵密得就像是丝绸划过口腔。是闻茂茂陛下最近餐桌上的固定出场嘉宾。 嘴里还不忘刻苦地追赶进度:“……强必寇盗,弱则卑伏……心腹之疾,将为后患。”这是《贞观政要》里,魏征和唐太宗的原话。 小李夫子最近的课开始给闻茂茂讲外交了。 今天的课业是,“《苏武传》中说,南越杀汉使,屠为九郡;大宛杀汉使,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即行诛灭。”小李夫子要大家以此为中心,交一篇策论上去。 闻茂茂正在旁征博引,从秦始皇写到唐太宗。 肃王看了半天,都快看困了,给闻茂茂支招表示:“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你就写,小小蛮族,不服王化,灭之!” 闻茂茂看了眼眼前也是少数民族的叔祖父。 叔祖父眨眨无辜的眼睛看回他,怎么,我哪里说错了吗? 好吧,他叔祖父从小就觉得自己是大启人来着。 大启人肃王无聊的趴在桌子上来回滚脸,对闻茂茂表示:“你舅啥时候回来啊?是去西天取经了吗?这北疆离雍畿会不会太远了一点?” 嗯,肃王有点想霍金柝了,或者说他最近有点无聊。虽然他的朋友很多,但能够像霍金柝和白秉文那般和他投契的还是少数,结果这俩一起打包去北疆了。而另外一个让肃王觉得有意思的大理寺少卿,最近遇到个案子,需要外派三晋,他二话不说,当天夜里就收拾行李跑路了。 让肃王最近的日子过的成没有意思了。 闻茂茂只能放下笔,老老实实的给他的叔祖父解释:“北疆没有那么远,小舅舅的队伍早就到了。但是他要在北疆先完婚,再回来。” 霍金柝会结两遍婚,在老家北疆结一次,请的都是霍家分家、霍大司马和霍金柝在北疆的旧部,以及女方在当地的亲朋故友。等那边完事了之后,他才会带着女方回京,在雍畿再结一遍,这回宴请的是在雍畿的霍家主家,以及朝野上下的群臣同僚。 总之就是哪怕没有白秉文的神奇发现,霍金柝暂时也回不来。 更不用说白秉文这个时刻在触发什么神奇剧情的人,又触发了不得了的支线。 在霍金柝给闻茂茂的信里,他第三次提及了那个奇怪的商队,这一次是霍金柝和白秉文去山里打猎发现的。 “他们去山里干什么?” “就地取材,打大雁。”这是北疆婚礼习俗中很重要的一环。 如果只想要寻常的大雁,那霍大将军早就鸣金收兵了,但他真的太重视这次的婚礼了,那真是不管打了多少对都不满意。不是这个毛色不够统一,就是那个不够伉俪情深。总之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最后追击到了南山深处。 无意中发现了北狄藏在山中的秘密。 是的,那一伙儿奇怪的商人是北狄的探子,他们在两国边境的山里,藏了炉灶和铁渣,那是打造重甲用的高炉。 谁也没想到,北狄竟如此大胆,正应了那句最危险的就是最安全的。 虽然霍金柝他们还是来晚了,北狄明显已经废弃了这边的高炉,但还是让霍大将军一下子就应激了起来。他永远忘不了上辈子,北狄是如何联合蛮族,利用三国边境冬天结冰的冰河捷径,悍然入侵了边境关隘。 看起来,虽然这辈子他大哥已经做了很多防止战事再起的努力,北狄的亡我之心还是没有彻底死去。 虽然内阁对于霍金柝的发现各执一词,有觉得这是一个危险信号的,也有觉得可能是他们想太多了,北狄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对大启发动偷袭? 但霍金柝还是趁着成婚的空挡,开始了坚壁清野,增派斥候的防御工作。 也…… 抓紧了成婚的流程,这回无论如何,他都要先把这个婚给结了! 这辈子的霍大将军大概是真的有点运气在身上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好还是坏的那种。他最终还是成功和新娘子拜了堂,但就在成婚当夜,在红烛摇曳中,“夫妻对拜——”的第三声还没喊完,门外就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斥候在一片喜庆的将军府门口硬生生的刹住,马匹嘶鸣着打了个转,片刻后,他就跌跌撞撞的冲进了主院,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将军!西北……”远处,西北的天际线上,暗红色的火光正在缓慢亮起,就像是有人在地平线那边泼了一锅滚烫的铁水。 霍金柝一手牵着红绸,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还没有说什么呢,巾帼不让须眉的新娘子已经一掀红盖头,对他表示:“还楞着干什么?走啊!” 此时确实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但是、但是,霍金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直至他发现他的新娘子也和他一起上了马,朝着已经落锁的城门方向奔驰而去。手上拿着的那柄斩-马-刀,看起来比他堂弟的“老婆”还要锋利几分啊。 第97章 霍金柝的新婚妻子姓秦,叫秦晏行,是秦将军家的大姑娘,秦将军曾是霍大司马的副将,后来成了北疆的守城大将。秦将军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命硬,用北疆这边一个瞎老道的话来说就是杀孽过重,六亲缘浅。 谁都克。 父母兄弟,挚爱亲朋,两任妻子都被他相继给克死了,打死不愿意再娶第三任。 如今在女儿的婚礼上,听到北狄犯边的消息,秦将军的第一反应自然也是拿过自己趁手的兵器上马,与女儿女婿、以及一众宾客一同奔赴城墙。 你说巧不巧,虽然今天战事紧急,但整个北疆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将军士官都聚在霍家。 还没有来得及开席。 那真是说走就走,整齐划一。 但秦将军上马之后的第二反应就是,我、我的克全家之力不会又发动,这回要连累女婿了吧? 大家多年默契,在北疆横平竖直的最主要街道就三三两两的纵马分开,准备率队各去守一座城门了。在与女儿、女婿分开的那一刻,秦将军看向这对小儿女登对的背影,忍不住对老天祈祷,要索就索我的命,不要连累我的女儿和女婿啊啊啊啊啊。 直至身边霍家的小爷霍冰河表示:“秦叔,不用担心,要说杀孽重,那我大伯更克人。我堂哥连他不怕,又怎么会怕您呢?” 秦将军却完全没有被安慰好,因为他曾经的老上峰霍大司马的老婆也死的早,而先帝英宗……可不就是霍大司马的女婿吗? 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秦将军只恨不能以身相替,去替女婿、女儿死一死。 北疆城墙上的火把,被夏日的夜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雉堞上明灭不定。所有人都神情肃穆,秣马厉兵的严阵以待。 霍金柝携手自己的新婚妻子秦晏行,踏着石阶快步登城,喜服宽大的袖口早已经被细心的秦家娘子用成婚时的红绸化作襻膊‌缚在了身上。亲卫一边疾走,一边为霍大将军拿来了临时的轻甲,但却被霍金柝披在了自己妻子的身上。 他两辈子可就这么一个老婆。 这对新婚的小夫妻一边吵架,一边也不耽误他们做手上的事情。甚至好像是在用这种互动来缓解着紧张。秦晏行想把轻甲给霍金柝,但太着急了,脱口而出的一句是:“你死了,我怎么办?” 说完她其实就后悔了,这话实在不吉利。 霍金柝却表示:“那你就改嫁。你跟我外甥陛下说,我同意的,他一准给你挑的个更好的。要是你的下任老公对你不好,你就给我烧纸,我帮你回来跟他厉鬼索命。” 一看就是早就想好的,仿佛他真的经历过一次死亡,很遗憾当时没能把这样的安排说出来。 秦晏行:“……”成婚之前,总有人对她酸言酸语,类似于霍大将军这样的家世、这样的本事,他凭什么等你这么多年?就凭那几封信、那几个字吗?其实一直到今天,她也不确定他们之间这到底算不算爱情,但至少她知道,霍金柝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大好人如今正单手撑着城墙,身子前倾,眯眼望向了火光冲天的西北方向。 风把他绸缎做的大红喜服吹得猎猎作响,一个劲儿的往后扯,但他大马金刀的站姿却始终纹丝不动,就像这古墙上又多了一块垛口。 天际线的暗红比方才更亮了些,从下往上不断翻涌,映着夜晚低垂的厚重云层,把半个天穹都熏成了一种浑浊的色彩。有声音好像从远处传过来,被风撕扯的断断续续。 霍金柝与秦晏行的脸色同时一沉,或者说但凡在北疆生活过多年的人,都不可能不熟悉这样的声音。那是马蹄共同践踏的共振,少说可能也在五千以上。千万骑兵同时冲锋陷阵,攒在一起从大地的另一面传来,地面就会像这样,形成绷紧的鼓皮声。 有年轻斥候再次回来了,说话利索,语气反而振奋不少。 “将军,属下带了三骑沿官道又往西北探了十里,翻上望风坡看过。蛮族方向至少有四五个大营起了火,火光连成一片,人马厮杀的动静翻过山都能听见。打着北狄旗号的至少有三千以上的骑兵在列阵,还在不断往纵深推进。” 霍金柝:“!!!”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北狄悍然发动偷袭的对象并不是大启,而是隔壁的蛮族。 不好说这是不是虚惊一场的,但确实让人心情复杂。 霍金柝一愣,伸手摸了摸女墙上的砖缝,指尖从风化的豁口上划过去,他再次跟斥候确认:“完全没有往我们这边来的?” 斥候摇头:“没有。他们的马队全朝着西北切进去了,正面摆的是进攻阵型,侧翼只有零星的游骑,像是在防止蛮族逃窜。没有任何一支部队调头朝我们这边转向。” 两天半后,北疆这样的八百里加急,也送到了闻茂茂的御案之上,朝堂里的老大人们面面相觑。 他们这一刻的表情,和那一晚站在城墙上目睹这一幕的霍大将军夫妻俩不能说如出一辙吧,那也是微妙到难以描摹的。 这感觉真的很奇妙。 这也是霍大将军在婚礼上真正震惊的原因,因为上辈子北狄发动战争的时间并不是这一年,也不可能在春夏。事实也证明了确实不是。 如果一定要形容,那大家此时此刻的心情,大概就是霍金柝五年多以前奔赴武陵时那样。 守了个寂寞。 茂茂陛下坐在纯金打造的龙椅上,自从开始学习骑射就佩戴上的扳指轻扣着扶手,那声音极轻,就像是计时的水滴,叩响在每个人的心头。光明正大殿里已经就这么安静了约莫有一会儿了。 更微妙的是老大人们随之而来的下一个问题:“那蛮族呢?他们没有反击?” 同样的话,新娘子秦晏行在那天晚上也问过。 说真的,对于老一辈子的大启人来说,看着蛮族这个老对手如此被后起之秀压着打,真的会让人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带着军报入殿的虎啸卫亲卫表示:“有,但不成气候。” 那蛮族好像全无准备,连拒马都没来得及摆,马都还拴在桩上。北狄是从南边摸上去的,贴着山谷的阴影,到了五百步内才放箭,第一轮火箭就把草料棚给点着了。蛮族后来组织了三波冲锋,都被北狄的重甲步卒挡了回来,那些步卒列的是盾墙阵,与大启边军的打法很是有几分神似。 很明显这是偷师偷来的,还偷的十分成功。 文官班列里的霍大人忍不住想起了二弟描述过的上辈子,当时北狄与蛮族联手进宫大启时也是如此,他们把中原的步兵战术学去了,还练成了。 一如霍气传后来的分析,北狄肯定存在一个智多近妖的聪明人,那大脑带给了北狄难以想象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惜,上辈子一直到死,霍大将军都在最前线拼杀,这辈子也无从得知北狄到底是怎么开的智。 他英俊的侧脸在城墙火光的映照下沟壑分明,在不咧嘴傻笑的时候,他与他大哥终于让人看出了血脉相似的地方。 风在城头呜呜地绕着,仿佛都快能把远处那厮杀的声音捎过来又卷走了。 当然,这也就仅限于想象,实际上,北疆的城墙上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熟悉边疆战事的秦家娘子正在分析:“最近的蛮族离咱们只有八百里,北狄打他们根本不需要经过北疆。但他们有一部分主力一直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乱晃,让咱们以为他们要打关口。结果主力半夜换马,从斥候看不见的山口拐去了西边。他们留着那一小部分旗号还在原地,每天都按点升灶,让咱们以为大军未动……” 这些北狄人到底要干什么? 其他事情上总是不如大哥的霍大将军,在这种时候一下子就敏锐的不可思议:“如今八百里外的蛮族在挨打,北狄的粮草却还留了一部分在河边,也就是说,北狄打蛮族用不上那批粮草,那批粮草是他们意图在打完蛮族之后用的。” 新婚夫妇同时看向彼此,异口同声:“他们要占了蛮族的草场,就地扎根,把俘虏的骑手和缴获的马匹重新编练,靠那批粮草撑过这个冬天!” 待来年开春,草原上所有牧草返青的时候,他们就同时拥有了蛮族的战马和北狄的步卒。 远处的火光忽然又亮了一层,像是有什么大片的营帐同时倒进了火里,黑色的浓烟猛的窜出一道赤红的焰柱,在夜空里高涨后又散开,把云底照的一片惨亮。 秦晏行唯一还在疑惑的,只有北狄好端端怎么突然会对蛮族发起了战争。 而霍金柝觉得他大概率知道答案——他大哥的驱狼吞虎之计,竟然真的成了。 霍大将军从婚礼现场听到消息之后就一直紧绷到现在的神经,终于稍稍松了一些,他对斥候说:“再探。每半个时辰报一次。” 最好的结果是两边打的难舍难分,形成犬牙交错之势,最好打到最后两败俱伤。 虽然看蛮族那不争气的样子,也不太像,大概率蛮族最后会输。 “……后面如果有蛮族往咱们这边溃。”霍金柝有条不紊的对守军进行着安排,在提到蛮族时,他的语气顿了顿,带上了一股沉沉的铁锈味,“东线防区的所有关隘,从这个月起,不再轮换。告诉将士们,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 至于要如何处置蛮族,这还要看朝廷的意思。 风从西北面吹过来,卷着焦糊的气味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马嘶。斥候领命而去,战靴快速消失在了台阶之下。城墙上如今只剩下一对鲜衣的璧人,和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北狄这一仗打完,最快也要年底才能攒够力气再战。 霍大将军在心中盘算着,把目光从火光上收回来,转向脚下这座边城。城内,训练有素的千家灯火已悉数尽灭,不给外面的蛮夷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但之前霍秦喜宴挂了满满一条街的红灯笼还在,就好像他们的这场婚礼般热闹。 霍金柝再一次确定,这辈子和上辈子已经不一样了。 重新身披重甲的霍大将军不仅寄回来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情,也带回了一个几乎要点燃朝堂的争执——他们要怎么对待这件事。 是袖手旁观,还是帮一下蛮族,亦或者趁机当一把螳螂捕蝉之后的黄雀。 “……目前战况未明,双方仍在厮杀之中,望陛下早做决断。” 朝堂在安静了足够的时间,终于在这一声回禀后像冰面裂开一样,嗡嗡声从四面八方一起涌了上来。 几个年轻御史伸着脖子往前凑,被左右的同僚又生生给拽了,现在不是他们发挥的时候。武将班列里有几双皂底靴却同时往前提了半步,靴跟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 一个将军说:“北狄狼子野心,一个蛮族,想也不可能完全满足他们日趋膨胀的野心与自信。” 另一个将军须发皆张:“北狄打蛮族,这正是我大启的难遇之机!趁他们两边正打得胶着,我东线三镇兵马立即出关,直捣北狄侧翼,不管最后谁赢,我大启都会立于不败之地!” 话音未落,文官序列中的户部侍郎,也已经对面的队伍里踱步而出,手里的笏板都没有来得及举,下巴已经冲着两位将军一抬:“出关?大人好大的口气。三镇兵马一动,粮草从哪条路运?今年还没有到收成的时候,但眼瞅着气候就不好,北地三州的秋粮都会减产,这还是在新肥推行的情况下,户部账上的银子都有用,您还要打仗?” “都用了?之前度田省下来的钱呢?”兵部侍郎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南边的水患,九边的军饷,全国私学的用度,还有最近工部牵头要铺设的水泥新路,武器监为改善漕运在建的新船……”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需要钱?哪个不需要户部拨银两?他甚至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列朝的闻蒙正和闻关,也算是给闻茂茂面子,没把各位王爷公主的婚礼新宅说出来。但那些也是要花钱的啊。 “大人久不种地,站着真是说话不腰疼!” 两边人马在御前越吵越响,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的脸上。文官班列里有人附议户部,说“我大启礼仪之邦,师出无名,不宜妄动”,也有人站兵部,说“养虎为患,你以为我们不动北狄,北狄就会安分守己吗?不如趁他病,要他命”。 老大人们皱眉摇头,年轻人攥着拳头想插嘴,被旁边人一个眼神就压了回去。 因为内阁一直没有开口,包括霍大将军的亲哥霍气传。 第98章 卢老爷子站在文官最前列,一把年纪了,胡子和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他历经三朝,手头过过的边患奏报能至少堆满两间屋子,什么仗该打什么仗不该打,他心里门清。但从不会急着说话。 以前是不想背这个责任。 过去谁不知道他卢阁老深谙太极学?他人生前几十年最大的职场智慧就是——把皇帝哄开心了,把同僚哄舒服了,这就是一代贤相。 如今嘛…… 争吵持续了许久,直至御座上的茂茂陛下突然加大了玉扳指敲打扶手的声音。笃笃两下,不算重,朝堂的嘈杂却在猛然间就矮了下去。 这就是内阁一直没有表态的原因了,他们在等待皇帝的倾向信号。 闻茂茂和大多数幼年登基的皇帝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是一个能真正说了算的实权派皇帝。 用斩烛龙白盛也理直气壮的话来说就是,对啊,大家就是应该听茂茂的。而666对此的理解是:【昏君都是刚愎自用的一言堂,没错的,宿主,就这么干下去!我们超棒的!】 哪怕理论上来说,闻茂茂还没有亲政。前朝有四位辅政大臣,后廷有两宫太后,不好说是个傀儡吧,但这个配置在一般情况下,都是需要过五关斩六将,十分辛苦才能够重新把属于皇帝的权力拿回自己手上的。 毕竟熟悉容易滋生轻视,真诚便可能纵容傲慢,这种人类的劣根性是很难改变的。 但是在大启,至少在岁丰朝,没有一个人敢以少视帝。这与闻茂茂的大舅舅霍大人自陛下登基以来,就一直在致力于让自己的皇帝外甥参与到每一个重大决策中是分不开的,不管内阁与群臣如何讨论,最后拍板的一定是闻茂茂的个人意志。 当然,这也与闻茂茂本身表现出来的不好糊弄的早慧与行事风格有关。 这些年,任何一个大臣想要达成某事,他们需要做的就是拿出行之可效的方案,绞尽脑汁的写好此提案会达成的愿景,中途可能产生的银两预算、导致的后果,以及如何补救的预备措施,他们需要有能将自己的这份理论计划完美实施落地的能力,才有可能说服闻茂茂同意他们的奏折。 不是说事事都会如此,但至少已经养成了整体上比较务实的朝政风格,以及只有陛下点头才算完的潜移默化的处事认知。 而无数更好的结果也已经证明了,陛下总是对的。 偶也有犯错,但那也是正常的,人非圣贤,孰能无错? 内阁在等着闻茂茂这一次的明确倾向,然后才会决定自己接下来要如何措辞,他们在心中已经打了好几版的腹稿了。生怕有哪里让陛下不满意。 只有最近爱趴在荫凉处思考咪生的馒头大王不怕闻茂茂,它在殿外的红柱下悠闲自得的翻了个身,冲着它散养的两脚兽喵喵了两声。 而闻茂茂的回答,就是看向了还跪在殿中的信使问道:“大将军离得最近,他怎么说?” 谋而后定。 虽然闻茂茂答应了他的好朋友666当一个昏君,但北方三州千万百姓,每一条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在宛如绞肉机一样的战争面前,闻茂茂还是觉得怎么慎重都不为过的。 他不会因为自己的个人意愿,而去盲目草率的决定要不要发动一场战争。 哪怕他的小老虎已经在激动的在他的袖子里说:【打仗好啊,打仗秒,打仗呱呱叫!又花钱,又容易人困马乏,还能得到一个穷兵黩武的暴君称号!】 霍大将军派回来送信的亲卫一看就是早有准备,当下就利索的说了霍金柝希望闻茂茂和朝廷能够知道的:“大将军已加派斥候沿线昼夜监视。北狄后路留有伏兵,似是防我北疆偷袭。他以为,此时出关正中其计。” 主要是明知道北狄有一个聪明的大脑,对方就不可能不知道在三方势力呈掎角之势时,他们骤然对蛮族发兵,大启可能会趁机偷袭的简单道理。 甚至这都有可能是对方一个一箭双雕的诱饵。 或者和蛮族联合起来演大启的一场戏,就等着请君入瓮,联手拿下大启。 虽然后者的可能性极低,蛮族不可能用自己一半的牧场演戏。但前者的可能性还是不少的。 一群刚刚还群情激奋、主动请战的武将皱起了眉,但他们之中大多数的人也不得不承认,霍金柝的分析有道理,毕竟他才是离战场最近的人,他最清楚北疆如今的情况。他们也愿意相信当初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拿下半个蛮族王庭的霍金柝的判断。 不过,主和派居多的文臣也没能占据多少上风。 因为亲卫的下一句就是:“但大将军也觉得不能完全不动,北狄攻打蛮族,也可能在一个试探我大启的国力。若一直示之以弱……” 可能会让北狄觉得他们大启好欺负。 “……将军已令东线三关加紧巡防,收拢边境的百姓入城,并请旨速拨铁料、火药,以备不时之需。” 霍金柝没说要打,但也没说不打。 听起来像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车轱辘话,但这就是战场,哪怕是两辈子经验丰富的霍大将军,也没有办法给出一个到底是出兵好还是不出兵好的准确结论。毕竟战场瞬息万变,没有人能一眼看到未来。 在听到二舅舅的这句话时,闻茂茂不自觉就把目光看向了群臣之中位置已经站的比较靠前的陈爱卿。 但陈九锡也只是疑惑的看了回来,不确定闻茂茂为什么看她,希望她能再改进一下兵器和火药?倒也不是不行啦。不过她还是觉得她和工部联合主张的给全国主要的官道铺上水泥马路,或许会对这场战事更加有用。毕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 甚至要是这战事来的再晚几年就好了,等蒸汽火车出来了,他们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说不定还能给北边的好邻居们来一手闪击战。 陈九锡所知不多的历史早就被改的面目全非了,谁也说不准接下来会是怎么样一个走向。 唯一真正暴露霍大将军内心倾向的举动,是本来准备带着妻子回京的他再没有启程,他们在北疆完成了全部的婚礼,闻茂茂等家人准备的新婚礼物最后一起寄去了北疆,因为眼瞅着霍将军就要带着妻子秦晏行留守在了那边,不知归期了。 霍金柝后面还把本来留在京中的大半虎啸卫士兵也都请调去了北疆,只说以防万一,蛮族被打急眼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朝廷的老大人们也认可霍金柝的这份防范之心,甚至不少人都觉得霍大将军成长了许多,在战事上有了独道的沉稳。 至于朝廷最后到底会如何选择…… 秦晏行这天听到晚上归家的霍金柝一边擦拭着他的长-枪,一边说:“朝廷肯定吵翻天了。有人要打,有人要守,有人什么都不想管。不过没有关系,”他擦完自己的枪,就去给他老婆磨刀了,“咱们做咱们的。把兵要过来,把烽燧修起来,把粮草多囤点。等朝廷吵出结果的时候,咱们刚刚好就能……” 就能如何,霍金柝没有说,只是把刀磨的更亮了。 朝廷最后的决断旨意很快就传到了北疆,是闻茂茂越发俊逸的亲笔,由东厂都督相柳亲自送了过来,第一页却只有短短四个字——便宜行事。 换做任何一个人敢这么跟霍金柝说,他都会觉得对方这是一种不粘锅的打法,既好像给了指示又说的极其含糊,事成了那就是我领导有方,若出现什么偏差,那就是你不听指挥,贻误战机! 但这话是闻茂茂说的,他派了他身边最心腹的太监之一过来,要人给人,要粮给粮,那这就不是推卸责任,而是彻底放权。 他把要不要打,何时打,怎么打的全部指挥权,都充满绝对信任的交给了他的舅父霍金柝。 他相信他的判断能力。 也全权支持他的每一个决定。 以及最重要的,相柳看着眼前备受荣宠的大将军,生怕对方误会了自家陛下的一片心意,在扶起领旨谢恩的大将军时,在对方的耳边尽可能清楚明白的表示:“陛下说,京师天高路远,与战况容易脱节,他这个外行就不指导内行了,请将军放开了干,不管什么结果。” 他都会一力承担。 若你觉得不应该出击,那就不打,哪怕后面你判断失误,被兵肥马壮、壮大自身的北狄反偷袭了,朕也不会怪你,只会一起想办法再打回去。若你觉得应该出击,那就打,往死里打,哪怕后面证明这次的主动有些茂失,也是一样的,朕只会努力帮你解决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跟在霍大人身边长大,深受大舅舅言传身教影响的小小陛下,在还是个少年的年纪,就展现出了一种极强的兜底能力。 至今还未见过天颜,但已经听霍金柝和霍冰河说过无数次的小舅母秦晏行,在跟着丈夫领旨的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都会发自真心的觉得茂茂陛下是如此好。因为那是一个浑身上下都充满值得信赖气息的明主啊。 只有佩剑的小老虎666在深夜的无为殿捂脸,像是世界名画《呐喊》一样哀嚎:“不——!”我们到底做了什么,这该死的明君值怎么又涨了啊! 最终北狄与蛮族的战事结果也一如霍金柝所料,蛮族王帐没有破,但丢了东边至少三大两小至少五个部落的牧场。北狄看起来也没讨到多大的便宜,死了不少前锋。 当然了,霍金柝还是觉得北狄有演戏的嫌疑,他们绝对没有他们看起来的那么弱。 而闻关暗中拜托霍大人给霍大将军送去的信,也终于不紧不慢、晃晃悠悠的送到了霍金柝的手上,他在上面不知所云的写了好几个与汉使有关的历史小故事。 或者说。那更像是之前小李夫子之前要求他们每人上交一份的外交策论。 而闻关在策论中的举例无独有偶,每一次都是汉使出使某地死了,陛下悲痛万分,朝廷群臣激愤,遂伐之。 唯一能够证明闻关这不是寄错了的,是他在信中最后的结尾:“不知犬父闻承安于北疆之况。虽负咎于前,然终属宗室,血脉之亲,圣衷眷注。” 还是那句话,霍大将军在其他事情上可能比较肃王,但是一旦涉及到军务军情,那真是比谁都一点就透。 他也在考虑若他们出兵北伐,师出无名,确实有些麻烦。如果休屠公主还在京中就好了,蛮族写信向公主求救,公主“顾念血脉情亲”,请陛下出兵“帮忙”,多合情合理啊。可惜了,休屠公主早就在海上了。而身为蛮族日逐王第二王妃的彭城公主,也已经在把休屠公主送到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一定要把休屠公主送回大启的原因,她当时已经命不久矣,时日无多。预感到自己注定没有办法再继续将这个与阿姊相似的孙女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多久。 就在霍大将军硬着头皮琢磨,实在不行,只能编个类似于什么公主托梦的由头时,晋郡王送上来他早就在埋线的枕头。 对啊,他爹闻承安虽然是个罪人,但那也是实打实的宗枝之亲。 是陛下名义上的叔叔。 若在叔叔不幸丢了、死了,卷入了北狄与蛮族的战争,陛下该多难过,多痛心,多想为他的叔叔报仇啊。 等霍大将军让白秉文去一查,同在北疆流放的闻承安的近况,竟然还可以带给他们更大的惊喜。 闻承安意图通敌。 虽然没有成功,但你北狄与我们大启的宗室暗中勾连是几个意思?霍金柝以前看戏看话本的时候,总会看到说某某与外敌勾结,被满门抄斩了。他当时就有个疑问,只满门抄斩这个吗?那通敌的敌就完全不管了吗? 现在他觉得他有了答案,那怎么可能不管嘛,你们动手了,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夏去冬来,很快,过了这一年冬至生辰的茂茂陛下就虚岁十四了。 他握着暖炉,披着狐裘,站在漫天大雪的皇宫中,听他的表哥白盛也给他念二舅舅的又一封来信:“近闻边报,北狄聚众数万,陈兵塞外,此社稷之危。更闻罪宗闻承安,阴通敌帐,试图泄露我粮台虚实、烽燧更番。此等悖逆,已非一日。 “今闻承安虽死,然北狄尤在,其心可诛。 “臣自受命以来,日夜操练士卒,今三军之士无不奋臂请缨。臣弱冠即陷阵先登,忝历数十战,未尝一败。今烽燧已举,羽檄交驰。誓当提兵北指,枭首于阙下,献俘于庙廷,使胡马不敢南牧,边民得安耕织!” 有了老婆的人就是不一样,文化程度明显提高了许多。至于有没有老婆代笔的嫌疑,这就不好说了。 只有在闻茂茂一脸诧异的问“二舅舅什么意思?”的时候,嘴毒的闻关在旁边回了一句:“他说他命硬。” 已经准备好,要去和北狄碰一碰了。 第99章 霍金柝的请战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给闻茂茂上的并不是密折,而是一封正大光明先走通政使司,再经司礼监,送到闻茂茂手上批复后,又去内阁转了一圈的传统奏折。不仅不怕别人知道,甚至闻茂茂觉得他小舅舅这里面有一种要故意闹大、闹的举朝皆知奇怪嫌疑。 不然那奏折也不会写的如此正儿八经,不是写给闻茂茂,而是写给其他人看的。 以闻茂茂对他小舅舅的了解,他要是打算偷偷干,那他只会在给他写家书的时候,顺带嘴加一句“我要去干死北狄,等我的好消息”。随信大概率还会附赠一只北疆的大鹅,鹅之大,一个锅根本炖不下。 至于霍大将军为什么这么做,闻茂茂有一点猜测,但也不算确定。他只知道如此光明正大的结果,就是朝野上下差点再次吵翻天。 这一回可比之前“和和气气”的商量时要激烈的多,好吧,当时也没有和气多少,但没有动手吧。 这天的早朝可就不同了。 北风在殿外窸窸窣窣的大雪中狂吹,吹的宫中一些久不住人的宫殿的门窗都在哐哐作响,光明正大殿内却是热火朝天,群臣声嘶力竭的对骂比这狂风可闹的动静大多了。 闻茂茂的态度这一回倒是明确的摆了出来——打。 但总有一部分主和派不怕死,他们也很奇妙,不会明确的反对闻茂茂,而是说陛下被主战派巧言蛊惑,这些只知道打仗的大老粗其心可诛! 闻茂茂也没着急下场,只是坐在龙椅上,单手支腮看他们吵架。 因为……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啊。 他一个字也没说,但看向自己今天头戴战盔的小老虎眼神就已经表达了全部的意思,怎么样?够昏君吧? 战斗老虎666的情绪价值也是给的很足:【太是那个了!宿主!】我将誓死追随! 嗯,北疆话实在是有点传染人,去北疆也不过半年多,霍金柝和白秉文都被传染了,导致他们写的信里也带上了一些,然后就出现了信传虎现象。 战斗虎变成了东北虎。 有一说一,肃王是真将义气,霍金柝不在朝中,武将们又大多嘴笨吵不到点子上,最后还是作为四大辅政大臣之一的肃王站了出来,撸着袖子就去帮他的好兄弟战斗了。 他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小本子。 先问主张“以和为贵”的王大人:“您刚刚说什么?暴力解决不了问题?那您当年老家村里为了争一口水井,和隔壁村发生械斗的时候,您在干什么?是阻止吗?还是带头发起了冲锋?” 王大人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了,因为打架这事确实是他带的头,但年轻的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当官之后,至今还在因为这个事被御史参。 再问主张“以德报怨,方显大国气度”的李大人:“这可是你说的啊。” 肃王说完,就冲上去打了李大人一拳,把李大人都打蒙了,当他想还手的时候,肃王已经在提醒他:“你的以德报怨呢?用伟大的胸怀来感化我啊,你反手打回来算什么?” 被挨一拳的李大人:“……” 最后是问主张绥靖,能不惹北狄就不要惹北狄了,“还是让百姓先过个好年再说吧”的张大人:“您知道太宗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吗?您知道太-祖、太宗雄才伟略,他们在位时,我大启的疆土有多大吗?换做太宗之子之后呢?你要是能吃苦,那你就有一辈子吃不完的苦!” 老闻家有自己的史官,且完全不介意揭自家人的短。 群臣不能说被怼的哑口无言吧,牙尖嘴利的文臣总能找到其他角度来反驳,但他们也得承认,他们的诡辩其实本质上并没能堵住肃王的三道诘问。 而当满朝文武终于从朝堂争执进入了最后惯例的以武会友环节时,肃王已经不需要再进行任何的表达,他的观点就已经再鲜明不过。 这一仗必打无疑。 在晋郡王一句过于直白,完全没有拽文嚼字的话语中:“没错,犬父不是什么好人,他是个人渣,是个畜生,是个出卖自己国家,死一万次都不足惜的小人。但他始终是我的父亲,是太-祖血脉,是大启宗室,”十分重要的那种核心成员,“他现在被不知道是北狄还是蛮族不清不白的害死了,你们就想这么算了?”一锤落定。 你别管闻承安是被谁杀死的,反正现在闻关一口咬定,不是北狄就是蛮族。聪明人都看出了晋郡王的这个话口。 胃口真大啊,连已经被打的奄奄一息的蛮族都不打算放过。 不过,既然要打,那自然是贯彻到底,打下来的疆域越多越好。这草原啊,自古以来就是我中原领土。 比起朝廷各派负责的政治立场,民间的态度就比简单了,打啊,那当然是要打,我们之前被这些蛮夷欺负的还不够吗?甚至在大启不算特别愿意当兵的民风中,都涌现了不少想把自己的民户变成军户,想要报名参军,渴望建功立业的人。 这种声音尤以一腔热血的年轻人居多,很快,“报效祖国”的口号就在各大私学中快速扩散了开来,一开始是自上而下的影响,后面就变成了自下而上的反向影响。 不少朝中的二代、三代们,也开始主动请缨。 其中甚至包括闻茂茂在一隅堂的伴读。 闻茂茂的伴读除了极个别的,类似于白盛也、裴觉这样实打实的亲戚,其他普遍都是要比他大上一些的。因为纵观历史上皇帝皇子的伴读,差不多都是如此。他们不少都觉得,霍大将军当年这个年纪就可以在战场一鸣惊人了,我们也可以试试啊。 闻茂茂简直头疼的不行,万万没想到,他主战的主张,第一个连累的就是自己。 这些伴读其实还好,真正麻烦的是白盛也。倒不是说白盛也一直在歪缠闻茂茂,也想去战场,而是正相反的,自从北疆的事情出来之后,白盛也就表现的一直很安静,过于安静了。 让闻茂茂很难不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以他表哥白盛也那扎根窜天猴就敢上天的性格,他不试图让闻茂茂答应他上战场去立功,那就是不正常的。 也就是说,白盛也很清楚他正面求是没有用的,所以很可能打算来个先斩后奏。 以至于闻茂茂那些天都像是个牢头似的,一直死死的盯着自己小伙伴的一举一动,甚至再次邀请白盛也最近住到宫里来。 随着闻茂茂和白盛也的年纪渐大,白盛也像之前那样时不时就留宿宫中的频率就已经越来越低了。 乍然听到闻茂茂的邀请,那他自然是很开心的,都不用收拾东西,当天一下学就跟着闻茂茂回了西暖阁。 两人玩了一会儿闻茂茂让人根据俄罗斯方块改成的现实里的玩具之后,闻茂茂就忍不住图穷匕见,询问白盛也对这场战事的看法。 从去年就开始猛蹿个头的白盛也,如今已经是个十分高大的少年,骨相优越,意气风发,与小时候相似又不同。唯一不变的就是对闻茂茂的百分百支持与关注,视线永远紧随,立场总会保持高度一致,他主动安慰闻茂茂:“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赢的!” 闻茂茂倒是不担心这个,他这些年早就从对陈九锡的旁敲侧击中,知道了不少后世穿越者视角的大启,只是大启哪怕是在末年那样的乱世,都照样惨胜了北狄与蛮族的联军。 如今他们有了更先进的武器,更多的粮草,以及更有经验的将士,没道理会输的。 馒头“喵喵”的从外面跑了进来,他身边还带着一只大黑,是它这些年关系最好的小弟,两只猫一左一右的上了闻茂茂的小榻,农民揣在最暖和的地方,也就是像小火炉一样的闻茂茂左右。 资深铲屎官茂茂陛下一边忙着撸猫,一边对白盛也试探:“昨天连辅国公都跟朕说,想去战场历练一下了。” 辅国公是一个称号,大启有很多辅国公,但闻茂茂口中的辅国公只可能有一个,那就是闻蒙正的亲弟弟,也是他勉强够用的外置大脑。 白盛也放下手中的方块:“这不是胡闹嘛,你放心,他再歪缠你,我去给你收拾他。” 斩烛龙这么多年了,依旧凶名再外。 闻茂茂见表哥实在是油盐不进,只能说的更直白了一点:“你最近在干什么啊?朕怎么感觉你神神秘秘的,一下课就跑没影了……我听有人说,你一直在打听这个时节在北疆应该注意什么。” 白盛也要是再听不出来闻茂茂这话什么意思,那他就白长了一个霍白两家结合后的好脑子。 “你找人看着我。”白盛也看向闻茂茂。 闻茂茂手边的馒头突然给大黑一下,因为大黑离闻茂茂太近了,它愿意跟小弟分享食物、水,甚至是整个皇宫最暖和的地方,但是它不能允许小黑靠近它散养的两脚兽太近,闻茂茂只能是它一个人的。 两只猫的战争一触即发。 而闻茂茂也以为小伙伴生气了,赶忙跟白盛也解释:“朕不是看着你,只是不放心,我担心你。”他其实也担心他的小舅舅,可是大概从一开始见面时,小舅舅就给他留下了足够骁勇善战的印象,以至于闻茂茂对于霍金柝上战场这事算是比较好接受的。 但对于白盛也就不一样了。 他这个年纪暂时还说不上来白盛也有哪里不一样,他只能说:“我真的不想你离开。”他不想失去他。 吼完大黑的馒头,其实当下就后悔了,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大黑已经开开心心的贴了过来,狗里狗气的拿头狂蹭馒头。就好像在说,放心,我只和你天下第一好! 而白盛也,也已经开心的笑了起来,凑过来坐在小榻边上,和闻茂茂腿碰着腿,傻里傻气的重复:“你找人看着我。” 他愿意被闻茂茂看着,因为这既说明闻茂茂了解他,也说明闻茂茂舍不得他。 他说:“你放心吧,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说白盛也对上战场完全没有意动过,那肯定是在骗人,他之所以后面安静了,是因为有太多人去拿这些烦闻茂茂了,他不想再给闻茂茂增加负担。最重要的是,中二少年在心里想着,我现在去北疆,只是锦上添花?那有什么意思?等后面大家不行了,我再去力挽狂澜,天神下凡,那多帅啊! 别问他为什么会觉得连他二舅舅不行了的时候,他能行。白郎君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反正从小到大就是有这份自信,他觉得只要他上战场,哪怕三千对十万,也能赢给对面看! 真正的大英雄都是最后出场的。 白盛也一点都不着急。 闻茂茂:“……”有自信是好事,但过于自信就要被嘲笑了啊朋友。 但白盛也却还在揪着刚刚的话题不愿意放过,一个劲儿的挤着闻茂茂,非要和对方贴在一起,用肩膀碰了碰闻茂茂的,因为哪怕只是这样一个举动,都能让他开心好久:“你之前都有多担心我啊?是不是辗转发侧,半夜都睡不着觉?是不是满脑子都是我?”就像我想你一样。 闻茂茂:现在一点也不担心了,谢谢。 “你再担心一下嘛。”白盛也有时候是真的不要脸,我喜欢你担心我,我喜欢你理所当然的命令我,就好像我们本就是密不可分的,“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问北疆的事?” “不想。” “你想!”白盛也根本不怕拒绝,是那种不管闻茂茂拒绝多少次,他都能开开心心再次贴上来的存在,扯都扯不掉,因为他知道闻茂茂并不是真的不想他挨着,如果他讨厌,他早就动手推开他了,“我是在替吕危崖担心。” 吕危崖是谁? 闻茂茂茫然的看了回来。 吕危崖就是陈九锡当年在两淮督盐时,带回来的一个灶户的儿子。带对方回来,一是因为对方给她当年的查案提供了最关键的线索,她要遵守帮对方想要投奔皇帝的承诺,二是因为在历史上,吕危崖是SSR等级的开国大将。 是太-祖白盛也最重要的手下之一,其能力之强,就这么说吧,是会被后人当门神贴在门上的那种。 上辈子的白盛也和吕危崖是在镇南的肃王府认识的,他们都被肃王捡了回去,这辈子虽然没有了肃王,但他俩还是神奇的认识了。 因为吕危崖上的是霍家资助类似于军事院校的私学。 而毫无疑问的,早在战事还没起来的时候,早早看透霍金柝性格的陈九锡,就趁着虎啸卫远赴北疆的时候,想办法把已经长大成人的吕危崖塞进了队伍里。 吕危崖没有办法可能要去打仗的恐惧,只有满满的即将建功立业的兴奋。 他如今已经长大了,长到了足够明白,陈九锡只能给他一个机会,却没有办法真的帮他见到皇帝,效忠皇帝。而他会努力抓住这个机会,自己去争取那个见到闻茂茂、跪在他面前献上敌人首级,说出“臣愿誓死效忠”的未来! 吕危崖如今就在北疆,准确的说,是在大将军霍金柝的营帐之下。 虽然只是一个小兵。 但已经算是离成功最近的地方了,他连夜冒死对霍大将军请战,希望大将军能够选他为这次行动的斥候。 “什么斥候?”霍金柝面无表情。 吕危崖却很笃定:“偷袭北狄的斥候。”他不想去正面战场,不是因为他惧怕打仗,而是他已经敏锐的意识到了这一场战争的关键并不在陈兵的大将军。 “本将军何时说过要偷袭北狄?”霍金柝眯眼,看向眼前陈九锡托白秉文,一个劲儿给他推荐的年轻人。 将军确实没有说,但将军过往的种种举动,故意把打仗的消息闹的人人皆知,以及北狄有个聪明的大脑,这些细节无不在诉说着他真正的目的。 霍金柝为什么要上书上的明明白白?不怕北狄的探子知道吗? 不怕啊,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北狄,老子要打你了。个体求的就是探子能够把这个消息带回北狄,让北狄草木皆兵的戒备起来。 因为众所周知的性格的一体两面,聪明人总是疑心重。 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你聪明,不代表你手下的人也聪明。打仗打多了就会知道,对于向下的命令,永远是越简单、越清晰越好。太复杂了,肯定要被执行歪,太繁琐了,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就会有人开始偷奸耍滑,不再重视命令。 这也是为什么霍大将军一次次的恐吓河对面,却完全没有真的动手的原因。 他在和北狄那边拉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便是我方发动攻击的好时候! 至于怎么攻击,那就是吕危崖的直觉了,他直觉觉得偷袭更好。 他觉得霍金柝肯定会这么做,如果霍大将军没有这么选择,那在他的提醒下,对方也会考虑一下了。 而他会冒死来说这些,就是因为他当斥候。 第100章 这天散朝的时候,大雪又不知道在何时就下了起来。 仿佛要一路从岁丰六年下到岁丰七年。 朝臣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宫门外走。有人还在低声议论着明明宣战了却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北边,也有人在摇头说今年的天气实在诡谲,明年难了,更多的人则抬头看了眼据说是今年白家郎君送给陛下的生辰礼物,觉得他们早该想到的,陛下今年冬至过的如此朴素,肯定是打仗的心意已决。 是的,闻茂茂今年的万寿节对比往年过的算是相对没那么花钱的一次。 倒不是他当时就知道他小舅舅要打仗,而是他结合666和陈九锡字里行间的“未卜先知”信息,推断出从最近两年往后,大启未来的气候会越来越糟糕。 百姓的日子可能不好过了,闻茂茂就决定自己省吃俭用一些。 能省一点是一点。 当然,很显然的,这并不是一个昏君所为。闻茂茂那段时间就一直在发愁,该怎么省钱的同时,又能搞得声势浩大,显得自己像一个昏君。 而毫无疑问的,这个烦恼很快就被全世界最会送礼物的斩烛龙提前洞悉,并轻松给解决了。 他一边私下里告诉众人,今年努力给陛下送点华而不实的东西,要那种看起来越贵越好,但实则花钱越少越好的礼物,一边亲自带头打样,给闻茂茂整了个琉璃聚锦。 琉璃聚锦是古建屋顶上的一种传统手艺。 具体起源于哪里,白盛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晋地比较常见。当然,他其实至今也没有去过三晋大地,只是有次路过陈九锡家的时候,看见了她家新换的屋顶,听陈九锡这么说的。 陈九锡会知道这个,是因为在她穿越之前,正是流行拼豆的时候。她有段时间非常痴迷这个,放假的时候,去的比拼豆店老板都早,老板后面干脆就把店门钥匙给她了,因为她晚上走的也比老板晚。穿越这么多年,最遗憾的事不是自己猝死在工作岗位上,而是她拼的一幅巨大的自推还差一点就能上熨斗去烙了。 后来到了大启,陈九锡无意中听武器监一个新来的三晋下属聊起琉璃聚锦,觉得这不就是屋顶版拼豆吗?然后就敢想敢干的开始给自己家屋顶搭换装了。 这事说白了就是用不同的瓦片,在屋顶上拼出这样那样的图案。 只不过传统上大家拼的都是菱形啊寿纹什么的,只有陈九锡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利用百忙之中的休沐时间,给她家屋顶上拼了个……飞天扫帚。 别问为什么是飞天扫帚,问就是霍格沃茨欠她一封入学通知书! 总在试图给后人留下点什么的小陈大人,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休沐上午,叉腰于自家大门口,欣赏着她的杰作。 众所周知,雍畿的城东贵人扎堆,是顶级朝臣集散地,不只陈九锡看到了这幅作品,很多权贵都看见了。其中就包括放假了之后不是陪着闻茂茂,就是满世界乱窜的白盛也,当然了,也包括特别闲的肃王。 他双手农民揣袖,很是欣赏陈九锡的“创意”,就是略显疑惑:“你摆个刷牙子的图案在屋顶上干什么?”这么热爱保持口腔卫生吗? 刷牙子就是牙刷,肃王还保留着比较古早的说法。 陈九锡:“!!!”你才刷牙子呢,你全家都刷牙子! 白盛也也是惊为天人,当下就已经去问了陈九锡,这拼豆,啊,不是,这琉璃聚锦难吗?好上手吗?我可以学吗? 而事实也证明了,机会总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在闻茂茂遇到困难的第一时间,白盛也就想到了这个万众瞩目的新型屋顶。他不知道闻茂茂为什么要既节俭又铺张,他只知道自己希望能够让闻茂茂开心。 为了省钱,白盛也干脆就是自己亲自干的,从小到大上房揭瓦的手艺这不就有了用武之地吗?所以说啊,多学一门手艺,就能少求一点人,古人诚不欺我。 唯一的遗憾是这一回白盛也没办法给闻茂茂准备惊喜了,毕竟他要换皇宫顶上的瓦,还是换的从正大光明殿出来就能看到的那座宫殿上的,不要说闻茂茂能看见了,全世界都能看见。 白盛也他爹小白大人、他爷大白大人那段时间,那真是看见哪位同僚都有点抬不起头。 但即便脊梁骨都弯成这样了,他们也没有阻止白盛也。因为白盛也在这么做之前,就已经和全家——包括霍大舅——都通过气了,他真的很想这么做,而他觉得闻茂茂也会很高兴的。 闻茂茂确实开心。 连666都时不时在给白盛也摇旗呐喊,觉得让重臣之孙如此声势浩大的搞上这么一场,只为了给它的宿主闻茂茂过生日,那真是集齐了所有昏君都应该有的坏德要素。谄媚到了极点,又大动干戈到了极点,只为了换几片瓦…… 听起来真的昏君的不得了。 但群臣看到的却只有陛下今年千秋竟然只换了几片瓦,还是他表哥亲自动的手,又省钱又省人。 何至于此啊陛下,还是臣等不够努力! 总之,白盛也的手艺活儿圆满完成之后,朝臣不管上班还是下班,都能像打开“出入平安”一样,在银装素裹中看见白盛也拼给闻茂茂的一头“喜”一头“福”。为什么是这么传统的字呢?因为白盛也本来想像大合影一样,拼个全家福的,但是吧,有些人他天生就没什么艺术细菌,好比闻茂茂,也好比白盛也。 能像模像样拼出这么两个大字,已经是白盛也超常发挥了。 而文臣也不愧是文臣,一句“抬头见喜/福”就给这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赋上了足够的魅力。 只有关关在奇怪:“那字旁边的墨点是什么?” 在一前一后两个字旁边,都各有一个奇奇怪怪的点,让人不管是抬头还是歪头,左看还是右看,都始终无法参透其中的玄机。 最后也只有茂茂陛下一语道破天机:“那是盛也啊。” 白盛也的Q版小人。 其他都觉得闻茂茂肯定看错了,只有白盛也感动的两眼汪汪,知音难寻啊知音难寻。他俩怎么不算一种伯牙遇子期呢?! 在闻伯牙和白子期的艺术作品下,内阁的霍大人伸手接到了一片六棱的雪花,看着它在自己的掌心又一点点化成了水珠。身边的内侍正在殷勤的替他撑着伞,伞面上也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压得竹骨都好像要微微弯了下去。 他听到肃王正跟隔壁的一位大人说:“噢哟,我有个跟你一模一样的玉佩欸。” 这位大人是个主和派,万万没想到肃王还能来与他寒暄,一边谨慎,一边还是搭了话,毕竟肃王是陛下的亲叔祖,他可不是:“那真是太巧了,怎么不见王爷戴?” 肃王撇撇嘴:“太丑了,我戴不出来。” 朝臣瞳孔地震:“……”肃王这就是纯找茬啊。 只有霍大人很努力的压住了笑,甩掉手上的水珠,走向了大雪里。 没人知道最近心事重重的霍大人在想什么,但其实他想的还蛮简单的,他总算从自家弟弟这大半年断断续续写回来的信中,明白了他弟重生至今这七八年都始终没能想通的一个问题。 ——上辈子的北狄为什么一定要打大启,甚至是在他们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情况下。 因为小冰河时期来了。 这种说法实在奇怪,出自谁之口已是不言而喻。陈九锡在知道她的朋友白秉文要远赴北疆为官后,就一直在信里跟对方强调着这件事。她不知道具体时间,只知道大启在末年进入了小冰河。 说白了就是地球相对寒冷的一段特殊的历史期,全球的气温在这百年间都发生了显著的降低。 主要特征就是夏季多雨,冬季更加严寒。 甚至连大启南方都会开始屡现奇寒。 而从今年开始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好像都在逐步印证着陈九锡的话。 今夏的雨没完没了,今冬的雪铺天盖地。 心系百姓的聪明人已经想到了明年的难捱,但霍气传却看到了当下,也看到了更远。 陈九锡有个学姐是专门研究气候与人文变化的,跟陈九锡嘚啵嘚了很多。类似于大启以前朝代的服饰多为圆领、坦领,到了大启末期就开始偏交领、立领了。夏季的服饰也从更轻薄的纱料变成了单层衫。 最重要的是,学姐一直觉得大启末年的天灾人祸比其他朝代多很多,就是因为天气骤变导致的。农耕被迫南迁,马铃薯和红薯等高产又耐寒的作物得到了大力推广,但粮食体系依旧崩溃了。 这辈子的大启已经提前有了准备,陈九锡也力所能及的做了一个穿越者可以做的,让大启不至于再一次经历一次那么艰难的岁月。 但很显然的,大启能撑得住,本就生活在更高纬度、更严寒之地的北狄和蛮族是撑不住的。 牛马凋敝,草场枯竭。 岁丰七年的雪从六年的秋天就开始下了,用世代生活在草原上的老牧民的话来说就是,活了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冬天。 草原上的风就像是刀子,这一回不是霍大人吓唬外甥的形容词了,而是真的能割开皮肉的干裂。这白毛风一刮就是三天,将天地都仿佛搅成了一团,在漫天的风滚草中,人哪怕裹着三层羊皮袄缩在毛毡帐篷里,也依然会感觉自己的血管里仿佛流淌着冰碴。 最可怕的是在夜里,霍金柝不知道什么叫室外的气温可以跌破零下五十度,他只是听说有人起夜,就被生生冻死在了这个没完没了的寒冬里。 北狄和蛮族的牛群和马群,在草原上的第一场黑风暴之后,就开始成批成批的倒下了。大大小小的湖泊,都早早就冻的结实又坚硬。 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有些部落一夜之间就失去了十几个老人和孩子,都是冻死的,但不是冻死在野外,而是睡在家人身边,然后便那样悄无声息的停止了呼吸。 大面积的死亡,注定会带来大面积的瘟疫。 最可怕的是,这只是绵延百年的小冰河期的一个开始,后面不会变好,只会愈加严重。仅这个冬天,草原上冻死的牲畜便是数以万计,冻死的牧民更是不计其数。 “长生天不给我们活路。”有人喃喃自语,声音被寒风裹着都更显冷硬了,“那我们就只能自己去找了。” 也就是说,不管霍家老大霍气传提前做了多少努力,进行了怎么样的改变,在这样的天灾人祸面前,他都是无力而渺小的。 北狄注定要与大启打上一场。 这里倒不是说北狄和蛮族可怜,他们就有理。大启边疆被劫掠的无辜百姓比他们更可怜。只是说,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事,不存在任何侥幸的可能。 两边都是在为了生存而战。 不管是北狄还是蛮族,脑海里此时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南下。去杀,去抢,去那些温暖的、没有瘟疫的,有粮有屋的地方。 他们坚信不是他们选择了战争,而是这场寒冬,替他们做出了不得不的选择。 当然,这想法实在是强盗逻辑,根本不符合道德。 幸好,霍大将军霍金柝也没什么道德。 他如今正披着白色的披风,率队准备摸过辽河。那是北疆与北狄之间一道天然屏障,河水湍急,往年哪怕结上冰,也不可能走着过河,因为很容易出事。一个两个的普通人还好,如果是锱铢较重的军队,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必然要压垮河面,全军覆没。 但是这一年不一样。 这一年格外的冷,冷的也格外的久。 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只会觉得冬天变长了,夏天也没有那么热了。但实则周遭的环境已经悄然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上辈子的北狄和蛮族就是靠的这一条冰河捷径,兵不血刃就绕过了镇北关,一路长驱南下,给了大启一个深深的震撼。 不过那是在一年多以后了。 这辈子被霍金柝抢占了先机。虽然如今冻的冰面不如一年多以后那么结实,但已经勉勉强强能够走马过兵了。霍大将军提前就开始让人去摸排了,已经摸清楚了哪里的冰面能走马,哪里适合伏击,哪里又能够藏兵。其中吕危崖真是出力颇多。 感谢北狄老铁送来的技术支持。 你偷我,我偷你,谁也不丢人! 一如肃王当日在京中一边喝酒,一边对他说的,老弟,觉得对的事你就去做,觉得不对的事……你就偷偷去做*! 最后他登高吟唱,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月亮:“回首长安佳丽地,三十年前,我是风流帅*啊,风流帅!” 而久经沙场的霍大将军想着他大哥在信中说的,战事不可避免,那就要快,也要狠。 他先去把对方打个半死,对方可不就不能再发动更大规模的战争了吗? 以战止战,以杀止杀! 第101章 北疆,辽河。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密的三步之外就要看不清人脸。辽河的这段河道宽约三十丈左右,冰面被积雪覆盖成了一片灰白,踩上去会发出闷实的“咯吱”声,就像是踩在一层冻透了的棉絮上。 霍金柝伏在马背上,身后是他这次带队挑选的最忠心的三千好手。他们从北疆出发到现在,已经走了有一个多时辰了,队伍在风雪里沉默地拉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从远处和高处看,就像是一道被冻在河面上的蜿蜒裂缝。 霍大将军的小堂弟霍冰河还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此时正一手攥着缰绳,一手反复握拳又松开,指节已经冻的发僵了,他却一点抱怨都没有。 当他们终于就着辽河分支的捷径顺利摸过河后,前面就传来了两短一长,一共三次的刀背敲击声。 裹着白色毡帽的斥候吕危崖从风雪里摸了回来,口中含冰,让自己在之前探查时连白雾都不会冒出。作为一个南方人,吕危崖能够想到这一点,真的是天生吃一碗饭的。 霍金柝勒马,招呼大家在巨石后面暂做修整,连战马都开始稍息站着,嘴里横衔着木棍,响鼻被堵成了闷声。 吕危崖蹲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简略的羊皮纸舆图,一边对霍大将军汇报,一边介绍:“将军,前方还有三里就到之前说过的分岔口了——” 辽河在这里分出了一道向东的支流,主流继续向北奔涌,右侧则有一道矮山梁,高约五六丈,向东北方向不断绵延,正把北狄的粮仓谷地遮在了后头。 “——矮山梁后面没有火光,粮仓方向一切如常。粮仓西边十里左右就是北狄的要塞隼堡,它建在高地上,塔楼的射击范围覆盖了整个主河道的正面方向,但塔楼上的哨兵背靠西面,面朝南……南墙上火把十二支,和属下之前摸排的一样。” 霍冰河去替堂哥挨个检查战马被套上毛毡的四蹄是否完整了。那些毛毡裹在马蹄上虽然阻碍了战马奔驰的速度,却能消掉大半的声响。 如今检查完毕,他就也凑头蹲了过来,一边给自己的双手哈气,一边问:“哥,咱们到底要去干嘛啊?” 霍金柝将吕危崖递给他暖身的最后一口烈酒一饮而尽,一边斜了眼自家的堂弟。 那眼神怎么说好呢,就像是心学派的大儒王老爷子先看到了给小皇帝闻茂茂当夫子的死对头的弟子李缉熙,再看到了自己教过的肃王正在山上cos野人。 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为什么同样是差不多的舞象之年,吕家的郎君不仅早早猜到了他的意图,还会主动请缨,而他家的堂弟……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了,还敢就这么跟着他在天寒地冻中出来跋山涉水!就不怕被人卖了吗?! 吕危崖小声替大将军给堂弟解释:“少将军,我们是要去烧北狄的粮仓……” “哦哦,烧他爹的!”霍冰河没有问题了。 霍金柝:?没有其他问题了?你真的就没有什么想问的了吗?你问问吧,我求你了! 真没有了。 对堂哥百分百信任、服从性极强的小堂弟,只顾着高兴二堂哥这次竟然愿意带上自己,红着鼻头,在大雪里都难掩一脸的雀跃与激动。 霍大将军闭上眼,很是努力地回忆了一下对方上辈子对他说最后心愿时的样子,才忍下了没把自家这个蠢货踢出队伍的冲动。 霍冰河当时是替他挡下一箭死的,他说:“哥,我很有用的,不要丢下我。” 霍金柝上辈子的最后一战一开始是没有带上霍冰河的打算的,因为他当时就知道他们注定十死无生,他和其他霍家子弟以及手下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迎敌的。仅剩下的那一点私心,就是霍家人心照不宣的留下了还没成亲的霍冰河。 但霍冰河还是跟头犟驴似的悄悄跟了上来,就像是小时候他们回老家,一群郎君玩打仗游戏,没人愿意带上太过幼小的霍冰河,可他还是一次次的跟了上来,像个怎么都甩不脱的小尾巴。 他也真的帮霍金柝档下了那最关键的一箭,一如他说的,他很有用的。 霍金柝想及此,沉默了许久,伸手去拍掉了小堂弟肩上的积雪。隔着大氅,都好像能感觉到对方肩头的硬骨头,他最后对副将等人说:“按昨夜商议的办。” 霍冰河小声接了一句:“让我们去为茂,为陛下拿下胜利!” 霍金柝在心里接话,为了茂茂。 …… 雍畿,皇宫,一隅堂。 “只烧粮仓吗?” 因为最近的北疆战事,闻茂茂陛下的课堂多了不少军事课,他们如今正在讲的就是之前闻茂茂幼时总会玩的游戏变种:《如果我是某某,我会怎么做》。 小李夫子没有公布对方的名字与朝代,也不会说输赢。只是简单说了一下这是一场对外征战,英武的皇帝亲征,分了水陆两路,其中一位大将率水军从莱州出发,如今抵达的是对面的重镇要塞卑沙城,这里素有“四面悬绝”之称,易守难攻。 这位将军选择的切入点是烧了要塞东边的粮仓。 白盛也在小李夫子开口后,就提出了质疑:“就只是烧粮仓吗?虽然官渡之战,曹操亲率五千兵马在乌巢烧了袁绍的全部军粮,极大地打击了袁绍主力军的士气,但是这种对外征战,只烧要塞旁边的粮仓没什么用吧?” “郎君敏锐。”小李夫子面对白盛也,不像面对闻茂茂和裴觉这样的灵珠心腹满心欢喜,也不像面对闻蒙正那样的心腹大患只觉头疼。他对白盛也的态度,和对晋郡王闻关是一样的,都很复杂。 这俩就是典型的有个好脑子,但一个心狠手辣,一个不肯用在正道上。 可好脑子就是好脑子,好比此时此刻。 “那郎君觉得对方是要做什么?” 白盛也指着舆图表示:“吸引卑沙城守军注意,声东击西,奇袭夺城,趁着夜色一举拿下整个卑沙要塞!” 旁边的伴读中,有兵部尚书的侄孙提出了不一样的意见:“能行吗?若是不行,可就是打草惊蛇了。我觉得对方更像是单纯想烧粮,好围困卑沙城的守军。”卑沙城不好拿,不然也就不会是易守难攻的要塞了。 “这是对外征战,在对方的地盘上,你想围困对方?”谁困谁啊? “你以为人人都能先登啊?夫子已经说了,这次的主将是一个在治理地方上很有一手,但战事不太优秀的功臣。” 双方你来我往地争辩了许久,各执一词,都觉得自己的想法更有理。只有闻茂茂和闻关没说话,他们心照不宣的看了眼彼此。因为这一回小李夫子给的条件还蛮容易猜到他说的是哪一场战役的,他们知道历史上的结果,自然能够反推谁说的是对的,也就没有参与讨论。 等李缉熙见大家吵的差不多了,这才请胸有成竹的茂茂陛下公布了答案:“确实是佯攻,真正的目的是登城。” 这是太宗亲征高句丽中十分重要的一战,指挥这场战役的主将是行军大总管张亮。他命人在夜间对卑沙城的东边展开了佯攻,实则派精锐从西侧攀登上城,以极小的代价奇袭成功。也是张亮一生中少数赢的十分漂亮的一战。 也算是完成了“先登,陷阵,斩将,夺旗”这四大打仗知名功绩里的一功。 兵部尚书的侄孙这才恍然,但还是有点不服气:“这一战运气成分太大了,现实里,没有多少人敢这么赌的。” 辽河北岸。 霍大将军的队伍已经沿着支流往上游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河道在矮山梁的尽头拐了个弯,崖壁开始降低,前方一片豁然开朗。身手矫健的副将攀上山坡探头看了眼,伏下来用手势比划:粮仓到了。 那边三面是低缓的丘陵,中间是一处凹陷的盆地,谷中约莫有三到四十顶毛毡帐篷,粮垛堆的就像是一座座小山,上面覆着油布,压着厚雪。巡哨的士兵大概只有十几个,都裹着皮袄,缩着脖颈,人影稀落的在帐幕之间来回踱步,步伐很慢也很散,看不出多少警惕。 副将数了两遍,这才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吩咐:“五路同时点火!” 一声令下,五个小队便从不同的方向迅速摸了下去。他们都是事先挑好的精锐,每个人怀里都揣着浸过桐油的火折子和一捆浇了脂油的干草。 北狄粮仓的守卫大部分都在南边那顶最大的帐幕里围炉烤火,没有人注意到背后,已有几十个暗影贴着雪地匍匐接近。 第一处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是粮仓东北角的一垛草料。随后火星四溅,正东、西南、西北的草棚也几乎同时亮起了火光。不同地点的火势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北狄的守卫闻讯从帐篷里冲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满谷地的火光和浓烟,以及附近影影绰绰插起来的旗帜,仿佛有大批的大启骑兵正在往这边奇袭而来。 守卫队长立刻扯着嗓子喊人上马,有人敲锣,有人大叫“敌袭”,还有纵马跑去了东边的隼堡报信,背后一路追着带火的箭弩。但就是如此神奇,那些箭只伤了他,却始终没有拦下他报信的脚程。 远在东边高地的隼堡也终于看到了西边谷地的火光,守将连皮袍的带子都没有来得及系好,就已经急匆匆的跑了出来,下令开门,让隼堡一半的兵力全速出击。 他已经顾不上询问大启人是从哪里摸过来的了,只想把那些胆敢放火烧粮的大启杂碎,通通都扔到冰河里沉塘! “将军,我们要不要再等等?”有军师劝了一下,觉得这里面不对劲儿。 “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大启那些宣而不战的懦夫还能干什么?登城吗?隼堡就卡在崖壁顶端的平地上,北侧是城墙,南侧是悬崖,结满了冰层的那种。 这里是北狄依据地势修建的堡垒要塞,他们修时就是因为这面悬崖是天然的屏障,从没想过有人能从这面翻上来。谁会那么疯来试着爬冰层? 但就是有人敢这么疯。 这位满脸络腮胡、一身蛮肉的守将,很快就会明白,有人打仗靠运气,有人打仗…… 靠艺高人胆大的个人身体素质。 霍大将军的偷袭队伍在岔口的时候就已经兵分了三路,一路去放火,一路则由他亲自带队,绕到了隼堡南侧的崖壁根部。 那崖壁比他们从远处看到的还要高,十丈多的垂直冰面耸峙而立。但对于吕危崖这种每年清明节都要漫山遍野去找太公的南冠来说,九十度是墙,八十九度就是可以爬的坡。 霍大将军当年是怎么在一片荒漠中,只带了一小队人奇袭蛮族王庭的,吕危崖不知道,他只知道北狄大概也要拥有这么一段刻骨铭心的难忘回忆了。 吕危崖已经带着四名采药出身的老兵,先一步开始了攀爬,此时正像壁虎一样贴着冰面往上蠕行。他们每爬一截,就会在冰挂上敲进一根新铁打造的坚硬铁钎,钎尾系着加固过的麻绳,垂下来之后,就成为了后面队伍攀爬的借力点。 绳子在风雪中轻轻摇晃,冻得硬邦邦的,握上去就像是在抓着一根冰冷的铁棍。 霍冰河咬着短刃的刀背,跟在自家堂哥身后,没想到从小上山下海的本事竟还会发挥这样的作用。风从崖壁上方灌下来,冰雪打在了他的脸上,就像是被千万根针在扎一样刺疼。他的靴尖蹬着前头吕危崖凿好的浅坑,一寸一寸的往上挪。 爬到一半时,绳子还晃了一下,让霍冰河整个人都悬在了半空中。脚下是漆黑一片,只有冷风依旧在无情地鞭挞着他裸露的皮肤。 霍家分家的小郎君不得不停了三息,等这股强势的晃劲过了,才继续快速地向上攀爬。 等他翻上崖顶的时候,他哥已经带着吕危崖等人控制住了最高处的岗哨。 北狄的哨兵不可置信会有人能像鬼魅一样爬上这道天堑,根本毫无准备。人还在烤火呢,就被从后抹了脖子,鲜血直流,却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隼堡的守军注意力此时已经全部被谷地方向越来越亮的火光吸引了过去,东边的城门大开,驰援的队伍鱼贯驰出。与北狄当初佯攻大启,实则偷袭蛮族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但招不在老,惯用就行。 霍金柝悄无声息的看着眼下守备力量越来越少的隼堡要塞。有时候他真的觉得北狄也蛮有意思的,明知道大启宣了战,但北疆不动,他们也不动。两边就这么搞对峙的静默战争搞了许久,但是……霍大将军在月下亮出了他惯用的匕首,我在等一个偷袭的机会,你们在等什么? 第102章 北狄在等什么,闻茂茂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等山海兜出炉。 这是记录在《山家清供》里的一道古菜,原名叫虾鱼笋蕨兜。顾名思义,就是把山珍海味的精华都聚在一起。 在闻茂茂的理解里,这就是饺子,或者包子。 安太嫔这几年一直在致力于开发古书上的吃食,既是探索自己厨艺的宽度,也是时不时想给皇帝闻茂茂换换口味。安太嫔也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可能是戏曲或者话本里吧,说是皇帝怕被刺杀,是不能被人看出喜好的,尤其是在吃食上。 毕竟知道了皇帝爱吃什么,也就给了外人针对性下毒的可乘之机。 这种说法有没有根据不好说,但鉴于安太嫔个人过往的一些特殊经历,咳,她觉得皇帝被身边人突发奇想刺杀的可能绝不是零。 于是,她开始力所能及的给闻茂茂勤换喜欢的食物。 使用的方式就是食海战术。 她觉得只要陛下喜欢吃的东西足够多,不要说刺客了,连御膳房最受陛下喜欢的大厨都不一定能猜到第二天的陛下突然兴起准备吃什么。 冬去春来,虽然严寒还在没完没了,但岁丰七年南方最嫩的第一批春笋已经进贡入宫了。安太嫔选了春笋和蕨菜的嫩尖,搭配现杀的鲜鱼、鲜虾,用绿豆粉皮做外皮,给闻茂茂在这个特别的春天,蒸了一屉足够爽口的兜子。 蒸笼揭开的刹那,白雾散去,只见一个个兜子安安静静的卧在篦子上。外皮变成了半透明的,就像虾饺,薄如蝉翼,还隐隐透着青翠与粉白。 安太嫔的手艺自是没话说。 闻茂茂都等不到她装盘,就已经食指大动,准备当下便一饱口福了。从小到大,茂茂陛下唯一难以改变的,就是对食物虔诚的热爱与信仰。前几年夫子教作诗,闻茂茂死活理解不了那字里行间中惊天动地的感情,直至关关建议他,换成食物试试呢? 此糖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天若有肉天亦老。 人生自是有饭吃,此恨不关风与月。 一句句读下来,痛,实在是太痛了,闻茂茂陛下痛彻心扉了都快要。谁也不能把他和好吃的分开!不能! 这山海兜粉皮弹韧,山珍清脆,最后还有海味的鲜甜,简直大满足。在这个略显阴冷的初春,闻茂茂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暖的。 当然,吃归吃,闻茂茂也没有忘了先把第一口孝敬阿娘。 嗯,霍太后也在,准确的说,就是闻茂茂在来慈宁宫霍太后这边尽孝时,安太嫔正好也在。三言两语间,也不知道怎么说的吧,就又变成了安太嫔在霍太后宫中的小厨房里一展手艺的环节。闻茂茂就守在灶台边,名美其曰,朕可以帮忙。 至于帮了什么,这你别问。他闻昏君说帮了,那就是帮了! 安太嫔很乐意研究这些,也很高兴自己的手艺能被闻茂茂如此喜欢,她就是有点担心,自己会不好耽误了陛下上进。 那闻茂茂完全不觉得,因为他就是来这里打发时间的啊。 随着白盛也“形式主义昏君”的启发,闻茂茂也是一窍通百窍,就像是打开了任督二脉一样。和不死心的 666 连夜复盘,觉得他们之前还是走错了路。 以往他们会觉得闻茂茂不想做的事情,他们就不能做了。 但是真的不做,和让别人误以为他们做了实则没做,是存在巨大差异的呀。 好比之前666其实也对闻茂茂提议过:【不然我们不好好学习试试呢?】 但是闻茂茂当下就给否了,他觉得不行。他是当昏君,又不是当坏学生,小李夫子备课那么辛苦,又要当史官,又要兼顾翰林院,还要大半夜笔耕不辍的给他批改课业,准备第二天的上课内容。他不学,岂不是白费了对方的一番努力?“李爱卿对我们蛮好的。” 这666也得承认,它至今还在幻想着李缉熙能把闻茂茂所有的心口不一都写在历史上,好让后人口诛笔伐一番呢。 “而且,朕要是学不好,李爱卿可能还要受罚。” 皇帝读书读不好,受罚的却只会是他的伴读,他的老师,他身边的宫人内侍,反正不可能是皇帝。 闻茂茂觉得这实在是不讲道理。 666 成功被说服,那确实是不好因为他们的任务就连累别人的。 而他俩当时的解决办法,就是只能忍痛放弃了不好好学习这个昏君加分项。但如今不一样了啊,思路打开,他们完全可以一边认真读书,一边对外营造一个不学无术的昏君形象。 具体表现,就是闻茂茂开始高频率在别人说他努力的时候表示,这还用努力?朕可没有,朕看一眼就懂了。 并搭配各种去找阿娘啊,大舅舅啊,满宫乱窜的生活,反正他可以出现在皇宫里的任何地方,就是不愿意好好坐在一隅堂里。 最后…… 再偷偷大半夜在无为殿点灯熬油的读书学习。 名声没了,又不至于耽误了小李夫子的辛苦备课。 666发自肺腑的感慨:【我们可真是天才啊!】 闻茂茂深以为然,一口一个兜子,还不忘邀请身边的人一同品尝这份绝世美味。哦,对了,一会儿得跟御膳房说一下,让他们按照安太嫔这个配方再多做一点,吃不完是肯定吃不完的,但这样可以营造他在战时依旧铺张浪费的形象。 也不会真的浪费啦,闻茂茂会赏赐给身边人,一举数得。 霍大人霍气传此时正裹着外甥送的春衫,在内阁看文件。嗯,别管他冷不冷,重点是这是他皇帝外甥特意叫人给他做的,他最喜欢的湖绿色,外甥希望大舅舅能天天开心的如意纹,最重要的是,整个内阁,或者说,整个大启。除了闻茂茂,只有他有的新料子。 陈九锡的武器监那真是什么都能发明的出来。 霍气传的心情有多好呢?好到看见他那个糟心弟弟写来的他要带还没及冠的霍冰河上战场,都没有那么想掐死他了呢。 霍大人咬牙。 卢阁老也坐了过来,对他感慨:“陛下最近有不少变化呢。”阁老大人这明显是来交流陛下的教育心得的。 霍气传也暂时放下了对弟弟的制裁,回看自己的上司:“确实。” 闻茂茂变得…… 开始要面子了。 嗯,在其他人视角,闻茂茂不是不努力了,而是开始背地里偷偷努力,明面上却总要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正是十几岁的衙内小郎君常会有的傲娇样子。 虽然傲娇已经退环境了(不是),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家陛下做起来就是很可爱啊。 不就是想让大家多夸几句“陛下聪慧”,不用学也能一点就透吗?他们陛下本来就是如此啊,陛下从小就聪颖,有明主之相。现在也不过是想表现一下他的不费吹灰之力,行吧行吧,满足他。 两人几句话之间,就已经迅速达成了默契,对陛下的新爱好不过多进行干预。 卢阁老真正在意的,是陛下的满宫乱跑,他觉得这事一种因为战事带来的不安。但因为陛下是陛下,是所有人的主心骨,被从小教育的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所以他无法表现出来,只能更多的陪伴在太后等家人身边。 卢阁老有些担心,想看看怎么能缓解陛下的这种焦虑。当一个孩子不够优秀时,大人总希望他们能更努力一点,但当孩子过于优秀时,他们又会开始觉得孩子也不用如此紧绷。 嗯,卢凌正在反思,是不是他们对于陛下的过往要求太严格了,要不要稍稍放宽一点。 霍气传…… 也正有此意。 他想着,他家茂茂毕竟才十几岁呢。最是善良心软不过,内心是不忍心大动干戈,伤害两地百姓的,但他的理智又告诉他,只有快速赢下这场战争才是对两边最好的结果。他在内心的极度拉扯之下,就只能折磨自己了。 “我会找机会,让太后娘娘多宽宽陛下的心的,实在不行就出去玩玩。” 闻茂茂早就准备发动战事的又一铁证,就是他去年后来甚至没有去莫寻山避暑,也没有进去秋天的围猎。明显是在为战事节省开支。 但他们大启现在…… 说句那啥点的话,真的不缺钱啊。 霍大舅只恨自家孩子太勤俭持家,都是小时候的苦日子给了他错误的花钱观,怎么想都是英宗那个畜生的错! 不行,今年还是得找人给英宗做做法!求他不得好死! 以及最重要的,闻茂茂要是在自己的寝宫里躺着,那可以叫无事所所的懒惰,但要是去太后宫里,那就叫尽孝了啊。 我们陛下多懂事纯孝的一个好孩子啊,明明自己都那么内心难安了,还要照顾阿娘的情绪。 等听说陛下给全宫上下开始发兜子,连内阁都得到了恩赏之后,卢阁老这边的头更是磕的哐哐响。战事来了,他们内阁的忙碌程度直接翻了不知道多少倍,但他们此时也觉得值了。因为陛下心里有他们啊,得了新吃食,都不忘记与大家分享。 李缉熙:【太嫔新制“山海兜”一品,顾左右曰:“此味甚佳。”遂命御膳房多制,分赐诸王、阁臣、内侍及宫中侍御人等,自太后以下皆得尝之。今上食一珍味,即念及上下,推恩遍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外如是。】 闻茂茂和 666 一起看着骤然拔高的平均值瞳孔地震,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怎、怎么会? 他们又做对了什么? 很快,他们就自认为找到了答案,因为霍大将军偷袭成功,拿下了隼堡要塞,打了一场漂亮仗! 霍金柝那一夜摸到隼堡的城主府时,正听到门口耳房内,有两个北狄士兵在说话,语调慵懒。霍大将军在北疆多年,自学了不少少数民族的语言,其中就包括北狄话,他侧耳倾听了片刻,才听明白两人在聊昨晚喝多了酒,被刚刚调来不久的军师大人好一顿骂。 投过门房的缝隙,还能看见他们并肩坐着,北狄特色的弯刀就搁在脚边,连鞘都没出。 霍金柝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将士,对他们伸出了三根手指,然后开始慢慢收拢,三、二、一。短刃随着倒计时的清零,齐齐送了进去,一柄先扎进左边那个的咽喉,两柄则同时钉进了右边之人的肩窝和额角。两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身子一软歪倒了下去,血慢慢从门槛洇了出来。 门洞大开。 霍金柝带队踏过两具尸体,沿着府墙内侧的廊道往主屋的方向疾走。北风从他们背后灌进来,把廊道里几支火把都吹的忽明忽灭。 就在这时,道路尽头忽然转出了一个穿着皮袍的北狄校尉,和霍金柝一行人迎面撞了对脸,对方一愣,才想起来张嘴要喊,但这个时候霍大将军的匕首已经从他的下颔直送了进去,刃尖从后颈扎出,直接捅穿了整个口腔。人往后倒的时候,还被吕危崖接了个正着,连倒下都倒的悄无声息。 主屋大堂就在前方五步了。 纸糊的窗户透出橙色的暖光,有人影在窗下晃动,还不止一个。 霍金柝放轻脚步,贴着房子的侧面绕了半圈,听见里面有说话声,语速很快,像是在争执什么。可惜受到墙面的阻碍,霍金柝只模模糊糊捕捉到看几个关键的北狄词,粮草,要调兵回去,隼堡不能再丢了。 看来这北狄内部发生了分歧。 霍金柝没有等,手起刀落,就一边把利刃投掷了进去,一边侧身滚入。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扑的矮下去了一截,又弹了起来,照亮了屋内的情形。 矮桌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隼堡的守将,四十来岁的北狄贵族,髡发单辫,垂在肩侧。另一个伏在案上,背对着霍金柝,正埋头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着什么,身形削瘦,穿的是北狄皮袍,但后领口露出的中衣是细麻布的,袖口收束的方式分明是中原读书人的习惯。 霍金柝身后的吕危崖的眼睛一眯,当下就想明白了,叛徒!大启的汉奸! 那一座小山一样的北狄将军的弯刀才抽出一半,霍金柝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就横跨过了案桌,用随身的另外一把匕首,将他的手腕直接钉在了椅子的扶手上。同时膝盖顶翻了矮桌上的铜壶,热酒洒了对方一身,烫的皮肤滋滋作响,就像烤肉。 北狄将军连人带椅的往后仰,被配合默契跟进来的吕危崖一个猛虎扑食,死死的摁在了地上。 而霍金柝的目光已经锁在了另外一人身上,那个伏案的书生听到动静猛的抬头,伸手下意识的就想要去抓案角一只巴掌大的铁匣。 但随后破门的霍冰河已经一脚就踩住了对方的手。腕骨在霍冰河阿娘给他专门纳的靴底,发出了“咯”的一声,铁匣应声滑落,正被霍家小爷接了个正着。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可他知道被对方在这种时候都要护着的,肯定是好东西。 那书生吃痛一声,脸对上了烛光,露出了一张削瘦的汉人面孔。颧骨高耸,鬓角花白,嘴角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疤。他抬头看了霍金柝一眼,就已经心如死灰。 在北疆,没有人会不知道大启战神霍金柝。 霍大将军的匕首已经抵住了这位军师喉结的下半寸,他用北狄话说:“别动。” 但没想到,那人竟然用略显古怪的中原官话,回了两个清晰的音,他说:“晚了。” 军师的左手从皮袍暗袋里抽出一柄窄匕,猛的……刺向了自己的颈侧。 这就是霍金柝不喜欢和这些北狄人打交道的原因了,蛮族人只会和你玉石俱焚,但北狄人动不动就能自己给自己两刀。情报十分不好获得。 不过,霍大将军应付对了,反应也是极快的,刀刃横切过去,攥住了匕身。刃口割进了他的掌心,血顺着手腕直往下淌。这位军事看着文弱,实则手劲大的出奇,对自己也是狠的出奇,匕尖已经刺破了皮肤,再迟一瞬,他的喉管就得断掉。 霍金柝咬牙硬拧,掌心被割得血肉模糊,但终于还是跟阎王抢回了人。反手一下,就先卸了对方的下巴,免得他咬舌自尽。 霍冰河正在往那个北狄将军嘴里塞布条,而吕危崖则腾出了时间关心:“将军,你的手。” 霍金柝不甚在意的甩了甩,血滴在地上甩出一条条血线,一边等着副将来给他包扎,一边跟堂弟要来了那个铁匣,他单手掂了掂,却没有来得及细看。 因为屋外已经响起了喊打喊杀的声音。 是其他从峭壁摸上来的下属,已经从马厩方向动手了,弩箭从墙头射下,把听到动静跑出来的北狄巡哨钉死在了这个雪夜。 整个笋堡在瞬间就好像从沉睡中惊醒,有人在喊叫,有人在黑暗里盲目的乱跑,不知道敌人从哪来,也不知道来了多少。奇袭的八百人已经从几个方向同时涌入了堡内,并占据了四面的墙头和塔楼,弩箭居高临下的封住了所有的出入口。 战斗持续了不到三刻钟。 隼堡唯一的将军和最大的智囊军师都已经被控制了起来,大启的士兵又反过来占据了高点,堡内剩下的半数士兵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的迅速溃散,成为了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在整个奇袭隼堡的过程中,北狄的烽燧都始终没能有机会燃烧起来,因为烽火台上的引火物早早就被做事细心的吕危崖交代其他人代为浇了雪水了。那堆柴薪泡得透湿,就算有人想去点,也点不着。 一直到战事将熄,这些北狄人都活在一种梦游一般的不可置信里。 不只隼堡被拿下了,胳膊的谷底粮仓也没有被放过,本来只是去放火吸引注意力的甲队副将跟在霍金柝身边多年,别的没学会,但随机应变倒是学了个门清。 在发现自己不只可以点火,说不定能联合在岔路口留下策应的丙队试着拿下谷地时,他是一点没犹豫,当下就让手下燃起了信号。 被留下的丙队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出发,毕竟他们也知道断后的重要性,对于大将军的命令没有任何异议。但是吧,大家都跟着将军出来夜袭了,谁不想在这个夜晚多挣一些功劳呢?这时候看见好兄弟的信号,那自然是立刻策马扬鞭,冲了上去啊。 两边里应外合,以少胜多,直接把去驰援的隼堡守卫和谷地给一锅端了。 等他们看到隼堡方向扬起了属于虎啸卫的旗帜时,他们也就明白,他们赢了,彻彻底底,用最小的代价,拿下了北狄前哨最重要的军事要塞。 大启—— 必胜! 雪还在下。 但外面的天,已经渐渐亮了起来。 霍大将军站在城墙上用陈九锡送来的望远镜远眺,看向了更北的平洲方向。他上学的时候一直没怎么好好学习,但是他看史书,他对身边的吕危崖说:“我怎么记得这平洲地界,自古以来就是咱们大启的啊。” 吕危崖比霍金柝的文化程度要高不少,毕竟他至今还借住在陈九锡家里呢,有陈九锡这么一个德国博士带着,耳濡目染,他也是读进去不少书的。 他说:“对啊,将军,平洲在前朝末期以前都是咱们的,可惜后来前朝皇帝昏庸不争气,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只为得一夕安寝……” “少背《六国论》,说人话。” “哦,崽卖爷田不心疼,这自古以来啊,平洲就是咱们的。太-祖、太宗一直想把平州十六州收回来,都快成心病了。可惜,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也始终没能如愿。现在他们不用再闹心了,咱们这就给他们老人家收回来祭旗!” 霍金柝望着那广阔的土地,在虎啸卫张扬的旗帜下,往京城寄回了那封后世十分著名的《闻隼堡捷报》:臣幸不辱命,夺回了前朝失地,准备再接再厉,以慰太-祖在天之灵! 闻茂茂一看就知道,这才是他二舅真正的文采水平,竟然进步了,没说脏话!好棒! 第103章 春末乍暖还寒,京城的护城河上还结着一层层的薄冰。 肃王一袭齐紫,老农民揣的半蹲在桥头上往下望,一脸发愁的对被抓来当壮丁的杜听川表示:“川儿啊,咱们今年的龙舟大赛是不是没办法按时举办了?” 年纪轻轻就已经升任一部司官的小川哥,也是一脸的苦大仇深,在内心深处忍不住问自己,休沐日的早上就一定要去肃王府门口排队吃这一口甜果吗? 不知道这样很容易就会遇到甜果忠实爱好者肃王吗? 京中谁不知道,自打肃王就差一个头磕下去拜把子的好兄弟霍金柝和白秉文远赴北疆之后,肃王就开始闲得发慌。连大理寺少卿那么能忍的一个绝世忍人,有机会都要跑路,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跑路,这段时间他出外差的案子加起来比他过去那么多年都要多了。 自己为什么还要主动往上撞? 杜听川一脸的痛苦面具,但还是老老实实、面无表情地回了自家茂茂陛下的叔祖父:“是的,别办了,护城河里还有不少冰茬,十分危险。” “但是百姓都在热烈期盼着啊,这不已经是咱们雍畿的地标性活动了嘛。说断就断,大家该多失望啊?”肃王是个标准的社会闲散人士,平日里没多大责任感,但是在不该有责任感的时候,他又总会升起一些莫名其妙的使命感。 连他亲娘平阳大长公主都很庆幸,她有自己的公主府,而儿子有肃王府,娘俩可以非必要不用见面。 杜听川很人机的再次回答:“那就办,不能辜负百姓。” “可现在北疆战事再起,那边打生打死,咱们这边又唱又跳,是不是多少有点不合时宜?”哪怕是肃王,在家国大事面前也是多少知道一些分寸的。他起身,拍了拍袍角不存在的灰尘,就带着杜听川开始往回走,还不忘回头说,“你不许再附和我了啊,给我拿个主意,不然本王找你干什么?” 随着每个人入朝时间的增加,大家总会在“职场”找到自己的定位与擅长,好比沈思齐度田,周维桢主抓经济,而杜听川也找到了自己未来的就业方向——杜断。 房谋杜断里的那个杜断。 举个例子来说就是,房玄龄会对皇帝说“金色贵气,蓝色是您喜欢的,今夏进贡的这条织锦绿最为独特,不管您穿这三个里面的哪一件,都会很出彩”,而杜如晦会说,“穿织锦,还能带动一下今年南方的绸缎经济”。 一个会根据皇帝的实际需求提供各种参考意见,而另外一个则从会种种优秀的意见中选出最合适的那个。 杜听川现在就已经隐隐有些杜相之风了,是闻茂茂身边最重要的谋士之一。 闻茂茂很喜欢在忠叔带着小川哥进宫请安、闲话家常的时候,顺便问问小川哥对当下他拿不准主意的某事的意见。不说回回都听,但小川哥的选择,大多数时候确实是当下最为合适的,也是闻茂茂个人会偏好选择的。 哪怕杜听川至今都瞒得很好,没多少人知道他的详细背景,但官场上的聪明人总能从只言片语的蛛丝马迹中发现,闻茂茂在犹豫不决时,会很喜欢找杜听川参详。 别人知道这事的反应如何不好说,反正肃王知道之后的反应就是,诶嘿,我相信我们茂茂严选,以后有事,我也找小杜给我参详一下。 两人就这么溜溜达达地路过了东市的牌楼,那边此时已经很热闹了。 而让杜听川既惊讶又不那么惊讶的是,肃王对于这样的寻常巷陌十分熟悉,甚至可以说是过于熟悉了,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跟人打上招呼。 这个说一句“哟,出摊啦?”,那个聊一句“我儿的哥!好久不见”。 “我儿的哥”是个比较占人便宜的说法,说白了就是还是永远不腻的谁是谁爸爸的问题,但更偏向于市井之间的玩笑话,杜听川知道肃王的性格就是如此,但也没想到他和谁都能称兄道弟。镇南这片土地,还是太有说法了。 卖炭的老李头照例赶早支起了他的炭炉摊子,只是今年不同往日,炉膛里烧的是一种过去几年才流行起来的白生生的新炭,火苗幽蓝,几乎瞧不见什么烟气。 往年这时候,整条东市的巷子都得被煤烟熏得睁不开眼,卖炊饼的,挑担子的,城外进来赶大车的,个个的嗓子都像是塞了团棉花。可是今天呢?肃王正弯腰听豆腐坊曾经的豆腐西施,如今的豆腐西施岁月升级版说,推开窗竟能闻见河岸柳条初绽的苦香。 “大娘一听就是读书人啊。” 老太太被哄得合不拢嘴:“嗨呀,什么读书人哦,都是夜校随便听来的,那边的夫子教的可有耐心了。” 私学在大启逐渐成型后,闻茂茂看教育上的投入花销有所减缓,便在陈九锡的建议下,又开始增设半公益性质的夜校了,不是完全免费,但收费极其低廉。 因为场地用的是现成的私学,晚上学生不上课的时间,其实朝廷也没什么成本,教的也是成年人最简单的读书写字。不求多有文化,会算清楚几斤的白菜多少钱,能看懂报纸上戏言专栏角的笑话就行。 夜校如今也不过刚刚开始推行没多久,在京城设了好几个试点,一开始去凑热闹的百姓有很多,但真正能坚持下来的还比较稀疏。这东市卖豆腐老太太便是其中之一,她女儿儿子都孝顺,家里不说多富裕,但也不算困难,她还在坚持卖豆腐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去夜校也是一样的。 她暂时还写不出来“梨花淡白柳深青*”这样的诗句,但至少已经能说上一句柳条初绽了。 让老太太非常渴望向人展示自己的学习成果,还不忘学着夜校里的夫子说上一句“都是陛下圣明,才能让咱们在这天子脚下过上这般的好日子”。 肃王也是个极佳的捧哏,哄的老太太非要给买了豆腐的他多塞一袋不要钱的豆渣,说是回家加盐用油清炒一下,就是不少文人会喜欢的雪花菜。 豆腐坊隔壁的老李头也终于生起了火。炉子是新式的,铁皮薄而匀,炉膛里加了个曲曲折折的烟道,热气在里头多转几圈才会散出来,拢得锅底受热又匀又省炭。 老李头一边在炉边捅火,一边回答了好奇看过来问这是什么的杜听川的问题:“这是去年武器监就开始推出的新炉子,可省炭火了,郎君要不要试试?” 老李头过去都是走街串巷地卖炭,如今也卖,但加上了卖新炉的生意。 他开开心心地揽着客:“真的,不管是新炭还是新炉,都可好用了。不是我跟您吹,往年一冬我们家差不多要烧掉三车黑煤,今年又格外的冷,我本来还担心囤在院儿里的碳火会不够,哪里想到这新炭在新炉里竟撑到现在还没见底,省下的钱够给我孙子买不少私学夫子说的那什么课外阅读书了。” 曾经郡主们的炭火生意只在大启的权贵圈打转,后来蔓延到了中层,如今已经再次开始向下扩张,朝着普通百姓的生活延伸了。 新炭不只烟少了,主要是更耐烧了,让大家虽然觉得这个冬天比往年冷,但也就仅仅是如此了,没有增加太多生活的成本负担。 无痛度过了那个本应该不知道会冻死多少人的深冬。 就在这个时候,街角忽然传来了一阵吵闹的喧哗,几个孩子追着一辆运玻璃的驴车,跑在已经换新的水泥路面上,又宽阔又平稳,易碎的一块块玻璃,被数条麻绳牢牢固定在车上,竟没感受到多少颠簸。赶车的中年人扯着嗓子喊:“让让让让,司徒大官人的玻璃,急送西城!” 总角垂髫的孩子们嘻嘻哈哈的跟在车后头跑,看着这几年京中贵人府上渐渐都装上的透明窗,羡慕的不行,想着自己何时也能出人头地,给阿娘换上这亮堂的时兴物。 是的,只是时兴,已经不是什么只有皇帝可以用的稀罕物了。 在让自家府上更加好看保暖的同时,也让外面糊窗的厚纸再一次下调了价格,贵人有了面子,普通人有了里子,人人都很开心。 而肃王…… 已经在琢磨用武器监新研究的花色玻璃,像之前瓦片拼豆一样,拼个好看的新窗户画出来了。拼什么好呢?他拎着豆腐陷入了沉思。 杜听川只觉得回家的路实在漫长,很想花钱请肃王坐一回路边大车店就可以随时租到的马车。 就在杜听川刚刚和店家谈好价格,肃王还在招猫遛狗的时候,城门边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是八百里加急特有的传令声,也是唯一一个能打破闹市不得纵马规矩的特例。所有人都要给他让道,躲闪不及,后果自负。 一个驿卒飞马而来,黄旗猎猎,满脸的尘土,嗓子一听就知道已经快喊劈了,但他依旧在带着尽可能的振奋与激动高呼:“大捷,边关大捷,霍大将军力破隼堡,斩敌五千,北狄前线后撤数百里!” 他一路就像个移动的大喇叭似的,声音就这么极具穿透力地穿过了入宫最近的一整条天街,在略显清冷的空气里荡漾开来,宛如水滴入油,一下子就在每条巷陌、每扇门板后面轰然炸开。 大车店的老板本来还在为了几文钱跟杜听川寸步不让呢,一听这个消息,拿铜板的手都抖了一下,开心的不行,忙不迭的对杜听川挥手表示:“不要了,不要了,东家有喜,今日租车一律抹零!” 因为老板的侄子就在北疆的虎啸卫当兵,去年随队走的,走的头一晚还来他这儿怼了碗老家的胡辣汤。一边喝一边给他家留了一把退下来的旧刀以策万全,说是别看这刀有些年头了,用的可是别处求都求不来的新铁,又好又韧,哪怕刀刃后面开了口也不崩不卷。 这样的刀都能让他们留下来给家人,可想而知他们手上又一次新换的会是怎么样的神兵利器。虽然还没有收到侄子的消息,但大车店的老板就是敢笃定,他身高九尺的壮汉侄子可厉害了,这回肯定也能建功。 租来的马车一路行至东城,外面的日头已经渐渐高了起来,屋檐滴下水来,一滴一滴的砸在石阶上,凿出了浅浅的凹痕。 杜听川在有人宣读粮铺新贴的“今岁官仓存粮充足,平价米持续供应到夏天”的全新告示声中,对肃王表示:“这事不就解决了吗?为庆祝边关大捷,您虽然由于天气原因不能如期举办龙舟比赛了,但可以举办别的嘛,马球怎么样?陛下说不定都要吵着参加。” 做事全面的杜听川还详细给肃王讲了一下他从陈九锡那里听来的有关运动会的概念,赛龙舟是一种竞技运动,马球也是啊,甚至在北方会更具观赏性与市场。 等后面不冷了,再把龙舟比赛加回来呗,甚至还能多加点别的什么项目,跑步啊,蹴鞠啊,踢毽子…… “!!!”肃王一拍大腿,还真是啊。这一听就热闹,他就喜欢热闹。 事情解决了,肃王很开心,马车也终于到了肃王府,杜听川也很开心。 只是在肃王掀帘下车之前,他还不忘把杜听川有些单薄的背部拍得啪啪响,并留下了一句让杜听川终身难忘的:“不愧是你啊,川儿,下次有事还找你!” 杜听川:? 不是,你说你要干嘛?你回来,咱们重说! 第104章 隼堡大捷的消息振奋了朝野上下。 是那种虽然觉得霍金柝赢得概率更高,但心中其实还是隐隐有些担心的,没想到他不仅赢了,还赢的极其漂亮,只付出了极小的代价。 正大光明殿里,人人脸上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这个恭喜陛下,天佑大启,这隼堡大捷都是陛下领导有方;那个表示请旨要不要开太庙,告慰一下太-祖的在天之灵,我们终于又打回辽河以北啦! 肃王无疑是其中最开心的那个,他一身蟒袍,一边力挺自己的好兄弟,觉得怎么也要犒赏三军,一边表示:“既然战打完了,那他们是不是就快要回来了?” 其眼中望眼欲穿的情绪,完全不亚于吴郡王闻蒙正对成婚之后就不用再上学读书的渴望。 可惜,吴郡王确实在成婚建府后就不用来一隅堂上课了,但肃王的好兄弟霍金柝和白秉文却并不会这么快回来。 因为这只是隼堡大捷,不是北狄投降。 霍金柝在奏折里已经在剑指北狄,要收回“自古以来就属于咱们大启的”土地了。而满朝文武这次反对的声音也小了不少,因为这一战真是给他们打自信了。 不只是因为大启以少胜多付出的代价极小,也是因为不少文臣发现这战事基本没怎么影响到本国的民生。虽然听起来有点不合常理,但百姓的生活真的没受到什么波及,毕竟战事并不在大启本土。 以前一些文臣主和,反对打仗,虽然理由里肯定有不少自己的小九九吧,但也确实有一部分是考虑到了不忍百姓多受战事之苦的。 如今发现事情和自己想的不一样,自然也就有了不同的想法。 肃王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当下就笑不出来了,他不是那种会阻止兄弟进步的人,只是难免有些垂头丧气。他最近真的太无聊了。 但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闻茂茂藏在袖子里的小老虎666一听朝廷还会继续烧钱,甚至是加大“投资”力度,那真是要开心死了。 唯一对这件事不太理解的,或者说没那么热衷的,反而是坐在帘子后面的太后霍寒光。 她当然也是会为二哥立下的不世之功而感到高兴的,只是,她拿着帕子的手微微搭在朝服上收紧,战事凶险,刀剑无眼……一如她对闻茂茂的态度,她可以纵容家人做任何事,哪怕是刺杀皇帝都能开团秒跟,但她绝不能允许家人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当然,霍寒光也不是要开口阻止或者怎么样,她就是不太理解,为什么连自家最是护短的大哥,看起来好像都很支持二哥打下去。 明明之前大哥的态度还没有那么坚决的。 霍大人自然也看出了妹妹藏在帘后闪烁的担忧,于是,一散朝,霍气传就带着弟弟随信一同送回的那个铁匣,去无为殿面见了皇帝闻茂茂。 简单来说就是大会之后,他们又开了小会。 参与人员一共就四个,闻茂茂,霍家兄妹以及阁老卢凌正。后面又因为种种原因,加上了相柳和陈九锡。 至于这铁匣里面到底有什么,他们最后谁也没有说出去过。外人唯一知道的就是那天卢阁老从东暖阁出来的时候,都还在说着什么“荒谬”,“无稽之谈”,“这些蛮夷简直不可理喻!”。而这么说着的他,当天就请了清流派所有的中坚力量过府,统一了口径,打,往死里打,旗帜鲜明的与主战派达成了一致。 一看就是气得不轻。 只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气什么,不是那种因为对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而被惹恼的生气,而是一种文人不堪受辱的愤慨。 还隐隐带着他一定要看着大启狠狠赢下北狄,不然自己死不瞑目的神奇情绪。 最神奇的是,在大启摆出了半步不会退让的强势姿态后,北狄也调整了方向,拿出了那种不再藏着掖着,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那我也摊牌了,来啊,打啊,反正最后输的不会是我的笃定。 让卢老爷子更生气了。 一辈子的好涵养,都在这一刻破了大防。 他也知道他不该跟神经病计较的,但他就是控制不住的想让霍金柝去狠狠的打对方的脸,且目标非常明确,不针对普通百姓,只针对北狄的个别贵族。他气的好几个晚上没睡着,最后连夜爬起来给北疆的霍大将军写了一封信,让他在赢下战争时,去问问那北狄的八王子,你到底把人命当什么? 有病你就治,没病就去死!这百姓民生你要是治理不明白,你就让更明白的人来,老夫不介意替你代劳! 是的,哪怕对面是敌国的百姓,卢阁老都开始替他们升起了很浓的不值之情了。 他更是无数次跟相柳说过,能联系到海上的休屠公主时就跟她说,暂时能不回来就先别回来了,不够晦气的。 本来卢阁老对于有四分之三蛮族血脉的休屠公主,是没怎么把她当自己人看的,一直带着提防之心,至今这份警惕也没有完全消失,只是难免多掺杂了一些怜爱之心。升起了一种“我们大启的公主,轮得到你们这些妖魔鬼怪来评头论足”的护短。 朝中最主要的两股势力达成了意见高度一致的同盟之后,那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这仗一打就打到了岁丰十年。 霍金柝以辽河以北的隼堡为跳板,逐步在平洲十六州建立起了一道道不断推进的前哨阵线。北狄上辈子能自由通过的冰河捷径,早已经成了大启的大后方,不要说借道发起偷袭了,他们的目标已经从一开始的“收回失地”,变成了“尽可能的收回一部分平洲”,如今直接成了“平洲是你们的,行了吧?你们到底要怎么才肯罢休?没完了吗?!”。 霍大将军说实话,也是没想到,上辈子跟他打生打死的北狄,这辈子竟然有了那么一点点轻松。 也不是彻底的轻松,至少不可能平推。 只是难度从自己当初赢的也很侥幸的地狱模式,直接连降三级,变成了我们肯定能赢,就是怎么才能代价最小的基础模式。 这也是战争打了三年多的原因,霍金柝几乎很少会主动会和北狄发生大面积的会战,始终都在以打补给线为主,尽可能降低战争对大启百姓的影响。 三年里,他派了吕危崖等数股精锐深入北狄腹地,烧了对方至少六次粮道,截获大型铁料七八次。把北狄骚扰得疲惫不堪。 北狄本来都快要把蛮族打下来了,虽然最后因为大启横插一杠而功亏一篑吧,但他们吞掉的蛮族物资本来够他们撑很久的,结果在霍金柝这一次次神出鬼没的行动里,直接被砍了三分之二。 北狄是越打越穷,大启反而越打越富。 谁也没想到,打仗竟也能成为一门赚钱的生意。当然,666 也经常在夜深人静的宫殿里发出不解的痛苦呐喊,为什么啊,这是怎么赚到钱的啊? 它和闻茂茂都从这次的血泪教训中,学到了一个政治常识——对外战争,是最容易团结民心,提高领袖支持率的手段之一。 这人啊,还是得学习。 不然早晚要吃到没有文化的亏。 霍大将军这些年也是在打中学,逐步领悟了资本家的又一奥义——工作外包。 这甚至是蛮族人最先启发他的。 在大启强势杀出之后,被北狄打得快灭国的蛮族不是又得到了一次喘息之机嘛。这对于蛮族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但不那么好的消息是,他们的逐日王伤了,虽然最后被抢救了回来,但也已经没有能力再主持国内大局了。 新换上来的摄政王面临着两个选择,要么与差点灭了他们的北狄合作,一起对抗大启,要么与最早的时候差点灭了他们的大启合作,一起对抗北狄。 说实话,这两个选择从蛮族的角度来看,都很恶心。 但如果一定要在两个恶心中选一个不太那么恶心的,他们会选大启。为什么?因为大启人好歹要脸,讲究一定的道义。 在他们加入大启的北伐军后,大启是真的会给他们发钱。 甚至他们这些年打仗赚的钱,比之前辛辛苦苦放牧可多得多,连天寒地冻的国内情况都有了不小的改善。虽然肯定没有大启百姓过的好吧,但至少比开始要勒紧裤腰带的北狄强啊。寒冷的气温还在逐渐加剧,但他们部落里冻死的人数却在逐年减少。 这才是长生天给他们指的明路吧?大启的皇帝闻茂就是他们的天可汗! 虽然向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对手低头是有那么一点点难啦,可是一旦跨过心里的那道坎儿,怎么加入大启,过上大启人那样的好日子,就成为了他们当下最主要的研究课题。 镇南当年到底是怎么那么丝滑融入的? 能写信问问吗? 哪怕不行,那我们能长期和大启保持这种给钱痛快的生意关系吗? 嗯,在蛮族看来,他们如今在打的仗就是一门全新的生意,简直是无本的买卖。用陈九锡的理解来说就是,雇佣兵。 大启还不止蛮族这一支雇佣兵,大启北边的邻居有很多,只是过去最惹眼强势的就是蛮族,后来是北狄,总之,其他小国都只有在夹缝求生中被蛮族或者北狄欺负的命。现在不用担心了,他们都是大启的雇佣兵。 而打谁不是打呢? 他们过往本来就活在刀尖舔血的生活里,对上的还是霍家父子两代这样让人看一眼就呼吸急促的杀神。如今视角一变,曾经最让他们害怕的尖刀,变成了他们最坚实的后盾,你别说还真别说,连奋勇杀敌的时候都好像多了几分底气呢。 毕竟我们有霍大将军兜底,你们北狄有什么? 蛮族的内卷意识在这样的竞争中再次被激发了出来,新仇旧怨让他们对上北狄时下手都又狠了三分,也成功让“蛮族鬼兵”的说法开始在北狄军中流传,士气都被打下去了一大截。 在三年后的今天,霍家分家最新带回来的消息,就是连北狄王庭内部都开始涌现不断的争执了。不少王公贵族对八王子莽撞开战的决定怨声载道,一再要求北狄王考虑与大启议和、甚至称臣纳贡的可能。 北狄王一直没怎么说过话,因为…… 是他不想议和吗? 明明是大启不接茬啊。 北狄王的肠子都快悔青了,但明面上还是只能支持自己的八儿子。这是他最小的儿子,也是最受宠的,这与北狄的幼子继承制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也因为他这个小儿子自幼就聪明,在还是个不及他腰高的孩子时,便常常能语出惊人,说出很多大人都未必能想到的事情。 北狄后来的种种变化也都与这位八王子有着分不开的关系。这位殿下就是霍气传一直在找的北狄的脑子。 北狄王一直视儿子为吉星,十分信重,虽然如今儿子长大了,从不知道哪天开始就性情大变,越来越自以为是了,但他还是愿意陪他的儿子赌上一把。 即便在几年的战事中,霍大将军的大军已经快要打到北狄的腹地了,他也在这么相信着。 *** 雍畿,皇宫,澄心殿。 闻茂茂被白盛也轻轻擦脸唤醒的时候,晨光还仿佛藏在鎏金博山炉的余烬里。少年皇帝蜷在金丝织就的衾被间,始终不愿意睁眼。 他昨晚为了通关,熬夜打游戏打的有点晚。 闻茂茂用666玩的游戏在这三年间涉猎颇丰,已经从单机小游戏变成了种种3A大作,虽然还是不能联网,只能自己玩吧,但还是好玩的。尤其是魂类游戏,虽然高强度的动作战斗很难,但赢了通关之后的那种成就感也是非比寻常。 这些年被大舅舅影响的做事总希望能尽善尽美的闻茂茂陛下,在打游戏方面也是如此,一个游戏能玩无数遍,从一开始死了无数次踉踉跄跄的勉强过关,到最后的无伤通关。 成就拿了一个又一个。 光是看着那个结算画面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闻茂茂其实已经醒了,白盛也也知道他醒了,但他就是不愿意睁眼,反而把脸更深的埋进了绣着五爪金龙的软枕里,喉间逸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白盛也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拨开垂在少年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指腹不经意地擦过还带着睡痕的白皙肌肤。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最清楚,这位在人前已经越来越具有陛下威严的少年天子,耍赖时的决心也是不遑多让。 高大的白家郎君已经驾轻就熟,直接就把人给背了起来。 因为他同时也知道,对于闻茂茂来说,你惹了朕,就算是摊上事了,不过事不大,一块糖就能解决。 闻茂茂顺势把下巴枕在了表哥结实的肩膀上,晃晃悠悠的闭着眼,用已经几乎听不出来的江左口音问了一声“盛哥儿,什么时辰了?”。 盛哥儿是白盛也的小名,很小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名,稍微长大一点,几乎是在他能够说话的时候吧,他就不怎么让人这么叫他了。总觉得很羞耻,就像“斩烛龙”这个他叫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已经人尽皆知的外号一样。 但是闻茂茂可以,不管闻茂茂叫他什么,白盛也都会满心欢喜。 就像虽然闻茂茂已经无数次跟他说过,不用这么照顾他,但从小到大明明也应该是锦衣玉食长大的白郎君,就是无师自通了各种伺候闻茂茂的手段。 手法专业的仿佛他也像普通人一样,在乱世中吃过不少的人间疾苦。 不管在何种情况下,他都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也能把闻茂茂照顾的很好。 白盛也甚至是有点享受这种照顾闻茂茂的感觉的,就好像要把他上辈子没能做到的事情,统统一股脑的在这辈子都补回来。 小时候还模模糊糊的,越长大这种想要照顾闻茂茂的想法就越强烈。 都快变成执念了。 白盛也把闻茂茂往早膳桌前一放,闻茂茂的意识终于开始回笼,艰难地挣开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食物的香气中,琥珀色的瞳孔里还浮着些许水光,却已经带上天子独有的锐气。 正值绮纨之岁的少年,羽衣昱耀,眉眼轻扬,正应了那句北斗之南,一人而已。 他看着陈九锡进献的座钟说:“嗨呀,才这会儿而已。”离上朝还有一段时间呢。 白盛也提醒他:“你又忘啦?你搬家了,从澄心殿到无为殿,可是要走好一会儿呢。”无为殿也有些年头了,霍太后决定给儿子再修修,就让儿子暂时先住去了刚刚建好又晾了大半年的澄心殿。 澄心殿就是过去的长乐殿直接推倒重建的。 与前夫哥英宗有关的关系东西,霍太后那真是一点都不想留下。在某次闻茂茂又病了一场之后,她就决定把封存许久的长乐殿全部推倒了。 谁劝都没用。 陈九锡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启未来的文物就这么减一、减一、减一……然后又原地新起了一座她亲自参与规划的,更适合人类居住,更舒适,也更华美的全新宫殿。玻璃通铺,冬暖夏凉,据说还预留了电线的位置,为以后全殿通电做准备。这何尝不是一座全新的大启非物质文化遗产呢? 于是,现在就变成了闻茂茂在新起的澄心殿居住,去无为殿上朝办公的新格局。 住得是舒服了,但通勤时间也增加了。 闻茂茂陛下决定滥用一下皇权以告慰自己痛苦的内心,今天多吃三块龙井茶酥吧。 第105章 上朝还是在无为殿的正大光明殿。 今日是常朝,也就是以日常办公为目的的朝事开会,原则上京官无论品级都需要参朝,但在实际上操作中,基本上只有四品以上的官员能够开口奏事。 朝臣的更迭,就像是闻茂茂的容貌,天天看着好像没什么变化,但如果骤然比对如今的朝臣名单和十年前的,那简直是大换血。往好的方向换的那种。曾经唇红齿白的小朋友,变成了光润玉颜的少年,而过去满朝的老头,也换上了不少对霍太后眼睛很好的……正值壮年的大人。 里面大多都是熟面孔,灵寿公主闻令月、陈九锡、李缉熙等闻茂茂当年一力重用的人才,周维桢、沈思齐、杜听川等闻茂茂刚刚登基时钦点的第一批天子门生,等等等等。 只不过当年他们还都是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十年后的今天,年纪最小的灵寿公主也二十七八了。 其他人更是三十往上。 一如霍太后当年所料,等好看的漂亮孩子能站到朝堂中央的时候,他们岁数也都不小了。但幸运的是…… 霍太后如愿以偿,她亲哥在两年前终于肯点头同意,让她不用再怎么跟着来垂帘听政了。 她free了! 嗯,free的霍太后最近的新爱好就是学习外邦语言。她还因为尝试着穿了一次闻珊郡主和休屠公主从海外寄回来的巴洛克风格的宫廷裙,而被言官很是参了一笔。倒不是说一国太后就完全不能穿番邦裙子了,而是这洋人的裙子吧,现在流行的是那种上身是紧身胸衣,下身的裙摆蓬松而巨大,追求极致沙漏身材的版型。 有一说一,这裙子是好看的,但也确实给一部分老古董造成了极大的三观冲击。 如果他们持续没完没了地参下去,霍寒光逆反心理一起来,那指不定还要穿多久。但是吧,这就是给一个虽然还没亲政、但已经算是实权派的皇帝当亲娘的好处了,闻茂茂对这些参太后的折子连看都不看,还差点让相柳直接给扔出司礼监,言官集团也就只能安静了下来。 反倒是霍太后的喜欢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就对这种勒腰勒到窒息的裙子失去了兴趣,改去研究怎么设计好看又不至于让人穿着不舒服的新式裙子去了。 霍气传霍大人见妹妹真的志不在此,也就放弃了继续把她按在珠帘后面当吉祥物。 裴太后倒是依旧在朝,只是她早已经从笼统的辅政,转向了更细分的工作岗位,主抓宣传、教育、对外贸易等板块。 简单来说就是朝中有女性官员参与的工作范畴,全部由她来总管。 这事说来还是御史参出来的结果。随着灵寿公主闻令月借着报局的跳板正式进入礼部,对方如今已经是礼部的侍郎了。当时还有御史提出男女有别,恐男上峰不好指挥公主。他的本意很显然是希望公主能够退回原来报局左办的位置上,但闻茂茂的理解却是,爱卿言之有理,那就换个主事吧。 既然男人不行,那就请位女性嘛。 他充分尊重每只青蛙和它的井,虽然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自己要主动放弃当领导的。 朝臣:“……” 类似于这样颠覆众人想象的操作,闻茂茂还有很多,也就逐步让这些老古板轻易不敢再和闻茂茂对着干了,因为生怕闻茂茂再给他们来个更大的。 至于裴太后对于这样的职位调动怎么看,理论上来说,不少人都觉得这是明升暗降,是逐渐长大的少年天子要开始和辅政的太后夺权了,但实际上,至少从裴明达的角度看,这是闻茂茂对她释放的信号——哪怕朕亲政了,母后想要参与朝政朕也是支持的。 其实裴明达这些年已经做好了要退位让贤的准备了,尤其是在她的身体出现不济之后。她告诉自己,太后本就是替年幼的皇帝代掌职权,等皇帝长大了,自然是要还政的。 但闻茂茂却给了裴太后另外一个选择,从代掌皇帝的权力,变成了在朝政的决策中给了她一个属于裴明达的位置,只属于她。 这两者到底孰好孰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解,反正闲不住的裴明达还挺满意自己不用退休的。 如今除了北疆的战事,朝堂上其实是没什么大事的。 今天的主题就是王御史又要撞柱。 是的,又,说明这事已经不算新鲜了。王御史总撞,但没有一次真的把自己撞死过,或者说他撞的很有技巧,都没怎么把自己撞伤过。 闻茂茂第一次见到对方这样的架势时,很是被吓了一跳,又是喊御医,又是亲自去探病,想问问他是怎么想的。就因为卢阁老的儿子纳了第十八房小妾吗?这确实有点太多了,但也不至于你为此拼上自己的性命吧? 但后面这样的事经历多了,王御史今天为了参谢大人要撞柱,明天为了参卢阁老要去哭太庙的,闻茂茂也就渐渐习惯了。 怎么说好呢,这位王御史很多参人的原因都不是无理取闹,只是手法过于激烈了一些,且根本不怕任何人,管你是谁,裴太后的表叔?参!内阁首辅?参!只要你们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就敢来骂上一骂。全朝上下,连霍大人看见这个刺头都头疼。 他今天要参的是肃王。 因为肃王最近屡次请假不上朝。 说实话,肃王这么做是有一点点过分的,他无辜旷班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但是当朝敢和肃王这个四位辅政大臣中的知名神经病对着干的,也就是王御史了。 当然,如果肃王在场,他大概也会给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好理由,至少他自己会觉得理直气壮。 因为最近朝中无事,而端午之后就是上山采菌子的最佳季节。菌子都醒的早,你想吃到最正宗的菌子,那就得不辞辛苦的早早上山,亲自去漫山遍野里采摘。 “肃王真的只是去摘菌子了?”白盛也震惊,下朝之后都不忘继续和闻茂茂八卦。 闻茂茂的回答是:“也摘野菜。” 至于王御史和肃王这事该怎么处理,说实话,这是让闻茂茂有点头疼。因为…… 王御史这个知名喷子,也是他提拔起来的人。 随着闻茂茂手下能够上朝的人越来越多,这种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幸好,闻茂茂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从白老爷子和大李大人身上知道了,他们都是很好的大臣,也都是很好的人,却一点不影响他们彼此对立。因为人类就是这么一种复杂的生物。 除了王御史外,朝堂上还有几个神奇人物,都是闻茂茂按照当初和666商量的,努力找出来的休屠公主故事中的“反派”。 好比什么一力主张要对外扩张、被主和的文官集团十分排斥的“酷吏”;给大启军队积极献策、让蛮族曾一度陷入被动的谋士;还有全家死了,自己报仇成功,但别人都在劝他放下,放过对方也是放过自己,已经是孤家寡人的御史…… 这些人每一个从对立故事的角度来说,那都是主角生命里的反派,不断在给主角的人生增加难度的大启坏人。 闻茂茂很开心能够组成这个反派联盟,还专门拜托了关关帮他统领。 但这大概就是与反派为伍需要付出的代价了,反派总是很有个性,且不好管理。好比王御史,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邀请对方加入时说的有哪里不对,他把这位王御史从地方调上来的时候明明说的是,“那些先怀揣恶意伤害了你和家人的人,凭什么好好活着?你做的没错”,希望这位反派能继续祸害这个世界,对方也确实祸害了,只是这个祸害的方式把……是打开了这位喷子的神奇开关,走上了没什么规律的勇喷全世界的道路。 白盛也如今却表示:“有规律啊,”反正他在朝上听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主要参的就是与四位辅政大臣有关的人和事。” 是的,白家的这位大郎君也能够列朝了,但不是回回都能参加。因为他是去年才考上的状元。整个大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六元及第。白盛也之所以会这么早下场,是因为有天他突然发现他要是考科举就得回原籍,也就是他祖父的老家荆楚武陵。 白盛也一点也不想和闻茂茂经历来来回回的分别,就表示要一鼓作气,从童试、乡试、会试,用一年时间考到闻茂茂的大殿之上。 他扬言要这么做的时候,没有人觉得他可以办到,甚至白家在白盛也小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要给他走国子监蒙荫当官的路子了。万万没想到,当白盛也真的下定决心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就是可以做到。在让全家都感到意外这方面,白盛也那真是一点不让人意外。 白状元金榜题名之后,就按部就班的授官进入了翰林院,成为了闻茂茂身后轮班的记注官之一,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早上是他叫醒的闻茂茂。 因为今天他轮班,他也就跟着闻茂茂参与了早朝,见到了传说中的大喷菇王御史。 “你亲政了,他肯定就消停了。”白盛也一边陪着闻茂茂去一隅堂上午讲,一边说出了其他人无法跟闻茂茂直言的真话。 这是最近几年朝堂上除了北疆战事以外最主要的矛盾——新旧势力的话语权争夺。新势力都有谁不言而喻,而他们现阶段的诉求,很显然就是让陛下早日亲政。 看上去他们彼此之间没什么联系,实则一直在默契的找辅政大臣及身边人的茬。 倒不是说他们就看不出来闻茂茂已经算是实权派的皇帝了,只是差这一个名头而已,亲不亲政都一样。而是他们觉得这些辅政大臣有点不识趣了。 陛下很好,这全世界都知道。 但你们不能仗着陛下好,就一再地倚老卖老,给脸不要啊。陛下顾念旧情,不好意思开口要求亲政,可你们呢?你们就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眼前的这一切吗?不会自己主动上折子,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看看霍太后与裴太后,多好的样本。 学一学! 要不说霍太后才是亲娘呢,放手放得多潇洒,一心为了孩子。有些人在高位上待久了,就忘了权力是谁给他们的了! 他们要守护全世界最好的陛下!陛下不好意思说的话,就由他来!他嘴臭,他不怕! 闻茂茂:“!!!”不是啊,真的是我暂时还不想亲政啊。 第106章 事实上,闻茂茂还没过十四岁生辰的时候,他大舅霍气传就已经跟他商量过亲政的事情了。 历史上冲龄登基的皇帝,并没有一个准确的亲政年纪规定,一般就是十四到十六岁,也有更大的,具体问题需要具体分析。反正基本都会以大婚或者万寿节为契机,进行帝国权柄的交接。 霍大舅如此护短的性格,那自然是希望自家皇帝外甥越早大权在握越好的。在外甥过生辰之前,他就开始询问了,因为如果闻茂茂同意,那他们就要争分夺秒做各种提前的准备了。亲政的各项仪式不比皇帝登基轻松多少。 但是闻茂茂并不想。 霍气传虽然略显诧异,但还是选择了尊重,只是改为了每年生辰之前都会问几次,今年想不想亲政啊?哦,不想啊,没事,那明年我再问问。 随着闻茂茂的年纪越大,霍大人询问的次数就越频繁,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闻茂茂身边的人给他植入了什么错误的想法。连减兰这样跟在闻茂茂多年、衷心耿耿的老人,都被悄悄盘问过一次。 不过还是让闻茂茂给拖到了十六岁,只能说他大舅还是太溺爱孩子了。 闻茂茂不想亲政的原因有很多。 最直观的一点就是,谁会在还可以玩的情况下,想要自己给自己无辜增加工作啊? 虽然说在这些年的温水煮青蛙中——嗯,是的,闻茂茂已经堪破他大舅哄他工作的小花招了——他的实际工作量已经快要和真正的皇帝持平了。 但毕竟这不是还没有持平嘛。闻茂茂偶尔还是能用“朕还没有亲政”来跟他大舅耍赖的,霍大人十次里有六次也会妥协,会像白盛也偷偷替闻茂茂写课业一样,伸手替自家外甥看些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亲政以后再想像这样,那就难了。 其次…… 闻茂茂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小老虎,奇迹 666 今天是白皮金纹版的限定皮肤,如今正被闻茂茂揣在兜里当音乐播放器。 人类到了一定年纪,好像就会自动解锁用耳机音乐隔断全世界的功能。 闻茂茂也不例外。 只不过他会轻声哼唱出来,跟与他同行的白盛也分享。 闻茂茂阿婆李才娘年轻的时候有一副十里八乡都知道的好嗓子,唱起各种山间小调那都是信手拈来。幸运的是,闻茂茂也遗传了这一优点。 大概哪怕没有遗传,在白盛也听来也是遗传了啊。 总之,早些年的时候,减兰的手艺还只是给茂茂陛下的小老虎做衣服、戴配饰,后来就衍生出了给小老虎换皮肤。 一开始其实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闻茂茂的布老虎难免出现了一些布料变旧、绣线松动的问题。 但是不管别人给闻茂茂送了多少更好、更昂贵的玩具,闻茂茂还是最喜欢这一个小老虎。 霍大人说这叫颇有童心。 小李大人的起居注里写的则是“上念旧,盖不忘本则德厚,知艰难则政勤”。 而白盛也…… 选择了和闻蒙正打上一架。 因为嘴总是比脑子快的闻蒙正说闻茂茂,你都几岁了,还抱着玩具睡呢? 斩烛龙帮他物理闭上了嘴。 但小老虎实在是太久了,哪怕是系统,也抵抗不住岁月的侵蚀。作为无为殿的“手工组组长”,减兰姑姑就只能尝试着给陛下的小老虎打补丁了,结果打着打着发现其实完全可以换一层布料,甚至换各式各样的颜色,闻茂茂对此接受良好。 因为 666 是没有痛觉的,也因为 666 觉得它自己就是机器人的一种,给机器换零件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它曾很认真的和闻茂茂讨论过,人类这种不能更换身体零件的种族设定,是不是一种低效的设计缺陷:【出厂即定型,损坏靠自愈,你们人类真的很可怕你知道吗?连最基础的版本迭代能力都没有。想想看吧,八十岁和八岁时用的影像捕捉系统竟然是同一套,不可拆卸,不可替换。顶多能换角膜,还是非必要不替换……】 小老虎发自真心的觉得自己的宿主好可怜啊,要用一身最原始的基础配件,去适应这个不断日新月异的世界。 闻茂茂倒也没觉得自己有那么可怜啦。 只是和666一起积极讨论起了它可以更换的外观皮肤,666真的有不少个统想法,由闻茂茂统一转达给了减兰知道。 而心灵手巧的减兰见连布料都能换,那就更是创意不断了。 就这么说吧,666 光是用各种宝石做的眼睛,就有一整个三层的妆匣。如今还摆在闻茂茂的多宝阁上呢。今天它的眼睛便选的是像天空一样湛蓝的蓝宝石,跟它的白色皮肤很搭。 白色的小老虎抬起头:【对哦,宿主,你为什么不想亲政啊?】 闻茂茂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最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已经长大了,至少已经大到足够他明白过去的自己给666无意中画了多少饼,他是真的想帮666完成昏君任务的,可越长大他也就越清楚,这个任务完成的可能性有多低。 因为他俩既无法滥杀无辜、残害忠良,也不可能忍心看着百姓忍饥挨饿,还搜刮民脂民膏什么的。那留给他们发挥的昏君空间就实在是很有限了。 普通人真的是很能忍耐的一种生物,但凡不是被逼得实在是活不下去了,他们都不会去觉得上面的皇帝有多昏聩的。 幸运的是,闻茂茂已经跟666确认过了,哪怕昏君任务无法完成也不会怎么样。 对于系统来说,这就是一份工作。工作有好有坏,自然也有完不成的时候。它还是个实习系统,这甚至是它的第一份出厂工作,主脑那边是有容错率的:【我大概率会被扣一些实习工资,但也就仅此而已啦,宿主,不用担心,你已经很努力了!】 这些年大启的民生发展的那真是十分不错,至于闻茂茂的昏君事业…… 不提也罢。 666心酸地用它的小短手抹了一把耳朵,被问为什么不抹脸! 每一次都是闻茂茂:“这把稳了”,闻茂茂:“肯定没有问题”,闻茂茂:“这还能不被叫做昏君?”,然后……闻茂茂的明君值莫名其妙迎来一波疯涨。 它都麻了。 ——《如何成为一名昏君,从入门到放弃》。BY:666。 666很认真地觉得,自己的宿主大概就是没有那个昏君命,已经在思考放弃的可能性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系统的不如意也一样。 它甚至会反过来安慰闻茂茂:【没事啦,真的,咱们要多学学馒头,哪怕每天都会闯祸,偶尔殴打路过的小猫咪,经常偶尔,从不好好完成自己的巡逻工作,但它依旧能心安理得的享受自己每天碗里出现的小鱼干。】 这真的是很心宽的一个系统没错了,虽然它经常会因为明君值而哭泣,但就像上学的孩子也会因为写不完作业而哭泣一样,可一点都不会影响他们之后继续玩的决心。 闻茂茂看起来都比他的系统要更有“事业心”一些。 他很愧疚,为没办法帮助自己的好朋友完成任务,还害得它要扣工资。所以他就想着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帮666多刷一点昏君值是一点。 毕竟只完成了三分之一的任务,和至少完成了一半,在上司眼里还是会有些区别的,不是吗?闻茂茂觉得贪图享乐,拒绝亲政,就是一个很好的昏君加分点。 这两年也确实帮他们加了不少昏君值。 但是…… 闻茂茂长叹了一口气。 连午讲课上,小李夫子的授课内容都开始变成汉宣帝与霍光,楚庄王与一鸣惊人了。 闻茂茂如今依旧还在一隅堂读书,他的伴读倒是又换了一些,因为他们都像白盛也一样已经科举举仕了。 或者说就是因为当年有人要参加科举了,这才点醒了白盛也,让他开始为了闻茂茂而读书。 咳。 闻茂茂的伴读基本都考上了进士。 这就是朝中有人好办事了,倒不是说他们参加春闱、秋闱的时候,闻茂茂能给他们作弊还是怎么样,而是在这么多年的相处里,足够他们了解陛下的性格与喜好。 出题人都是朝官,他们的出题方向很容易就会侧重到陛下感兴趣的方向,甚至包括题目的版本答案,都会更偏向陛下的喜好。他们照着这个思路答,还是要比别人有一些优势的。 这就是掌握实权的皇帝了,全世界真的会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也就怪不得有些皇帝明明刚开始登基的时候还好好的,颇具人形,但当皇帝当久了,反而变得奇形怪状了起来,离人类越来越远。因为这种环境真的很容易让人异变,迷失自我。 也让闻茂茂很是自省了一段时间,生怕自己也变成那般模样。 除了闻茂茂的伴读外,成婚之后就搬去宫外王府的吴王闻蒙正和他的四个伴读也已经不在一隅堂读书了。 嗯,成婚之后,吴郡王终于升级成了吴王。老吴王十分开心自己的孙子能够继承他的封地,不过大家一般还是会以老吴王来称呼他。 闻蒙正不用上课了之后,反而很喜欢回一隅堂忆苦思甜,别人上课他看着的的那种爽感,简直妙不可言。 今天也不例外。但今天闻蒙正是带着任务来的,他趁着一隅堂下课的时间,狗狗祟祟的蹭来了闻茂茂身边,对他不算特别悄悄的表示,是不是有人逼着不让你亲政的?是你就眨眨眼。 对面初为人父的吴王颇有一种你现在点头,小爷今晚就提刀上对方府上的意思。 很显然的,这不可能是闻蒙正那个脑子能够参悟出来的政治斗争,大概率是他祖父老吴王的意思。老爷子这些年一直以铁杆的茂茂党自居,也一直在为了闻茂茂亲政做准备,甚至今年过年的时候还暗示过闻茂茂一回,魏王去世前多少还是给他留下了些东西的。 魏王就是上一任的大宗正寺卿,整个老闻家的第二高寿之人。从辈分上来说,和老吴王其实是同辈,但他小时候见过怀帝。 闻茂茂祖上那个被亲叔叔抢了皇位的那个倒霉怀帝。 魏王去世之前的那几年脑子就已经有些糊涂了,经常会在进宫请安时把闻茂茂错当成怀帝。在去世之前,闻茂茂去魏王府探望他,这个打了一辈子不粘锅,有什么事都爱用称病躲过去的老爷子,突然就悄悄遣散左右,颤颤巍巍、断断续续对闻茂茂说出了那一句:“陛下,您要,您要小心您的皇叔啊。” 老来多惊梦,恐有献刀人。 怀帝与太宗那笔剪不断理还乱的烂账发生时,魏王还是个孩子,标准的闲散宗室,这辈子的上限大概也就是个国公。魏王的封号都是他爹因为从龙之功才传下来的,从的自然是太宗的那个龙。 可是在这一刻,在即将离开人世的那一天,他还是想让他曾立誓要效忠的怀帝活下去。 他想要弥补他曾经无力去改变的遗憾。 但要闻茂茂客观来说,太宗不是一个好叔叔,但他是一个好皇帝,让从太-祖手下传下来的大启得到了更长远的发展,百姓过上了更好的生活。而怀帝……那闻茂茂就没办法评价了,毕竟他死的太早了,谁也不知道如果是他继续当皇帝,大启的发展会怎么样。 魏王去后,老吴王就接任了他大宗正寺卿的位置。 看上去不显山不漏水的,但魏王真的暗搓搓攒了不少东西与人脉,都传给了老吴王,希望他能在未来的某天帮到闻茂茂。 而老吴王派自己的孙子来暗示,这天就是那一天了,陛下!咱们不行干票大的! 那一刻,闻茂茂也就知道了,他不能再拖了。大家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他好,但是求求了,先别出发。 他这就去跟他大舅舅谈谈! 第107章 关于大启的光文帝闻茂到底是如何亲政的,历史上有不少版本。 好比皇后白盛也被后世公认最不客观、全是主观的起居注里写的就是,【上以五龄冲主即位,十余年间,仰承慈训,俯纳群言,亲政实乃上承天命,下顺民心,万众所归矣。】 简单来说就是,闻茂茂亲政是全世界都在热烈期盼的大好事,怎么会有阻碍,会有人反对呢?大家只有纳头就拜、山呼万岁的份儿的。 后世看到这份资料的时候,甚至都有点惊讶,刚刚参加工作的白皇后竟也有如此收敛的时候吗? 有点感动于他没有胡编什么真龙现世,神仙相贺,是天命所归的大吉兆是怎么回事? 虽然“亲政之路没有任何挫折”、“闻茂茂没有十四岁就亲政,一直拖到十六是因为他自己不想”听起来也很扯淡吧,但至少还在本格的范畴内,没有太多超自然力量的干涉。 最被官方认可的版本,还是来自一代名臣,大启知名的政治家、历史学家、教育学家、文人李缉熙,他在光文帝实录中的记载:【……亲政延后,上不矫饰辞,直言其敬畏之心,远胜于矜夸之态。自警自省,益知帝王之业非徒享尊荣,实系天下安危。自今以往,当可开一代治平矣。】 同样是彩虹屁夸夸,小李大人的版本就明显更贴近现实一些,至少专家学者觉得从他的字里行间中分析出了闻茂茂亲政的凶险,远没有白皇后版本的那么一帆风顺。 亲政确确实实是延后了的。 只不过小李大人给出的延后答案是少年天子的慎重,还举了个例子说闻茂茂直言小时候在骑着小木马看折子,只觉得有趣,如今长大了再览,却觉千钧在肩。 是一种成长,一种责任感。 其他的版本还有什么霍大人勇斗打死不愿意放手的卢阁老,文臣武将明争暗斗,各种利益交换,尔虞我诈的;卢阁老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终于先扳谢家再斩霍家,为陛下彻底铲除头上两座外戚大山的;甚至还有一版什么眼盲心不盲的平阳大长公主夜叩肃王府的大门,掏出他父王生前遗物,诘问他还可记得镇南为什么选择和平回归大启的初心的…… 总之,不管在不同的故事里大启这些名人每个人都有几副面孔,如何讨伐奸臣,诛杀逆党,在后人统一的默认里,权柄的交接势必要经历一些血腥又优雅的政治博弈,与险象环生的斗智斗勇。 而十六岁的千古一帝闻茂,是这场博弈最后的赢家。 但实际上,闻茂茂亲政的整个过程,最接近的就是白盛也的版本,宛如要把大象装进冰箱。 所需的步骤紧紧是少年天子穿着一身新作的湖蓝色锦袍迈进内阁大门,坐在北窗的小榻上,环胸对他大舅霍气传开口表示,你是故意的! 正在午后的阳光里伏案奋笔疾书的霍大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道:“陛下不说的清楚些,臣也不知道陛下具体在指的是哪件事啊。” 闻茂茂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大舅说的话他现在是一个字也不会信了,对付谜语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直球捅破他:“你明知道王御史上书在针对你们,但你不仅没有想办法化解,甚至在隐隐鼓动他加把劲儿;你也知道老吴王一直在担心我无法亲政是受到了谁的掣肘,各种在暗中想辙,都快恨不能替我养私兵了;你明知道……” 你明知道那么多,但你就是不阻止,也不戳破。 因为、因为你也知道我最后肯定还是会发现,会无法坐视大家平白内耗,选择不要再拖下去。 这就是一个圈套! 你故意的! 霍气传抬起头,笑眯眯的弯起一双好看的眼睛,看向气鼓鼓的皇帝外甥表示:“所以,陛下上套吗?”他根本就没办法否认遮掩。 ……上。 “陛下能见招拆招的坚持两年,已经超厉害啦。”心情很好的霍大人不忘鼓励自家外甥,他是真的没想到闻茂茂能坚持这么久的,他的外甥比他想的还要厉害,“与臣子的博弈,是皇帝一生的游戏,陛下不觉得很有趣吗?” 还是他那个喜欢与全世界斗争的大舅舅没错了。 最可怕的是,他是发自真心的觉得这是个有趣的舅甥互动游戏,就像小舅舅爱和他玩打仗游戏,阿娘喜欢抱着他贴贴一样。 他永远不会伤害他,但也总能发明一些“有趣的游戏”。 闻茂茂的回答是皮笑肉不笑的表示:“这可是大舅你说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被大外孙白盛也请来的霍大司马一声中气十足的“霍长海儿,你是不是要死啊!”,让那天请假没去内阁的老大人们悔的肠子都要青了。 闻茂茂躲去龙精虎猛的外祖父身后与表哥汇合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对他大舅洋洋得意的抬起下巴,就你知道朕的弱点?你就没有了? 知道儿子在“欺负”外孙,霍大司马的血压永远比感情先上升。 然后,霍大人久违的在朝堂上差点没站住,跟着内阁的其他六个阁臣一起,在阁老卢凌正的牵头下联名上书,以“圣主年届冲龄,宜遵祖制亲政”为由,奏请陛下亲政了。 这事突然的让自诩为无瑕玉的大启知名喷子王御史的第一反应都是,这里面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真的没有,一切都顺极了。 内阁上书,闻茂茂推辞;辅政大臣四人联名再上书,闻茂茂再推辞;内阁加上辅政大臣加上满朝文武再再上书,闻茂茂再再推辞…… 等到了第四次的时候,闻茂茂这才“勉从其请”,在大家高呼的“陛下英明”中,将亲政的决定昭告打天下。 后面的程序不用说,闻茂茂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 那自然是着钦天监选择吉日,去告祭天地祖宗。从天坛、地坛到太庙,闻茂茂要穿着最正式的十二旒冕服走一个大全套。 而你说巧不巧,内阁上书之后没过几天,就是个史无前例的大吉日啊大吉日。那一天的气温还既不像马上要来的夏天那么燥热难耐,又不至于如还在拖拖拉拉不肯离去的岁末寒冬那么冷,一切祭祀仪式所需的祭物、仪仗,都是如此恰到好处的刚好有所准备…… 只能说万事俱备,就差一个闻茂茂。 知道的这是霍大人早就在准备着了,方便外甥随时亲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亲政是什么洪水猛兽,霍大人生怕夜长梦多,外甥跑了,能今天一口气解决的就绝不拖延到明天。 再后面的权力交接仪式,便是撤去皇帝上朝时龙椅后面垂着的属于太后的帘幕,以及由四位辅政大臣当众交还所有的玉玺了。 即便全世界都知道,闻茂茂五岁就能拿着他不知道多少方的玉玺当玩具把玩了。 无为殿某些墙面的低矮处,至今还有霍太后特意交待负责修葺宫殿的人不要动的地方,因为她想留下当年还是小小一个的陛下把玉玺按在上面的童年痕迹。 闻茂茂当时实在是太小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被人发现过他的杰作,还是有次霍太后无意中弯腰给儿子捡球的时候,才在案几下的墙面上发现了他的秘密。 小孩子真的很难控制住这种到处乱写乱画的本能。 只不过霍寒光至今也没能对儿子的天书破译成功,不知道到底在上面画了些什么。她有时候觉得那大概是几个小人,有时候又会觉得可能只是几棵树。最后盖棺定论,就是儿子用毛笔乱画的东西,应该没什么意义。 只有闻茂茂知道,那其实他对当皇帝这件事最初的理解:要实现大家的愿望。 大舅舅跟他说,您现在是陛下了,您想做什么都会实现。 闻茂茂仰头看着他,一脸惊喜:“真的?什么都可以?哪怕让全天下的小猫咪都跟朕姓?” 霍气传:? 当然了,闻茂茂最后也没有让全天下的小猫咪都跟他姓,那未免太霸道了些。闻茂茂只是很认真的去聆听了身边人的愿望,好比他的小老虎想要完成它的昏君任务,他的阿娘想要全家都不要生病,自己每一天都能穿着漂亮的衣服快快乐乐,而他的好朋友白盛也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当时还不会写字、是个文盲的茂茂陛下郑重其事的在案几的墙上做下承诺,实现,统统实现! 他在画完之后,还在旁边煞有介事的用代表了皇帝一言九鼎的玉玺盖了个章。 天子金口玉言,他闻茂茂说话算话! 玉玺左手倒右手之后,就是当众焚烧当年的顾命诏书了。英宗由于急性铁中毒,死的实在是太不懂事了,连辅政大臣的旨意都没有留下,这诏书上的玉玺还是霍大人当年手把手教着自己的外甥摁下的。 如今旧的诏书尘归尘土归土,新的《亲政诏书》已经被传遍了天下,还是那老一套,大赦天下,减免税赋,开设恩科……以及给他身边所有活着、死了的家人都能升官的升官,升不了的就加赐一些什么。 而鉴于北疆那边还在打仗,后续的亲政仪式就不大操大办了。 闻茂茂只是御门听政,接受了一下文武百官的朝贺,这个实习皇帝也就算结束了漫长的管培期,走马上任,成为了真正的一国之主。 所有人全程都屏住了呼吸,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有谁会给陛下的亲政过程找些不痛快,憋个大的。他们觉得身边城府极深的同僚,不可能一点事都不找。结果,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每个人都在等着与谁战斗一场。 闻蒙正在昨天晚上甚至专门告别了妻儿,带着他最快的火枪住回了宫里,很是被闻关吓唬了一通。 一晚上没睡好,满脑子都是闻茂茂只有他们了,如今这一切看着顺利,其实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他是哥哥,他一定会保护好他们一家人。 后来发现不仅什么事都没有,连闻关都是明知道没事,只是在故意吓唬他之后,那真是气了好半天,和升为郡王的弟弟赌咒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和闻关说一句话了。 吴王愤愤表示,别看我外表坚强,其实我内心也是很脆弱的,很容易受伤的! 新晋的晋王闻关道:“哦,那边那位生鸡蛋,陛下想看看你儿子的满月照片,你带了吗?” 闻蒙正简直气 die,憋了半天,还是说了一句:“……带了。” “能看看吗?” “QAQ能。” 第108章 亲政之后,和亲政之前有什么区别呢? 闻茂茂本来以为他可以负责任的说,并无太多区别的。 不就是那些没完没了的奏折,永永远远的老头开会,以及根本看不见头的朝政的汪洋大海嘛。就像他阿娘当年语出惊人的一句,哀家本以为上朝装傻就行了,没想到他们连傻子都要拿来当牛马! 但实际上还是有区别的。 首先一点就是,一隅堂作为幼年皇帝上学之所的功能,就算是到此暂时告一段落了。 不是说皇帝亲政之后,就不会再读书了,书肯定还是要读的,只是不会像如今每天这样了。不断学习是提升个人修养与治国理政的必要手段之一,只要有霍大舅在一天,闻茂茂就绝不可能像吴王闻蒙正那样随性肄业。 事实上,连吴王殿下也不是彻底辍学了。他在王府有书房,有门客,还有性格恶劣、就喜欢看他“受苦”的邻居闻关,三不五时就要拿“你竟然都没办法给你儿子当榜样吗”来刺激他发愤图强。 闻关的晋王府就建在闻蒙正的新吴王府隔壁,他虽然还没成婚,但也已经准备从北二所搬出来了。 闻关为父则学的这招还真的挺管用,至少闻蒙正这段时间的读书热情比他当年在一隅堂可积极多了。 就是有点费门客。吴王殿下于读书一途是真的不开窍,气得他的门客好几回在深夜扪心自问,他就一定要吃吴王府的这碗饭吗?是的,他要吃,因为吴王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闻茂茂帝王生活的侧重点,自此便从“读书与治国并重”,变成了“在听政之暇,不忘读书”。 说实话,要是早知道亲政会附带这样的好处…… 好吧,闻茂茂看了眼正在猛猛为他鼓掌庆祝摆脱苦海的小老虎,他大概还是会为了666的昏君值而选择拖一下再亲政的。 一隅堂正式关闭那天,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发生,他们还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早读,检查课业,小李夫子来先对陛下行礼,再开始恭恭敬敬地授课。讲课的课本从帝鉴图说到资治通鉴,从礼易春秋到经史子集,该学的不该学的,都学了个彻底。 闻茂茂这一路的学习速度远超常人,不少比他大的伴读都从一开始学过的游刃有余,变成了后面每天头悬梁锥刺股也未必能追上的痛苦面具。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最羡慕的就是那些进了官场的昔日同窗。 但如今真的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好吧,还是很开心的。 连闻茂茂都很开心,终于不用每天起早贪黑地早读了。小李夫子在陈九锡后来“发明”的黑板上,写下了最后一句“只今只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他不准备给自己的学生讲什么治国齐家平天下的大道理,只想他们能够抓住当下,因为接下来便会是他们人生之中最意气风发的十年。不少人在回忆往昔时,都会情不自禁觉得自己的少年时代是最好的,包括李缉熙。 即便那个时候的他还在穷到快要吃观音土的村中苦读,穿着洗到发白、打了一层又一层补丁的唯一长袍,看不到未来,也预测不到自己有一天能站在庙宇之上,被天子尊称一句夫子。 但他还是会觉得那是他人生最好的十年,没有之一。 因为那个时候他的阿娘还活着。 李缉熙觉得这就是人生最矛盾的地方了,当你能意识到少年之气是多么珍贵、不可再生之物时,你已经回不去了。而真正拥有它的少年,他看了眼此时就坐在他眼前的弟子们,每一个都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快点长大,想要去未来一展拳脚。 他没有办法劝他们,就像他的夫子当年没有办法劝他一样。 所以他只会说:“你们会喜欢你们现在的每一天的。”在你们像我这么大的时候。 文科生在离别的时候难免多愁善感,理科生就不一样,陈九锡只会一脸兴奋地抱着她终于培育成功的新品种西瓜走进学堂,动作利索的咔咔几刀下去,从闻茂茂到他的伴读,甚至包括在旁边伺候笔墨的内侍,每人都分到了一瓣这报恩西瓜。 倒不是说陈九锡在种植西瓜方面多有天赋,而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闻茂茂没有吃过现代的西瓜,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他过去每年夏天吃到的西瓜……多有嚼劲儿。在陈九锡看来,那根本就不像是在吃西瓜,而是在啃黄瓜。 第一次听陈九锡这么吐槽时,小小的陛下在廊下仰着头,奇怪地问她:“那西瓜不是这个味,还能是什么味道啊?” 陈九锡充满同情的看了眼她的陛下,只觉得孩子也太可怜了吧,虽然他坐拥天下,是四海之主,但他甚至没有吃到过真正好吃的西瓜! 然后,陈九锡就开始研究改良西瓜的品种了。由于专业不算对口,什么都基本是从零开始,陈九锡没办法像造蒸汽轮船、蒸汽火车那样平地起高楼,从穿越到现在,用了整整十余年的时间,才终于培育出了这勉强接近现代西瓜口感的西瓜。 薄薄的一层皮里满是汁水盈口的香甜果肉,甜的让不少人怀疑这真的是人间能够种出来的东西吗? 而这就是陈九锡给她的弟子们准备的最后一课了——相信科学的力量。 科学不仅能让他们吃到报恩西瓜,还能把这样的西瓜在极短的时间内运送到全国各地,让大启所有的百姓都吃到陛下都说好的西瓜。 因为…… 陈九锡的蒸汽火车也终于问世啦! 不过应用到民用上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目前世界上的第一台蒸汽火车,还正在北疆加班加点的完成着它运送矿产与战争物资的使命呢。 一如陈九锡当年说的,造个火车,给北狄一些时代震撼! 武器监在造蒸汽火车的时候,就已经在同时并行的推进铁路的修建了,从矿产地区到北疆前线,上辈子的北狄和这辈子一开始的霍大将军还需要依靠辽河结冰的捷径,如今已经不需要了,火车虽然绕的远,但火车跑得快啊,还不知疲倦。 霍金柝不可思议的看着那宛如钢铁怪兽的蒸汽火车,哐哧哐哧的奔驰在辽阔的东北大地上。 他的虎啸卫大军如今正驻守在燕关之下,再往北二百里,就是北狄王庭所在的勒川平原了。 北狄残存的主力也几乎全部龟缩到了这里,就吕危崖估计,他们手上大约还有四万骑兵,加上两万被强行征召的乌合之众,在燕关南口扎了绵延十余里的大营。 霍金柝也选择了在南口扎营。 他此前三年一直在避免的会战,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北狄觉得优势在我,大启的军队已深入腹地太多,哪怕大启再地大物博,粮草供给也会成为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他们一退再退,不是真的就完全没有与大启的一战之力了,而是八王子想要就这么温水煮青蛙一样的诱敌深入,彻底耗死过于自大的霍金柝。 霍金柝这辈子打了不知道打了多少仗,至今未尝一败,也就铸就了他刚愎自用的性格,八王子站在大风中,望着与他们对峙的咄咄逼人的大启军,不觉得自己就一定会输。 况且,他还给大启内陆准备了一些“惊喜”,看看时间,马上就要夏天了,也该到了该爆发的时候了。到时候大启自顾不暇,就是他们出手的好时候。 如果真的按照对方预料的走下去,或许还真的还有那么几分道理。 但是霍金柝被从燕关请回了大后方,与妻子秦晏行一同看着眼前那一趟就能运送成吨物资日行千里的庞然大物,唯一的想法就是…… “得赶紧跟陛下说一下,让他抓紧时间想想未来那些北狄的平民该如何安置。” 赢下这场与北狄的战争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难的是后续的安置问题,如何才能既不让好不容易收复回来的平洲因为民族矛盾功亏一篑,又能显出我大启的大国气度,陛下的英明神武。 *** 除了春秋两季的限定经筵以外,闻茂茂再没了一个固定的每日进学时间,夫子团和伴读团完成了使命,都功成身退了。 夫子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官职上,伴读则各回各家,或准备科举,或蒙荫进入官场。 皇帝闻茂茂还是会继续抽空在书房读书的,但身边的不再是夫子与伴读,而是翰林院的侍讲与侍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闻关终于明白了那么喜欢跟闻茂茂时刻腻歪在一起的白盛也,怎么会突然在去年选择入仕,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伴读团即将在不久的将来解散的既定命运,但他却可以早早的以翰林的身份,更长远的陪在闻茂茂的身边。 普通人只顾得着眼下,聪明人永远会提前准备好下一步。 啧。 闻关略显不爽,总有一种上辈子也发生过类似情况的不爽,他为茂茂机关算尽,结果发现白盛也比他更早一步就在做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天对闻茂茂说:“陛下,我还是没有想好想去哪个衙门,能先轮值吗?” 作为闻茂茂的兄弟,吴王闻蒙正和晋王闻关自然也不可能只当一个闲散王爷,他们的待遇和过往的皇子一样,成年之后就会出阁入朝。闻蒙正的未来规划十分清晰,他的祖父早早就给他安排好了进兵部。他妻子出身的博陵崔氏算是世家中的新贵,也是世家中少见的在武官勋贵有不少人脉的世家。 闻蒙正的大舅哥,也就是他妻子崔家小娘子的亲哥哥,如今就在五城兵马司任职。 统管整个京城的治安。 这也是老吴王一开始有点反对这门亲事,后面为什么又喜欢了的原因之一,他自我感觉已经参悟透了闻茂茂的安排——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霍家在军中确实如日中天没错,但皇帝的身家性命不可能全部仪仗一族。 他孙子就是未来陛下手上另外一支可以调遣的军事力量。 说真的,还挺适合他那个脑子没有孔武那么有力的孙子的。 闻蒙正如今已经在兵部行走有两年了,不能说表现得有多好吧,但至少也是不算差的。如今的兵部尚书与他的岳丈是多年好友,对他一直是多有照拂。 闻茂茂之前在闻关生辰的时候就问过他想去哪个部门。 闻关如今的回答是都想去试试。 “那就先去户部吧。”闻茂茂对于闻关去哪个部门都没有意见,但考虑到关关从小到大都很喜欢种植,你别管种的怎么样吧,那肯定还是掌管天下土地的户部听起来更对口一点的。 最主要的是,现在的户部尚书还是白盛也的祖父白观山白老爷子。关关不像蒙正那样有祖父给他铺好前路,还有岳丈的关系可以仰仗,闻茂茂私心想着,那就只能朕来替关关操心了呀。 晋王殿下上班的第一天,白老爷子带着两个侍郎亲自作陪,给他介绍着户部的各种情况。 户部衙门外的石狮子,都好像比往日擦的更亮,门前的青石阶也扫洒的格外干净,连柳树落下的白色柳絮都一片不剩。书吏们也来得比平时更早,在各自的书案上忙碌着,连官服的袖口褶子都压得板板正正。 没有人高声喧哗,可那种低低的,仿佛浮在空气中的嗡嗡声,却让人的心头更加浮躁了。 大家都对这位传说中挥泪斩亲父的晋王十分好奇,虽然在官方说法上,晋王的生父是被蛮夷害死的吧,但闻关的名声还是挺止小儿夜啼的。 传说中心狠手辣的晋王,如今正长身玉立站在户部大堂“度支要地”的匾额下,等着白老大人问他腰带下的锦囊怎的这般眼熟。 他就好趁机说一句,这是我弟弟送我的。 去年亲自在莫寻山的莫寻寺替我求的,保佑事业顺遂,带在身边用龙气温养了大半年才送给我的。 闻关看看白老爷子,白老爷子不解深意地看看这位殿下,怎么了?饿了?倒是也能先开饭啦,我们户部的伙食可好了! 第109章 有一说一,户部的伙食确实好。 闻茂茂吃了都说好的那种。 至于闻茂茂为什么会吃到户部的饭,这里就要再说一遍了,因为皇帝其实都是居家办公。皇宫分皇城与宫城两部分,不只身为秘书办的内阁在皇城里面,六部衙门也在。户部离鸿胪寺不远,就在吏部的南边,坐东朝西,是标准的文东武西的布局。 大门面阔三间,里面大堂面阔五间,还有皂隶房、书吏房,银库与土地祠等多出建筑,差不多就是一个五进院落大小。 听起来挺大,但实际上整体面积还不到吏部的一半。 或者准确的说,是吏部衙门要比其他五部都要大一倍。充分表达了吏户礼兵刑工,吏部排第一,是六部之首的派头。 也让就在吏部隔壁,掌管着天下银钱的户部十分眼气,同样的人员配置,同样的结构班底,隔壁的吏部宽敞的快要能跑马了,他们户部一群人却只能摩肩接踵的挤在一起,这换谁都受不了。 尤其是大李李彦直回归吏部,如今对方已经是吏部尚书之后,白老爷子打死不愿意输给自己昔日同院的老对手。 但千步回廊这边的衙门大堂是没有办法再扩建的,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前后左右都是其他同级别的衙门大堂,谁也不可能为了让你宽敞点,就牺牲自己或者干脆搬走。白老爷子就只能试图和隔壁的吏部打出差异化。 好比在每天的饭点,让美食的香气飘散到数个衙门,保证是个人都能闻到。 别问这饭香怎么能这么极具穿透力,吏部光请武器监帮忙做风扇,就花了白老爷子不少小金库。 而户部离内阁其实也不算远,过了吏部,中间就隔着一道东华门。都说皇宫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的房子,但这些年满皇宫乱窜、开了666扫描仪的闻茂茂可以负责任的说,一共9371间,他挨个数的。他外朝最常去的就是大舅所在的内阁,在内阁被户部这霸道的香气吸引,实在是人之常情。 第一次遇到抱着陶响球跑来大堂的陛下时,户部上下好悬没被吓个半死,乌乌泱泱的跪倒了一大片,只有年幼的陛下像个没事人一样,张嘴就问:“你们今天吃什么呀?好吃吗?” 这话是个人都会接,要不陛下尝尝? 那尝尝就尝尝嘛。 白老爷子昔日的老对手气没气到不好说,反正陛下这尊大佛是给召来了。 小小的陛下,当时坐在高凳上双腿都够不着地,一边举箸大快朵颐,一边情不自禁的眯眼想要晃脚,户部食堂,果然名不虚传! 如今的晋王殿下闻关也给出了一样的评价,真不愧是闻茂茂严选的好吃。 后世拿出来展览的闻关的书法作品里,就有一本《六部测评》,写在户部优点第一位的,就是食堂的饭特别好吃。 但其实让后世比较诧异的是,就他们考古所知,晋王闻关其实并不算一个多么重口腹之欲的人。他从小被畜生不如的生父虐待,肠胃早就出了问题,后面在宫中温养多年,也没有得到多大改善,只能说他的肠胃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他也确实提不起多少胃口。 可这一天初来户部报道的时候,闻关还是津津有味的挨个尝完了衙门的饭食。 因为…… 闻茂茂当天吃晚膳的时候,就迫不及待把刚刚下衙的关关召到了澄心殿,问了他最关心的三个问题,吃了吗?累吗?同僚好相处吗? 闻关也笑眯眯的一一回答了弟弟的问题,好吃的,不累,同僚都待我极为和善。他喜欢这种被闻茂茂时刻记挂在心里的感觉,会为了晚上这三个他猜都能猜到的问题,一路从白天精心准备到吃晚膳的这一刻,还会耐心跟闻茂茂讨论户部的嫩芽也不知道怎么炒的,总会有一种格外的清香。 哪怕是纯肉食的动物,也不可能讨厌户部的这道素菜。 “是吧,是吧。”闻茂茂就像是找到了知音,能一口气和关关讨论好久。而不管他说什么,闻关都超喜欢听的。 兄弟俩开开心心的吃了一顿饭,晋王的户部生活也就正式开始了。 说是户部行走,但一开始刚来,白老爷子也不可能给闻关摊牌什么真正重要的工作,只是给了他一些主事的活计练手。 其实白老爷子本来还有点担心闻关会觉得这些工作过于繁琐简单,上不得台面的,也做好了要如何安抚的准备。毕竟当初吴王闻蒙正刚去兵部时,很是闹出了不少笑话,他还专门去跟兵部尚书请教了一下,该怎么能更有分寸的带好这些陛下的手足。 晋王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类型,肯定要比吴王更难伺候的。 结果万万没想到,闻关对于摊派下来的工作一点反对意见都没有,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既不眼高也不手低,每天按时来,按点走,省心的不可思议。甚至还因为王爷的身份,在某些与其他衙门的交涉上,请他出面会更容易解决问题。毕竟全世界都知道闻茂茂对他的家人能有多偏心。 不知不觉,就这么走了仲夏。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在空气中都好像扭曲折射成了奇怪的光线。户部大堂的值房里,笔墨与卷宗的气味,简直沉闷的令人昏昏欲睡。 闻关如今正坐在靠窗的案几后面,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 户部主事的日常工作,就是核校各省呈报上来的钱粮赋税,看着一个个数字在算盘珠里被拨打出来,无趣又枯燥,却需要耗费大量的耐心与细心,没有有半分出错。 不少人都胆大的在暗中开了盘,赌晋王殿下几天会腻歪了这样的工作。 但实际上,闻关并不觉得无趣,因为他每天都能用这个借口去跟同样在机械批改奏折的闻茂茂抱怨,两人一起蛐蛐,偶尔还会加上轮班的白盛也。闻关本来是暗搓搓在和白盛也较劲儿的,没想到他这么自来熟,不仅不生气,还愉快的加入了讨论。让闻关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说,一起蛐蛐工作确实挺快乐的。比种花还容易让他的内心获得平静。可恶。 闻关在冰盘旁边翻开了一本来自北边省份的晴雨录,这是地方上的例行奏报,官员会按月呈报辖内的雨水多寡,作为来年赋税预估的依据。 初夏,哪怕是北方也应该是多雨的,但是在这份奏报上,“得雨稀少”四个大字,却反复出现在了三个地方。闻关微微皱眉,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等看到相邻州府的“雨水不调”,以及更糟糕的“旱魃为虐”后,他的脊背都不自觉挺直了。 大旱。 一个糟糕的天灾出现在了他的脑海,拨动算盘的手也已经停了下来,因为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一隅堂跟着夫子陈九锡发散思维时,听来的一句:“干旱是蝗灾最核心的触发条件之一。” 飞蝗在中原的土地上已经肆虐千年,历朝历代都是十分让人头疼但又屡禁不止的问题。不过等到了岁丰朝,蝗灾的消息倒是一直没怎么大规模的出现过。 闻关在找出卷宗哗啦啦的翻看对比之后发现陈九锡是对的,几乎每一次大旱之后,都会紧随着遮天蔽日的蝗群。 但这目前还只是他个人的猜测,算不得准。 闻关将多份晴雨录单独挑了出来,摊开在桌案上,目光一一扫过了落款的日期:三月,四月,五月,连续三个月,雨水皆不足常年的三成。 他抓过另外一份卷宗,那是户部存档的去岁秋粮收成表。北方某县上报的亩产数比前年少了近两成,备注栏写的是“虫啮禾稼,间有损害,然未成大灾”。 间有损害。 闻关的指尖在那四个台阁体上用力的点了点。由于北疆的战争,北方粮食的减产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内,之前并没有人特别注意到过这个。闻关也只记得闻茂茂去岁跟他说,北边有蝗蝻出现,成虫蔓延未成灾。 也就是说,在那些地方必然是留下了卵块的。而今年的干旱,恰好为那些蛰伏在土中的虫卵提供了绝佳的孵化环境。 闻关:“!!!” 也就在这个时候,兵部来送移文了。人未至,声先到,吴王闻蒙正粗狂的嗓门,早早就响彻了户部大堂。 他是来看闻关的。很显然不可能只有闻茂茂会关心自家兄弟的工作情况,闻蒙正也一样。只不过他选择的方式是“突击检查”,因为他自己如今也入朝了,很是明白这种衙门之间明面上恭恭敬敬,实则背地里给人难堪的小手段。 换做以往,递送移文这种活儿,肯定是不可能劳烦吴王亲自跑一趟的。 但闻蒙正今天就偏偏来了。 把那些公文往闻关桌案上随意一扔,闻蒙正就找了最凉快的冰盆旁坐下,一边用力扇风,一边问闻关:“我好不容易来看你,你都不搭理我的吗?!” 闻关本来就够烦的了,还要应付这个傻大个,但他还是抬起了头,但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那兵部移文上被无意振开的一页。 闻蒙正见闻关的眼神不动了,还以为他是在奇怪这是什么,颇有些前辈派头的解释:“衙门的来文副本,你们户部都要按年归档。户部管钱粮,你懂吧?凡涉及军需马匹、边关屯田的公文,兵部都会移抄一份过来,尤其是这几年北疆在打仗,户部需要据此核实银粮的支出……” 这些简单常识闻关还是知道的。 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移文上,北地边境某镇总兵的奏报——开春以来,草场失火三次,火势皆起于荒滩苇泽,烧去枯草千亩。 总兵说在奏报上说,“野火频发,似有蛮夷潜入纵火,已加派夜巡。” 闻关的瞳孔微微一缩。脑海里都是小时候陈九锡给他们讲的,春天的苇泽地带是蝗虫主要的产卵区,也是青蛙鸟类等天敌的栖息地。 一把大火烧过去,天敌的卵和幼体必然会大量死亡。 兵部的回应,也附在了那份移文的后面:伤损人马几何?有无异动? 总兵后续的回复是:马匹因食烧后新草,腹泻而毙者三十余匹,暂无异常。 也就是说,马匹是吃了烧后的草大量死亡的。闻关盯着这端端的一行字,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陈九锡教过他们的另一个知识点:火烧后的土地表面草木灰碱度升高,新生的嫩草含有刺激物质,牲畜大量食用会导致腹泻死亡。 兵部只看到了马匹损失若干,派人去查验也只是是不是被蛮夷劫掠,而不会与几里外的苇泽荒火联系起来。 干旱导致水域缩减,湖滩裸露,而裸露出来的湖滩…… 就是飞蝗最喜爱的产卵场! 闻关脑海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线索终于串连到了一起:去岁已有蝗蝻出现,卵块留存;今年春天有人在苇泽纵火,焚毁蝗虫天敌的栖息地,进一步破坏了陈九锡说过的什么生态平衡;马匹不断踩踏干旱的土地,将表土压实,压实的土壤恰好有利于蝗卵安全越冬。 各项条件,缺一不可,如今已全部齐备。 他不自觉喃喃出声。 “什么齐备?”五大三粗的吴王还有些不明所以,给看起来大脑快要过热的弟弟使劲儿扇了扇风,“关关?你怎么了?” 闻关猛的一下从官帽椅上坐了起来,手上还握着那三份卷宗,指尖微微发白。 窗外扰人的蝉鸣忽的拔高,一声接着一声,就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催着他必须做点什么。 虽然他如今脑中的猜测,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荒谬。 蝗灾也可以人为制造的吗? 第110章 闻关带着闻蒙正去澄心殿找闻茂茂的时候,他正在偷吃白盛也从宫外带进来的油泡饭。 这是云贵一个名叫贞丰的小县的特色小吃,最近在京中十分风靡。看起来油,但吃起来却是很神奇的入口即化的口感,因为这里面的米其实是糯米,并不怎么吸油,只会有一种是浸润后的清鲜,在加上脆哨、软哨等配菜,咸香回甘,一口下去简直绝了。 从小贩挑着扁担走街串巷的沿街叫卖,到开始有路边摊,酒楼跟风。 白盛也给闻茂茂买的就是望仙楼的外会。外汇就是外卖,在大启已经很发达了,高档酒楼叫“外会”,普通的普遍叫“叫盒子”,甚至有专门送到宫中的御前宣索。 只是就像大多数家长一样,霍太后自己可以点外卖,但却对儿子点这种“不健康”的外食不甚赞同。因为闻茂茂有次吃外卖吃坏了肚子,还生怕阿娘责罚帮他买小吃的内侍,而忍着一直没说,结果越拖越严重,东窗事发后气的霍太后发了好大的脾气。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闻茂茂都不敢再乱吃外面的东西了。 但是吧,人就是这样,真的很难吸取教训。时间一久,闻茂茂就故态复萌,只是再不敢光明正大,生怕阿娘应激,大多都是由可以自由出入宫闱的表哥白盛也帮忙代购。 两人一起长大,在吃食口味上十分接近。 闻关和闻蒙正伴随着同传声直接进来面圣时,茂茂陛下正在和白盛也慌忙的“毁尸灭迹”,等看清来人后,闻茂茂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停下手中的动作,招呼他们一起来尝尝这贞丰特色,确实很有特色。 只可惜,再好吃的东西,在接下来的对话里也让人有些味同嚼蜡了。 放在以往任何一个时候,按照闻关的性格,他大概都会选择先陪着闻茂茂以一个不错的心情吃完这些美食,再开始说他的事情。但是这一回不行了,他不仅得说,还得加快进度。 因为蝗卵孵化的窗口期,就在接下来的五月底到六月初,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紧张。 这也是闻关没有选择按照传统的上报流程,先去汇报给自己在户部的上峰,两人商议之后写陈条,走层层上报直至内阁的路子的原因。 因为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有五六天,届时再派人出去,黄花菜都凉了。 事实上,闻关在来找闻茂茂的时候,就已经提前一步派人北上,去离京城最近的荒滩取证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闻关推理的这条逻辑链,有一个最大的致命问题,那就是它没有任何先例可循。没有人能只是在听过“苇泽大火”加“马匹践踏”再加“地方上的晴雨录”,就敢来预判蝗灾的。 还是人为的蝗灾。 这跟听天方夜谭也没什么区别了。 旱情年年有,虫啮和边火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尤其是在两国交战的时候。说真的,换做任何一个人说他仅凭三份卷宗,就推断出了今年可能要闹大蝗灾,那都会被人觉得这个年轻的官员想在朝堂上出头想疯了。 “……这三件事分开看都不算大事。去年有蝗蝻出没但没成灾,今年的旱情比去岁严重一些,苇泽大火和马匹践踏不过是边防琐事。但是把它们串起来看,温旱相济,卵块必然大爆。若不抢在五月底动手,到了六月下旬,蝗群就能从苇泽起飞,沿旱区河道南下。最先遭殃的就是北方的粮仓!” 但晋王闻关不是一般人,他是和皇帝闻茂茂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的早慧大家这十年来都是有目共睹。没有把握的事,闻关是不会乱说的。 而闻茂茂也不是一般的皇帝,他愿意陪他的兄弟赌一把,若真的是关关猜错了…… 【那我们就赚了呀。】666在这方面永远是反应最快的,它觉得这是一个进退对他们都有利的好事,进可避免一场人为的天灾,退嘛,还可以再涨一波昏君值,【任人唯亲,相信妖言惑众,到时候你再狠狠庇护一下关关,用“关关虽然错了,但他也是为国事过虑,忠勇可嘉”为借口袒护一波,我们就赚大发了呀。】 闻茂茂深以为然,他靠在小榻上,拇指缓缓摩挲着木制扶手,午后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了明暗交错的轮廓。 窗外有风掠过檐角的铜铃,细碎的叮当声传进来,衬的室内更加沉默。 因为闻茂茂模模糊糊的想起了还在江左时的记忆,距他离开江左已经过去有些年头了,彼时他还年幼,早已经不剩下多少对家乡的记忆。但是有一年的江南蝗灾,还是给他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 先旱后蝗,遮天蔽日。江左老家的里正,带着人日日夜夜的挖沟扑打,但还是为时已晚,等蝗虫飞起来,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朕相信你。” 轻飘飘的四个字,听到闻关的耳朵却比仙乐还要动听。虽然在来的路上,他就很笃定闻茂茂一定会相信他,因为他足够了解闻茂茂的为人与性格。可是真的听到这句话之后,还是让他心头一暖,有一种不管他做什么,闻茂茂都会相信他的踏实感。 闻关甚至觉得,哪怕有天有人对闻茂茂说,你最好的兄弟有一天会变成将大启推向万劫不复境地的末帝暴君,闻茂茂也只会说,朕相信关关这么做,自有他的理由。 就,这么相信我了? 闻关略显错愕。 闻蒙正本来在一边听的也是一头雾水,什么烧草啊什么化学反应的,他打小听这些就头疼。但是在这一刻,他倒是接话接的很自然:“你这不是废话嘛,自家兄弟不相信,那我们还要相信谁啊?” 这就是正正了,不理解,也想不明白,但开团秒跟。 “如果我错了呢?” “那我就要狠狠的嘲笑你了。”说真的,从小被闻关这个别人家的小孩比到大,比起闻关总是对的,闻蒙正…….还蛮期待他错一回的。至少够他从二十岁笑到八十岁。 闻关的回答是直接翻了他一个毫无优雅的白眼。 而闻茂茂已经拿起了小桌上的朱笔:“别说为什么了,只说我们要怎么做吧。”他一边说,还一边抽出了一张空白的明黄纸笺,在案上铺展了开来,把自己对关关的那份支持摆了个清清楚楚,最后临了才想起来问,“呃,你是有章程的吧?” 如果没有倒是也不用怕,闻茂茂随时可以传唤他大舅和陈九锡进殿参详。 闻关心中确实是有成算的,他稳住呼吸,开始有条不紊的将在来的路上就打好的腹稿和盘托出:“其一,臣需要请一道手谕,让苇泽所在的沿途府县,全部配合调度。不需要动兵,也不需要动国库额外的银子,只需要抽调地方上的一些人力物力。” 闻茂茂倒是觉得真需要国库的钱也没什么,大启现在到底多有钱呢?北疆的战争,都不怎么影响国内的民生。他们就有钱到这个程度。 “其二,”闻关顿了顿,“臣需要大概三十天的时间。若蝗患不起,臣自缚入狱。若蝗患起而臣措置不力,臣也认罪认罚!”闻关自然是不可能让闻茂茂被人骂的,他早就已经想好了要如何一力抗下可能的后果。 当然,他说的如此笃定,也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判断足够自信,蝗灾会有,而他也会赶在它们形成大规模的天灾之前,将其就地解决! “你若真把这场蝗灾按住了,就可以想想想要什么了。”若有所愿,无所不依。闻茂茂头也没抬,已经笔走龙蛇的在明黄的纸笺上按照闻关所请的一一落下朱批。他实在是不知道还能送给关关什么了,毕竟从小到大他们真的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闻茂茂决定把他小时候对皇帝这份工作的理解重新捡拾起来——开始挨个实现大家的愿望。 闻茂茂写完搁笔,拿起那道手谕吹了吹墨迹,这才递到了自己的兄弟手上。 闻关双手接过时,总感觉指尖触到的纸面,还在微微发烫。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兵部移文中那条苇泽纵火的线索,臣总觉得很蹊跷。这蛮夷恶意的纵火过于环环相扣了,臣斗胆猜测……” “北狄是故意的?” “对。”阴谋家闻关不仅有间歇性厌人症,还从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揣测这个世界和人心,这个蝗灾发生的实在是太巧了,就在大启对北狄的会战之前,就在北狄已经快要被逼到王庭绝境的时候,他压低声音,“但是我没有证据,只是推测。” 闻茂茂的回答就是一句:“盛也?” 这些年对外的情报一直还掌握在霍家分家手上,虽然相柳也有参与,但很显然不是完完全全的自己人,霍家是不可能交托全部的新任的。 白盛也就不同了,随着他的不断长大,霍大舅一直在有意培养自己的这个外甥参与到这些情报工作里。 虽然白盛也不姓霍,但他对闻茂茂的绝对忠诚远超所有人。 闻茂茂没透露太多,只一个名字,就已经让白盛也心领神会,虽然他一点也不想跟闻茂茂分开,但他也很清楚,这种事情闻茂茂只可能会相信他。 所以,白盛也的回答是:“我会带上相柳尽快动身。” “注意安全。”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闻关要做的事其实说来也很简单,大体上不外乎就两件,一,挖卵,趁卵未孵,动员附近的百姓深翻苇泽滩涂,把土里的卵块都尽快翻出来,晒死,烧死,用尽一切办法灭蝗;二就是布防了,在虫源地四周挖沟、备火、分发网兜,因为很显然蝗卵是烧不尽的,等生命力顽强的一部分幼虫六月从地里爬出来的时候,就地截杀! 这两件事做下来,蝗灾至少能按住七成,剩下的三成虽然也麻烦,但至少不会再成为大规模的灾害。 拿到圣谕之后,闻关当天就组建起了一个灭蝗的临时班底,并兵分三路。 一队有闻关自己带队,快马加鞭的赶赴虫源地,亲自督工深翻土地。白天挖卵,傍晚统计数量,用石灰水泼洒翻出来的卵块。同时派人在四周挖沟,把沟壁拍实拍陡,沟底尽可能的都撒上草木灰。 另外一队由闻蒙正带队,飞马传檄沿途州县,传达圣谕。要求各地在十日内完成本地苇泽、河滩的排查,逐级上报虫卵密度。 第三队还要请他们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范围也越来越广的姐妹们出手,在各地她们本就有的商铺,增加一个蝗虫收购的业务,用铜钱或者陈粮,收购百姓从城外捕杀的幼虫。尽可能采用人海战术。当然,这笔收购费用肯定是会由朝廷出的。 等霍大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闻关和白盛也等人已经动身,各自奔赴他们的“战场”了,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闻茂茂本来还有些担心大舅舅会觉得他们不经过内阁商议就行动,实在胡闹,但霍气传的反应却是,闻关处理的很好,把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但是…… 上辈子,在那个他被关了起来、二弟战死,闻茂茂也已经身死的上辈子,有如此雷霆手腕的闻关在做什么呢? 晋王闻关当然是举着霍太子闻茂茂生前送他的油纸伞,拦在了霍贵妃提剑冲出灵堂的那场大雨里。 那柄先帝御赐的重剑很沉,让霍寒光养尊处优多年的瘦弱手臂几乎要用尽全部的气力才能够举起。她冲出太子的东宫时,大雨滂沱的殿外,恰有一道闪电略过,惨白的光劈开了天幕,也照亮了霍贵妃曾被誉为大启第一美人的脸,那上的表情让四周齐齐伏地身子的宫人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跪在儿子的灵前,日日夜夜的守着棺椁,却好像从来没有真的在那里过。 因为她满脑子只剩下了该如何为她的儿子报仇,要找谁为她的儿子报仇。 “来人!”女官九华终于反应过来,拔腿要追,“快拦住娘娘……” 但比九华更快的,是一道早就等在殿外的颀长身影。 是晋王闻关。 雷声隐隐,自重重宫瓦的天边滚过,大雨兜头浇下,劈头盖脸的砸在了霍寒光的满头华发之上,她说:“你也要拦我?” 闻关只是将那柄闻茂茂说很趁他眉眼的青伞举过了霍贵妃的头顶,任由雨水从他的下颌滴落,淋湿了他的周身,勾勒出那瘦削的近乎嶙峋的轮廓,他对她轻声说:“母妃,您淋坏了,太子殿下会心疼的。” “让开。”霍贵妃握着剑的手没有放下,声音比这雨水还要冷。 闻关却一步也没有动,甚至不退反进,任由霍贵妃的剑尖几乎要抵上他的胸口。他对闻茂茂的母妃说:“想想您的兄长,想想……”太子也是可以追封的。您是想他死后被贬为庶人,成为孤魂野鬼,还是在追封的帝陵里永享万世香火? 霍寒光很想说这重要吗?她儿子都死了。 但是她的阿兄…… 闻关在大雨中说了宛如重锤的最关键的一句:“您不能就这么冲出去,不能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没有把握的结果。哪怕您成功了,您真的就甘心让害死茂茂的凶手死的如此轻易吗?” 不,她当然不甘心! 她…… “如果您相信我,我有一计。”闻关弯腰,在大雨中笑的与他要去弑父那天一模一样。 第111章 晋王走得匆忙,还不忘把自己养在北二所的兰花拜托给霍太后照顾。 闻关说是要搬去外面的王府居住,但实际上目前还是住在北二所多一些。一方面是因为搬家工程实在浩大,闻关本人又忙于朝政,只能像蚂蚁搬家那样一点点的来,另外一方面则是闻关发现…… 还是住在宫里去衙门更方便。 虽然说他宫外的王府就在皇宫边上,直线距离上离前朝的户部衙门更近,但是每次进宫都要接受检查,流程十分繁琐不说,还大概率会遇到同僚,需要没完没了地寒暄。从后宫的北二所到户部衙门就不一样了,一路畅通无阻不说,还基本不可能遇到哪位老大人。顶多遇到昨晚在内阁值房加班留宿的霍大人。两人都不是爱说废话的类型,点个头也就过去了。 晋王在宫中一直都有乘辇的特权,路再长也不需要他自己走,所以在通勤更长和被迫尬聊之间,闻关还是更喜欢选择前者。 而不管闻关在哪里,他的花一定会跟在他的身边。 准确的说是兰花。以前闻关种花是不拘品种的,但凡什么时候心情不善,就随便找些种子出来爽种几天,但是随着对一个行业的深耕,难免会带上一些个人偏爱与喜好,闻关如今喜欢的就是如君子之气的兰花。 不过这倒是与兰花之名没什么关系,用闻蒙正跟闻茂茂背后蛐蛐的话来说就是,兰花娇贵不好养,他养兰花这么多年不开花,好歹还有个理由,养别的可就不好挽尊了。 嗯,让我们恭喜正正,在这么多年之后,终于发现关关在养花一途是又菜又爱养了。 别管闻关养的怎么样吧,至少他是真的把他的兰花放在心上的,出差之前都不忘把它们拜托好人家。虽然让宫人看着也是一样的。 “但是关关更信任我。”今天穿了身藕荷色常服,袖口用金线绣着几朵忍冬的霍太后,如今正弯着腰,用一把小小的金剪,细心修剪着一盆球兰的枝条。她还专门命人在旁边架好了留影机,因为球兰不出意外的话,一般都是五六月开花,她生怕闻关错过开花的这一幕遗憾,时刻准备着给他拍下来。 霍太后和闻关的关系一直不错,不是没有太妃太嫔起过收养闻关的心思,只是闻关并无此意,他看起来和全世界都好像不是很熟。霍太后因为闻茂茂的关系,就难免对闻关多一份关心。 一来二去的,两人之间虽不像闻茂茂这个正牌儿子和霍太后那么亲密,但也不再是闻关和其他人那样的疏远。 是闻关除了闻茂茂以外,目前唯一指定的“托孤”对象。 霍太后也是真的把这当个事办,认认真真、兢兢业业的打理着闻关的球兰。闻茂茂几步过来,在母后的身边蹲下,歪着头细看。那球兰已经冒出了不少新蕾,嫩生生的,就像是有蜡质光泽的五角星。闻茂茂有段时间上课没事干,就很喜欢在课本上画五角星。 如今球兰的花蕾颜色,已经从初期的淡青逐渐转变为了透着一些浅粉的乳白。 让闻茂茂惊讶不已:“看起来真的要开花了。”关关的兰花竟然也有开花的一天吗?“阿娘好厉害。” 霍太后得意得不行,一边用眼神示意儿子会夸你就多夸点,一边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自谦道:“哪里哪里。” “真的,昨儿来看的时候,感觉它们还没有膨胀的这么大呢。” 霍太后擦完自己,又换了个干净帕子来擦儿子,从小就致力于把她的孩子打扮的干干净净的。顺便听闻茂茂蛐蛐朝政。白盛也、闻关都离京了,连闻蒙正也不在,幸好闻茂茂还有他的母后可以当他的蛐蛐搭子。 最近朝上群臣的讨论主题,自然是晋王闻关的“荒唐行径”。 “阿娘你知道他们从收集证据,到写好奏折,再到拿到早朝上讨论用了多久吗?”闻茂茂不怕朝臣烦人,毕竟实在不行还能派出我方舌战群儒的王御史,他就是觉得这些人的滞后性太可怕了,“关关已经在长泽县的芦苇荡边挖了好几天土了。” 长泽县是大启比较靠北的一座县城,离北疆已经不算远了,去年闹过虫蝻的就是这里。 闻关一路跟着运送战略物资的蒸汽火车断断续续北上,有火车搭火车,没火车了就从当地驿站换马。一路昼夜不休,终于在五月二十日这天,抵达了长泽县。 “就他们这个反应速度,你说这能怪关关不与本部堂合议,未经内阁票拟,就直接来与朕密奏吗?” 白盛也和相柳都快到北狄了,他们才想起来参闻关的推论牵强附会?越级上报? 再晚点说不定这事都解决了。 闻茂茂这个年纪,最烦的就是磨磨叽叽,瞻前顾后。 “所以是真的吗?那些蝗虫……”霍太后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她不怎么懂民生,但是至少她知道一旦国内不稳,她二哥那边的仗就更不好打了。眼瞅着就要赢了,不能功亏一篑。 闻茂茂点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些畅快,不过更多的还是对此事的担忧,真高兴也是不怎么能高兴的起来的。他有时候宁可他们的推论是错的,能被狠狠的打脸,也不希望大家的日子不好过。 可这就是现实。 在言官都快要吵成一锅粥的时候,闻关只不远万里让锦衣卫带回来了一个朴素的木匣,当朝打开之前,还不忘给闻茂茂留了一张纸条:闭眼,别看。 闻茂茂还是看了,那匣子里装的就是闻关亲自带头,和县令乡绅等人在长泽县芦苇荡旁随便找的一块滩涂,一铲子下去产出来的土块。 土块里有什么呢? 在抽开匣子的那一刻,有几个定力不足的文臣差点当场吐了。翻上来的土里密密麻麻镶嵌的都是虫卵,只一眼,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这也是闻关不想让闻茂茂看的原因,容易做噩梦,就像是小时候陈九锡吓唬他们说的那什么克苏鲁故事,san值狂掉。 这一铲土里就少说有三四十枚,而长泽县的芦苇荡大概方圆十里左右全是这种土地。 锦衣卫代晋王说了他想要说给这些朝臣听的话:“各位大人觉得等到六月份的时候,从地里会爬出多少这样的蝗虫?” 那些准备弹劾晋王“蛊惑圣听,虚耗民力”的官员,一个个脸色都变了,根本不敢凑过去看,嘴唇哆嗦半天,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因为事实胜于雄辩。 但现在已经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了,闻关对于打谁的脸并没有太多兴趣,因为他眼下更想保住的闻茂茂的百姓。 闻关面对这些虫卵是没什么表情的,因为比这更恶心的,他小时候在秦王府也见过,他只是如常的站起身,踩死了虫卵,对当地的县令说:“本王不是没事来折腾你们的,是想救下这一县的收成的。你自己算算,是现在占用县内劳动力花十天挖沟,还是等六月的蝗虫飞起来之后颗粒无收只能去逃荒划算?” 次日一早,之前还对闻关这个年轻王爷有诸多疑虑的长泽县县令,就亲自带着县丞和主簿开始了各乡各村的动员,分片划区、登记造册,效率比前几天翻了一倍不止。 而就在闻茂茂和霍太后一起目睹关关的球兰绽放的这一天,霍太后突发奇想的问闻茂茂:“那些蝗虫不能吃吗?” 她身边的女官九华是冀州人,她听说冀州当地有不少人都会吃炸蚕蛹,不仅好吃,营养还高。 若蝗虫能吃…… 闻茂茂遗憾的摇了摇头,小时候他也有过一样的想法,可惜,陈九锡在一隅堂上生物化学的时候就告诉过他们,蝗虫也是分有毒和没毒的。确实存在能吃的蝗虫,但蝗灾中这种群居蝗虫不行,它们会互相形成极大的毒性。 “说是它们聚在一起之后,就会释放一种叫什么苯乙腈的化合物,一旦受到攻击,更是会迅速转化为剧毒的氢氰酸。” 氢氰酸是绝对不能吃的。 霍太后遗憾地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地终于明白了知识的重要性。幸好不用她这个绝望的文盲来操心这些。 关关百忙之中都要抽空写的家书也终于寄回来了。 里面是一个十分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虽然今年地温升的极快,第一批的蝗虫比预估的还要早几天开始卵化,但是他们加班加点地挖沟灭虫,还是抢赢了时间。 如今的幼虫还不会飞,连蹦跶都费劲,只能贴着地面挪动,它们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一天一夜,一只刚孵化的幼虫爬不过三丈。闻关想着当地有充足经验的老农说的,距离这些蝗虫长出翅膀飞起来,至少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 不同的土地深度,受热也会有所不同,蝗虫的孵化会有批次之分。而他们足足有整整二十天的时间,来对这些蝗虫进行分批截杀。等它们终于能长出翅膀那天…… 闻关站起身,看着田埂上已经初见雏形的沟渠,以及那一片片还绿油油的麦田。 “……它们已经难成气候了。” 一场可以预见的天灾被消灭于无形。 霍太后听儿子念完了信,长舒了一口气:“那可真是太好了。”她一边张罗着要给闻关回寄球兰开花的照片,一边这才想起来,“盛也呢?那个混世魔王不好好在翰林院当值,又跑去哪里了?” 白状元此时自然是在深入敌后,想要获取八王子的情报啊。 别问他为什么谁都不怀疑,起手就只怀疑这个北狄的王八王子,实在是对方这些年不做人的例子不胜枚数。 说真的…… 艺高人胆大的白郎君看着到手的情报,与近在咫尺的八王子,我都离他这么近了,为什么不能试着直接解决了他呢? 第112章 京中最近下了一场小雨。 打伞没有必要。 不打又像是被馒头舔了脑袋。 闻茂茂闲来无事,看起了大外甥认认真真给他写的“奏折”。一转眼,他阿姐乐平公主的儿子绍儿,也已经到了会打小报告的年纪,还一告就告到了中央,他皇帝舅舅这里。小朋友暂时还是个文盲,所以是让身边的内侍代为口述的。 “舅舅,阿娘把姨母和阿姐寄回来的番邦糖藏在很高的地方,不让我吃,真是太坏、太坏了。” 听得出来这位公主子十分生气了,连用了两个太,暂时还未安装脏话语音包的脑子,用语言传达情绪的能力实在有限。 闻茂茂对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大外甥深表同情,但是你猜怎么着?舅舅也是有心无力,爱莫能助啊,宝子,你祖母也不让朕多吃。QAQ朕但凡要是敢今天下旨同意你吃糖,下午你阿娘就得杀进宫里,带着你祖母跟朕讨论讨论孩子教育的重要性。 不过呢,闻茂茂对绍儿的内侍表示:“回去告诉你家郎君,朕虽然不能下明旨,但可以给他出个主意。知道这人性最大的一个弱点是什么吗?” 这回连绍儿身边的内侍都很好奇了:“奴婢愚钝,还请陛下示下。” “朕在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参悟到了,这人的劣根性啊,就是经不起别人对自己好。”这真的是闻茂茂当年的感悟,再讨厌一个人,那人要是发自真心的来来回回对自己好,再讨厌也会慢慢改观,说一句虽然对方如何如何,但其实人还不错之类的话,“你转告绍儿,现在就是他的蛰伏期,先猛猛对他阿娘好,等阿娘心软了,不就要什么有什么了?” 这不比他和他阿娘硬刚,什么都得不到更有策略?我们当坏人的啊,就是要忍得了寂寞,你得先学会投资。 今天换了身黑色皮肤的布老虎666在旁边抬头,总觉得这充满了浓浓忽悠人的话,闻茂茂也曾对它说过。 闻茂茂已经问起了身边的大太监祝馀:“说起来,闻珊阿姐和休屠她们到哪儿了,怎么感觉好久没有她们的消息了?” 闻珊郡主和休屠公主这一走,就走了差不多三年整,不管走到哪里,她们都会设法寄回来一些当地特产。一边当舶来品贩卖赚钱,一边也是给闻茂茂他们当报信,表明自己的安全。事实上,上一次有她们的消息,还是她们准备满载而归,已经返航了。 怎么反而后续就没了消息? 祝馀“咔嚓”一下就给跪下了,这个老实本分的太监,这辈子也没学会的就是对皇帝撒谎,唯一的进步就是会稍微帮霍太后等人瞒着一点不好的消息。但前提也是闻茂茂想不起来问,一旦问了……就会从对方支支吾吾的躲闪眼神中明白意思。 闻珊郡主和休屠公主失踪了。 准确的说,是走丢了。 闻茂茂最近不算特别忙,但也是一件事接着一件,闻珊郡主和休屠公主又一直处于断断续续有消息的状态,这才到了今天才让闻茂茂意识到这件事。 “在哪里没的消息?” “相柳说,是快到罗刹国近海。”祝馀再不敢隐瞒,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了。闻珊郡主与休屠公主走是往南边走的,途径旧港、天竺、奥斯曼,过好望角北上转去条顿海,经欧罗巴各国,再途径罗刹国,沿着北部的东北巷道,从白令海峡回国。 这么走有点绕,但好处是陈九锡在课本上告诉他们的国家,差不多都能领略一番风土人情,路上前期可以顺着季风加西风漂流,后半段则有东风与洋流助力,可以省不少燃料,还能加快航行速度。 在陈九锡等武器监一众学者的研究里,这一趟航行下来,加上中间停泊与补充燃料的时间,差不多两年半左右。 如果是纯蒸汽轮船,甚至可以把这个时间一下子从按年计算,缩短到按月计算。 而蒸汽轮船加上传统的宝船,哪怕有这样那样的意外,三年多也足够了。 闻茂茂让666重新规划了一下路线,更是心惊,因为理论上来说,她们应该是去年九月份之前就回来的,现在已经是今年的六月了,哪怕因为赶不上洋流而多在罗刹滞留大半年,如今这个月份也该起航了。 但是如今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女主的锦鲤光环失效了吗? 666再顾不上其他,赶忙撤去虚拟投屏上吓人的红色数字,安慰宿主道:【也可能是女主光环再次发力,让她们遇到了什么奥德赛时期。】虽有波折,但结局注定光辉灿烂。 闻茂茂也很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他实在是想不到这能有什么波折,又能迎来怎么样的光辉灿烂。 与此同时的北狄,王庭哈拉和林。 老图鲁把拉着货物的大车停在了西市牲口棚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一路顺利,就像之前他帮白盛也等人混进来时那样,城门口的士兵只是翻了翻他的货单,便挥手放行了。 北狄王庭如今的盘查比之前松了不少,按理来说大战在即,本不该如此。“那就只能说明前线吃紧,连城防都在抽丁。”白盛也与相柳这样分析。 相柳看着眼前也算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白家郎君,简直发愁的不行,作为陛下的表哥,他是万万不能让这位出事的。但是说实话,跟对方出这趟公差,实在是太考验心脏了。明明情报和证据都已经拿到手了,证实了确实是八王子搞得鬼,他们只需要再安全的回去就算是大功一件。但是这位偏偏突发奇想,说什么“来都来了”。 这话是这么用的吗?! 这位阴柔但越长越好看的东厂公公真的心很累,当天夜里就写了一句流传后世的至理名言——夫同舟共济,首在择人。所赖者,同侪皆中正循常之士耳。 简单来说就是,团队合作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同事得是个正常人啊! 老图鲁跳下车辕,掀开毡布的一角开始卸货,其中大部分的重物都一股脑的塞到了人高马大的白盛也怀里。 他有的是力气,他就多拿儿点。 他是真的一点不介意把这位少东家当牛马使。 “祭坛那边的管事收了我三张貂皮,才把今早一部分松祭品的活儿归了咱们。”老图鲁说的北狄话又快又疾,还有口音,他也不管白盛也能不能听懂,只是叼着旱烟交代,“要不是看在我妹子的日子过实在是苦的份儿上,你小子以为谁都能跟着我吗?别偷懒,机灵着点,你扛树枝,我搬血肠,别抬头,别往贵人那边乱瞟!那不能你这种人能看的!” 白盛也扛起一捆捆沉甸甸的树枝没吭声,只闷头装哑巴干活儿。他能听懂北狄话,也能听到蛮族话,因为他从小的梦想就是与这两边领兵打仗,虽然现在是文职系统的吧。也因为他大舅一直有意培养他接手霍家分家的情报网。 但白盛也毕竟不是本地人,这些年也没什么语音环境,说话的口音很难学的惟妙惟肖,如今就秉承着能不开口就不开口的原则。 他的脸上和身上都抹了一层特殊的油,会让整个人的皮肤显得像是风吹日晒的古铜色那般黝黑。他的长发用麻绳扎成了北狄常见的单髻,身上穿着的单袄袖口磨的发亮,宛如真的是个跟着老舅干活儿的勤劳壮丁。 这老舅图鲁,就是霍家分家安插在北狄王庭哈拉和林最深的一个钉子之一了,明面上就是个做倒卖生意的商人,实际上……也确实是个商人。 只不过是靠的卖给霍家情报赚钱。 老图鲁最大的优势,就是他真的是一个北狄人。北狄与蛮族的混血。任谁都不可能把他和大启联系到一起,连白盛也、相柳与老图鲁初初搭上线的时候,都差点以为这里面出了什么差错。 但既然有汉奸,也就会有狄奸。 当然,在老图鲁看来,他肯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带路党。他只是想看着月伦部这个叛徒得到应有的报应!同时为自己小小的赚一些养老钱而已。 之前说过的,北狄有二十四部,在大启早些年的朝代一直都是个比较松散的少数民族政权。直至其中的月伦部异军突起,收服了其他二十三部,这才在勒川平原上建立了一个统一的政权,大家拧成了一股麻绳。 但是从老图鲁的态度里就能看得出来,并不是所有的北狄人都觉得这样很好的。 好比在月伦部以前,北狄最强大的乞颜部。这是一支世代与蛮族保持着通婚的特殊部落,曾经他们背靠蛮族,是整个北狄最强的部族。后来惨遭上门女婿月伦部的背叛,如今在北狄之中只能做些贩卖牛羊、皮草与奴隶的工作,他们自然是不甘心,也很不平衡的。 老图鲁尤甚,因为他的老婆孩子都是死在当年的月伦部与阿苏特部的叛乱里的。他已经不能再生育了,注定不会再有后代与未来。 既然月伦部不让他好过,他也不可能真的和他们当什么自己人。 他只想看着月伦部在自己手上覆灭! 当然,也是因为老图鲁见到了曾经因为寒冬,三天饿就九顿的蛮族在跟着大启混之后,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他觉得他才是对的。 “行了,”老图鲁嫌弃的打了一下自己“外甥”的头,“扛上货,走了。小心祭品,弄坏了,杀了你都不够赔!” 北狄的王庭是一座由夯土围成的城邦,城墙不算高,但厚实的吓人,顶上插满了北狄标识的纛旗,风一吹,黑色的牦牛穗便会噼里啪啦的在空中猎猎作响。 在城邦的北边,有一处一看就十分重要的圆形祭坛。白盛也跟着老图鲁从专供奴隶与商人行走的后门进了祭坛的围场里,扛着木材路过时,还能看见四角各立着的木桩,以及桩上挂着的早就风干褪色的肉条与干涸的兽血。 他们到的不早不晚,祭坛里边已经忙开了,几十个奴仆捧盘的捧盘,抬瓮的抬瓮,大家都在不断的来回穿梭着。 老图鲁径直朝着一个穿灰袍的管事走了过去,点头哈腰的递上了一袋铜钱,管事掂了掂孝敬,朝东边杂物棚努了努嘴,那里便是堆放一些普通祭品和器物的地方了。 白盛也在跟着老图鲁把祭品放到指定的位置上时,直能起腰,顺带的环视了一下全场。 在围场正中央的最高的祭坛上,还摆着一张矮桌,桌案上铺着白毡,毡上放着金碗与骨刀,看起来就邪性的厉害。再往外围还站着一圈披着重甲的北狄士兵,腰间悬着北狄标志性的弯刀,每个人眼皮厚重,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压迫感十足。 “快别看了,老实干活儿!”老图鲁经过白盛也身边的时候,踹了他一脚,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捆香柏枝,“把这摆到案台底下,摆整齐些。” 白盛也去蹲下摆香柏枝的时候,才发现这个高度刚好能让他能看清楚台阶的走向,东侧的石阶最宽,西侧的窄梯没有铺设毛毡,而在台基的北面还有一扇石门,半掩着,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就这么干了不知道多久,沉闷的牛角号突然被吹响了。 低哑的呜咽从王庭方向传来,一连响了九次。围场里的人不由就安静了下来,尤其是那些皮肤黝黑,身上打着牛马一样标签的奴隶,更是肉眼可见的五体投地,在惧怕着什么。 白盛也尽可能在自己提前观察好的地方学着旁人趴伏了下来,视线穿过案底的空隙往外看。 八王子从东侧进来了。 他比白盛也想的还要年轻一些,大概二十几岁,宽肩窄腰,容貌不错,就是脑子看起来不算太好,大热天的,还裹着一件紫貂领的玄色大氅,大氅的底下若隐若现的露出了镶金边的刀鞘。 那是白盛也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八王子,他觉得这大概也会是彼此人生的倒数第二次。 下一次就是他送这位王八王子去享福! 在今天来看战前祭祀的这趟之前,白盛也其实只是打算暗中观察,看看有没有下手的机会,也不是非要拿自己和相柳的命开玩笑的。 但是在看过之后,他就坚定了信念,这王子是非杀不可了。 因为…… 他看到了闻茂茂的大外甥女休屠公主。这位本应该在海上乘帆远航,享受世界的公主,如今正一身华服,手上却戴着金色细链的镣铐,在老祭祀一句“带天命之女”后,不情不愿的从台基那扇的北门里被强制拉了出来。 仓皇间,她鬼使神差的与在案下抬头的白盛也有了一个对视。 休屠公主:“!!!” 第113章 他乡遇故知的那一刻,白盛也和休屠公主的眼中都升起了一样的震惊:你怎么在这里? 紧接着的下一个问题就变成了,我该怎么救你! 八王子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的十分扎实,右手始终握在腰刀的刀柄上,拇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刀格,叫行家白盛也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是一个随时准备拔刀的动作。看来这位八王子也知道自己有多招人恨啊,警惕心极强。 他的身后除了被强制配合的休屠公主以外,还跟着两队侍卫,身披暗红色的短袍,腰间佩刀,一看就训练有素。 等众人就位之后,八王子的两队带刀侍卫就分列到了高台的四角,将中心的八王子和休屠公主保护了个滴水不漏。 八王子的这个逼装的差不多了,就轮到一个赤裸着上身、脸上疑似用动物血各抹了三道划痕的中年男人上去了。他缓步走到了祭坛中央,开始围着已经生起火的火堆转圈,手上的铜铃摇得人耳膜发颤,口中念念有词,白盛也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老图鲁借着虔诚跪拜的姿势,缓慢的低声给白盛也解释了一句:“他在请北边的战神。” 原来你会正常说话啊! 白盛也趁机问了一句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人祭?” 这关乎到他到底是继续按耐不动,还是随时拔剑准备去救高台上的大外甥女。 老图鲁回了白盛也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这些傲慢的中原人,到底以为他们北狄是有多原始?哪怕是他,都知道从纣王时期就已经在试图废除人祭了好吗?! 白盛也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就是和老图鲁今早一起负责运祭品过来的人,祭品到底有什么,他再清楚不过。白郎君只能尴尬一笑,抱歉,抱歉,自己有点关心则乱了。 祭品被缓缓抬了上来。三牲三畜,还挺中原的。整羊剖腹,内脏摆进了金碗里,羊血泼在了火堆前的石板上。那中年祭祀把铜铃一收,就高高对天举起了双臂,突兀的爆发出了一声声的返祖长啸。 白盛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感觉自己的耳膜都快要被震破了。他在心里腹诽,除非北狄的战神是个受虐狂,否则谁会喜欢这种尖利到仿佛要谋杀耳朵的动静? 八王子却是在这啸声里自然地跪了下去,休屠公主依旧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环着胸,冷着脸,把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摆了个分明。 他们面向的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冻土和针叶林。八王子跪得很庄重,额头回回碰到地面,双手平摊在膝前的波斯地毯上。周围的人也都跪了下去,包括那些负责拱卫八王子的侍卫。 说实话,这实在是个搞自杀性偷袭的好时机,自己有活不下去的风险,八王子也一样。 休屠公主则终于找到了机会,对白盛也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这是一场正经的祭祀活动,她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后续他们可以从长计议。 至少她此时不会作为祭品。 虽然看起来挺像的。_(:з」∠)_ 这事说来实在是有些玄幻,休屠公主也不知道该怎么用眼神与白盛也传递那背后又神经又复杂的逻辑,她甚至不敢多看白盛也所在的方向,只能在心里不断祈祷,她能和小舅舅的表哥之间有一些默契。 那很显然是一点也没有的。 不要说默契了,白盛也和休屠公主都不熟,有段时间他和卢老爷子一样,是十分戒备这个差点被蛮族嫁给闻茂茂和亲的公主的。 他理智上知道和亲一事对休屠也不公平,但情感上……他永远只会茂茂脑袋的站在闻茂茂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他不希望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去强迫闻茂茂做他不想做的事,他甚至能忽略掉自己的感受,也做不到刨除闻茂茂去思考问题。 如今的白盛也自然也是看不懂休屠公主的眼神暗示的,不过看不懂也没有关系,因为他猜到了。 准确地说,是三年前就知道了一些事情的真相。 也就能依此推断出八王子的做事逻辑。 大将军霍金柝当年命人送回的那个木匣,闻茂茂可以瞒着任何人,却不可能拒绝让白盛也知道。 而休屠公主觉得复杂到不好解释,甚至有点羞于启齿的当前状况,白盛也却可以用一句话就替她高度总结出来——总有该死的反派想要冒充男主! 之前说过的,在陈九锡的视角里,休屠公主是一本大热漫画的女主的亲娘,她本人同时也是漫画前传的女主。 那有女主,自然也就会有男主。 休屠公主的男主是谁呢? 这事说来就有点复杂了。 那部前传几乎是休屠公主的个人传记,讲述的是休屠公主的一生,恋爱线肯定有,不然也就不会有后续的女主女儿了。但恋爱只占了休屠公主人生的一部分,并不是她的全部,也不应该成为她的全部。她有自己的亲人朋友,也有自己的事业与冒险。 但是后面漫画前传改编成了电视剧,也不知道导演和编剧是怎么想的,各种强行注水增加男主的剧情也就算了,还把一些漫画里本该属于女主休屠公主的高光,在电视剧里魔改到了男主身上。 类似于明明漫画里是女主想到的解决办法,到了剧里就变成了女主只会问“这可怎么办啊”,然后男主说出了女主的漫画台词,强行英雄救美解决了一波问题。 电视剧播出之后的骂声可想而知。 这是已经在随着时代变化而改变的文艺作品,与依旧停留在过去那老一套的传统影视行业之间很难调和的矛盾。 漫画作者在画女主自己解决问题,但古早影视剧还是觉得女主需要一个男主解救。 陈九锡对此记忆不可谓不深。因为这电视剧男主偷女主高光也就算了,一些强行拉长的原创男主剧情还拍的非常法制咖,剧方给出的解释是这在古代不犯法,只是想表达男主作为封建统治阶级的局限性。看的陈九锡一愣一愣的。 现在大启的情况,就是漫画版原女主对上了电视剧版的反派男主。 也就是北狄的八王子。 陈九锡:这世界还有本地人吗?! 她拒绝承认八王子是男主,觉得那更像是反派在顶号。 因为八王子好像也知道了剧情,至少是知道了电视剧版的剧情,笃定自己就是天命所归的所谓男主,将来注定拳打蛮族,脚踢大启,一统天下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 看得出来他是不知道真实历史的,哪怕放在陈九锡课本上的大启,他早晚也会被接下来重整山河的开国太-祖白盛也给收拾了。更不用说如今是在闻茂茂的治下。 而原著剧情已经提前被八王子抄完了,王霸之气不能继续抖下去的他不反思自己,只觉得如今的一切没有他知道的那么顺利,是因为他还没有得到命定天女。 这也就是三年前让卢老爷子觉得如此生气、宛如被羞辱了的原因,他可以接受一个人发动战争是为了让自己的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也能接受那就是一个妄想征服世界的纯纯野心家,就是无法接受一个笃定自己只要找到天命之女,就可以把全世界当儿戏的蠢货。 他把大启当什么?又把人命当什么? 最可笑的就是剧版为了过审,既要符合历史又能所谓地“爽”到,强行挽尊,在大结局的时候安排北狄八王子差一点就赢了,只是他为了和女主归隐山林,才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天下,让给了对面。 而如今的八王子表示,他凭什么让? 当然,卢老爷子是不知道什么漫画什么电视剧的,从他的视角来看,就是对面有个从小早慧的王子,某天突然开始迷信所谓的天命,莫名其妙就烂掉了。还自信满满,觉得天命里自己会输,是因为自己让给了对方。 卢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被这土味龙傲天创的不轻,只想赶紧把傻逼弄死,他是发自真心的觉得北狄的百姓可怜,罪不至此的。 不过说真的,白盛也如今只觉得这八王子还在照着原剧情演那可就太好了。 因为他多少也从闻茂茂那里知道了一些原作的大致框架。 不要说如何刺杀八王子了,他连找谁背锅都已经有了版本答案。利用得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和他小舅舅来个里应外合,让这场战争尽可能死更少的人。 休屠公主作为命定女主,性命暂时肯定是无忧的,白盛也也就没那么着急了。 不过在行动之前,他还需要搞明白一件事,休屠公主在当霸道王子强制爱的金丝雀,那与她同行的闻珊郡主呢? 说真的,比起休屠公主,白盛也更在乎闻珊这个自己人的命。 闻珊郡主…… 此时当然也是隐藏在王庭哈拉和林,在设法营救休屠公主啊。 她不知道闻茂茂在北狄有探子,唯一知道的只有霍大将军的虎啸卫就扎营在两百里外的南口。她正在一边设法营救休屠,一边尽可能地想要联系上隔着一个战区的霍大将军求援。 顺便的还要躲避八王子的追捕,那是相当忙碌了。 八王子不会用他认定的可以帮助他一统天下的命定之女去跟大启做交易,但很显然他会用闻珊这个大启皇帝的亲姐姐来威胁霍金柝的大军撤军。 可惜,休屠拼了命的给闻珊争取到了逃跑的机会,让八王子至今还没有找到闻珊本人。 他倒是也想假装说闻珊就在他的手上,用来威胁大启。 但霍金柝根本不信啊。霍大将军只觉得对面脑子有病,全世界都知道闻珊郡主出海了,还是乘船往南边走的,你在大启的北边怎么控制闻珊? 真的很难跟一个不爱读书的古人讲明白地球是圆的这个道理。 霍小舅银甲银枪,秣马厉兵。一边把北狄送来的威胁信扔进了火盆里,一边对身边的心腹大将吕危崖与霍冰河撇撇嘴:“啧,竖子还想骗我?” 同样没怎么好好读书的霍小将军:“就是,就是!” 只有吕危崖微微皱起了眉头。 …… 是日夜。 白盛也去证实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这王庭哈拉和林除了他和闻珊等人以外,还有外客。 比起他们这样的不请自来,对方就要正大光明得多。好吧,也没有多么正大光明,只是北狄知道,但大启不知道。 白盛也尽可能摸到了对方居住的地方。 一群人都穿着黑袍,从头裹到脚,神神秘秘的。领头的黑袍人还带着一个铁面具,额心上有一个利剑穿环的标记。对方说的不是北狄话,当然也不是大启话,一般人根本不知道那些话来自哪里。但白盛也可以,因为他刚好有一个精通多国番邦语言,在鸿胪寺当少卿的亲爹。顺便一说,白大人如今已经升任鸿胪寺卿了。 罗刹。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闻珊和休屠会被困在北狄的原因,她们被罗刹卖了。 而剧版里也确实有北狄与罗刹勾结的剧情。只不过剧版里是什么八王子随随便便展示了一下王霸之气,罗刹公主就倾心于他,掏心掏肺、死乞白赖的也要帮他攻打大启。 但在现实里…… 罗刹与大启一直有领土争端,协议签了一个又一个,也没什么用。说罗刹没有自己的野心和小九九,那白盛也是打死也不会信的。 而若他小舅不知道北狄之后还有罗刹,在和北狄发生正面会战时,就有被罗刹铁骑趁乱偷袭的风险。 但是就像连北狄如今都分为主战派和投降派一样,罗刹天高路远的,大概率也是一部分人想捡漏,一部分人在等待。一旦风向不对,他们肯定就会跳出来与大启议和了。 白盛也一刀插到老图鲁给他的羊皮纸城防图上,破局点这不就来了吗?! 第114章 白盛也到底要做什么呢? 相厂公大人简直想的头大,但看着罗刹人也搅和了进来,他觉得这事最简单的解决思路无外乎就是祸水东引。 要么安排罗刹人杀了八王子,要么安排八王子杀了罗刹人,要么混淆视听,让他们以为是对方杀了自己人。 反正总得见血,死一方不错,死两方更好。 而按照相柳对白盛也的理解,他更想要杀死哪一方,那还真是难猜啊。哪怕在这种时候都不忘在心里阴阳一下的厂公大人,他还是得努力劝谏陛下的表哥:“大人,冷静啊,想想休屠公主,哪怕不想她,也想想下落不明的闻珊郡主。” 是的,负责搜寻闻珊郡主的相柳,至今还没有找到对方。 坏消息,他们无法对其进行营救,或者提供什么有效的帮助。 好消息,闻珊郡主是真的有几分躲藏的本事在身上的,怪不得能成为常年称霸皇宫躲猫猫大赛的冠亚军,连皇帝闻茂茂都自愧佛如。相柳觉得连他都找不到,那北狄的八王子就更不要想了,闻珊郡主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安全。 白盛也的回答也是:“比起管我,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郡主的下落,护送她用霍家分家的情报线,先去南口找我小舅汇合。” 所以,非常会藏的闻珊郡主此时在哪里呢? 她在和休屠公主接头啊。 子时三刻,月不明星不稀。 排水渠里的水漫过了闻珊的脚踝,她已经摸到了八王子石堡北角那面长满青苔的石壁。这边有她之前探出来的一个暗渠,在一个急弯之后,渠壁上嵌着的条石早已经松动,正能容纳一个相对矮小瘦弱的人侧身一点点挤上去。 后背贴着湿漉漉的渠壁,一寸寸的往上挪。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培养的就是一个文武双全。闻茂茂的一隅堂教了,宗姬们的观澜斋也教了。 出了暗渠,就是石堡后墙的一片乱石堆。 堡墙不高,约摸两丈,那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榆树,枝丫乱伸,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就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怪兽。 这里是整个石堡唯一没有卫兵巡夜的地方。 是休屠公主在被俘的第六天发现的,因为这里背后隔着一道矮墙就是马厩,马粪味极重,连奴隶都嫌臭,平日里大家都是尽可能绕着走。卫兵也是如此。 这里有一道通往石堡地下厨房的后门,常年上锁,早已经被人遗忘。 休屠公主已经等了差不多有一炷香的时间。她与闻珊约定会每隔一段时间就设法对彼此报一次平安。非必要是不会见面的,但是这一次,她们得见,是闻珊强烈要求的。 石堡外的月亮被这晚厚重的云层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青白。 就在休屠公主忍不住担心闻珊遭遇了什么不测时,终于传来了三声极轻的击打声,就像石子弹在砖面上,中间停了一息,又响了两下。 休屠公主眼睛一亮,朝着声音的方向压着嗓子道:“全世界最好吃的是什么?” 一道人影已经侧身用极快的速度挤了进来。那人穿着一件北狄特色的灰色短褐,脸上糊着泥和炭灰,但那双眼睛一抬起来,亮得整个房间都好像跟着活了过来。 闻珊郡主说:“全世界最好吃的,当然是陛下偷偷藏起来的点心。” 一代糖枭闻茂茂很喜欢藏点心,这事在宫里几乎是个人人都知道的公开秘密。与儿子斗智斗勇这么多年的霍太后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她受了高人指点——别问高人是谁,她是不会出卖明达的!——觉得一次性收缴,让下次闻茂茂指不定又要藏到哪里,还不如故作不知,更好管控他的糖分摄入。 如何管控呢? 那自然是在恰当的时候,派出宗姬们轮班去闻茂茂面前晃悠,分享他的“赃物”。 闻茂茂会分吗? 毫无疑问的,每一次都会。 虽然他每次都是苦着一张老闻家世代传承的好看面容,肉疼的都需要闭上眼、咬着牙了,但他还是会百分百分给自己的姐姐们他藏起来的点心,哪怕他的存货也已经所剩不多。 尤其是遇到休屠公主的时候,他是舅舅,对外甥女自然要更加大方。 没有人要求过闻茂茂必须这么做,只是他总觉得长辈就要有个长辈样,就像他的两个舅舅十分疼爱他一样,他也会有样学样。 说真的,休屠公主其实不是多喜欢吃甜的类型,她是个酸口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比她年纪还小的舅舅陛下跟她嘱咐“小口吃,要小口品味”的时候,她都会觉得这点心格外的好吃。即便她宫里就有舅舅赐下的一模一样同出安太嫔之手的点心。 这也就成了她与闻珊从津门港出发那年起就定下的暗号,屡试不爽。 全世界只有她们会知道答案。 闻珊把短褐袖口往上撸了一截,露出了下面一件贴身的黑色里衣,袖子内侧缝着好几排的暗袋,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心疼的不行:“你瘦了。” 休屠公主却顾不上寒暄,只是开门见山道:“计划有变,我不知道白盛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很显然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休屠公主一开始的被俘是意外,但她也不是只会一味等待着救援,她和闻珊有自己的计划。除了自救以外的计划。 好比…… 为民除害。 休屠公主觉得北狄的八王子就是个疯子,而既然疯子无法劝说回头,那就只能物理超度了! 闻珊也开始交换情报,说出了她这段时间的调查:“罗刹人的驻地,在城北老磨坊后面有三个院子,外围栅栏半人高,里面住了大概十三个北境公爵的人,包括设局卖了我们的那个大公。更北边的黑松林里还有他的铁骑。”闻珊拿出一个铁牌,背面有几道划痕,“这是从他们晾衣绳上顺的。他们洗澡换下来的东西就搭在院子里,看守松的很。” 休屠说的则是:“八王子的寝殿我已经摸清楚了。书房那扇薄木门后面就连通着他的卧室,矮榻靠着东墙。他睡前习惯一定要喝一碗加了蜂蜜的羊奶。但是不一定什么时候喝,女奴送进去之后放在小几上就会走,不留人侍夜。” 这是一个好机会,她已经在连续每天进行尝试了。 羊奶碗底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纹,休屠公主的手指蹭过那道纹路的时候,正亲自端着漆盘迈过寝殿的门槛,余光正扫到那个她与闻珊提及的矮榻。 八王子坐在小几前,翻看着羊皮舆图,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后便抬起了头,嘴角勾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屈膝下的休屠公主,就像是她逐渐放软的态度,露出一截蜜色的脖颈,不是他喜欢的像牛奶一样的白皙,但这种风吹日晒出的勃勃生机也是自有一番风情。嘴上却责备的用蛮族话说了一句:“你今天晚了一炷香。” 未出口的言下之意就是,但是我可以原谅你,只有你。 休屠公主强忍着快要吐了的冲动,将漆盘动作轻柔的搁在了案几之上。落木无声,她起身,模仿着那些女奴,恭恭敬敬的侧身退了半步,垂下眼眸,用谨小慎微的蛮族语道:“厨下熄火了,重新热的,还望殿下恕罪。” 休屠用大启官话对闻珊故作轻松说的却是:“伏低做小、端茶递水我又不是没做过,应付起来简单极了,比我叔父逐日王还容易。” 闻珊郡主抬眼看向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外甥女,也是这些年一起冒险的最好的伙伴,对她的报喜不报忧没说相信,也没说不信,只是说:“我来动手吧。” “不!”休屠公主说得极快,她凑过头来,压低声音,“我们需要同时行动,我杀八王子,你去北境公爵那边。我们都可以杀八王子,但只有你能去罗刹那边进行布置。” 休屠公主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姿势:“他喝羊奶的时候,我可以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比你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那只漆碗就放在桌案的右上角,休屠公主站在他的对面,距离不超过一臂。 “不急。”八王子端起碗,凑到鼻尖下闻了闻。喉结滚动的那一下,休屠公主的视线便跟着往上走了。八王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虽然命中注定他们两个会在一起,休屠公主服软的态度也是一天天日积月累的,可他还是忍不住觉得这也太顺利了。 休屠公主想起了闻珊对她说,他盯着你嘴角的时间比盯着你眼睛的时间长,那应该是他看人的习惯,你得把嘴角抿的再平一点。 “殿下,趁热喝了吧,凉了就不好了。”她一边劝,一边又趁势往前挪了半步,这个时候,她的嘴角就是平直的,恭顺的,微微往上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八王子看了两息,似乎终于满意了,手却转向了旁边一直放在他屋内的清水,还是没动那碗羊奶。 但是无所谓。 休屠公主根本不会在羊奶里下毒,那太蠢了,也不符合她的目的。 她真正在等的不过是八王子毫无防备扬头的这一瞬间。她的袖口里藏着闻珊从外面设法给她搞来的罗刹人冰窖里凿冰的冰锥,就在小臂的绑带里,隔着布,贴着腕骨,冰凉,踏实,袖口一翻就能出来。 八王子的脖子全部漏了出来。 只在很短的一个霎那,爆发力极强的休屠公主便动了,一击必中,从下颌往上推,锥尖朝上,从喉结与颌骨之间的软肉穿透上颚。 这是她们武师父霍大将军的拿手好戏。 休屠公主曾是学的最认真的弟子之一。 八王子手中的碗跌落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北狄话,休屠公主听不懂。不过她也不需要懂了。比声音更早来的是鲜血,八王子试图伸手做些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睁大,再慢慢散开,随着休屠公主把冰锥抽出,他脖颈处的血已经快涌成喷泉了,喷在了那卷他还没看完的羊皮舆图大半。 他明明才是主角啊,怎么会,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最后那一刻的眼睛好像在那么说。 不是那么说也没关系,休屠公主并不关心,她只是弯下腰,俯身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八王子,对他一字一顿的在说:“你好像一直都搞错了一件事。” 她还是那样平和,那样漂亮。 只是轻柔的声音说的却是:“我是不相信你那什么女主男主的胡言乱语啦。但是,哪怕是真的,你也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因为我是女主,我选择的人才会是男主。不是因为你是男主,所以我就必须喜欢你,选择你,臣服于你,懂?”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按照闻珊对她说的,用房间里能找到的最重的物品狠狠的砸向了八王子的头。 闻珊把那块罗刹铁牌放进了休屠公主的手里:“这个你随身拿着。杀完八王子,正可以用罗刹的铁牌逃跑。但一定记得,罗刹人喜欢用重物碾碎死者的额头,这样才能上不了天堂。北狄人会认这个的。” 白盛也潜入进来的时候,正听到休屠公主对八王子说的最后的话,看到的便是她手稳的一比的一幕。 明明闻珊对他说的是,她那晚在发抖,她那么善良,平时连蚂蚁都不敢伤害,却对我说不用担心,我的手在关键时刻稳的很。 确实稳。 但闻珊郡主那晚最后抱住忍不住发抖的休屠说的是:“你是笨蛋吗?我是在担心你啊。害怕是正常的,紧张也是,甚至临时想改变主意也没有什么,这不是你必须去完成的任务,陛下的舅舅打仗超厉害的!” “我知道这不是,可是我想做。”休屠公主反握住了闻珊的手,两个人十指扣在一起,就像小时候在御花园假山里玩捉迷藏时躲在同一块石头后面那样。 她们总能成为这场游戏的胜家,打破大姐闻令月做什么都是最优秀的垄断。 “去布置好罗刹那边之后,你别回头。”休屠公主终于图穷匕见,“别等我,如果我走了,我们想要造成罗刹人与北狄互杀彼此假象的计划就失败了。你带着白盛也冲出去,朝着大启军队的方向跑。他不能有事,茂茂会伤心的。” “不可能!我不可能丢下你独自逃跑,我会等你,一直等你!” “不行!我是公主,我官最大,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我是姨母,长辈才说了算!” 如今休屠公主正攥着铁牌,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凉的刺骨。 当日明明已经走了的闻珊郡主不放心的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云缝里漏了出来,照亮了闻珊一半的面容。她们一个是太宗的后代,一个是怀帝的,曾经祖上的烂账谁也说不清楚到底谁对谁错,但至少她们知道此刻她们之间的亲情是真挚的。 闻珊郡主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她说:“明天夜里,老时间,你送奶。我会在暗渠口等你,你不来,我就进来找你!” 确实进来了。 只不过来的是白盛也。 “珊珊呢?” “她不愿意跟着相柳先去找我小舅汇合,我就把她打晕了呗。”白盛也干活儿还是那么干脆利落,能动手,绝不哔哔。 休屠公主终于笑了,如释重负,这是太好了:“你们遇到了。” “很难不遇到。” 白盛也与休屠公主你说没默契吧,他们选在了同一天,对同样的两拨人动手。但你要说有默契吧,休屠公主选了杀八王子嫁祸罗刹,白盛也则选了杀罗刹嫁祸八王子。 毕竟在白盛也的视角来看,休屠公主当时还在八王子手上,他是不在乎休屠公主的死活啦,但茂茂会伤心的。那自然还是先对付罗刹吧。结果就这么和去罗刹那边进行布置的闻珊郡主喜相逢了。 现在好了好了,两边都死了。 休屠公主&白盛也:“……” “你们来了几个人?” “我一个啊。” “那边有十三个人,你都杀了?” “很难吗?” 地表人形高达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那我们下一步……”休屠公主不是一个自怨自艾的性格,遇到困难了,她的首要任务永远不是埋怨谁,而是怎么解决问题,“你快走,我来想办法。” 但霍白两家结合最优秀的产品说的却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跟我走,或者我打晕你,再带你走。” 与他不久之前对闻珊郡主说的一模一样。 第115章 半个时辰之前。 城北老磨坊后的三个院子,闻珊郡主已经来踩过三回点了。最左边的院子里有两口井,一口灶,十三个罗刹人睡觉不脱靴,随时准备着有风吹草动便暴起动手。 但闻珊不是来与他们进行正面冲突的。 她有与休屠公主事先就商量好的计划,只需要…… 闻珊郡主刚翻过那道她对休屠说过的不算高的栅栏,就意识到了这边的情况有些不对,准确地说,是气味不对。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能呛死人,不要说这三年走南闯北经历了无数冒险的闻珊能发现,哪怕是十年前,还被养在宫中的她也不可能全无察觉。 如果一定要打个比喻,那就是有一年肃王习惯性搞抽象,让人送了一口全新的石磨进宫,非要亲自碾什么茉莉豆浆出来给陛下喝。一个石磨里下了三万朵茉莉,满宫飘香,他自己更是直接被茉莉腌入味了,经久不散。 如今不过是把茉莉换成了血,在碾盘上像榨豆浆一样,把每一个分子碾破,在空气中充分挥发了出来,连遮掩都是不打算遮掩的。 闻珊郡主从栅栏翻过去落地时,是脚尖先着的地,就像是闻茂茂御前养的那只大胖白猫馒头大王,不管从多高的地方跃下,都是悄无声息的,造不成什么动静的优雅。但是她刚落地就后悔了,不只是因为那浓烈的味道,还因为她发现了两具黑袍尸体。 他们就这么大喇喇地横在院墙底下,脑袋歪向同一个方向,脖颈处各开了一道口子。 闻珊郡主浑身僵硬,却没有跑,一是因为她自信自己的夜行功夫,二也是因为她后面看清了那平整的刀口,下手稳健,角度刁钻,与她上武课学过的简直是师出同源,连皮肉翻卷的幅度都是那么的眼熟与相似。 闻珊的脑海里忍不住回想起了武师父霍大将军在射箭亭时说过的话:“如果你们遇到敌人穿甲,也不要慌,冷静下来,先找甲片接缝处,再一气呵成的一刀到底,就很容易达到见血封喉的效果了。” 他是如此发自真心地想要教会他的学生。而当时一群金枝玉叶的宗姬则看着眼前万年单身的老师,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的合理。 后来听说霍大将军其实一直有未婚妻,还常年保持着情意绵绵的通信后,反而觉得不可思议,他到底是怎么有老婆的? 很多年后的今天,闻珊郡主才终于开悟,还是合理的。 霍夫子来了?只这一个念头,就让她不再害怕,只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闻珊小时候看话本总在奇怪,那些行走江湖的大侠是如何仅凭几个招式就看出彼此师承何处的,没想到如今的她也掌握了这项神奇的技能。 不过很可惜,此时正在大军之前督战、随时准备着身先士卒去冲锋陷阵的霍大将军,是不可能突然现身北狄王庭哈拉和林的。从屋内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是霍大将军的外甥,正在嫌弃地狂甩匕首上血迹的白盛也。 可恶,这可是闻茂茂去年送他的生辰礼物之一,被这些罗刹鬼弄得这么脏,他们真是太不懂礼貌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白盛也一下就有了笑模样:“殿下,真是太好了,总算找到您了。” 闻珊:“……”你就不准备解释一下吗? 白盛也疑惑的看了眼闻茂茂的同族阿姐,解释啥啊?这还不够明显吗?我杀的,每一个。 厂公相柳不会武,他是个搞情报工作的纯文职,目前为止起到的主要作用就是不给翰林白大人在动手的时候添乱。 白盛也表示,我一介书生,天天在朝堂上跟用笏板打人贼疼的老头开会,会些拳脚功夫自保,很合理吧?他留在血泊里的脚印没有一丝慌乱,离开时的步伐也是那样的不紧不慢,就像逛完了集市往回走的闲庭信步,又仿佛上辈子的他就已经是个熟练工了。 闻珊郡主这这那那半天,最后也只剩下了对白盛也说出她的计划:“我本来打算在这边留点北狄的痕迹,扔个穿皮甲的北狄士兵尸体下井,再把墙上砍几刀什么的……” 现在你搞成这样,等明天松针林里的罗刹人发现他们在王庭的驻地已经被杀穿了,怎、怎么办? “那可就太好了啊。”白盛也笑眯起了一双好看的眼睛,和闻茂茂相处久了,两人连笑起来的弧度都莫名有几分相似的灿烂,只不过皇帝闻茂茂是真灿烂,白盛也却像个变态,“我已经联系我小舅了,与他约定看到信号就可以对北狄王庭发动总攻。” “殿下,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您是松针林里的罗刹铁骑,发现自己的大公死在了北狄王庭,前面还有早有防备的大启虎啸卫,你会怎么做?” 闻珊试着带入了一下罗刹人那位国王务实的做事风格:“我会反手也跟着对北狄发起攻击,与大启形成包夹之势,说是来驰援大启的。” 白盛也耸了耸肩,对啊,这就是他的计划了。 简单,粗糙,但高效。 利用罗刹的反水,来让大启这边少死更多的人。 哪怕不是为了闻茂茂,只是为了这些年跟着霍家出生入死的士兵,他也会这么做。没有一条人命是该死的,除非对方不是人。 “井里的尸体你放了吗?”白盛也问闻珊。 “放了。我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扔尸体,一个砍了头的逃兵。”这也是闻珊当时明明闻到了那么浓的味道,还是忍着恐惧进来的原因。 有些事,她必须做,不然石堡那边的休屠就麻烦了。 白盛也的目光应声停在了那口井上,满意的点点头,足够了,不用他再伪造什么。他把闻茂茂给他的那把匕首终于甩干净了,十分珍重地又重新插回了刀鞘里,这才拍拍手对闻珊郡主说:“行了,走吧,殿下,您先跟着相柳去虎啸卫大营找我小舅汇合。” “我不能走,我还要去找休屠呢。”闻珊郡主很高兴这边已经解决了,那她就可以放心去石堡那边替全世界最善良的小姑娘休屠动手了。 “我去找。”白盛也超有礼貌地表示,“至于您,要么您自己跟着相柳走,要么我打晕您,再安排相柳带您走。” “你敢!” 那白盛也肯定敢啊。 不知道他大舅是大启第一权臣霍气传吗?还是不知道他祖父是户部尚书白观山?亦或者不知道他和皇帝闻茂茂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我们权三代就是可以这么为所欲为哒。 在把昏睡过去的闻珊郡主交给相柳之后,白盛也就动作利索地动身前往八王子所在的石堡了。这一回他更讲礼貌,甚至对觉得自己不能走、走了就嫁祸不成功的休屠公主,多解释了一句:“你趁乱逃跑,难道不合理吗?八王子被罗刹人杀死了,大启打过来了,你但凡不是个傻子,就不可能等在原地,这才是符合逻辑的行为。” 至于为什么休屠公主这一跑就跑回了大启这边,这……蛮族现在都是大启的雇佣兵了欸,我们已经是事实上的一家人了,那不往自己家跑,往哪里跑? “我背着昏睡的您跑,还会麻烦些,您主动跟着我,能省不少事哦。” 白盛也表示,在闻茂茂这里,不兴谁必须牺牲那一套哈,没有配合be美学的义务,大家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休屠公主比闻珊郡主要好劝一点,当然也是因为休屠公主没有后顾之忧。 一如白盛也说的,她配合他一起走,确实更容易。 两人跳上老图鲁给他们准备的快马时,休屠公主还在想着,对,我还不能死,不只是我还有仇没有报,我和珊珊的船还没从罗刹鬼那边讨回来呢!那可是陈九锡好不容易给她们造出来,珊珊花了那么多钱,全世界第一艘蒸汽轮船! 在即将离开哈拉和林的时候,他们勒马,站在了荒原的高点,最后一次遥望了一下那座建立在勒川平原之上的王庭。 休屠公主终于想起来问白盛也:“不对啊,大将军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发动总攻合适?万一你出现意外呢?” 白盛也一直在估摸着时间,确定闻珊他们离大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表示:“这个世界上呢,有一种东西叫信号。” “什么信号能穿透两百里?”这是休屠公主皱眉问出的问题。 也是之前带走闻珊郡主的相柳的疑问。 而白盛也的回答只有:“你们会看见的。闻珊差不多到时候就醒了,她会告诉你的,她懂。” 确实懂。 全世界可能谁都不会懂,但闻珊郡主一定懂。她在疾驰的马背上带着后脖颈的疼痛缓缓醒过来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背后传来的厂公大人温热的身躯,而是夜幕之上,漫天盛大而又绚烂的烟火。 就像闻茂茂六岁生辰那天,她们姐妹集体给他准备的一样好看。 而在闻珊郡主的身上,还放着一个白盛也出京之前,从陈九锡那里拿走的特制信号弹,也不知道白盛也是什么时候放在她身上的。这信号弹不像烟火那么花里胡哨,但却足够明亮,亮到还距离大启大营有一段时间的闻珊郡主在下意识的释放了信号后,霍大将军那边百分百能收到信息。 九章算术的课堂上,小陈夫子对还是小小的她们说:“以点连线,以线连面。” 闻珊和相柳作为大启军队与北狄王庭哈拉和林的中间支点,串联起了这条回家的线。她们可以看到白盛也带着休屠公主走之前一把大火烧了的王庭外的烟花库,而虎啸卫足够看到闻珊手上的信号弹。 总攻开始了。 休屠公主一边纵马在烟火中与白盛也狼狈地逃跑,一边听这个疯子发桃花癫:“你说,陛下能看到这场塞北的烟火吗?他会喜欢吗?” 休屠:? 闻茂茂那肯定是看不到的啊,但在数日后,他看到了小舅妈秦晏行写来的战情奏报上的文字描述。 他大舅霍气传被擅自行动的白盛也气的手都在哆嗦。以为他长大了,成熟了,没想到只是能造更大的孽了!小时候没把天捅出一个窟窿,是不是很遗憾啊?光看到这个结果,谁能想到他白盛也最初只是去查蝗虫之灾的导火索的?霍大人把白盛也走锦衣卫渠道寄回来的密折砸得哐哐响,历史文物减一,减一,再减一,他对闻茂茂赌咒发誓:“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茂茂陛下怂在一边的窗下小榻上不敢说话,满脸写着“舅舅你收拾了他,可就不能收拾朕了”。 结果等白盛也一回来,闻茂茂冲上去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贴贴,他真的好想盛也哦。 霍气传:? 第116章 真不是闻茂茂想背叛大舅。 实在是这身体有自己的想法。 说真的,习惯了白盛也在身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闻茂茂对于和白盛也分开这件事,其实一直是没有什么实感的。 而一个众所周知的道理,不失去一下,你是不会知道你有多想念对方的。 在白盛也离开雍畿的日子里,肃王在澄心殿一边哭的稀里哗啦,一边猛猛跟闻茂茂感同身受:“对啊,对啊,我以前也没想到我和你小舅、秉文他俩感情那么深厚,但是他们这一走啊,我心里就空落落的。每次发现个什么有趣的事,想邀请他们一起,名字都喊出来了,才想起来他们不在,我真的很不习惯啊。” 肃王觉得再不会有比他更懂闻茂茂的人了,同一脑回路的好朋友们离开了,那真的会觉得身边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不是习惯的问题……”闻茂茂弱弱反驳,总觉得他和肃王叔祖父说的应该不是一回事。 肃王却鸡同鸭讲的点点头:“对,不只是习惯的问题,还很无聊。你也觉得人生了无生趣吧。” 再没人能跟你一起跳护城河冬泳,没人陪你上树cos猫头鹰。以前觉得京城太大了,后来觉得京城太小了,现在又觉得这四九城还是太大了。 闻茂茂:? 不不不,他想表达的绝对不是一个意思,但闻茂茂又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后好像只能跟着肃王的思路莫名走了下去。 全大启最抽象之人拍拍手表示:“所以,别发呆了,走吧,陛下。” 被迫从龙床上抓起来的茂茂陛下,脑袋上还竖着一根呆毛,一脸略显懵逼的问:“……去、去哪儿啊?” “转移注意力。”肃王还怪贴心的,“我来之前就专门问过了,陛下您今天没事。” 对啊,朕特意用努力加班工作好几天,才跟大舅舅争取换来的饱睡一天,那肯定没事啊。闻茂茂更懵了。 怎么转移? “看折子吗?”闻茂茂下意识的开口。 肃王:“……你已经被你大舅腌入味了,醒醒啊,大孙子,做人可不能这么霍气传!”为救自家大孙子脱离苦海,肃王觉得吾辈义不容辞,当下就扛着闻茂茂离开了澄心殿。 去干嘛? 徒步。 嗯,青春没有售价,家人们,他们爷孙俩今天准备极限挑战,从皇宫最南边的午门,穿越三大殿所在的中轴线,一路徒步到后庭最北边的神武门,去领略无数宫闱内变最爱选择的舞台地点。 全程直线距离……九百六十米,足足九万六千厘米。 路程险峻,气候严苛,他们浑身上下的装备却只有背后背着的一个书生进京赶考必备书箱,连闻茂茂的小老虎背后都有一个书箱,手上各拿了一根登山竹杖…… 以及亿些物资。 御膳房最近研究的翡翠冻鸡,五奎园的改刀肉,三屯营的火烧,以及安太嫔根据古书复刻的泽州饧,酥琼叶,还有两壶味道不同但都是十分好喝的饮子。时不时还有宫人给帮忙补充的各种吃食点心。 这一路的酸甜苦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怪不到在满朝上下的大臣都在苦大仇深的时候,只有肃王这个快乐镇南人还能独自开朗,人类在好吃碳水的滋润下,就没有不开心的义务。 路上还遇到了油光水滑的苍白猛兽。 “陛下,别怕,退至臣的身后!”肃王一手挡在了闻茂茂眼前,一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鱼干扔了过去。 在朱色宫墙上,一路跟着保护自己看着长大的两脚兽的馒头大王:?神经。 在共同“失去”朋友的那段日子里,肃王觉得他有义务在宫里和闻茂茂抱团取暖,攻克这段艰难岁月。 虽然闻茂茂完全没觉得这日子有什么难的。 甚至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对白盛也的思念要比别人更强烈,在没见到人之前,闻茂茂只下意识觉得,他想盛也的程度,应该就和小时候初到京城对忠叔做的糖饼的想念差不多。毕竟他也会想念其他人,想念小舅,想念关关…… 然后,关关就回来了。 晋王在长泽县治虫有功,成功将边疆的蝗虫灾害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内,替大启和百姓免去了一场灭顶之灾,举朝上下无不称颂。 当时北狄的大会战还没有开始,大家还没能强到可以猜到白盛也会在北狄干出怎么样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当时对于年轻有为的全部想象,也就是晋王闻关这样的了。 说真的,闻关已经很超模了,初入官场,就能拿出这样的战绩,不可谓不震撼。 先帝这个人,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但有一说一,他对大启最大的贡献就是挑选孩子的眼光非常独到。不管是小小年纪就有圣君之相的皇帝闻茂茂,因为治理蝗虫而一战成名的晋王闻关,还是在新闻、商业、科学等领域发光发热的公主们,那都是别的朝代盼都盼不来的优秀皇室成员。 关关不仅拯救了大启的粮食,也拯救了闻茂茂继续被肃王“折磨”。 有了熟悉的小伙伴,闻茂茂本来觉得自己就不会那么无聊了。他也确实不无聊,哪怕关关不回来,他有那么多的奏折要看、那么多的朝政要处理,他都不会无聊的。 只是…… 也是在那一刻,闻茂茂才忽然意识到,盛也是不一样的。不是说盛也不在了,他的生活就停摆了,就索然无味了,他依旧有很多朋友,很精彩的生活,只是…… 他发现他也是真的、真的很想念盛也。 不见面的时候还能压制,还能对大舅舅赌咒发誓,盛也这次真的太过分了,朕肯定不会帮他! 但是在真的见面的那一刻,思念就像是开了闸、决了堤,再也克制不住了。 赶在大脑发动思考之前,闻茂茂的身体已经情难自禁,替他用行动表达了情绪。 原来他可以这么想他。 幸好,霍大人也没指望过闻茂茂能有什么坚定立场。 就像他之前还在信誓旦旦的说要监督站起来容易两眼一黑的阿娘锻炼身体,结果转头霍太后装模作样的哎哟哎哟两声,他就什么都忘了,只顾得上心疼阿娘,要什么给什么。反倒是裴太后还记得他的请求,一直有在努力帮忙拉着霍寒光锻炼。 闻茂茂全身上下也就嘴嘴硬。 而白盛也…… 在动手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挨罚的心理准备了,根本没想过要逃避责任。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积极认错,但死不悔改。 只要是他认准的事,他就一定会一往无前的咬牙做下去,哪怕要和全世界作对。 还是那句话,无所谓,关键时刻他会挨打。 在闻茂茂抱住他的时候,白盛也就已经一边手足无措又很难不顺着心意去享受了这个软乎乎的热烈拥抱,一边不着痕迹的在大舅眯起危险的眼睛时,挡在了大舅与闻茂茂中间。 这事与闻茂茂无关,他一人做事一人当! 这事当然和闻茂茂无关,霍大人都被气笑了,但他的声音反而变得很平静,平波无澜到没有一点涟漪,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那种,他说:“你觉得你没错?” 闻茂茂终于反应过来,现在不是表达思念的时候,他开始转而猛猛拽好友的袖子,提醒白盛也先服软。服软其实也不一定有用,也不太可能让上头的大舅完全消气,但至少不能梗着脖颈说自己没有错吧。 “不是,我知道这样太冒险了,让阿娘和舅舅你们很担心。”白盛也还是能分得清好赖的,知道自己做的不对。 只是…… “但你下次还敢。” 白盛也没说话,只是护在闻茂茂面前,沉默的与大舅对峙。沉默就是默认。因为他从嘉德三年认识闻茂茂开始,做事的逻辑就不再是对不对,而是这事对闻茂茂有不有利。 他对闻茂茂的偏爱,全世界都知道。 他自己也没打算藏过掖过一点。 不用白盛也说,霍气传甚至都能模拟出这个倒霉外甥的逻辑。他在决定动手之前,就肯定已经想好了种种后果,做足了心理准备。 最坏的结果无外乎八王子真的有点东西,他白盛也大意不敌,十分不孝的死在北狄,但至少他能用他的死给闻茂茂试探出一件事——八王子比他们想象中的难对付。可能这八王子所谓的笃定命理,也是他故意漏出来引他们上当的破绽。 当然了,不幸中的万幸,八王子并不是在扮猪吃老虎,他就是一头哪怕提前知道了剧情也不可能赢的猪。 但如果是最好的结果,那可就太多了。擒贼先擒王的解决掉一个不确定的隐患,救下闻珊郡主与休屠公主,利用心虚的罗刹人、用更小的代价赢下这场大会战,拿下整个北狄……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几乎可以说全是好处,没有坏处。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白盛也都会去赌,毕竟损失的最大代价只是他死,又不是闻茂茂死。可一旦赢了,那就是闻茂茂的一本万利。从白盛也的角度来看,再不会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你让他重开一万次,他也会有一万零一次这么决定选择。 他不怕死,也不怕被打,更不怕被骂…… “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了?” 滚刀肉白盛也尴尬一笑,自然不敢如此大逆不道的继续顶撞大舅。他忙不迭跟着闻茂茂一起劝大舅消气,还不忘拿出他在回京的路上就已经买好的竹箠。他真的已经做好准备了,被大舅打一顿,被太后姨母打一顿,再被阿娘联合阿爹打一顿…… 但他大舅霍大人面无表情说的却是:“我不打你,你回家反省吧。” 闭门思过? 就这么简单? 闻茂茂一脸喜出望外,真是太好了。 只有对敌经验丰富的白盛也品出了一丝不对,很不对,但到底是哪里不对呢?一直到被关回家里他才明白,他的入宫腰牌没了。 他不能再见闻茂茂了,连信都不让往宫里递了。 白盛也:!!! 舅,我后悔了,我现在就后悔了啊啊啊啊啊!舅,是我之前说话太大声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爱我一次啊! 可惜,晚了。 那天只捞着抱了一下白盛也的茂茂陛下,也不禁陷入沉思,这到底是在惩罚谁? 当然还是惩罚白盛也跟多一些的,整个白家,连着隔壁的霍家,都充分感受到了白郎君富有冲击力的后悔之情。 他弟白序也心有戚戚,在祠堂门外对大哥苦口婆心:“都跟你说了,不要跟大舅斗,你赢不过他这个专业斗士的。”全家都赢不过。 第117章 全世界唯一能与霍大人勉强斗个旗鼓相当的人,只有闻茂茂。 但闻茂茂与大舅斗争的手段,其实主要也就靠那两板斧,一,他是皇帝,可以完全不顾斗争基本法,直接一力降十会,派出外祖进行暴力碾压;二,他是他大舅最喜欢的外甥,没有之一,可以无限耍赖,就像他对阿娘霍太后做的那样。 ——这个世界本没有护短的大舅,外甥耍的赖多了,也就有了。BY:闻茂。 但这一次白盛也闯的祸实在是有点大,连隔辈亲、主打一个溺爱的外祖霍大司马都不站他们这边,甚至觉得打的太轻了…… 茂茂陛下长叹一口气,举着馒头大王,准备去和他油盐不进的大舅硬着头皮开口。 但霍大人迈步进殿开口的第一句却是:“陛下,您宫门口那个怪东西是什么?” 什么怪东西?闻茂茂一愣。 身边的大太监祝馀忙不迭的给闻茂茂使眼色,就是肃王殿下昨天说要为君分忧,连夜搞出来的雕像啊。肃王当时摇头晃脑的表示,霍气传这个人,软的不行,硬的更不行,他已经跳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要对付他,你只能上特殊手段。 闻茂茂当时还在奇怪,什么样的手段能被称之为特殊,如今知道了,叔祖父,这就是您的特殊手段吗?用雕像给我大舅做法? 事实证明,特殊手段对霍大人也没用,世界第一不吃做法之人。闻茂茂甚至有点担心被他大舅知道了肃王背后搞的这些小花招会更生气。但肃王在朝中搞了这么多年抽象还能屹立不倒,自然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他自有活下去的巧思。 霍气传这边一听“肃王”二字,后面的内容就没再听下去了,一脸“肃王弄出来的啊,那很合理了”,根本没打算追问肃王要干什么。 这就是口碑。闻茂茂长舒一口气。 而白盛也此时已经像是在大夏天吃了一口刚从井里拿出来的冰镇西瓜一样的美滋滋了。他如今正在白家的宗祠里写检讨。 冤有头,债有主,白盛也的失误自己补。 他在祠堂面壁的这些天,基本都在和白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商量该怎么跟他大舅忏悔,好让大舅尽快“收回成命”。那真是晚上写检讨,白天练演讲,见缝插针还要对他大舅嘘寒问暖,去年参加科举的时候,都没这么努力过。 他必须得加快讨好大舅的步伐了,好争取早日见到闻茂茂,避免他太过想他。 “?”来白家探望白盛也的吴王闻蒙正一脑袋问号,“啥?你在说什么啊,面壁面的脑袋都不正常了?什么叫陛下想你,他亲口跟你说的?” 那肯定没有,白盛也现在和闻茂茂连通信都做不到,又何谈亲自交流? “那你怎么知道的?你也出马了?”闻蒙正知道的第一个自称要出马的神奇人士,不用问,自然是他和闻茂茂共同的叔祖父肃王。别问肃王一个镇南人打算怎么跟东北的五大仙家产生链接,问就是跟你们这些凡人说不清楚。 白盛也的回答是:“我用两只眼睛看到的,谢谢。”闻茂茂但凡不着急,也不可能病急乱投医,连肃王和闻蒙正都派出来。 “我可不是陛下派的。”一身儿子奶香气的吴王殿下很得意,举起一只手指,左右晃了晃。没想到他身边这些一个比一个精的聪明人也有算有遗策的一天呢,“没想到吧?霍大人是真的狠,陛下不管让谁来看你,他都不会放行的。只有我,凭借自己的意志来看你的这种才行。” 白盛也倒也不着急反驳,只是一边下笔如有神地继续写明天要交给大舅的第不知道多少封情真意切,辞藻华丽的检讨书,一边问:“那你是怎么凭借自己的意志,突然决定来看我的呢?” “那当然是因为……”吴王殿下张口半晌,这才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是怎么决定来看白盛也的来着? 说真的,以他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他不来嘲笑白盛也,都算他善良了。他怎么会大包小包、还带着金创药来看他? 一点点的往回追溯,一切的起源还是今天他散朝后偶遇了闻茂茂。 茂茂陛下当时正在跟浑身上下软的好像没有一个硬骨头的外甥绍儿,观察偏殿里的垂恩香筒。一只巨大的闻蒙正路过,闻茂茂就伸手招了招,喊他过来一起看。 这随处可见的垂恩香筒有什么好看的?闻蒙正百思不得其解。 倒是小朋友的脸颊肉很好玩,一点头,就duang duang 的,颇有弹性。手里还死死地抓着一柄神气的小木剑,给他当吴王的大舅舅显摆。 初为人父的吴王殿下一腔慈父之情,最近看到这种与育儿有关的东西就走不动道,那简直是他人生的减速带。他一边夹着嗓子问绍儿,这是你的小木剑呀?谁给的?好厉害哦,一边想起来,这怎么那么像是白盛也小时候送给闻茂茂的那个。 闻茂茂也证实了他的猜测,确实是盛也送的。被绍儿瞧见了,他就让内务府做了全新的给孩子进上来,现在简直爱不释手,走哪儿显摆到哪儿,说是长大要给皇帝舅舅当大将军。 白盛也从小到大都是最会送礼物的那个。 正愁该送自己儿子半岁生辰什么礼物的吴王殿下醍醐灌顶,对啊,他可以去找白盛也参详嘛。 但闻茂茂却跟他说,盛也最近在家里关禁闭,肯定没心情。 那闻蒙正的回答自然就是:“没事,我会努力帮他恢复心情的!”然后就包袱款款的来看人了。 “艹!”终于反应过来的闻蒙正,又被这些心思险恶的聪明人给玩弄了,可恶!他愤愤地一边牛饮白盛也的待客茶水,一边恶毒表示,“我是不可能帮你再传话回去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白盛也:“哦。” 闻蒙正:? 就这? 他回去之后还在跟他弟琢磨:“你说这斩烛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真就甘心什么都不让我跟陛下说?” 他弟充满同情的看了一眼他哥,无限怜爱的摸了摸头:“你已经说完了。” “我说什么了?”吴王懵逼,“我连宫都没进,从白家出来之后就直接来找你了。” 对啊,这就是答案。闻茂茂足够了解蒙正的为人,知道如果白盛也在白家真的被打的很惨,或者过的很痛苦,他肯定会刀子嘴豆腐心的设法进宫来报消息,只有看到白盛也什么事没有,甚至有精神跟他斗嘴,他才可能愤愤的直接甩袖回家,或者找他弟吐槽。 换言之,可不就是闻蒙正已经替白盛也跟闻茂茂说完了吗?他很好,不要担心。 只这么一次破译空中密码一样的互动,都够这俩心眼贼多的马蜂窝开心很久了。 闻茂茂知道白盛也没事,也就放心了。虽然依旧思念,但他大舅总不可能一辈子不让他们见面。在这方面比较想得开的茂茂陛下很快就不去纠结了。 当然,也是没空纠结。 因为他二舅霍金柝打赢了,准确地说,是打下北狄,要班师回朝啦。 会战赢了,北狄降了,不是成为藩属国纳岁贡的那种降,而是直接称臣并入大启,北疆再不是大启最北边的前线了。就是派谁去接管北狄,朝廷这边还没有想好,最近老大人们很是在大吵特吵。 大家唯一统一的意见,只有大将军得胜归来,那肯定是要大肆庆祝一番的。 虎啸卫的大军还没开拔,大启日报上这振奋人心的消息已经写了一轮又一轮。回京的一路上,那更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各地百姓夹道欢迎,举国上下一片欢腾。所过之处,无不在庆贺王师凯旋。 自信霍大将军会赢,和真的看到他赢,这感觉还是不一样的。尤其是这一仗明明打了这么久,但仔细一算经济账,他们不仅没什么损失,反而大赚特赚了一笔。让朝野上下至今都有一种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的梦幻感。 霍气传站在文臣队伍的前列,不屑的撇撇嘴,这就梦幻了? 那要是知道白秉文在北疆发现了什么,还不得乐疯了? 嗯,当年形同被贬的白小叔也终于可以跟着霍大将军两口子一起随军回京了,因为他戴罪立功,真的实现了自己当年离京时吹过的牛皮,功成名就的回来了。 当然了,不是战功。 白秉文是个四体不勤的文人,虽然荒野求生玩的比较溜,但上阵杀敌还是有些勉强了。而且退一万步说,有霍金柝在,普通人再怎么表现,也不可能越过他去。 白盛也这样以一己之力快炸了半个北狄王庭的神人除外。 他们家就跟有什么传承似的,都是一战成名,都是年少有为,还基本都是靠千里奔袭偷敌军大本营来实现的。 白秉文走的是另外一个路子,一个让朝野上下很少有人能够不爱他的路子。 他在北疆的冻土之下,发现了一座金矿,一座哪怕大启与北狄的这一战打的经济衰退,也能瞬间一口回血的那种超级巨大的金矿。 这事说来也是有些不可思议的,长话短说就是,在北疆战况那么复杂的情况下,白家十三郎还能见缝插针的找到机会去踏青。 他是真的爱到处乱窜悠。 当然,他也没有耽误了自己的正事就是了。事实上,他之所以去山上乱窜,就是因为他在工作之中听到有百姓反映的。 白秉文当初去北疆是搞边疆建设的,平日里的工作就是治理辖下,走访百姓,体察民情。 这一日听百姓说,他们上山挖野菜,发现了大量的问荆草,老百姓的重点是想问问这问荆草能不能吃。虽然这回打的仗和往年的不太一样,他们不再需要节衣缩食,但大家这么多年的习惯还是很难改变,总想给队伍里的自家儿郎能多省一口是一口。 白秉文是不知道问荆草能不能吃啦,但他听陈九锡叨叨过,说问荆草优势群落,加黑云母片,加硅化褐铁矿化岩石等多重线索叠加,是有一定概率藏着金矿的。但这并也不一定准,只是有概率。 白大画家不知道什么概率不概率的,他就是闲不住,经常和肃王一样突发奇想,选了个风和日丽的休沐日,就带着仆从上山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真的有金矿啊! 超级、超级无比巨大的金矿。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我听到了强运的回响。 如果白秉文这样的功绩还不够回京,那大概就没有人配回京了。他还专门带了不少当地特别难吃又便宜的特产,送给了……他在京中的上峰。 除了这些外,一日好过一日的大启还有一件喜事,那就是两位公主身边的人也不是等闲之辈,他们自己把船给从罗刹国开回来了。 嗯,是的,闻珊郡主也终于升为闻珊公主了。 她们回京之后,闻茂茂让她们先修养了一段日子,什么都不要想,就专注好好休息,吃喝玩乐,其他的由他这个皇帝来想办法。 结果闻茂茂给罗刹国的国书还没写完呢,他们的蒸汽船就自己开回津门港了。 而一场战争结束之后,最重要的不是他们下一步还能打向哪里,而是边疆的安置与百姓的休养生息。军队要奖励,民生要发展,思想要统一。 难的从来都不是破坏,而是如何稳扎稳打地稳固,打造未来的百年基业。 等闻茂茂激情满满的计划完了后续,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哦,他的目的不是让大启万邦来朝,河清海晏啊。 闻茂茂对 666 尴尬一笑。 666 反而一脸毛茸茸的惊讶表示:【宿主,你竟然还没放弃当昏君吗?】 闻茂茂:? 你已经放弃了吗? 退堂鼓一级表演艺术家 666骄傲挺胸:【对呀!】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它虽然失去了完成任务的奖金,但它收获了不内耗的快乐。 666,一款快乐系统代言统。 而闻茂茂也终于想到要怎么说服他大舅了! 第118章 以退为进。 这就是版本答案。 他大舅这人虽然不吃软也不吃硬,但其实他最不吃的是有人让他去做他不想做的事。 好比霍大将军就总想不明白,他哥这么善于斗争的一个人,上辈子怎么就会让英宗那个拟人不成功的东西给陷害了呢?不是说他大哥不能有人有失手马有失蹄的时候,也不是说他大哥已经强到足以力抗皇权。 而是说以他大哥的敏锐与洞察力,他就不可能让他和英宗的关系走到那么恶劣的地步。 实在不行,他肯定会先一步急流勇退,风紧扯呼。 但是他没有。 霍金柝思来想去,只能觉得英宗就是这么一个反复无常的精神病,上辈子后期已经病到没有一点预兆的突发发难,这才让他大哥没有来得及反应的着了道。 但霍气传却在听到弟弟对上辈子的相关描述时,第一时间就明白了问题所在。 上辈子的他和英宗后期一定产生了极大的分歧。 不是说这辈子就没有分歧的意思。 而是上辈子的分歧已经大到他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的地步,他不是不能退一步,而是不想。 至于上辈子的他为什么如此选择,那可能的原因可太多了。好比闻茂茂的横死,他弟弟在北疆的战事,他父亲拼死守下的京城又要被英宗挥霍…… 一桩桩,一件件,英宗造的孽实在太多了,反而不好猜到底是因为什么。 但原因不重要,结果就是看上去圆滑到可以根据每个人不同的喜好都捏一个专属的应对人设出来的霍大人,宁可被打入锦衣卫诏狱,也不愿意和英宗和解。 在坚持自我这点上,白盛也反而是全家最像他大舅的那一个。只要是他俩认准的,那他们就没有回头之日,哪怕闹到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而如今霍大人认准了外甥白盛也需要改变做事的思路,那不管白盛也嘴上认多少错,闻茂茂求多少情,他都是不可能退让的。甚至闻茂茂他们越来劲儿,只会越让霍气传觉得他们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该怎么解决这个根本矛盾呢? 闻茂茂看向了自己的小老虎,它今天难得光秃秃的,没换新皮肤,也不戴小配饰,只是原原本本的那个它,就跟阿婆李才娘把它从集市上给闻茂茂买回来那天一样。 666:【宿主,我是真的放弃任务了 QAQ,没有耍什么小心思。】 “我知道。”闻茂茂摸了摸他软乎乎的小老虎,真心最难得。666发自真心觉得不完成昏君任务也没有关系,而他也是发自真心的想要再为自己的系统多攒点昏君值。他也准备用真心去换大舅的真心。 也就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战后的基建朝政里,再不为了放白盛也出来而动小心思。甚至给面壁的白盛也也送去了他在翰林院的工作。 有用吗? 有。 当然了,也不好说到底是闻茂茂的勤奋感动了工作狂大舅,还是白盛也在面壁思过中写出来的传世佳作《全世界最好的霍气传》动摇了他的内心,亦或者是肃王真的到了法力无边的地步,总之,在小舅霍金柝回来,闻茂茂下旨论功行赏,小舅故作啥也不知道的顺便带上白盛也的时候,霍大人并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 甚至在坐在小榻上批改奏折的闻茂茂自认不算明显的频频看向他,生怕小舅再次激怒他的时候,他反而奇怪的回了句:“看我做什么?” 该白盛也的封赏,那肯定是他的,霍大人一点也不会给自家外甥落下。 有了封赐,承认了功绩,这黑不提白不提的,加官进爵的白大人可不就能出来“戴罪立功”了嘛。 闻茂茂:!!! 茂茂陛下这天一睁眼,就看到了好友轻扬的眉眼,优越的相貌,以及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熟悉笑容,他说:“你不是之前就说想要个馒头大王的木雕,最好能够放在手上随时把玩的那种,看。” 宽大的手掌打开,便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圆润木雕,专门选的偏白色的木料,拇指正好能陷进猫头与猫身的凹陷处,那里有一个被刻意削圆了的转折,就像馒头正缩着脖子趴在宫墙上打盹儿。既方便闻茂茂把玩,又不失趣味,就是有点丑。 “你哪里来的?”闻茂茂却是一脸惊喜,拿过馒头大王开开心心看了半天。十个人里有九个都不会觉得这木雕跟馒头本猫有一毛钱的关系,但是没有关系,闻茂茂就是唯一一个认出来的人。 其实他当时只是随口一句感叹,“要是能有个馒头的木雕就好了”,并没有真的非要不可。后面连自己都快要不记得了,但是白盛也不仅记得,还很认真的实现了它。 “我面壁的时候雕的。” 不止一个。 白盛也准备了一盒,各式各样的馒头大王。对于他这种高精力人士来说,面壁思过的这段日子真的算是休息了。虽然他既要完成翰林院的工作,又要给大舅写检讨,三不五时的还要跟祖宗牌位复盘自己感动大舅的逻辑链路…… 但总之,他超有空的!每天都靠想着闻茂茂看见这些木雕小猫会有多开心而充满动力。 霍大舅为什么会松口?当然是因为闻茂茂最近是真的有在努力理政,想要把这个国家变好啊。非常非常努力,真的真的辛苦,霍大舅又怎么舍得让这样的闻茂茂继续为难呢? 至于作为添头的白盛也,霍气传只是在放他出来那天跟他说:“下次在做蠢事之前,好好想一想,你死了,谁来保护茂茂?别跟我说什么还有我,还有你小舅,还有大启的十万禁军,我只问你,除了你自己以外,你能百分百相信谁?” 那肯定是谁也不信的。不然白盛也在哈拉和林的时候,就不会做出那样铤而走险的决定。 极致的自信,就是极致的傲慢。 霍气传一开始是真的打算掰一下自家大外甥这个傲慢的性格的,但后面想开了,与其掰一个白盛也可能这辈子也不会真心信服的点,不如给他上一条桎梏的枷锁,问问他,除了自己,还有谁能保护好闻茂茂。 只要能达成最终目的就行,就别管这个过程是怎么样的了。 霍大舅这话有用吗? 非常有用。 白盛也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立在原地,站立良久,久久没有办法回神。对啊,如果他死了,谁来继续保护闻茂茂呢? 他真的没有办法相信任何人,就好像他已经经历过一遍了,他知道那个结局。 他无法接受那个结局。 所以他选择逆天改命,改变了这一切。 好吧,这就是少年的个人臆想,跟在课堂上幻想上课上的好好的,自己突然人前显圣没什么区别,白盛也随意地摇摇头,就把这些奇怪的想法甩出了脑后。他只是一边不假他人之手地帮闻茂茂穿衣净面,一边跟他说:“一会儿出去别太惊讶。” 闻茂茂:“?” 能有多不可思议的事?今天不就是举行犒赏三军的阅兵仪式吗? 然后,闻茂茂就先看到了两个花红柳绿的毒蘑菇,每人脑袋上各顶着一个巨大的布艺蘑菇脑袋,一个是肃王,一个是白秉文。怎么说呢,就像他大舅说的那句,原来是你们俩啊,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呢。 但闻茂茂就明显要比他大舅更有好奇心和探索欲了,他多少还是问了肃王一句:“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白秉文真诚回望少年皇帝的眼眸,抢答道:“陛下也觉得我们这样多少有些不合适,失了皇家脸面吧。” 那眼巴巴的样子就好像在说,如果您也觉得不体面,就赶紧着下旨,让我们只穿正常官服出去啊啊啊啊啊。 白盛也附耳上前给闻茂茂解惑:“小舅曾在当年寄过来的信中与我小叔还有肃王殿下打赌,如果三年内他大胜归朝,他们就得在犒赏三军的时候打扮成蘑菇,表达对他的拜服。如果三年他都没赢,那他就打扮成蘑菇回来。” “……”这、这么诚实守信吗? 那白秉文肯定也不是很想当一个遵守承诺的人啊。只有肃王,永远的肃王,正一脸“蘑菇怎么了?你见过比我更好看的蘑菇吗”的骄傲样子站在一边,全方位、多角度的给闻茂茂展示他的蘑菇cos。 然后,皇帝闻茂茂就穿着最正式的十二旒衮服,带着身后绯色官袍的白盛也以及……两个毒蘑菇,登上了午门。 午门外,黄土垫道,净水泼街,两侧的禁军甲胄森然,旌旗连天。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霍大将军,率队在午门前勒马驻足。 他下马后便解下了腰间临行前闻茂茂赐给他的佩剑,双手举过头顶,推金山倒玉柱般的在御前单膝跪地。身后人高马大的将士们也随之哗啦啦的跪成一片,在轻甲的碰撞声中如山呼海啸中,听霍大将军一字一顿的说:“臣,幸不辱命。” 征战三年,全胜而归。 大将军的声音仿佛还带着在战场上喊打喊杀之后的嘶哑,又有着直穿云霄的铿锵有力。 “守土开疆,我大启威加四海。” “天下太平,愿陛下……” 身后的万千将士,随即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甲胄的震动中,与同样跪下的文武百官齐声高呼:“山!河!永!固!” 日角珠庭的少年天子站在午门之上,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精神状态高昂的面孔,看到了更远的生机勃勃的京城,以及河清海晏的大启。 脑海里都是当年一隅堂上,小李夫子抑扬顿挫教他们的: 少年应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 …… 虽然闻茂茂很不想,但他好像、可能、大概莫名其妙就成长为了一个明君呢。不好说什么大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也是国力强盛、海内升平。 在一片欣欣向荣的愿景中,大家都是喜气洋洋的,只有茂茂陛下简直愁的吃不下饭。 好吧,饭还是能吃得下去的,他永远不可能不吃饭。他就是在发愁,该怎么扣扣搜搜地再刷一点昏君值出来。而众所周知的,无能的人只能想出窝囊的办法。 “闻!茂!茂!” 霍太后已经气势汹汹地杀到了。 “你给哀家说清楚,什么叫你要婚姻自由,暂时还不想成婚?” 偌大的宫殿里,只有尽力在让自己的身影显得更加伟岸一些的白盛也,硬着头皮挡在了闻茂茂前面,去直面自家姨母的凌厉目光。 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公然反对、挑衅,这还不够昏君?闻茂茂怂在白盛也身后,只敢小声表示,朕要当独夫民贼,朕要反对传统婚姻制度! 第119章   岁丰十年的霍太后在秋风萧瑟中对儿子说:“我倒是要看看你能犟到几时!” 岁丰十二年的闻茂茂在阳光明媚里给出答案,至少能犟到今天。 阳和启蛰,日月其除。 两碗长寿面吃下去,闻茂茂就十八岁了。 霍大将军上辈子一直到死都在想,如果他们家的茂茂没有死,他妹妹的未来会是怎么样的。 现在他终于有了答案,或者说他正在侧耳倾听,听他歪在三四个松江棉织靠枕上的太后妹妹,一边跟表姐沈知微、他娘子秦晏行几人参详陛下即将搬回的无为殿该如何规划软装,一边气血极好的捶胸顿足,说她真是快要被闻茂茂这个不孝子给气死了。 “……气得我简直心口疼。” 虽然她半支着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团扇,穿织金宫装,梳堆云发鬓的雍容模样,实在是和“悲痛到食不下咽”之类的描述毫无关系,甚至可以说是相去甚远。 但她是太后,她说她痛苦到无法呼吸,旁边的人也就只能情真意切地劝一句娘娘息怒,保重凤体啊。 “你是没见他那幅油盐不进的样子。……等等,这里的黄色坐垫不行,换成靛蓝蜀锦的吧,陛下更喜欢蓝色,也更搭碧纱橱的整体色调。”在内壁全部包裹着楠木的温润色泽中,霍太后对哥哥说,“就前几天,有江南的大臣私下给他献了套美人图,你知道吗?……嗯嗯,这个就这么放,光线好。……结果他倒好,让祝馀给每个美人身上画了套新衣裳,又给送回去了。” 霍大将军一口上好的温热参茶差点全喷在波斯的羊毛地毯上,在哐当哐当的吵闹声中,他想着,这和陈九锡给我女儿的换装贴纸有什么区别? 不过怎么说呢,送美人、美人图,也算的上是这些江南官员的传统老手艺活儿了。不过李彦直整顿官场这么多年,还能这么坚持“复古”的也是不多见了。 秦娘子搂着才一岁的女儿,挑眉看了眼丈夫:“你很遗憾?” 霍大将军连连摆手,求生欲极强地解释:“我就是遗憾这么有创意的回怼,我怎么(上辈子)就没想到呢。”那真是遗憾到要直拍大腿的程度。 当然,也可能和上辈子英宗治下的官场没这么含蓄有关。 表姐沈知微劝妹妹:“陛下才十八,不急的,毕竟咱们家,咳,对吧。”这不一直都有晚婚的传统嘛。 霍太后在轻轻晃动的车厢中,一双杏仁眼颇为幽怨的看了眼自己的阿姐,就好像在说,你以为我为什么着急?我怕的不就是咱们家传统发力嘛?一个大哥,一个白盛也,再加上闻茂茂,那都快成老大难了。也就二哥好歹是成婚了,虽然晚,但至少是成了,现在连女儿都有了,不然…… “你知道人家背后都是怎么说咱们家的吗?” 霍大将军突发奇想:“断袖之家?” “……是和尚庙!和尚庙!比莫寻寺还法正寺!”这俩都是大启有名的皇家寺庙,霍太后翡翠的新镯子磕在桌沿上,叮咚作响,“他要是个断袖就好了,好歹我还能有个给他寻摸的方向。” 连一向稳重的裴太后后来都急了,她给闻茂茂看了那么多贵女的照片,有端庄的,有贤淑的,有漂亮的,有聪明的,特立独行的也很是有几个。 “但是他呢?从中选了最合适的几个,当场反介绍给了明达和令月当女官!” 他以为他是什么?女官铨选的吏部主考官吗? 霍大将军主打一个溺爱,努力为外甥找着理由:“那你就说这些贵女的官当的适不适合吧。” 那肯定还是适合的。甚至可以说大家的工作热情屡创新高,虽然官职目前还在起步阶段,不算太高,但正应了那句权力与金钱才是大补之物,每个人每天都是激情满满的,格外地有奔头。闻茂茂选女官也不只看条件,后面都发展成像科举那样有模有样的考试了。 但也没有把每个可能的老婆都发展成下属的道理吧? 他未来的皇后怎么办?从官员里挑一个吗? 一开始听说两宫太后有意给陛下选后时还积极的不得了的各家大人,如今都有点不敢往太后眼前凑了。只有那种有意让女儿走上仕途,少走几年弯路的,还在孜孜不倦的给宫里递着折子。 只是折子里已经不再是女儿的照片,而是从小到大一路私学的成绩单了。 霍太后:“……” 老公孩子热炕头成就已经达成的嫂子秦晏行,也只能硬着头皮劝:“成婚也不是唯一的选择。”虽然老闻家确实有个皇位等着人继承。 “我知道啊,我也没有非要他成婚,我就是想他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作为一个又开明又封建的家长,霍太后自己其实都是矛盾的,但她最后还是坚定了一个比较大众的想法,“一个人总不能七情六欲,只剩下看奏折的欲-望吧?” 都像她大哥那样?这对吗?霍寒光总觉得她大哥那斗来斗去的日子过的成没有意思了。当然,他看她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生活,大概也觉得无趣,没有挑战性。 “客观来说,陛下剩下的应该是食欲吧?” 霍寒光怒瞪自己的二哥:“你到底哪头的?” 她怎么想都觉得还是英宗阴魂不散在作祟。陈九锡不是说我们生活在一个球体上,而这个球体一直在高速自转吗?这么转,都没有把英宗这晦气东西甩出去吗?这科学吗? 霍大将军既不想背叛外甥,也有点抵不过妹妹的灼灼目光,除了战场上以外,两辈子没怎么用过的脑袋在这一刻难得灵光了一回,他最后表示:“我站真理这边!” 然后火车一个急停,霍金柝身子往前一仰,差点被甩个倒栽葱,反而是他抱着女儿的老婆核心力量超群,稳健的不可思议,甚至有闲心问身边的宫人:“江左已经到了吗?” 是的,他们如今正在前往江左的蒸汽火车上,皇帝闻茂茂的专列。别管礼部给起了一个多好听、多有文化的名字,在闻茂茂这里它就叫头条糕号。 在第一条为了往北疆运输战争物资的铁路还没有诞生之前,这第二条贯穿南北的大动脉就已经在陈九锡的规划里了。 而她也最终紧赶慢赶,还是成功赶在闻茂茂十八岁的这一年,为他修好了这条最快的回家路。 对于古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及冠的二十岁。 但对于陈九锡这个始终不忘老家的穿越者来说,十八岁的成年礼才更需要一些仪式感。 虽然她最终还是没能赶在陛下十八岁生辰那天就献上这份礼物吧,但至少只隔了一个冬天的现在,京左线就正式通车啦!他们如今搭乘的正是从京城发往江左的首趟班次。 时速可以达到惊人的……四十里。被陈九锡誉为第三代的改良车头已经能够拉动二十节的车厢,而每一节车厢都大概三丈有余。 闻茂茂如今就正坐在自己车厢里,掀开明黄色的窗帘,看着窗外正式进入的江左地界,想要给这两年基本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白盛也指出他认识的家乡。 结果…… 玻璃窗外的景色和他印象里几乎没有一铜板的关系。 先是水渠。 闻茂茂清晰地记得他小时候老家的河堤都是土夯的,每每到了梅雨季节一冲就垮,每年都有田地会被淹没。这样的事情他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他阿婆李才娘每一次都会虔诚地祈祷老天保佑。 而如今的河堤已经全部换成了整齐的石砌,渠边是一棵棵不算笔直的依依杨柳,每隔一段路,还会有一座小水闸,铁铸的闸门在阳光下泛着闪亮的光。 水渠旁边的田地也是整整齐齐的一块块方田,不再是闻茂茂记忆里那样犬牙交错的私田,而是横平竖直的阡陌,就像是小时候白盛也在课业本上悄悄拿戒尺比量着画出的棋盘格。田埂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小块木牌,字太小,看不清,还是旁边的陈九锡介绍说,这应该是当地武器监的试验田,那些是品种编号。 然后,闻茂茂看见了人。 田里的老农戴着半新不旧的草帽,正卷着裤脚弯腰,查看水稻的长势。衣裳比闻茂茂印象里的要色彩更加鲜艳,也要少很多补丁,最重要的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他老家的人好像比他记忆中的……要壮实不少。 肩膀更宽,步伐更沉,甚至可能连个头都更加高大。 虽然知道目前贯穿全国南北的铁路就这么一条,不存在走错的可能,但闻茂茂还是忍不住怀疑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而这就是火车是自己的好处了,闻茂茂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也不用担心会堵着谁,毕竟全国目前这条京左线上也就只有闻茂茂的这一趟皇家专列。 不过,这并不是他们急停火车的原因。 是疯狂的德国博士陈九锡要开始给闻茂茂演示她的新项目了,她怕出事,需要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因为她用有限的材料,研究出了……无限的电流。 嗯,这位疯狂博士是真的闲不住,在带出了可以继续推进蒸汽动力的学生后,她就开始琢磨电力了。不一定要发电做什么,但至少能让居住环境亮堂一点,保护一下她现在视力度数库库增加的眼睛吧。 陈九锡今天给闻茂茂演示的是最简单的交流电,用到的道具也无非是醋、两片不同活性的金属,以及一根作为外接线的铁丝。 这是她以前上课做过的一种比较简单的化学电池。醋遍地都有,锌片是炼丹常备道具之一,再用铁丝把所有的锌片和铜片串联起来,酸电的蓝白色火花,能差不多在瞬间照亮整节富丽堂皇又不失古香古色的车厢。比起修行五行八卦出身的凌霄道长,以及研究出马也快有两三年的肃王,此时此刻一身绯色官袍的陈九锡,更像是那个可以掌控雷电的人。 闻茂茂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看的有些入了神,他从小就对这些理科知识兴趣极大,而陈九锡总能一次次拿出颠覆他想象的新鲜玩意。 虎的一比的白郎君已经上手了。 吓得小陈大人一个机灵,想要阻止自己这位同僚这不要命的行为,虽然她靠土法制造的电力其实不算强,但也有好几十伏了,大哥。 好吧,几十伏的电流还不足以电死二百五的你。 但毕竟大家都是肉体凡胎,真出点什么事,陈九锡可担不起他背后那豪华的家世天团。 可惜,白盛也总是比陈九锡速度快的,等陈九锡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晚了。只是人形高达的反应也很快,被电了一下就迅速撤回了手指,还有空一边跟闻茂茂展示自己的手,一边分享体会心得:“电不死,但有强烈的刺痛与肌肉痉挛,微微发麻。这被电的感觉还挺神奇的,如果一定要形容……” 白状元沉吟片刻,才不着痕迹的道:“还挺像是我有时候不小心碰到你的感觉。” 陈九锡侧目:“……嗯?”你不对劲儿啊,大兄弟。 而闻茂茂的回答,则是想起了上次无意中碰到白盛也胳膊上肌肤的陌生触感,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确实像。” 陈九锡的目又侧了回来:“!!!” 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碰他裸露的胳膊?不对,他好端端的,是怎么在古代这样层层包裹的着装中露出他光着的胳膊的? 第120章   突然安静的空气,开始在车厢中蔓延。 德国留子好一会儿才恍然:“啊,你俩说的其实是静电吧?” 古人在梳头、穿绸缎或者皮草等摩擦较多的场景下,也是会感受到静电的。这事最早在《春秋》中就有记载,等到了南北朝,甚至有了用“手心摩热拾芥”的来鉴别琥珀真伪的方法。陈九锡其他历史记不住,却总是对老师在课上说的这些冷知识印象深刻,古人不仅早早就观察到了静电的存在,还会加以利用。 古人只是生得早,不代表他们就不会思考了。 “但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的这个电和静电不是一回事啦,虽然本质上是同一种物质,但是是不同的表现形态。”陈九锡在一隅堂兼职多年老师的职业病,让她忍不住时时刻刻想要对自己昔日的学生解释的更加透彻,“简单点来说就是水缸中静止不动的水,和顺着河道奔腾不息的水……” 白盛也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完全不解风情的陈老师,还是说了一句:“我觉得,我们说的和你说的大概也不是一回事。” 陈九锡:? 还记得吗?他们这些年也是上过不少陈九锡的数理化课的,电是什么,多少还是听过的,他们甚至知道富林克林和他的风筝。 闻茂茂小时候认真跟肃王科普之后,肃王这行动派还差点真的拿纸鸢去平原上追逐雷电。 他能平平安安活这么大,只能说他镇南的列祖列宗在地下大概已经把能托的关系都托完了。 努力找补,结果发现对方真是这个意思的陈九锡:“……” 你们俩?什么时候?为什么? 陈九锡以前上学还是学生的时候,只觉得校园恋情真甜啊,等轮到自己当夫子了,从老师的角度再看昔日的学生早恋…… 她满脑子只有闻茂茂在内阁大堂的椅子上晃着脚,开开心心与她分享她做的干脆面啊啊啊啊啊。 她不信! 白盛也一定在胡说八道。 这事肯定有个更合理的解释! 那…… 确实还是有的。 就今年开春,闻茂茂终于如愿到上林围场进行田猎春搜的时候。 大启的太-祖是马背皇帝,在军师白老爷子——也就是白家那个给内阁大堂题过字的文臣先祖——的建议下,遵循周礼,为后世的帝王子孙早早就定下了“以田讲武”的基调。也就是为彰显国力与军威,定期进行军事演习。 只不过在祖宗之法真的尚有余威的时候,大启的皇帝们还会维持这样的军礼,等一代代的安逸惯了,又有蛮族虎视眈眈、屡屡犯边,为天子的人身安全着想,这样年年都都会进行的狩猎活动就逐渐开始变成三五年一次、十年一次,直至天生孱弱的英宗登基,便一次也没有了。 后来闻茂茂上位,他倒是对外出狩猎跃跃欲试,和白盛也一拍即合,觉得在大草原上打马球肯定能更好玩。可惜,蛮族虽然弱了,但北狄起来了,又有一个重生之后知道北边一定会打起来的二舅霍大将军在,闻茂茂再怎么想去也是不可能的。 总之,因为这样那样的历史原因,闻茂茂一直以为上林围场很远,在大启的最北边。不能说深入前线吧,但至少也是应该在北疆边上的。 结果…… 真动身前往这座历史悠久的皇家园林之后闻茂茂才发现,什么北疆边上?在京城边上还差不多。就在冀州,滦河上游,离老闻家另外一处避暑的行宫不算太远。 事实上,一般皇帝去春搜,不是在围场里边安营扎寨,就是住避暑行宫。 闻茂茂感觉自己就是上了銮驾没几天,便下车到站了。站在上林围场辽阔的高原上,看着秋风裹着黄叶打着旋儿就这么过去了的时候,闻茂茂感觉到了深深的诈骗。 他不是没在舆图上看过上林围场,只是他当时以为是误记,没想到真就是这么近啊。 一身骑装的少年天子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如果只是在这里进行军事演习、骑射演练的话,那到底是有什么可危险的啊?或者换句话说,如果当初他真的来了,并且在这个地理位置都能出事:“那这些人最应该担心的就不是什么龙体不能有失,而是大启的生死存亡了吧?” 这话不是闻茂茂说的,但明显也是替他直抒胸意,说出了他的心声。 不用问,这么胆大妄为又能让闻茂茂爽了的话,只可能出自白盛也之口。这位自称是一个柔弱不能自理、平平无奇记注官的翰林大人,正在对自家舅舅一脸微妙的表示:“二姥爷说他在这里打的老虎?” 霍大将军看天看地,不敢看自己两个用眼神猛猛控诉的外甥,最后也只能尴尬推脱:“咳,二姥爷他们今天也会到,你们自己问他吧。” 嗯,北疆已经没事了,虽然闻茂茂还是没能带他阿娘回北疆的老家看看,但老家可以来看他们。 闻茂茂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喝醉必吹自己十八痛打过老虎的二姥爷。他是霍家分家的家主,跑过镖,当过官,还跟着亲哥一起上过战场,一生都精彩的不可思议,也是闻茂茂那个现在已经不好意思跟人说自己的长枪就是老婆的小表舅霍冰河的亲爹。 这位霍家的二老爷和他哥霍大司马长相有五六分相似,曾并称为北疆双璧,只不过曾经也是皎如玉树临风前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个满脸花白的大胡子了。不过与霍大司马站在一起,旁人还是会一眼就能看明白,霍家肯定不存在什么真假少爷的狗血八卦。 除非兄弟俩都抱错了,还抱的是同一户人家。 二老爷一把年纪了,依旧中气十足,嗓门极大,行走侧卧都风风火火,还没见到闻茂茂呢,就已经恨不能亲自宰了自家庄子上所有的牲畜给皇帝外孙补身体。 霍家在上林围场这边也是有庄子的,准确的说是有两座山头,一个马场,生怕家里的儿郎太多,不够地方跑马。 即便后面家族人口发展不如预期,子嗣有些艰难,但有钱就是这么豪横,宁可空着,也要拥有! ——霍大将军:这上辈子的英宗不对付咱们家才比较奇怪吧?谁看了能不馋? 一家人初次见面,本来一开始还是难免都有些拘谨的,一辈子都是个老大粗的霍二老爷甚至只会跟着老婆附和,对,吃!喝!家里好,陛下放心。虽然他和闻茂茂其实也算是在全家人的书信里当了多年笔友,神交已久,不仅知道闻茂茂的大部分喜好,甚至连闻茂茂喜欢吃羊肉,但总觉得京中的羊有点膻这样的细节都了然于胸。 但是不等他们不尴不尬的继续试探着了解彼此,霍冰河就带着白盛也闯了进来,进门先请安,请完安的下一句紧接着就是:“陛下,要不要去看小马驹?” 刚出生没两天,四肢细的就像是在一根烤肠上扎了四根豆芽的那种。让人总情不自禁的担心它会不会走着走着就折断了腿,却又带着一股野蛮生长的顽强韧性,在草地上划出歪歪斜斜的弧线。 “四只蹄子好像还不完全属于它,左边的前腿想往东,右边的后蹄却执意要向西,中间的身体只好慌慌张张的跟上去。” 霍表舅的文学造诣不咋地,但胜在表达经验丰富,画面感十足。 三言两语就勾的闻茂茂和白盛也一起可怜巴巴的看向霍太后,用黑白分明的眼睛把“拜托拜托”无声的说出了口。 那霍太后还能说什么呢? 反正也是自家的马场,去就去吧,但要注意安全。 没想到他们去了之后,活泼可爱像团小云朵的马驹还没看到,就先看到了马场隔壁的空地上,围了七八个焦急不已的人。 有穿着短打的佃户,也有系着围裙的村妇,还有一个满头大汗的马主人,正在人群中间,给一匹侧卧在干草上的枣红色母马接生。母马的四蹄不断微微抽搐,鼻翼翕张着,不断喷出粗重的白气,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它很难受。 马主人却是第一次养马,毫无经验,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直至路过了一个戴着毡帽、正准备回家的蛮族老人。 曾经的战争打赢了,各族该如何安置,就成为了一个全新的问题。这些各族说是雇佣兵,但还是和真正意义上的雇佣兵不太一样的。 有武将主张效仿汉武,义从胡骑,分驻九边。既全了忠义,又补充了大启的防线。 但文臣集团却不这么觉得,还是老生常谈的那句话,养兵不需要花钱?防着这些雇佣兵养虎为患不需要用人?钱谁出?人从哪里来?应该赐金帛抚慰,放他们自由。 简单来说,打完工你们就毕业了。 武将觉得这些文臣无耻之尤,嘴上说得好听,实则就是不想管了。但如果这回他们用完人就丢,那以后大启再生战事,谁还会帮他们这样冲锋陷阵的打仗?蛮族这次真的很卖力,死伤了不少人。大启这次活下来的士兵才会这么多。 文臣觉得武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大启只是看上去有钱,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们不要打仗打上头了好吗?你们只是一起流过血,不是就变成血脉亲人了。”一位知名不具的大人如是说。 哪边说的都有道理,但哪边也都有考虑的不够周全的地方。 最后的解决办法还是休屠公主提出来的。 她看起来早就想好了,折子当天就上了,对仗工整,文采斐然。私下里对闻茂茂说的却是大白话,蛮族经历一次次战争,一次次分裂,剩下的人其实已经不多了,他们有些渴望留在大启,拥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稳生活,有些渴望努力奋斗,让蛮族再次伟大。而她…… 曾经没有经历过环球航行的她,也会觉得人生不过就这么两个选项,留在大启,或者继续成为大启的边患。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知道了世界有多大,往北有罗刹,往西有奥匈和欧罗巴,往南往东大概也会有不一样的广袤世界。正应了那句话,往哪里走,都是往前走。她去看过了,很精彩,也想带着愿意跟她走的族人再一起去看看,建立一番属于她的事业,或许还能当女王建国呢。 最重要的是,罗刹人不会以为就这么卖了我和闻珊,我们会就这么算了吧? “退一万步说,哪怕我未来失败了,我还能再次回来,不是吗?”她知道她的舅舅永远不会不管她。 于是,蛮族本就所剩不多的人再次一分为二,愿意融入大启的,一律参照虎啸卫退下来的老兵待遇安置,而愿意继续冒险的,就跟着休屠公主再次扬帆起航了。 闻茂茂至今还能时不时像漂流瓶一样,收到休屠公主寄回来的信,送回来的土特产。 而闻茂茂在马场边上遇到的,就是没有跟着休屠公主离开的蛮族遗民。 第121章   那母马实在生不出来,眼瞅着就要一尸两命了,马主人却束手无策,只剩不甘心的满脸绝望,徒劳的拼命,急到恨不能抽自己几个巴掌。 因为这马是他的,也不是他的,他是个马户,简单来说就是在民牧制度下,帮朝廷养马的人。做好了没什么奖励,因为这是他的徭役内容,但差事办砸了,却要按价赔偿。母马和小马驹的命都算。 周围的乡里乡亲都是闻讯来帮忙的,可最后也只剩下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摇头。 马主人彻底绝望。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名叫呼延的蛮族老者终于出手了。他用不算太好的大启官话开始遥控指挥,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些闻茂茂熟悉的北疆腔调。 空荡荡的左肩衣袖,解释了为什么他帮忙只能出一张嘴。 那是一个断了臂的人。他的左袖就这么随意的打了个结,在春风中摇摇晃晃。 呼延曾经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蛮族牧民,一辈子逐水草而居,在艰难的漂泊中求生。在岁丰六年北狄悍然入侵蛮族的那场偷袭里,他被北狄士兵砍掉了半条胳膊,又被一个大启的赤脚郎中救回了一条命。 他没想到郎中会救他,而郎中也只是用半生不熟的蛮族话生硬的回:“小本生意,概不赊账,谢谢。” 在两国边境线上,这样子不打仗的时候用医术勉强糊口的郎中有很多。大部分时间给人看病,无所谓大启的人,还是蛮族的人,少部分给牛羊看病,也无所谓是大启的牛,还是蛮族的羊。 后来战争来了,蛮族的普通人跑不掉,大启的普通人也一样。 呼延没钱付诊费,被救活之后,就莫名开始跟着大启的郎中打下手还钱了。而如今,他又开始用他的经验,帮助眼前的大启人。 现场已经乱成了一团,有不相信蛮族的,说不明白他们这里为什么会有蛮人的,也有听不懂蛮族话的,只在病急乱投医的。白龙鱼服的闻茂茂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白盛也已经心领神会,下马上前,用流利切换的双语种去帮忙了。 但最后也不知道怎么沟通的,反正翻译着翻译着,闻茂茂就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好朋友,先是给母马嘴里送了一截掰碎的草茎,然后就取代了手一直在抖、连坐好像都有点脱力的马主人,坐到了那个负责接生的小凳上。 后面发生了什么,闻茂茂就没看见了。 因为就像即便上林围场就在雍畿边上,朝臣也会小题大作不让皇帝在有边患的时候靠近一样,如今这等场景,哪怕闻茂茂不觉得有什么,身边的人也是不会叫他瞧见的。 要是真让皇帝看到了这些,那不要说闻茂茂身边跟着的减兰、祝馀等人了,连作为起因的霍家分家大概都得被御史台参死。 谁与九族之间的羁绊都不能小瞧,哪怕是减兰这样连家都不愿意回的。 她用一双这么多年干过的最粗的活儿就是给皇帝的小老虎做娃衣的手,轻轻覆上了闻茂茂的眼,还不忘连着闻茂茂的小老虎一起。她对他们说:“恐血腥污了陛下的眼,还是让奴婢来给陛下口述吧。” “白大人让人找来了粗木,搭了个临时的木架,用宽带兜住了母马的腹部,辅助它前低后高的站了起来……” “菜籽油?要菜籽油做什么?” “咳,奴婢是说,马驹终于出了一截腿,那蛮人让白大人用麻绳套上了小马的蹄腕上方,开始随着母马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往外引。” “……半个身子都快出来了,小马泛着就像珍珠一样的光泽。” “白大人的力气真大啊,真是允文允武。” 最后那一下,小马驹“噗通”一声落在干草堆上的声音,不用减兰说,闻茂茂已经听到了周围齐声的欢呼。有人在念着老天保佑,有人在小声说还得是咱们陛下英明,原来安排北民南迁的意义在这里。 小马细瘦的四蹄还在蜷缩着,却已经会仰着脖子寻找生机了。 一场危机化于无形。 也没了什么大启人,蛮族人,只剩下了马主人高兴的不知道要如何感谢才好。断臂的呼延只是学着救过他命的郎中粗声粗气的说:“小本生意,概不赊账,你要是没钱,可以来给我帮几天忙。” 白盛也也是一身的血污,在被连连感谢中,余光却只瞥的见闻茂茂正朝他好奇走过来的身影。母马的血已经渗透到了白盛也的里衣里,而旁边霍家的人还没有从自家的马场取来衣裳。慌乱中,白盛也脑袋一热,就扯掉了自己上身的衣裳。 扯完白盛也其实就后悔了,但也晚了,只能横戈立马的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柄刀锋,赤裸着也许还不如血污更适合天子看到的膀子。 外衫连着里衣往下一扯的那一下,白盛也的动作幅度有点大,仿佛把自己整片的脊背都撞进了春光里。薄韧的肌肉上滚着汗珠,鹰隼敛翅般,从肌理里透出一股天生的力量感。 人高马大,宽肩窄腰,却手足无措的抱着那只眼睛就像这草场薄雾一样的小马驹。 闻茂茂一下子就笑了。 他本没有想太多,毕竟他与白盛也从小一起长大,一片湖里游过泳,一个汤里泡过澡,总感觉对白盛也的熟悉应该不亚于对自己的身体。 但是,就在闻茂茂试着从白盛也怀里抱过那只淡金色的小马驹,肌肤不可避免的相碰的那一刻,异样的陌生感瞬间袭来,就像是触电般,一触即离。让他们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那么一丝丝“原来我们也没有那么不分彼此”的错愕。 当然了,如果他们问心无愧坦荡荡,那肯定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这只是正常的反应。不要说摸别人了,你用自己不经常触碰到的部位去碰另外一个地方的皮肤时,同样也会有这种陌生感。 只是…… 内心确实没有那么坦荡就是了。 至少白盛也没有。 而闻茂茂…… 已经在开心的期待烤全羊了。 都说了,不能说和二姥爷的家禽有任何眼神触碰,一旦对上眼了,对方今晚准上桌。没对上,也上。 上林围场的会鹿谷口,星垂平野,千百堆篝火仿佛要将草原上的夜烧的通红。 一座高丈余的柴垛,在噼啪声中吞吐着火舌。闻茂茂出门一定会带上的御膳房大厨,正在火边给十头黄山羊刷蜂蜜,肥美多汁的羊肉已经在不断往下滴油了。丰厚的油脂在落入炭火的瞬间,被激发出了剧烈的香气,裹挟着马奶酒的醇烈,开始在整个山谷弥漫。 闻茂茂坐在上手,耳边是不知道谁在说话,也不知道说的什么,不过不重要了,他的眼睛几乎全在那只也算不枉来一遭人间的美味炙羊身上。 第一个发明烤全羊的人吃商一定极高。 发现烤全羊得涂抹蜂蜜,撒孜然、辣椒和烧烤料的,更是老吃家中的老吃家。 旁边,晋王闻关正在促狭的给闻蒙正的儿子传授寻找闻茂茂的焚决。他说,光是呼唤陛下是没有用的,你动一动食盒,或者扯动一下装着点心的牛皮纸袋,你皇帝叔叔一准从殿外斜斜的冒出一个头来问你:“你在吃什么?好吃吗?” 吴王家这个略显肉乎的小朋友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表示叔父我知道了,然后就跟着他的绍儿表哥跑去别处玩了。 手里还举着表哥已经有点看不上的小木剑,喊打喊杀的要给皇帝叔叔当另外一个大将军。 闻茂茂对此只能说,谢谢,心领了,但想当朕的大将军的人实在是有点多,你不然试试争当朕的一代贤臣吧,鉴于你叔父晋王曾睿评说,谢天谢地你像了你娘。 几坛黄酒下肚,非常自来熟的霍二老爷就又开始在篝火晚会上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了。 也不知道怎么忆的吧,反正后面他就非要拽着白盛也去比射箭了。 闻茂茂怀疑是白盛也背后吐槽说他故事里的老虎一年大过一年的话被老爷子听到了,老爷子不服气,非要给自己哥哥的这个大外孙演示一下他拥有的是怎么样的一膀子好力气。 在一边跟白秉文、霍金柝一起切苦瓜的肃王,扔下吃手把肉的刀,就迅速响应,积极加入了这场射箭比赛。别问肃王这仨病友为什么非要在家宴上切苦瓜,因为你一旦问了,就会收获一个据说横切面很像尖叫脸的苦瓜片。 最后,在白大画家又一幅能在后世拍卖过亿的传世名画上,白盛也拔得了那一晚射箭的头筹。 闻茂茂说比赛总要有个彩头,第一名便问“什么都可以?”,他点点头,可是一直到最后,那个一直直勾勾的看着他的第一名也没有说自己想要什么。 …… 如今的火车上,闻茂茂还在念叨这件事,说他说话算话,白盛也想要什么可以随时跟他说,而陈九锡终于醍醐灌顶。 事情比她意识到的还要糟糕。也许闻茂茂还没有开始有什么,但白盛也绝对有! 她看向了白盛也。 她曾经课堂上的心腹大患也理不直气也壮的看向了她。 就在陈九锡犹豫不决的时候,肃王、白秉文以及霍金柝这仨病友就找来了。 他们遇到了一个问题,三更半夜用什么理由去山上的怀陵看看会比较体面? 白秉文的答案是:“太-祖托梦。” 霍金柝的答案是:“家族祭拜。” 肃王的回答是:“直接就去啊,为什么要理由?” 然后他们一起回头,在哐当哐当的专列上,看向闻茂茂:“陛下觉得呢?” 闻茂茂只有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三更半夜去看朕的祖宗?” 怀陵就是怀帝的陵寝。 而怀帝就是闻茂茂这一支嫡嫡道道的祖先。 大启几代天子的帝陵都在雍畿附近,除了怀帝,他安葬在了老家江左。就太宗的说辞,这是怀帝的遗愿,他想落叶归根。但就闻茂茂这一支的看法,太宗纯胡说八道。 怀帝是太-祖的嫡长孙,出生那年,太-祖已经定都雍畿,他生在京城,长在京城,死了反而要回江左?这落的是哪门子叶,归的又是哪里的根?甚至连他坐过短暂几个月皇位就驾崩的亲爹景帝,都葬在雍畿景陵。 就在闻茂茂和肃王等人掰扯他祖宗的坟头到底能不能蹦迪的时候,陈九锡正好趁机拉着白盛也去了隔壁包厢。 开门见山的就是一句: “我心悦陛下。” “!!!”我还没问呢! 白盛也还在不耻下问:“我表现的不够明显吗? 第122章   那明显还是蛮明显的。 全世界再不会有比白盛也更正大光明的人了。 就拿他们俩如今所在的车厢举例,这里是离皇帝最近的一个车厢,理论上来说专属于白盛也。但整个车厢的装潢都是按照闻茂茂的喜好与习惯来的,靠窗的一侧有一整排的软榻,方便他随时大小躺;到处都是闻茂茂会喜欢的颜色与固定的摆件,大部分都是与馒头或者 666 有关的造型;连羊毛地毯都是选的闻茂茂最近惯用的一种,说是在更柔软的同时,又很支撑感,方便他在看东西的时候进行思考。 看什么呢? 看白盛也帮他细心分类好的奏折。 哪些是请安折子,批上个“朕安”就行,哪些是需要大致看一下的次一等,又有哪些是需要仔细阅读的重要文件。甚至连提纲和批复建议都有在黄页上有附赠,偶尔还会加几句白盛也的吐槽。 “纯没事找事”,“建议先查查脑子”,“喝点中药吧你”。 其实白盛也这个工作的主要内容和内阁已经没什么区别了,但白盛也明显更懂闻茂茂,专属化定制服务。琐碎的部分都被白盛也代劳了,但真正重要的权柄还都是闻茂茂乾纲独断,又能让他觉得工作没那么无趣。 在白盛也包厢小榻旁边的紫檀木长案上,至今还堆叠着闻茂茂没看完的公文,在火车上都没有忘了为大启的崛起而努力。 咳,好吧,是一看就是溜达过来找白盛也玩的时候,顺手就在这边看了起来,后面懒得再让人拿回自己的车厢,就干脆常驻这里办公了。最上面还压着今年新贡的端砚和狼毫。 陈九锡还有同款,准确的说,是闻茂茂亲近的人都有。他觉得用的好的,一定会恨不能跟所有他爱的人分享。 有段时间朝中很是风靡一种攀比:看看是谁没有得到陛下的同款赏赐。 白盛也这边无疑是最多的,就像是一个堆满了宝藏的展示库。 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 而从小到大,白盛也对闻茂茂也是如此,事无巨细,无可挑剔,偏爱偏的明目张胆。他会永远把闻茂茂放在第一位,只要他出现在人群里,白盛也的眼睛就再放不下任何人。 就是因为这样太磊落了,反而让陈九锡只会悄悄唾弃自己想的过于龌龊。 我们封建主义兄弟情就是这样的。 谁成想呢,封建思想的那个竟然是她。 不都说竹马竹马之间,这种朦朦胧胧的感情最容易被模糊、被混淆,要想戳破宛如牛皮做的窗户纸,总需要度过一个先警觉再疏远最后和好更珍惜彼此的特殊期吗? 车厢还在叮当作响,就像陈九锡惊涛骇浪、坐过山车一样的内心。她疑惑的想,自己也算是常年跟在茂茂陛下身边的班底之一了,她怎么就没发现白盛也和闻茂茂这俩闹过什么问题?连一点点苗头的蛛丝马迹都没有啊。 还是说白盛也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这么意识到了?没个曲折,没个坎坷,甚至连个内心挣扎都没有的就开窍了? 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没想到是想少了?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她不解风情吧?陈九锡对白大人表示,你这根本就不按照套路来啊! 白盛也:“?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多么让人难以意识到的事情吗?如果真的是,那我只能说,你的爱也就那样。” 陈九锡:“……阁下这么会说话,平时一定很讨人喜欢吧?” 白盛也不屑:“我要别人喜欢我做什么?” ……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你确实不需要别人的喜欢。 “我只在乎陛下的想法。” 您的野心还真是一点都不背人啊,但偶尔还是把我当点外人吧。 陈九锡是坚定的套路党,觉得用的最多的就是最好的。什么突然的爱让一方变得懦弱;什么先意识到的那个会试着退缩,但发现自己更爱了;另外一边不理解怎么突然就疏远了,他委屈啊,他闹心啊,他难过啊,他…… 想到这里,她突然福至心灵,终于明白白盛也后面为什么是这么个展开了。 还是那句话,从小到大,白盛也就舍不得让闻茂茂难过,哪怕只有一点点。 爱在让他变得懦弱之前,已经先让他疯狂长出了保护闻茂茂的本能。 陈九锡的理解很好,但白盛也必须得申明一点,他不是突然心悦闻茂茂,而是从小到大一直心悦,只是在上林围场的那天,他才意识到这一点罢了。 他也不是没有过疏远与挣扎的。 陈九锡一脸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什么时候?” “我后来不是就把衣裳穿上了嘛。” 陈九锡:“……那你还真是好疏远哦。”她阴阳完又想起来,“不对,你别告诉我,后面你去跟霍二老爷他们比射箭,就算你的挣扎了啊。” 那确实就是啊。 他竟然没有陪在闻茂茂这边,白盛也咬牙,等那只该死的、吸引了闻茂茂全部注意力的烤全羊!而是独自去纵马驰骋,与其他人比赛射箭了,这还不够挣扎吗?这还不够疼痛吗? 他虽然挣扎着离开了,还是会忍不住频频回头。 结果,闻茂茂满心满眼的还是只有那只羊! 他简直快要嫉妒到质壁分离了。 陈九锡:?连一头烤熟的羊的醋你都要吃吗?这么多天了提起来的时候,还这么痛吗?闻茂茂没有问题,都是黄山羊那只贱婢,狐媚惑主? 陈九锡在很多年后自己的个人传记中狠狠写下铁画银钩的几笔: ——白盛也,全大启倒数第一大度之人。 “行吧,大恋爱家,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白呢?” 刚刚还坦荡到陈九锡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有问题的人,用最自信满满的语气说出了全世界最怂的话:“当然是在两情相悦的情况下。” 只有闻茂茂喜欢他了,他才会开口,因为他永远都不会让闻茂茂为难。他觉得如果闻茂茂不愿意,他告白了,也会给闻茂茂造成压力。 陈九锡发出灵魂一问:“那你怎么确定你们是两情相悦的呢?” “……这你少管,我有自己的节奏。” 好的,意思就是暂时还没想好,先按兵不动。平时做事那么有效率的一个人,现在突然就拖延症上身了。 “但我们早晚会在一起的!” 又盲目自信。 这和她躺在家里,坐等一场从天而降的、抢劫式的富贵,有什么区别? 白盛也自有他的一套自洽逻辑:“你那是痴心妄想,我这是上天安排,怎么能一样?” “?那我能斗胆问一句,是哪位上天,什么时候,如何安排的吗?” “镜子啊。” 这是白盛也跟那个教他给马接生的蛮族人顺带手学的。 蛮族有一个古老的传统叫问镜,他们相信长生天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祂会通过镜子看到世间万物,会通过四面八方而来的风听到大家许愿的声音。 也就是说,你想知道什么问题的答案,那就找来一面长生天的镜子提问。问完了就把镜子揣在怀里,不与任何人说话,专注往外走,专注聆听长生天的声音。 长生天有没有说话不好说,但反正闻茂茂说了。 他当时正在和闻关下棋,他说:“顺其自然就是最好的安排。” 而白盛也觉得这就是答案了。 “因为一片镜子?”陈九锡觉得白盛也疯了。 “因为这是茂茂说的!” 好的,是这个从小茂茂脑的疯了。 白盛也觉得自己干的事已经很刺激了,在和陈九锡说话提起闻茂茂的时候,竟然不叫陛下,叫茂茂。四声,元音,尾调永远在上扬,每次隽永的念起来,都会有一种在唇边难舍难分的感觉。 陈九锡:……你知道陛下当时那么说,是因为他偷偷悔棋被闻关发现了吧? 白盛也:你少管! …… 有钱有闲还是实权派的闻茂茂,这两年除了扬言要打破传统婚姻制度,提倡婚姻自由以外,干的最多的事就是全国巡跑。 今春还在上林围场,这会儿已经在江左了。 他的目的那肯定是对外打造一个骄奢淫逸、贪图享受,到处游玩的昏君形象。 但实际上嘛…… 怎么说呢,这既用强大的军演震慑了北边不安分的其他外族,又让南方富庶之地一片欢欣鼓舞,在喜迎御驾的同时,也在琢磨着这贯穿南北的火车通车了,他们可以从运货上赚多少钱。 从雍畿到江左,从龙兴之地到京城,太-祖当年打了整整十一年,才一路跌跌撞撞结束了前朝的残暴统治,入主皇宫;太宗三下江南,来回最短的一次也前前后后耗费了六十天之久,各地接驾亏空损耗无数;而闻茂茂当年作为宗室子,一路从江左被送到京城,也是辛苦奔波了快二十天。 如今…… 他们五天前还在京中吃羊肉锅子呢。 准确的说,是四天半,现在他们已经在江左的行宫安顿下来了。 全国旅行的同时,也是一点不会耽误陛下的政务呢,超级贴心! 【你可以不批啊。】 “但盛也都那么辛苦的准备好了。QAQ”辜负真心的人,早晚会一无所有。闻茂茂的阿婆总这么说。 这次搭配了个列车长帽子的666:【宿主,我懂你,坚强!】 现在这两年反过来基本都是系统在安慰闻茂茂了,它拥有充分安慰自己在昏君计划不出意外的时候又出现意外后别哭出来的经验,至少不会哭的太难过。 闻茂茂深吸了一口气。 不行,他还是得琢磨点硬的,给大启一个昏君震撼! 第123章 嘴上说着要当昏君的闻茂茂,一下火车就马不停蹄的带着白盛也、大舅霍气传以及晋王闻关等人投入到了仿佛无穷无尽的政务里。 可怕的很。 把儿子扛在肩上骑大马的吴王闻蒙正,本来开开心心被儿子驾驶着进来,想问问闻茂茂安顿好没有,要不要一起出去玩。结果就看见了殿内这可怕的一幕,吃喝玩乐的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打了个招呼就扛着儿子忙不迭的跑路了,生怕自己也被抓住一起留下面对工作的汪洋大海。 他不行的,他就是个废物,他不认识字啊啊啊啊啊。 因为阿爹跑的太快,整个人都忍不住往后仰的小朋友,在风驰电掣中跟着学的“我们不印识字啊”,也久久回荡在江左行宫主殿回廊的深处不愿意散去。 所以,皇帝外出游玩,能有什么政务呢? 那事情还蛮多的。 好比首先就是盛大的迎驾仪式,当地文武百官、乡绅士庶在火车站里面跪迎,老百姓被拦在外面的道路两旁。和闻茂茂平时从皇宫去天坛举行祭祀典礼的时候差不多,乌泱泱的都是人,大家一起叫起的时候场面更是蔚然壮观,就像是南方连绵不绝的小人。 江左的站台是全新的,青石铺地,平整如镜。 站台前排是江南巡抚及以下的各地官员,按品级分列,依次排开。巡抚之后是布政使、按察使,再往后是道员、知府、知县,一层层,一级级的,就像像台阶一样,从站台中心往两侧铺展。再往后还有江左当地的乡绅,以及商贾代表,甚至有一个据说是闻茂茂的儿时玩伴。 闻茂茂一点印象都没有了,直至对方提起说自己当年从河里泳上来被发现,后面三天都是一瘸一拐的来找他玩,闻茂茂才依稀想起了一些。 在之前的列车上,过了明知县的石桥后,闻茂茂熟悉的景色就终于多了起来,他也看到了那条害的他无数家乡小伙伴屁股开花的那急小河,小时候,闻茂茂总觉得它宽阔的与波澜壮阔的大海也什么区别,如今再看才发现那就是一条涓涓细流。 但依旧有年纪尚幼的垂髫孩童在前仆后继的来河边游泳,也依旧会有人被家长发现,一路被揪着耳朵,哭的十里八乡都能听见。 只是小河两岸原来长满芦苇荡的滩涂,如今已经被治理成了平整的水田,河面上瓢泊着一艘艘的小渔船,有渔民在布网,有浣纱女在岸边洗衣,棒槌起落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隐隐约约的听见。 总之,这个迎驾基本就是以寒暄为主,说不了几句就走了,闻茂茂倒也不算特别累。 后面就是到了行宫之后的安顿。 江左作为龙兴之地,那肯定是有行宫的,甚至年头还十分久远,是太-祖还在的时候修的陪都行宫。嗯,看上去旧旧的、小小的江左,名义上还是大启的陪都来着。只不过一直没真正行使过这个职能。大多数是时候只是作为大启的皇帝祭祖时的暂居之所,从太-祖到英宗,一百来年,一共也就只有三朝皇帝前后来住过不到八次。 这次为了迎接闻茂茂,江左行宫还专门进行了大规模的增建,很是大兴了一下土木。 这倒是与闻茂茂要不要当昏君没什么关系,小时候闻茂茂还会觉得皇帝出行有必要弄那么大的地方吗?长大了才会明白,那不只是排场问题,重点还是随行人员实在是太多了。 他这次出行,就有上千人。 这还是因为要搭乘火车出行,已经一再精简过的数字。 接近两千人的随行队伍,物资辎重难以计数,各就其位的各种安排更是需要耗费大量的心神。当然,这等琐事是不可能让闻茂茂这个当皇帝的来操心的。事实上,祝馀比圣驾提前三天就带了一部分宫人先过来安排,等闻茂茂到的时候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 也是因为安排的差不多了,闻茂茂在驻跸行宫后,就马不停蹄的把下一步的召见官员就安排上了。 一般来说,这种正式召见是没什么时间固定的,中心主旨只有一个——皇帝休息够了,有精神了才会开始。 最长可能要等个三五天,最短就是隔天了。 而励精图治的闻茂茂陛下打破了这个常规,当天到站,当天接见。不是他想内卷,而是他做事从小到大都是这种风格,他喜欢先突击完手头上的所有正事,再心无旁骛的去忙自己的私事。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只有好好写完作业了,才能更加快乐安心的出去玩。 不然心里老装着这个事,玩也玩不好,作业也没写。 当然了,闻茂茂这么说的时候,只有白盛也和陈九锡表达了共情。白盛也安慰人有一套流程,先充分肯定闻茂茂的情绪,再尝试提出解决办法,最后再次给予浓厚的情绪价值,表达我懂你,我也是这么想的,没一会儿就能把闻茂茂哄的开开心心。 只有陈九锡在旁边听的差点失去表情管理,看白盛也的眼神就好像在说,你也是喜欢先写作业党?要不是我当过你的夫子,我差点就信了。 白盛也既不是先写作业党,也不是后写作业党,他明明是不写作业党! 但这大概就是爱情的力量吧,白大人现在帮闻茂茂的工作处理的可来劲儿了。他如今就正在已经修葺的焕然一新的行宫正殿里,在袅袅檀香中,拿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闻茂茂做好的接见小抄,给他介绍一会儿会来哪些官员。他要先接见谁,再见谁,他们都大概有什么政绩与履历。 白盛也说的差不多了,外面的官员也到的差不多了。他们不会一下子都涌入,而是有一定的安排与规律,大部分都要排队等很久,也未必能够见到皇帝。 如何安排,有很深的门道与学问。闻茂茂之前还是听毕方和相柳对祝馀说的,掰开了揉碎了的讲了又讲。毕方年纪大了,前段时间摔了腿,一直没有好,不能再跟着闻茂茂天南海北的跑,又很不放心自己这个过于老实的干儿子,只能各种想辙硬给他脑子灌,并虔诚祈祷,希望老天保佑。 目前来看,祝馀做的很是不错,他只是为人老实,不是傻。 江南风格更重的殿门外先是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然后就是同传太监尖细的嗓音:“两淮巡抚洪有良,姑苏巡抚江煦,并江左轨运使吴正则——觐见——” 其实很多名字闻茂茂都很眼熟,大家也算是多年奏折笔友,终于线下见面了。 其中资历最浅、品级最低的江左轨运使,同时也是三个官员中最矮小的,他的品级已经不算低了,只是为官十载一直在南方当官,最近几年又调到了铁路上。根本没机会面圣,连刚刚考取进士后就被吏部系统性培训过觐见礼仪都有点想不起来了。 这次来之前,很是被弟弟耳提面命的突击了半天。 他低头迈步进殿之前,深吸了好几口气,反复整了又整身上全新的官服衣冠,这才踏上了行宫正殿的青砖,但哪怕只是发出了轻微的一点响动,都让他心头一紧。 他不是怕陛下发怒,事实上,皇帝闻茂已经是大启老闻家的陛下里相对十分宽容的一位了,只是…… 小时候吴正则总听别人介绍,某某大人可是当年哪年哪年的三鼎甲。在大启,状元,榜眼,探花会合称三鼎甲。但他小时候实在是太过不知道天高地厚,只会仰着头说:“哦,懂了,不是状元。不然直接就说是状元了。” 其他人:“……” 当后来他自己去考了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之后才明白,不要说状元了,三鼎甲对于他来说都是怎么样一段可望而可不及的距离。 曾有没参加过殿试的小吏问他,大人,大家都说圣人好看,您参加过殿试,您肯定见过,是真的吗?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含糊的说,是啊,陛下可好看可好看了。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没有底气,因为他确实是在小小的皇帝的注视下参加的殿试,但他那个成绩连被陛下亲自握朱笔勾出来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直视天颜了。 他从小一直都知道要努力学习、考取功名,但是再没有哪一刻会比殿试那天让他更加清晰的认识到,学习的好坏能造出怎么样的鸿沟。 他是那样的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更努力一些,亦或者为什么不能像弟弟那般聪颖。 当旁人无不羡慕的问起时,他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的记忆里只有身边与他同为进士的乌泱泱的同僚,以及相隔八丈远的一抹明黄。 他对弟弟说,不是陛下太远,而是我太不争气。 我想要被陛下记住,我想要陛下像对二甲传胪的杜兄那样调侃的说,第四名哦。 知耻而后勇、很会做官的吴大人,在考取功名的十年后,终于圆了他这些年拙劣的谎言,近距离的见到了他的陛下。 英挺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刀裁的下颌线。龙椅宽阔,陛下肩膀舒展,脊背挺直的坐在那里,就像是一棵抽条的轻松,在少年的清瘦里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筋骨劲力。再没有人会比他更好看,但当你真正看到他的时候才会意识到,那份多年上位者的气质远比他的容貌要更让人心悦臣服。 吴正则心里其实想了不少要面圣准备说的话,今年铁路上的项目,虎啸卫老兵的转业安置,府库的银两结余……所有的念头,在他终于被年轻的陛下叫起的刹那,变成了一片空白。 因为他想也没有想到,陛下笑着说的第一句是:“朕记得你,你们兄弟都是朕的二甲,你弟弟是前十。” 是的,吴正则是闻茂茂刚刚登基时,岁丰元年的第一届天子门生。 他弟弟的文采更好,名次更高,还在当年的两淮盐案上帮过如今武器监的监正陈九锡。他一直以为只有他弟弟那样的会被记住。 但不是的,原来他也可以。 一如弟弟面圣回来对他说的,不是我有多好能被陛下记住,而是陛下太好了,他记得每一个人。 记忆里模糊的稚嫩天子,已经只剩下了眼前仿佛一眼就能将他看穿的青年。尾微微上挑,黑白分明的瞳孔深而沉静,目光只轻飘飘的落在他身上,他竟也觉得脊背一紧。 然后,陛下就笑了。 他好像已经知道他对旁人都撒过什么谎,但他并不介意,只要他足够努力为国尽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