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戾将军的孕妻 作者:绒确 简介:   天真柔软男妻X古板寡言将军 年上十岁 日更到完结   裴将军战功赫赫,人称乱世枭雄,十四岁征战沙场,没有家室背景靠着功勋一步步位极人臣。   偌大的裴府后宅空无一人,听闻连侍妾都不曾有过。   就连皇帝都想要在他的府邸中塞个女儿,招他为婿。   裴将军却道:“家妻胆小,哄他一人足够。”   皇帝思来想去,这偌大的京城,华美的裴宅里,将军究竟是何时添了一位妻。   裴将军道:“十二年前入府,如今正是成婚的年纪。”   十二年前,裴将军在楼兰带回一位男奴,腿被锁链拴了多年无法走路,从战场瞧着可怜带回来的收作义子的乞儿。   楼兰的男奴,听说都是妖精变的。   这些年没了消息本以为是死了,原来是在裴宅当了金丝雀。   裴将军大妻子十岁。   妻子六岁便在他的怀中哭,高烧迷糊时叫他一声‘阿爹’   后来他便在将军的怀中长大。   因为腿脚不好,将军出门无法带着他,所以他只能在家里偷偷练习走路,摔的双腿是伤也不肯说。   他也想跟着阿爹出门。   但裴将军不肯让他这样吃苦,为他圈了天地不许踏出半步。   裴将军本想养他当义子,可直到他的孩子在怀中长大后,柔软的脸颊贴着他的脖颈说,“皇上给您指婚了…您会为我指婚吗?”   裴将军意识到,他或许长大了,想要飞走,自己却从未想过要分开。   这个人是他从战场带回的孩子。   新婚时,裴府上下鸳鸯红烛点满。   裴将军在妻子成年后第一件事便教他第一个道理:“不是阿爹,不是兄长,是夫君。”   “昭昭,是夫君。”   昭昭便在他怀里乖乖的学:“裴郎,是夫君。”   -   生子甜文,养成,攻是在受成年后才在一起!!!成年后!!   生了两个孩子,甜蜜一家四口的日常vlog   ——推好基友!   《被退婚龙傲天强取豪夺了》by是墨痕子   仙二代云宝宴练功走火入魔,将与他不对付的师兄睡了   这位云公子娇蛮霸道,顾盼生辉,只靠一张脸便能将仙门年轻一辈们耍得团团转   重伤的墨铮玉毫无反抗之力,连同守宫砂也消失不见,惊怒羞愤欲死!   “贞洁被夺,我此生再修不成无情道,只能做云大公子膝下呼来喝去的狗,你满意了吗?”   温香软玉让人怼得神志不清,断续说:   “师兄别急…!我、我去找爹爹退婚,指腹为婚,全都、不作数……!”   那一瞬,墨铮玉目眦欲裂   ——好个残忍的纨绔,竟连他做狗的资格也一并剥夺!   -   云宝宴意外得知他们身处一个话本世界   师兄墨铮玉虽父母双亡、出身低微、不受待见,但将来的修为定在万人之上,还会有无数红颜知己为他打破头   他压根不记得一夜夫妻的经历,还由衷为师兄高兴,找父亲退了婚约   两个男人嘛,怎么能成亲?   瞧,师兄都高兴吐血了!   直到他发现师兄拿的是魔尊剧本,本体是一条通体如墨玉的恶龙,性格愈发阴晴不定,不多时日便要为祸苍生,连看他的眼神都一天比一天凶狠   云宝宴从小侠肝义胆,正得发邪,一剑给人捅到山崖下   “若要报仇,我一条命随你拿去,但我无法置天下人于不义。”   -   墨铮玉生来坎坷,受尽折磨,不料还遇上云宝宴这般混世魔王   夺他贞操,弃他如敝,不顾同门情谊罔顾他性命!   他就知道…云宝宴如皎皎明珠,向来看不起自己的!   再次出关,眸光赤红的年轻魔尊杀上仙门,掳走师弟,打算将其关进魔窟日夜折磨,谁料看见美人师弟那隆起的小腹,他愣住了   ……这是?   墨铮玉恨意冲遍肺腑   云宝宴一醒来,便要拔剑自刎,眸光冷清正义:“我早说过,这条命随你拿去。”   “想死?”   墨铮玉抬手震碎宝剑,掐住他下颚将美人按在榻上,铁锁相缠,他恨声:“…哪那么容易?”   “阿宴,我会让你腹中孽子认贼作父,让你痛不欲生。”   “让你和我这穷小子永远在一起。”   “我们子孙绵绵、再难分离。”   【小剧场】   几月后,一颗龙蛋出生了   -   内容标签:生子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甜文 日常   搜索关键字:主角:乔昭,裴却山 ┃ 配角:乔昭,裴却山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乱世枭雄x小妖精   立意:送我上青云 第1章   入夜,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   昏灯欲灭,线香萦绕。   冷烛被窗透进来的秋风在墙面上摇晃了影儿。   床榻上小人儿烧的迷糊,墨发衬的雪白小脸没有半点血色,年纪不大,削瘦的肩膀微颤着。   一团孩气的人缠绵病榻。   薄薄的眼皮红的惊人,是烧糊涂哭的,他只有八九岁,身量却很小,骨头纤细。   小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件大人衣衫,稚嫩的脸扎埋在里面,一边用眼泪擦着,一边低声的哭泣。   床榻边的药碗中残留半数汤药,刚灌下去的那些就已被他吐了个干净。   烧的朦胧迷糊时,他口中喊着‘阿爹...’   “将军怎么还未归?”崔成是公子贴身的佣人,面露急色的站在宅院门口朝外眺望。   如今大靖剿楼邕贼人已有六年,他们地处大靖边塞,这是裴将军在边塞驻扎时安置的府邸,平日里将军极少回来。   “大哥,求您骑马去城外看看将军是否归来?”   “公子病的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得让顾太医来瞧啊!”崔成只恨自己不会骑马,此刻只能站在这里干着急。   “扫尾乱党是大事,将军怎么会回来。”站在门口的侍卫说。   “哎呀!”崔成直跺脚,“急死人了,一般的郎中哪看得了心疾?!”   “那里面病的可是将军独子,你敢怠慢?!”   站在门口的侍卫沉默,没有半分理他的意思,幽幽的补了一声,“义子而已。”   “将军御下甚严,只命我等守宅,擅离职守这样的罪过你敢承担?那可是杀头的重罪。”   崔成捏着大腿恨不得跪在地上拍两下求求老天,奈何侍卫都不搭理他,“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我等在这里守宅已是大材小用,你算什么东西?还使唤我?”   若只是平时头疼脑热哪用得上求他们!   公子乔昭今年九岁,是裴将军两年前攻打楼邕幽都,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男奴。   幽都城主假意归降却设鸿门宴,宴会上,暗箭袭来,这孩子为裴将挡下。   裴将军单手抱着乔昭,另一只手握长戟,以一敌百突破重围。   等到营帐时,乔昭已经奄奄一息,就连传说中能把鬼治活的顾太医也束手无策。   只因这箭不仅刺穿了乔昭的胸膛,心脉受损,更重要的便是箭上的毒已然发作,难上加难。   救治了整整三个月才勉强活下来。   乔昭那时七岁,年纪太小,中箭前又被规训许久,身体早就垮了,虽活了下来,太医道:以后也只能是病体。   他无家可归,小小的身影可怜极了,将军便将人安置在了他边境之前置办的府邸中。   救将有功,收作义子。   这两年,裴将偶尔回来。   如今,楼邕已经彻底降了,裴将军要奉命去压楼邕质子回京。   这意味着,裴将军即将回京。   大军从城外驻地出发,乔昭知晓后便心慌的睡不着,入夜便发了急病,吐了好几次,心口也疼昏了两次。   崔成遣了飞鸽书信,但听说三日前大军便已经出发去楼邕王城了。   在门口等不到人,崔成端着刚热好的参汤进了屋。   “公子,您快喝一口,也不知大军走到哪了,您再忍忍,奴才这就去寻郎中。”   崔成只比乔昭大了五岁,今年十四。   两年前幽都大火烧宫殿战事频繁,这座城中人烟稀少,郎中难寻不说,便是寻来的,也是连治标都做不到庸医。   “别...别告诉阿爹。”乔昭唇瓣无力的张着。   深蓝的眼珠在烛光下泛着一种淡淡的灰,声音轻的像羽毛,“不许...不许说。”   崔成赶紧把参汤喂给他,豆大的汗珠落下,“这哪行?回回都不许奴才和将军说您病了,以前发热咳嗽便罢了,您说忍着,今儿都心悸两回,再不说...”   “您还这么小...”崔成是真心疼主子。   这宅府中上上下下,除了他哪有人正经把乔昭当主子看?大靖人是最恨楼邕人的,哪怕名头是将军义子。   “阿爹有正事,别让我拖累他...”他抿着唇,努力把参汤多喝了两口,“咳...!”   其实脑袋早已昏沉,参汤进口又咽不下,心口堵着。   他心里清楚,阿爹当年只因自己替他挡箭,又看他年纪小,可怜他罢了。   押送质子回京,这样的大事,自己怎么能在此时去叨扰。   他不能越了规矩,失了分寸惹人厌烦。   乔昭哄自己,也哄崔成,“小病,没事。”   苦涩参汤入口,舌尖麻木极了,没等流淌入喉,便带着胃中原本就酸的汤药一并呕出,怕弄脏了阿爹的衣物,乔昭的身子倚在床榻边缘,没有力气的倒下,若不是崔成扶着,整个人便要滑到地上。   “公子——”崔成慌放下参汤。   “可是您还小,若不瞧病,这身体怎么熬得住呢?”他问。   乔昭今年才九岁,但因为病体生长的极其缓慢,脸上的稚气未褪,却没有半点孩童的婴儿肥,眼中竟有几分愁思。   他垂下眼眸,抿了抿唇,安慰道,“没事的...阿成,没事的。”   “从前将军驻扎城外没有得命回京,您还高兴些,总盼着将军回来,可如今,将军要押送质子归京...您...,您今后可怎么办呐!”   “若将军一回京,谁还能为您做主,只怕要欺凌您头上,连骨头渣都不剩!”崔成流着泪为他鸣不平。   但,这也说到了他的伤心事。   楼邕和大靖两国水火不容。   裴将是圣上钦点三品平北将军,杀楼邕灭边贼,他的父亲便死在楼邕人的手上,大靖谁人不恨楼邕。   当年楼邕王为建黄金台,奴役大靖边疆七座城池数百万人,建成后,数十万大靖人全部被活埋。   而乔昭,身上流淌着楼邕的血。   为裴将挡下一箭时,兵营中,也到处有人说他是细作,即便是孩童也应杀之,以绝后患。   这两年,他被安置在这里养着。   每逢空闲下来时,阿爹也会过来瞧他一眼。   但楼邕归降,裴将奉命回京,从此,便要离开边境了。   他一个在楼邕长大的男奴,只怕要被搁置忘却在这里了吧...   乔昭吸了吸鼻尖,心口绞痛出了汗,高烧痛苦,紧攥崔成的袖口,命令他不许把自己病的事告诉阿爹,让他速去将飞鸽召回。   “去!”乔昭忙推他,“亦或告诉阿爹,我的身子已经好了,别让他忧心。”   只听‘啪’的一声,崔成手中的瓷碗碎裂在地,液体四溅。   话落,乔昭晕厥过去。   崔成来不及喊上一声公子,忽听宅院外头一阵急蹄马鸣。   细密的雨滴从男人肩膀的铠甲鳞片朝后背滚落。   深夜而归,席卷着寒冷戾气,他是从楼邕王都血战而归,腰间剑鞘中还残留着楼邕人的血。   蓑衣雨披挡住男人的眉眼,忽闻空中鹰叫,振翅的鹰鸟落在裴宅屋檐。   雨滴一落,男人下马。   “参见将军!”门口的侍卫抱拳行礼。   他们心中大骇,心中更是惊讶,将军怎么回来了?   圣上可是命他去楼邕王都押送质子,这才走多久?怎么会回来?!   “嗯。”男人的铠甲在秋雨中响动着金属碰撞的声音,摘下蓑衣,边朝宅中走边卸下铠甲交给侍卫。   深夜连廊的纸灯笼轻轻飘荡。   随着光影,面孔逐渐清晰,卸下铠甲的男人身穿一身玄色窄袖骑束装,黑底金线绣飞鹤纹,马靴踏雨,脚步格外稳,蓑帽摘下,比这张俊朗面孔更惹眼的,是他眉尾那道一寸长的旧疤。   容颜年轻,二十出头的少年将军,气质却格外稳重,腰间的虎符随着的脚步晃荡,眼底敛着杀气。   门口只停了他和贴身将士的马匹。   两个侍卫匆匆牵起马匹去喂草,不敢多言,更是心虚。   这宅子以前裴却山并不住,是安放一些圣上的赏赐之物。   平日里有下人洒扫,是近两年让乔昭住的有些人气,连廊处挂着两幅书画,飞扬劲俊的笔触,灯笼一打,尾有些收不回来,能瞧出书写者年纪尚小。   ‘春风送暖入屠苏’   这词,是孩儿在等他。   从正院走到连廊要去偏院,还没等到院拱门,便听见里面跑出来迎的脚步声,“将军,求您快去瞧一瞧公子吧!”   裴却山微微皱眉,绕过他直奔偏房寝殿去。   崔成流着泪连滚带爬的跟上。   一开门,铺面便是檀香,有些许水墨味道,混着安息香。   裴却山进了门,才刚入秋算不上凉,可屋里头已经烧了煤炭,暖意袭来。   床榻上的小孩儿鼻尖有细密的汗珠,一双玲珑眼虽闭着却极度不安,薄薄的眼皮颤着,紧攥着被角,雪白脸孔俨然是做了噩梦,抖着。   “昭儿?”他坐在床边,低声呼唤。   伸手一触,床上这病体的手,竟比他还凉。   裴却山呼吸凝滞一瞬,连忙将人托起来,伸手一探,额头烧的不像样子,“混账!怎么烧成这样才传消息?!”   崔成扑通一声跪在门口,裴却山道,“让人去城外接,命顾玉良从轿子里滚出来,驾马速来。”   门口的将士领命,连忙驾马飞驰。   顾太医也被他带来了,只是坐马车轿子比纵马慢些。   乔昭身量很小,即便裴却山是单手抱着他,却还是很轻,甚至,这孩子没有他的长戟重。   单手抱着人,乔昭迷迷糊糊的醒来,柔软炙热的小脸贴着男人的面庞,轻声喊了一声‘阿爹’   裴却山另一只手轻拍着他的后背,抱着人在屋中轻轻踱步,“阿爹回来了,昭儿不怕。” 第2章   “乖,不怕。”男人的声音低沉,小声在哄。   结实的臂膀托着个孩子未免太过轻巧,手臂轻轻掂量,裴却山知道这孩子瘦了。   一月不见,怎轻了这么多?   乔昭身上只有一件里衣,后背潮湿,出了汗紧贴着皮肤,可裴却山哄他时,手掌按在他的后背只感觉到一阵凉意。   小孩儿柔软的脸颊深埋在男人的脖颈中,呼吸炙热。   听闻阿爹要回京,可怜的小崽儿便理所应当的以为,爹爹要弃自己而去,将他留在这座没人烟的孤城中独活。   光是想到此生要与阿爹长久分离,重新回归孤苦无依的时光...   小孩的心中哪里能藏事?   他心焦而慌,烧的肺腑都要熟透。   自从开始难过,他便抱着阿爹的衣衫流泪,手脚发软如面条,鼻尖闻到属于爹爹的味道,人便只想往里面栽,啜泣的唇瓣嗫喏发抖,颤的麻木。   “怎么哭成这般?”裴却山不知他为什么急病袭来,只能像平日里哄他一般,单手抱着他,慢慢在房中踱步。   “阿爹...”乔昭的声音童稚,肉嘟嘟的软唇抿紧了,戚戚然的有些可怜委屈,“您回来了?”   茶杯口般大小的小手攥着裴却山肩膀的衣衫,热呼吸喷薄在男人的脖颈上。   小孩鼻腔堵塞,勉强用嘴巴喘气。   “阿爹在。”裴却山放轻了声,低沉发哑,更多几分担忧的无奈,“不哭,昭儿乖。”   男人的掌心轻拍着乔昭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裴却山这双手从六岁开始便舞刀弄剑,十岁拜师从武,十四岁继承父命走上沙场,数十年战功赫赫。   一只大掌比乔昭的脑袋还大,掌背部青筋凸起宛若蟒藤交纵,腕骨多年前还被刀剑划过透骨的伤,疤痕更是醒目,掌心内满是老茧,和他年少英俊的面庞完全是两个极端。   就是这样一只手,此刻正轻柔的拍着昭儿的后背。   他眉头轻皱,脸庞感受着孩子炙热柔软的面颊,声音也柔和下去,哄着怀中的孩子。   乔昭虽然已经九岁,但他的骨架实在是小,哪像九岁?   他捡走昭儿时,这人还是个六七岁的稚童,再加上受过伤,太医已经说过生长缓慢,约么将来不能成长为正常男子的身量。   就因为太医说,得在僻静地方好好静养,他这才让昭儿住在这处宅子里没有带在身边。   前两年战事吃紧,军营内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要战火连天,乔昭这样的娇体,并不适合跟在身旁与打杀太近。   空闲下来哪怕只有半日光景,他也会抽空回来瞧上一眼,吃一顿饭。   就这样养着,原本已经见好。   一月不见,竟也瘦的这样快。   裴却山心中有种难言的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先抱着人在怀中仔细轻哄,等一会空了再盘问。   乔昭迷糊的哭了半晌,小手小脚都是冰凉。   裴却山抱着人在怀,仔细用掌心捂热他的脚心,走到炭火周边烘烤,“爹回来了,不哭了。”   “阿爹...”乔昭哽了哽,终于醒了神,委屈的用鼻尖轻蹭男人的脸庞,声音颤颤,“阿爹,昭儿没有生病,有...有很乖的吃饭。”   “是阿成胡说,您不用管我...”   他咬着嘴巴,几乎要咬坏了,小脸红扑扑,睫毛低垂。   “所以——”男人拉长了声音责备他,但表情满是对他撒谎的无奈,“昭儿不仅生病了不说,还没有好好吃饭,是吗。”   乔昭有些震撼的张了张嘴巴。   圆圆的瞳仁中满是谎言被戳破的惊慌。   于是他连忙摇头说:“没有,昭儿听话了,好好吃饭了...没有生病。”   “再撒谎?”他质问,“阿爹可要生气了。”   乔昭听了他的话,睫毛颤了两颤,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嘴巴撅着,摆明了是被他吓难过了。   他是个早慧懂事的孩子,委屈也不敢大声哭,咬着唇瓣受不了哽咽时才会大口喘一声气儿。   偏这一喘气,便忍不住的伸手圈住爹爹的脖颈,喃喃哼唧,“爹爹不气...”   “是昭儿错了...”   男人没有再逼问他究竟为何哭泣难过,只能准备先将人哄好。   “好好好,爹不气,昭儿也没有错,没事,爹这不是回来了?爹哄你睡。”   小孩圈过来的手臂,脸颊埋在他的脖颈中。   裴却山分不清究竟是他的眼泪烫人,还是哭泣声弄得他心焦,小小的身板靠过来时带着热烘烘的病气儿,让他心疼。   裴却山一直都拿昭儿没什么办法。   平日里也只有哄孩子生病时才会多说几句。   但往往说上几句话,昭儿就会被他吓哭。   这孩子像是用眼泪捏的泥塑小菩萨,打眼多瞧两次便要化在水里。   裴却山不大擅长和孩子相处,军中相处的都是糙爷们,而后成将帅治理手下也是极为严格,何时温声细语,耐心哄人过?   只怕对待昭儿已经用出铁汉所有的柔情了。   但这些,对昭儿来说还是太凶。   他的昭儿总是害怕,一双鹿眼明眸时常湿漉漉的瞧他,眼中透着小心翼翼。   “不怕,昭儿不怕,爹在。”他的步子走的很慢,围绕炭炉,热烘烘的烤着。   “嗯...”怀里的昭儿发出乖巧的鼻音,“爹爹...”   烛火中的线芯逐渐变短。   宅府外终于又有一匹快马停了下来。   顾玉良来不及扶正自己的蓑衣,连滚带爬的拎着药箱下了马,这路途可不近,连续几个时辰的马车,又换了一个时辰的快马,大腿都要颠成有韧性的猪皮了。   可他还来不及叫苦,便被随之下马的两个侍卫带到了偏院。   “我的天爷——”顾玉良揉着屁.股到院拱门处,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雨水淋的他要睁不开眼。   偏院正房屋门关着,里面的烛光微弱,但门窗被烛火透出影子。   昏黄幽暗的人影从这处移到另一处。   男人怀中抱着小孩,轻轻拍着,在屋内来回慢走。   昨日夜间,他还在在看裴却山阵前杀敌,楼邕帝反悔拒不交质子,想将裴却山的精锐队伍剿灭在王都,他刚带着百人小队杀出重围。   这才几个时辰,竟真一副脱了嗜血阎王爷衣裳当慈父的模样,哄上了孩子。   “顾太医?”崔成瞧他愣神,急的直跺脚,“您快进去呀!”   “哦哦,快走,快敲门。”   他们的脚步还没到屋前,里面的人耳聪,早听见他们的脚步,从里面拉开了门,示意嘁声。   “呦,这...”顾玉良向来嘴碎,瞧见孩子病红的面颊还是一惊,赶紧到床边准备诊脉。   裴却山轻轻把孩子放在床榻上。   掀开被褥,里面还有被哭湿的衣裳。   裴却山眼过一扫,崔成便跪下颤抖道,“这是公子病时经常要...要抱着的,他睡不好...总是...”   他哆哆嗦嗦,跪趴在地上,抖成筛子。   当年他被选中过来伺候公子时,周围的楼邕军全被斩了,裴却山怎么削掉他身边之人脑袋的模样,历历在目。   但这两年他跟着公子,许多事,公子不许他说。   “总是什么。”他质问,威压随之而来。   崔成跪着连连磕头:“总是在心口疼的受不了便让奴才拿过来抱着,说这样便好些。”   顾玉良掀起眼皮瞧了一眼裴却山,这男人面色冰的骇人,连他都忍不住哆嗦。   “上一次我给他瞧病,是一年前,”顾玉良道,“这身子骨...”   “如何。”裴却山将他诊脉后的纤细手臂重新拢回被子中。   “小小年纪却有忧思烦郁的脉相。”   顾玉良是大靖圣手,他的师傅是太医院使。   “当年我就说他定会落下心口疼的毛病,去年年关瞧过他的脉,分明好了不少,这段日子是怎么了?可发生了什么事?”   裴却山:“我已经月余没有回来瞧他。”   “药可正常吃了?”顾玉良问。   崔成这时不敢再瞒:“回顾太医的话,吃了,但公子总是吐,吃不下...”   “而且...以前也病,只是没有这次严重,往常病了,公子都不许奴才说,便一直瞒着,这次,自从知道将军要去楼邕王都,公子心口日日疼,经常蜷在床榻上起不来,他怕叨扰顾太医,便让奴才寻了旁的郎中来瞧,药吃下去反而病的更重,昨晚硬生生晕厥好几次,奴才实在不敢再瞒了!”   裴却山听的攥紧了拳,一口浊气在胸中郁不得发。   他瞥眼到床榻上的小人,区区九岁,竟已经能做主瞒他。   说娇纵他吗?   错,分明是他太过懂事。   “可能缓解法子?”他没有空闲责问下人,更担忧昭儿的身子。   “能,不过得让飞鹰回趟京都,去皇宫里取保心凝神丸,我给师傅修书一封,吃上便能好些,还好来了,否则再拖半月,当真是神仙难救。”   “当初你要过继他为义子我便劝了,他的命能活过三十都算长寿。”顾玉良叹息,“何况保心凝神丸,你真当那么容易得?”   宫里头的药,那得让皇上点头。   顾玉良的意思,是告诉他不用费心来救。   乔昭分明是活不长久。   他裴却山在兵营里搏命多年的功勋,难道不要封官进爵,而是去求一些药丸子吗?   更何况,还是救有楼邕人血脉没有半分关系的小孩。   裴却山表情凝重,瞥了他一眼,“他是我儿。”   顾玉良住了嘴,赶紧低头写方子,一会让外头的侍卫去找医馆去买。   “是是是,你儿!可怜见的,当年你若真狠心些了断他,哪用遭这份苦,忧思过虑,我瞧说不定是被你亏待的!和你定脱不了干系。”   旁人不知裴却山为什么过继这孩子,他顾玉良却真知道。 第3章   裴却山是遗腹子,母亲抑郁难产,他从小便被过继在宗亲名下。   跟着养父在封地长大,那时楼邕来犯。   十岁,他看着养父被割去首级祭旗,头颅悬挂幽都城墙,而后养母也跳楼随着去了。   战火乱世,哪来的安稳一说?   沙场数载,他见过太多兄弟昨日把酒言欢,明日身首异处亦或者万箭穿心,这样刀尖舔血的日子,哪有真正成家立业的时候?   裴却山并不知晓自己的性命会在何时终结。   在军营中长至及冠,从未想过个人婚娶,他见过太多太多人,夫君死在战场,妻子抱着孩子站在城门眺望。   裴却山并不打算毁了谁的一辈子,他自觉无情无爱,见惯了无情沙场。   直到两年前,他在幽都见到金丝笼中被进献给他跳舞的男奴。   楼邕自多年前占领大靖十二座边城后,许多混杂着大靖和楼邕血脉的孩子出生,这样的孩子出生便为奴役。   有大靖人的墨黑发,阳光下却有楼邕人深蓝色的眼珠。   楼邕许多人把豢养男奴当做趣味,从小当做宠物一般养在笼中,听说幼年时能作掌上舞,长大后又可以纳入后宅享乐,好不快活,人如牲畜交易。   裴却山在幽都城主的鸿门宴上见他。   被锁链锁着脖颈和脚踝,又瘦又小,稚气的脸上满是茫然,像一只可怜的猫儿。   在宴席上,幽都城主将他送给裴却山。   他问:‘你有名字吗’   乔昭抿着唇,点点头,却不敢回话。   幽都城主说,可以让乔昭舞一曲,他夸赞这孩子身段纤细,虽是男孩,可养大一定是动人的,最适合囚养后宅玩乐。   裴却山解开他脚踝上的锁链,告诉他,一会躲在身后就是。   乔昭不过是被用来分他心的障眼法,幽都城主要在宴席上夺裴却山的命。   暗箭袭来,他笃定一支暗箭刺不穿里衣的软甲,反手一刀正中幽都城主咽喉。   幽都宫殿大乱,宫女乱窜,烛台四倒点燃纱帘。   宫殿外士兵重重,裴却山在乱战中余光瞧见那箭朝着他的脖颈而来,可想象中伤没有出现,因为倒下的是那个在金丝笼中被他放出来的小身影。   一箭穿心。   裴却山拿着一把剑在宫殿中砍出血路,临走之时,他本想给这个孩子一个痛快为其解脱。   他太小了。   攥住了裴却山的蟒纹裤脚,声音喃喃,‘将军,快走...’   裴却山俯耳听着他稚嫩的童音,忽想到当年养父搏命临死前将他送出幽都城,高喊的也是一声‘快走——’   至纯至真的瞳孔,仿佛是梦里才有的一面之缘,却能让一个孩子献出命给他。   小身体挡下一箭,是延续了他的命。   裴却山欠他一条命,理应还他。   那一日是裴将军从军多年唯一的心软。   就连跟在他身边的顾玉良都忍不住惊讶,不解这位裴将究竟何时变了性子。   裴却山心想,自己这算是变么。   他只是怜惜一个可怜的孩子罢了。   人救了回来,但从此留下心病,要吃药养身,裴却山给他黄金百两他不要,甚至想要偷偷走掉,找个安静地方去等死。   当时小小的一只人还没等走出军营,就已经哭到晕厥,委屈巴巴的,不开口求人留下自己,有些倔,又格外乖。   裴却山的大掌抚摸着他小小的头颅问他‘可要留在我身边么’   小乔昭湿漉漉圆溜溜的眼睛眨眨,随后小心翼翼攥住他的衣袖问‘可以吗?’   他太小了,七岁的年纪却像五六岁的身量。   顾玉良说这是他幼年时吃的太少导致的。   若认义弟,裴却山兄弟众多,没什么特殊的。   左右他此生不会婚娶,既然他这位大将军的命是小崽儿给舍身在阎王爷手中续的,那便让他将来继承自己的一切罢。   若是将来他战死沙场,还能为这个孩子留条后路。   七岁的乔昭便成了裴将军的义子。   乔昭曾被养在金丝笼中,极少说话。   初到裴宅时,紧紧拉住他的手说了一声‘阿爹,我怕’   他小小的,也乖觉过分,裴却山没带过这样的幼子,却也被孩子的一声‘阿爹’叫软了心肠。   裴却山托起他的腋下,将人抱在怀中,‘昭儿莫怕,此后,这便是家’   ‘嗯’乔昭的脸颊柔软,乖乖的贴在他的脖颈中,好奇的打量着裴宅一切。   楼邕自从幽都失守后又增进了不少兵马,和大靖血战两年。   裴却山的驻扎营地距离幽都五十里,虽不近,但也会隔三差五回来陪孩儿用饭。   乔昭是乖孩子,在饭桌上捧吃东西都要等阿爹命令才会换一边咀嚼的小孩。   就是这样乖的小孩,竟在病后瞒了他许久。   裴却山一想到这事,心口发紧。   -   幽都的秋雨夜,院外的月季逐渐被打掉了红叶。   顾玉良派人去几十里外的聊城找医馆,天蒙蒙亮时终于送来。   裴却山后半夜一直在哄人,抱着他的孩儿在房中便拍边哄睡。   乔昭的幼年期似乎来的有些晚,没有经历过父兄之爱,非常没有安全感。   得到了阿爹的哄,小手便软乎乎的攥着不肯松,也不肯睡,生怕自己一闭眼阿爹又走了。   “爹不走。”裴却山哄他时,若遇上了这般他不爱睡任性的时,便会抱着人在房中走。   乔昭感觉到轻晃,他便安心的睡去,这样能知晓阿爹一直在。   稚子童真,连任性都小心翼翼。   小小的人轻若浮萍,可忍病的谎言却宛若一座山般压在裴却山的心上。   为何?   他为什么要瞒?   这裴宅他从前虽不回来住,但圣上恩赐皆安置在此,在乔昭入宅后又添了不少下人,规格按照京中置办。   从前他每次回来会提前飞鸽传信。   府中佣人得了消息,做菜打扫,说不上多大的阵仗,但也是按规矩行事。   乔昭因为身子不好便安置在偏院,只因主院之前养过两只他从山上猎来的野狼,即便打扫出来气味也不大好,偏院僻静,和下人房厨房都远,正适合静养。   可昨夜,他只在偏院中瞧见崔成一个贴身下人。   旁的呢?   守夜的下人,小厨房备菜的水案,净手的小厮,随时跑腿的马夫,连人影都没瞧见。   个个都死了么。   裴却山眼中闪过几分戾气,等顾玉良把汤药送时才将昭儿放下。   乔昭是很怕生人的,他胆子很小,睡觉也浅。   果然,刚要放下人,乔昭便迷迷糊糊醒来,瓮声瓮气的问,“阿爹,您要走了吗?”   “不走,”裴却山抚了下他的额头,仍是烫,“吃完药爹再哄你睡。”   乔昭坐起来,朝裴却山移动身子的时像个受伤的猫儿,跌跌撞撞勉强的凑过来,用热烘烘的额头蹭男人的肩头。   似乎他已经用尽力气去蹭去抵,裴却山愣了下,往日里昭儿这孩子从不这般黏人,只怕是真的难受狠了。   在收养昭儿为义子时,裴却山已要及冠。   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虽年轻,却因在战场上受风霜多年,上位者的戾气有些重,不怒自威,瞧着倒比这个年岁的人稳重些。   面如兄长,气魄如父。   大山一样,只坐在乔昭的面前,便让他安心下来。   崔成说他之前吃药吐了许多次。   裴却山端着碗喂他:“听闻你不好好吃药。”   乔昭一愣,乖觉的低下头,抿着唇,鼻头因为憋闷着委屈而发红,“是昭儿错了,不懂事...”   他不敢抬头瞧阿爹。   他的爹爹是一国之将,听闻圣上刚下了旨意,等他押送楼邕质子回京都后还要加官进爵....   这样威严的男人,对下属赏罚分明,他怎么能拖累...   乔昭心中清楚,他的容貌和血脉,是不可能被带到京都去的。   阿爹来瞧他一眼,已经是很好了。   他原本不也只是个没爹没娘,被抛弃的小奴隶吗...   既然本就什么都没有,又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将来若能在阿爹停留过的宅院中了结此生,也是好的。   想到这,乔昭鼻尖酸涩,本就哭红的肿胀眼皮更是含不住泪,哄了自己,想笑的讨人欢喜些,眼泪藏不住的掉。   他想掩盖自己掉泪的事实,便赶紧捧着药碗,大口大口喝下。   乔昭的手小,一只大碗捧起来比他的脸都要大。   “阿爹,昭儿喝完了...”他瓮声瓮气很乖的样子,“您还忙,昭儿会照顾好自己的,也会乖乖吃药。”   裴却山在战场上多年,审讯敌人也多年。   哪怕是敌国的细作都不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撒谎,何况是一个孩子。   瞧着孩儿颤颤,含泪委屈又强装乖巧的模样,有些可怜过头。   怎么养了两年,如今还是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   和他裴却山果决的性子哪有半点相像?   乔昭很紧张的瞧着窗外已经大亮的天,努力强撑着露出一双俏皮的小虎牙笑起来,“阿爹何时走?昭儿已经好了...”   平日里,乔昭是舍不得阿爹走的。   每每到了离开之时,他都要躲在门口嗫喏啜泣,没有半点男子汉的气魄,今日倒是怪了。   裴却山没有回答,静静的盯着他。   还不等开口质问,忽听外头又几声懒散的脚步声。   “崔成那小子只怕是跑了吧?柳姐,咱们今日也收拾收拾?”   “等等罢,将军走后咱们把这宅子里的东西分一分,那病秧子也活不过几时,等将军回了京,哪还能记得他?楼邕的血脉真想踏咱们京都的地界?再等等罢,说不定将军临走之前,还能赏赐一番,到时候咱们拿着好回乡去置办田产。”   “那今儿的药还熬吗?”   “几日前的药他不是还没吃完,随便端上去罢。”   “也不知将军何时回来,好叫小厨房把饭食做上,将军临走之前瞧着放心,说不定还能多多赏赐。”   这样一说,两个人便在长廊处得意的笑起,仿佛家财万贯即将唾手可得。   天已大亮。   裴却山耳聪,听得出这两个仆人脚步懒散,没有半点伺候主子的焦急,在屋中听了一会,那两人甚至过了门口都没进来瞧一眼。   裴却山转头看向乔昭。   乔昭已吓的脸色发白,小声道,“阿爹,是...是我不要她们伺候的,我...”   “刚才喝下的药没有吐,你还要瞒我么。”他问。   乔昭日日喝的是冷药,所以才吐。   “年岁不大,却敢瞒我,嗯?”   乔昭像电打似定住,“爹...昭儿错了。”   乔昭着急赶他走,原来是怕自己被下人欺负的事曝光。   本就是个不擅长撒谎的乖孩子,慧极必伤,越是聪明的孩子心思越重,他想的太多,日日积思成疾。   这样的身板哪受得住这些?   乔昭道:“是昭儿错了,可是昭儿的身子很好,吃了药...咳,就好了,半点不难受。”   裴却山继续听他撒谎。   哪怕谎言被戳破,也要为那些下人开脱,当真是小菩萨心肠。   “昨日顾玉良说你日日都会犯心疾。”他张开手,俯身下去轻揉了一把乔昭的发丝,“若再不说真话,爹便不抱你了。”   一听这话,乔昭吓的立刻嘴唇惨白,连忙要爬进裴却山的怀中。   他薄瘦的小身子骨躲进来,用脑袋抵着男人的胸膛连忙认错,“不要...心疾不痛,虽有犯,但真的不痛...”   “哎?今日那病秧子怎么这个时辰还没传汤药?不会是疼死过去了吧?”   “呦,他要是死了可别连累我们,赶紧瞧瞧去,若真死了,连忙秉明将军,也能替将军解决个心腹大患呢。”   外头的两人脚步朝着偏院来。   裴却山低头,孩儿早在他的怀里怕的直抹眼泪儿,可怜极了。   “小混账。”裴却山捏他的脸责他,“一会再收拾你。” 第4章   ‘吱嘎’房门由外到内推开。   伴着尖酸的语气喊着:“公子,这都什么时辰了——”   乔昭听见了她们的声音,立刻伸出手臂紧紧的抱住裴却山,像是要藏进他的怀里,满是惊弓之鸟的情态。   团子般小的人儿,双手抱不住裴却山的腰,颤抖起来比窗外受过风雨的芭蕉还要飘摇。   “往日不是这样的...”乔昭悄声,稚嫩的声音比手颤的都厉害。   即便这样他还是要为这些人辩解。   当真是...   童真亦或者愚善。   来人是两个婆子,身后还跟个年轻的丫鬟,说笑着进来,乔昭的脑袋被男人的掌心揉了揉。   他向来懂事,撒谎被戳破自然心虚。   只听几个人进门后便瞬间嘁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虽是不可置信,却还是哆嗦而恭敬的喊,“参见将军。”   跪拜时,几人的心中更是大骇。   往常将军回府都有书信提前来到,怎么今日不同?   裴却山若有似无的笑了:“你们是何时进宅中伺候。”   “回将军的话,是两年前幽都城回归大靖后来伺候的。”领头的婆子姓华。   “嗯。”裴却山点头。   “伺候的倒是极好。”他说。   言语间没有重话,可话毕时,寝房陷入一片寂静,悄无声息的压迫感袭来,男人只坐在床榻边居高临下的瞧着这两个欺人的奴役。   他甚至不需过多问询,便已了然。   欺凌主上。   “奴才不敢承将军夸赞,是分内之事...”   “对对,分内之事。”两人听着将军的话,还松了一口气,存着侥幸心思,以为将军今日便要启程回京,连忙道,“将军回来应该提前说,老奴好让厨房做些可口饭菜...”   “本将次次回来都有飞鸽传信,今日没有,难道饭菜便不可口了?”   “是来不及准备更好的,还是本就没有准备。”裴却山问。   “这...”几人不知如何作答。   他说话时,怀中的团子轻动,脖颈忽一阵软绵之感,是乔昭的睫毛在肌肤上轻蹭,羽毛一般。   “公子嘴挑,不喜亲近大靖人,所以,这些东西向来是崔成伺候,老奴实在是想伺候公子也得不到机会。”华婆子眼珠一转说。   她在府中服侍两年多,早就摸透了乔昭的性子。   软货一个。   只叹这崽子命好,替将军挡了一箭便从最低等的男奴成了主子,反观她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婆子,自幽都荒凉后,为谋生计还得把自己卖进府宅中做奴仆,让她们伺候个楼邕人,哪是真心愿意的?   再说,乔昭又不是将军的亲生儿子。   平日里闷声不语,整日一步三咳,药吃的比饭还多。   从小没见过世面,是个没心眼胆小如鼠的傻货,纵是欺凌这位小主子,他也是只会哭不会辩的主儿。   毕竟不是亲生,哪来的资本拿乔?   华婆子张口便把脏水泼到不见了踪影的崔成身上。   “公子除了崔成,根本不让旁人近身的。”   哪怕是当面泼了脏,把一切不敬主子的缘故都按在小小孩儿身上,怀中的小人也只是身子一僵,随后更小心翼翼的往他的胸口中埋脸,约莫是不想让自己哭鼻子的模样露出来。   “原来这般难伺候,”裴却山从怀中捧出湿漉漉的小脸,“真是该罚。”   “你们伺候公子有功,本将不日便要启程回京,去和院外的副将领赏去罢。”   两个婆子听闻,连忙磕头致谢,兴冲冲的往外走,没顾得上那个年轻的丫鬟。   “你去瞧赏。”他指这个丫鬟道。   “是...”丫鬟名叫灵儿,慢吞吞的离开正房。   “告诉阿爹,一日应该有几餐。”裴却山问。   乔昭脑袋发蒙,有些茫然,犹豫了许久道,“两餐。”   可话一落,他便瞧见阿爹的表情不好,心想,这是答错了,连忙改掉答案,“三餐?”   还是不对,阿爹的表情仍旧凝重,他便犹豫的问,“是四餐...吗?”   “你在家中几餐。”   乔昭张了张嘴,满脸苦恼,分明是怕回答错了被责骂,鼓起腮帮小声道,“好多餐...”   究竟谁人会不知一日有几餐呢。   自然是一日餐食都难维系的可怜人。   乔昭六岁前被养在笼子里,一日只有一餐或者几日才能吃些东西,根本毫无概念,裴却山捡到他时,小孩儿早就瘦的没有半分重量。   进了他的府邸,成为他的儿子,竟然仍旧不知一日有几餐。   那群刁奴...   裴却山眼皮微垂,拢着人,掌心在他瘦小的背脊轻轻划过。   乔昭分明不知自己究竟答的对不对,明眸中满是纯真,“阿爹,是昭儿做错什么了吗?”   “若是昭儿错了,请阿爹不要生气,罚就是了,昭儿会谨遵父命。”他乖乖的说,稚气咬字,一字一句,说的可怜如乱飘浮萍。   他并不是自己的亲生子。   正因如此...   他才更能明白乔昭所有的小心翼翼。   裴却山幼年初次知晓自己并非父亲亲生,只是临终托付时,他也这般小心翼翼过。   并非是寄人篱下的窘迫,只是因年幼没来由的心慌。   “昭儿没有做错。”他声音和缓。   “哦...”乔昭被他拢着后背,有些怯,“那阿爹回京的前,也会赏昭儿吗?”   裴却山问他要赏做什么,乔昭的耳朵发红,说不出个所以然,反而尴尬的低垂下头,“是昭儿越规矩了。”   他病着,软软的身板靠着裴却山的肩膀没一会便睡过去。   这孩子背脊太过轻薄、一片的、瘦的可怜。   将孩子哄睡,裴却山起身到院外。   被侍卫压跪在地的丫鬟灵儿已经晕死过几次。   至于华婆子二人,在出门领赏时便已经魂归西天。   他裴却山御下甚严,眼里揉不得半点沙,乔昭太小,若让他知道怎么处理,只怕那胆小的孩儿要吓怕的几日睡不好觉。   昨日下了雨,如今雨过天晴,院中落了一地红彤彤枫叶和月季花瓣。   裴却山命人将丫鬟押到了正厅,他坐主位之上,打量跪在面前的两人。   一个是刚才没打死的丫鬟灵儿,另一个便是崔成。   灵儿吓都要吓死了。   军法处置的不仅有那两个婆子,甚至连带昨日门口的两个侍卫,府中上下所有人都难逃一责。   那两个老婆子到外头讨赏,外头只有梅崇尧一个副将,他在军中专门处理军刑,欺凌主上,擅离职守,不听主命,按律要打五十杖刑后问斩。   梅副将免去了她们的苦刑给了痛快,至于旁人,嘴里塞着木条,满是钉的军棍还在持续打着。   正院外满地鲜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甜腥。   两头野狼被关在笼中,阴影中亮出绿色瞳孔,被打晕死的侍卫被关押进去,不逃便只能等着被野狼分食。   灵儿吓的眼晕,连忙磕头,“求将军饶恕!”   裴却山的指尖点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敲着,仿佛敲在人心一般,每一下都令人的心脏震颤。   灵儿道:“每次...只要将军回来,飞鸽传信后,华嫂她们便会张罗起来,公子不是多事的人,便次次隐忍下来,从未吭声...”   “华嫂她们次次面子功夫做足,将军又从不在宅府过夜,用过饭便走,所以...次次都能瞒过去。”   崔成光是听着丫鬟的描述便已经流下泪来,不是为自己委屈,而是为他们公子。   乔昭不到七岁入府,只因身有楼邕血脉被府中下人百般刁难。   前两年,裴却山都在外征战,有时数月不能回,郎中又说他消瘦是箭伤的缘故,根本就不会引人起疑。   乔昭的性子过于温顺,不愿惹事。   就连裴却山也一直以为他是身体太差才这般消瘦。   饭食吃不上好的,一个月前,府中人听了消息,以为将军要回京城。   上上下下议论着,嚼着舌根,就等将军离开幽都回京后好卷了府中财产走人。   谁能想到将军一国将帅奇才,竟会在意一个战场上捡回的义子?   崔成自然是不愿再瞧他家公子受委屈,和盘托出,“院子中只有奴才一人伺候,旁人都说公子身上有楼邕血脉,不愿侍奉...”   崔成是楼邕人,他们主仆二人便安安分分的待在偏院。   “公子向来吃了亏都不许奴才说,无论是箭伤还是头疼皆忍耐过去,说不能叨扰将军,战场和百姓的安稳才是大事,公子就这么硬生生的熬,直到一个月前,实在是熬不动了...”   “公子年岁太小,积郁成疾,心病本就难医,府中账管不肯拨银钱来,非说公子是听闻将军要走不肯带他,是装的!奴才...这才斗胆飞鸽传书一次,求将军为公子做主,求将军明察!”   院落外,闻风而来的仆人跪倒一片。   听着崔成的指控,府中账管张口便要为自己辩解,“公子日日病,这幽都城的郎中早已请遍,却不见好转,非要顾太医来,可顾太医是军医,更是圣上为将军拨去的,前线打仗又岂能随意调遣?奴才也只是...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便是连药都不抓?公子日日喝冷药,那药罐里的渣都要煮成枯木,你却张口胡诌公子娇气,装病想要诓骗将军回府!银钱不拨,还说死了便罢了!”   “胡言!”   正厅主坐的人影站起来,缓缓从幽暗阴影的门廊中走出,一张脸挡在阴影中,日光下,独有他的玄服在日光下有缎感,随着秋风,吹动了他腰间的一条暗红带子。   “拖下去,”他一字一句,唇齿间不留半点情面,“斩。” 第5章   副将梅崇尧摆摆手,侍卫们第一件事便将这些人的嘴用布塞住,以防叫喊。   雨已停,仆人个个在崔成身边被拖走,刀光剑影间,他听见身后有沉闷的响声,那是人头落地的声音。   崔成跪在地上闭上眼,深呼一口气,他清楚自己的结局并不会好。   护主无能,纵然他是护着公子的奴才也照样难逃一死。   “你可知,传信便是死。”裴却山问。   如今正是楼邕兵败押送质子的关键时刻,每日飞鸽传信全是军机要务,企图用后宅之事扰乱行军进程,这样的罪名,他一个小小奴仆怎么担待的起。   即便不论这个,他隐瞒病情不报,险些让乔昭病逝,此为不忠。   “公子平安,奴才死而无憾。”崔成惶恐道。   他匍匐着,目光之余只能瞧见裴将军的一双靴。   裴将十四岁参军征战,他在十六岁时平荡朝信城时,只有兵将八千要攻城五万人马,主帅因寡不敌众想归降,他亲手杀了主帅,带领八千人攻下朝信城,一并处决有异心亲兵七百。   他的眼泪容不得沙,是踩着血和尸走到今日。   当初要崔成来伺候乔昭,只给他一条命令,便是伺候好乔昭。   但他真正的主子是裴却山。   即便乔昭是他的义子,他知情不报,也是大错,能给全尸,还是念在他飞鸽传信最后保住乔昭性命的份上。   他崔成舍命一次为小主子,便不算白活。   侍卫的铠甲声逐渐靠近,他紧紧闭眼,如今,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阿爹。”有些病恹恹的轻声。   乔昭穿的单薄,里面只有一件刚换的里衣,侍卫不知道他应该穿什么衣裳,干巴巴的跟在身后。   他不高,站在门槛后探头,不知应不应该进院,圆溜溜的鹿眼盯在地上的奴才,抿着唇,了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醒来怎么没有叫爹。”裴却山迈步去,弯腰将人抱起来。   “昭儿以为爹爹已经走了,”小乔昭抱住男人的脖颈,温声道,“所以出来寻阿成。”   往常裴却山确实不会在府中多待,经常一顿饭的功夫便离开。   “爹不走。”他抱着孩子,“还热吗?”   日光打在乔昭粉雕玉琢的小脸儿上,倒显得孩子的肤色更白,若养胖些,不知有多讨喜,约莫会像个小福娃。   乔昭摇摇头,乖觉的将额头凑过来贴男人的额角。   他的额头自然是比阿爹的更热一些,于是便笑了,小声问,“孩儿暖不暖?”   裴却山骤然笑了:“病了还敢调皮。”   “阿爹,孩儿冷。”他没什么力气,便把脑袋埋在裴却山的脖颈间,倒有些孩子撒娇的娇了。   “去取狐裘来。”他命副将。   梅崇尧一时犯难:“在...?”   公子院里头近身的仆人都被处理干净了,这上哪去找狐裘来?   “昭儿的衣裳,都是阿成收着的。”他乖乖的说。   地上跪着的崔成肩膀一抖,仍不敢抬头。   秋风最是阴冷,纵然日头好,光照夺人,但打在身上着实有层抹不去的凉意,裴却山另一只手摸着孩子的脸,刚才还热乎的小脸如今已经被风吹凉了许多。   他甚至没瞥一眼地上跪着的人,转身抱着孩子离开院中。   临走前,他丢下一句话,“公子命你去取,还不速去。”   “是!”崔成愣了下,随后重重磕头,手脚发软的朝外面跑去。   空中虽还有血腥味,但那些人头,已经被处理掉。   这宅府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若没有人说,又有谁会知晓那些人去了哪里。   命人送了餐来,乔昭饭量不大,吃两口便咳。   咳嗽时还捂着胸口,动作虽小,但都被裴却山收在眼中。   乔昭故意把饭吃的很快,噎了几次,顶着一张病殃殃的小脸又强装健康模样,吃了饭后便像往常一样,牵着裴却山的手,微微仰着小脸说,“阿爹,您路上小心...”   就连同桌用饭的顾太医都瞧的心疼。   这孩子未免太过懂事。   府中上下谣言已有月余,都说裴却山回了京城便要把他扔在这。   他年纪小,听了谣言要当真的,否则怎么会被顾玉良诊出积郁成疾的脉相?   乔昭说自己病着便不送人了,往常也喜欢红着眼睛转身回房,他不大喜欢看阿爹离开。   孩儿一副伤心样,乖乖的回了自己的偏院,临走又是阿成扶着。   裴却山揉了揉额角,先让副将把送来的战报呈上来,旁边还在吃包子的顾玉良开口道,“这孩子哪怕知道这是你和他最后一次见,也不哭不闹的,倒真是个乖觉孩子,可怜啊——”   “可怜在哪。”裴却山淡淡道,“回京后日日要见,何来最后一面之说?”   顾玉良瞪大眼:“什么?你要带他回京?!”   裴却山挥手,属下撤了席面,顾玉良‘哎哎’好几声抱怨,“我还没吃完。”   “你在边境征战多年,如今带个楼邕血脉回去,旁人要怎么议论?战功赫赫,从古至今最怕的便是少年得意,到时候不要说我没有提醒你,让人抓了把柄说你通敌,一个治罪下来,你有何辩解的余地?”   “本将的家事,也要旁人置喙么。”裴却山桌边的烛火燃了手中的信,“你只管把他的身子调好,旁的,不用多嘴。”   顾玉良只觉得像不认识他一般,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随后捧腹大笑起来。   裴却山皱眉,顾玉良道,“你这样,还真有几分慈父心肠。”   “不过说真的,”顾玉良双手伸进袖口,有些吊儿郎当的倚着桌边,“这小孩有点意思,懂事,乖的像小兔,和你的性子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若在你身旁长大,真不知以后是什么样子。”   正巧,下头人给热的汤药好了,裴却山端起来品了一口,苦,令人舌尖发麻。   但又想到早上昭儿大口大口喝下,只想伪装自己身体强健的样子,乖的令人心口发疼,但那双圆溜溜的眼,又格外招人喜爱。   裴却山低下头,在鼻尖的三角形阴影下,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我养大的孩子,自然差不了。”   -   乔昭回了偏院寝房。   他刚才吃的有些多,到了屋内便忍不住吐了些。   崔成还没从死里逃生中恢复神志,伺候他喝水时,指尖还在发抖。   “阿成,你怎么了?”乔昭问,“是不是病了?”   崔成摇摇头:“是奴才多嘴,刚才惹将军不高兴了。”   “哦...”乔昭叹了一口气,勉强的抿起嘴角,“没事的,阿成。”   他伸出小手抚在阿成粗糙的掌背上:“这府中,只有你我最亲近,将来阿爹走了,我还要靠着你呢,哭什么?阿爹早上还答应我,等他走了就赏赐呢,到时候看病的药钱也有着落啦...”   “等长大一些,我也能跟着你出去做工,一块赚钱,好不好?”   “公子...”崔成听了这些,泪如雨下,“您身娇肉贵,怎么成啊。”   “以前那账管不给钱找郎中,您次次都是用将军的赏银,早就掏空了,将军若真的一走,您就只能受苦了...”   “好啦,别怕,”乔昭擦掉他脸上的泪,“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就知道心疼我,我也得心疼你,等阿爹走了,咱们相依为命...便是兄弟了,得叫你一声哥哥呢。”   “快去擦擦脸,我睡一会。”   “是...”崔成一摸脸,才惊觉自己失态了,连忙从床边起来,“您有事叫我。”   等到人一走,乔昭又咳了几声。   刚才吃的太多,又吐的着急,这会胃痛万分,苍白的小脸抛去孩童的稚嫩,便只有病态恹样,哪怕是个小兔也是耷拉了耳朵的模样。   他听着脚步声走了,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好像真的退热了些许。   顾太医真是神医啊...   乔昭低头笑了笑,撑起身子,将屏风后的透气小窗打开,脱了上半身的里衣站在风口里。   这是北阴面,吹来的风极凉,不出一炷香便能将人吹透一般。   北风瑟瑟,乔昭瞧着北墙角落开着的一株绿植。   那是一株槲寄生。   攀附在后院的小棵果树上,是一株靠着寄生在植物身上才能生长繁衍的植物。   “咳咳...”乔昭垂下眼眸,墙角偶有几处光斑洒在地面上,倏忽变换,他注视着那株植物,瞳孔倒映着茵茵的绿意,忽地笑了。   崔成刚才说,府中上下只有他们两人。   那些欺凌他的人呢?   那么多人,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为他们多烧些纸钱。   他今年已经九岁了,哪怕日常吃的再少,仍旧挡不住身体悄然长大。   长大了,健康了,阿爹便会不管他了...   在楼邕,男奴十六岁便会服侍大人,过了二十身子不再柔软,真的成长为男人时,大人们便要将人赶出府中。   他本就是浮萍,但也不想从此干涸而死。   这世上只有阿爹真正的抱过他,哄过他。   他不想离开阿爹....   只要病的更重,阿爹总是要心软的吧... 第6章   乔昭早已不记得自己的爹娘。   至今他都记得两年前,终于从金丝笼中被放出,得见光明时见到阿爹的那一眼。   冠发束起,一半披在肩后,玄色常服暗红腰带系着,手持尊斗品酒,目光懒散,那是双久居上位的眼眸。   乔昭像一只被抓到笼中的小鹿般牵到他的身边。   男人的大手伸过来,掌心错落满是坚硬的茧和疤,他的两只小手一起放上去,竟也挡不住这偌大的掌。   如今,这掌心经常托着他,哄拍他。   乔昭真想被阿爹这样一直哄着,不要长大。   他不是被娇养长大的孩子,从来不把府中对他有怨的仆人放在心上,毕竟,从有记忆开始,似乎从未有人珍重过他,惹人嫌,是玩意,身份低贱,这是他出生便带有的。   乔昭不怨。   一月前,他便听闻了大靖皇帝要召阿爹回京的消息。   他便每日都这样脱光衣裳站在风口,只盼自己病的重一些,再重一些,哪怕能够再见阿爹一面,他死而无憾。   可阿爹真的回来,抱了他,哄了他。   乔昭便觉得自己好坏,好讨厌,是个很不知足的小孩。   一面不够,爹爹若走,他怎么活呢?   正如开在北墙角的那一株槲寄生。   赖以生存的树木走了,他的根便无处可扎,干枯而死。   原来自己也是怕死的,乔昭想。   原来死也是可怕的,死掉了便再也见不到阿爹了。   当年为阿爹挡箭时,他觉得死掉是最好的,那样再也不会有人打他,骂他,逼迫他唱小曲儿。   当遇见阿爹,他又觉得活着很好,能同阿爹用饭,讲话,等他摸自己的头,听他说一句‘昭儿乖’   阿爹,会带自己回京吗?   乔昭吹了冷风后,指尖都已不会蜷缩,小心翼翼的爬回到床榻上,咳的肺腑都要出来。   他的心疾原本吃着药能缓解不少,这一个月他将不少药都倒了,如今身子实在是撑不住了...   昏厥前,乔昭将阿爹的衣服垫在身下,小心翼翼的攥住衣角。   -   深夜,裴却山坐在床榻边。   屋内的炭盆烧了两个,开了小窗透气屋中的温度仍旧堪比夏日。   一盏烛台放在床榻边。   床上的小人已经烧到昏迷,迷糊间吐药还吐了好几次。   早上分明才陪着小孩吃过饭,中间他只用两个时辰安排了战报分发下去,等他再来偏院时,这孩子已经重新烧起,甚至比昨夜还要烫。   “你并不擅小儿病症?”裴却山见正在翻阅医书的顾玉良问。   顾玉良攥着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是热的,也是急的,嘟囔道,“怎么可能...昨日的药下去,今日怎么还会烧?不可能啊...”   “你向来在军营瞧伤,不会是把昭儿和正常男子相比吧?他年岁小,身子又差,如今又反复,自然是你的问题,你可是太医。”   这话的含义之下便是,小儿发热都治不好,亏你是个太医!   裴却山皱着眉,还是掀开被子把里面的人抱出来。   崔成说过,昭儿一病,就喜欢抱着他的衣裳。   下午他进门时,这孩子蜷成一团躺在衣裳之间,仿佛这样便有人抱着一般。   裴却山征战沙场这么多年,瞧见这孩子如此娇柔,心也不免软下来,真心疼他。   向来懂事不哭的孩子惹人怜。   “阿爹...”乔昭热烘烘的脑袋往他的怀中靠,稍微清醒些,似乎发觉他没有走,小团子般的身子僵了下。   随后仰头,不可置信的用小手捧裴却山的脸,眼中是藏不住的雀跃,傻乎乎的看着他,白的透光的耳垂,微微张开的嘴巴,都在说着他的惊讶。   放在以前,裴却山向来是用过饭便走了。   “傻了?”裴却山低头抵孩儿的额头,“用了早膳后,原来是偷偷回到房里又熬病,我说怎么不黏人,你这孩子...”   “爹爹...”小孩哼唧一声,手臂忙抱住他,“爹,昭儿病的都见到您了...”   “傻孩子。”裴却山叹息一声。   那边着急翻阅医术的顾玉良却笑出声:“没想到纵横沙场的裴将,家里的孩子这般柔弱。”   “你到底找没找到法子。”裴却山抱着孩子往他的桌边走。   顾玉良道:“他有心症,昨日的退热散吃过后若再吃,心口会不舒服,正常来说,那药吃过后哪会再发烫,总得知道原因啊。”   孩子的心症本就不好治。   乔昭两年前心脉受损,平日里的药也得掂量分量,不能下猛药,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可又受凉了?”顾玉良问。   乔昭悄然把脑袋埋在他爹的脖颈中。   孩儿的发丝在脖颈处拂了拂,不吭声,怕陌生人。   “哎,怎么不说话?”顾玉良拿着毛笔起来,“阿伯在问你话呢,可受凉了?不然,伯叔怎么给你瞧病呢?”   “昭儿不瞧病...”他哼哼,带着哭腔,“病好了,阿爹就走了。”   裴却山的脖颈处衣料很快湿了一块,他道,“胡说,爹怎么会走?”   他给顾玉良一个眼色,让他闭嘴。   “他胆子小,你吓唬他做什么。”   顾玉良震惊的摊了摊手,很是无奈,把目光朝外头守卫的梅崇尧看去,“我吓唬什么了?我就问问!”   副将连忙低头,生怕被顾太医牵连。   裴却山问:“告诉阿爹,可有受凉?”   乔昭想了想,摇头,随后又点头,“昭儿吹了凉风,故意发热的,不是身体不好才病的。”   说话时,昭儿的嘴巴略略鼓着,明亮亮的眼睛也低垂下去不敢看裴却山。   “胡说,”裴却山叹了一口气,“你若再敢咒自己身子不好,爹真的要气了。”   乔昭耳朵发烫,慌张的用热乎乎的小脸去贴男人的脖颈,奶里奶气的声音道,“阿爹不要气,昭儿错了。”   裴却山对顾玉良道:“听见了?医术不好便不好,把事都推在孩子身上,顾太医,将来若出征,本将得好好考虑是否带你。”   “嘿!他刚才分明说了——”   “孩子的胡话你也信?”   顾玉良撇了撇嘴,嘟囔道,“也是...”   乔昭的身板小到裴却山单手抱着无比轻松,昨夜心口疼的浑身哆嗦也在撒谎说没病,这都是他看在眼里的。   这孩子懂事,总不想让裴却山担忧,张口说的都是反话。   这样的懂事乖觉的孩子,只怕宫里的那些太傅都教不出这样的。   “约莫就是早上找你没穿披肩的事,但若真因为吹那一会着凉,这回京后真要好好养了,啧...”顾玉良头疼的说。   乔昭愣了下,仰头眨巴着眼睛,似乎在问‘回京?’   裴却山道:“跟阿爹回京,以后日日都要看你喝药,我裴却山的孩儿将来得是顶天立地的男子,决不能缠绵病榻,可知晓?乖儿把身体养好,有朝一日,爹的剑,也是你的。”   乔昭一个晃神,蹙着眉睫毛颤动,埋在他爹的怀中轻声道,“昭儿只要爹爹。”   “傻孩子。”男人轻揉着他的脑袋笑起。 第7章   裴却山抱着孩子在屋中转了转,顾玉良热的受不了,到外头找人去抓药,命人熬了参汤来。   放凉了便能喂了。   乔昭手脚软乎乎像面条一样,本被放在床榻上,掀开被褥,里面还是阿爹的衣裳,他的小脸瞬间涨红起来,鼓着嘴巴,用不大的手掌乖乖将衣裳叠好,仿佛是他的珍宝。   他一点不怕丢脸,也不怕阿爹知道笑话,这模样,又乖又怂,颇为有趣。   裴却山笑问:“阿爹不是在这吗。”   “可是阿爹以前不在,也不会一直在的。”乔昭说话越来越小声,“昭儿要懂事,难过也不讲,这样爹爹才会喜欢昭儿。”   裴却山伸手把昭儿揽过来,目光轻轻的,“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管教嬷嬷。”乔昭回答。   “楼邕的?”   “嗯。”乔昭点头,眼睛眨着,“有什么不对吗?爹爹。”   “还教你什么了?”   以前,他倒是没仔细关注过乔昭的曾经,只觉得他是个可怜的孩子,留在身边,既是打发将来时光,也是为培养后人传香火,但这孩子似乎太过于聪慧。   他捡到乔昭时,这孩子才六岁多,既没识过字也没读过书,却很懂得隐忍,极会瞧眼色。   男奴在楼邕是专指楼邕和大靖混杂血脉生下的孩子。   他们出生便会被抛弃,长大一些便被贩卖,像幽都城主这样的,将他们从小关在不同的笼子中,有专门跳舞的,唱歌的,豢养起来取乐用的,等到长大身子能承宠时,便要被送到各个大人的府中。   听闻,楼邕的男奴在成年后,只要喝一种药便能大了肚子,宛若怀子,许多大人都有这样的喜好。   越是这样取乐的傀儡玩意,越要从小灌输乖巧听话的思想,等他们长大便会人不人鬼不鬼,连灵魂都没有,成一个被取乐的载具。   乔昭从小便听管教嬷嬷的教导。   乖巧懂事,不作不闹,顺人心的孩子才能得大人的喜欢。   乔昭向来是这样做的,这两年阿爹虽然不常回家,却次次回来都夸他是乖孩子呢。   所以他问:“阿爹,您不喜欢这样的孩子吗?”   裴却山刮蹭了下他的鼻尖:“爹不喜欢。”   乔昭很苦恼,抱着膝盖,半张脸都要埋到臂弯里了,小声嘟囔道,“那怎么办?”   他歪歪头问:“那爹爹喜欢什么样的孩儿?武功高强吗?昭儿明日也要练剑。”   “小孩心性。”裴却山似乎不肯说。   乔昭便有些急,哼哼唧唧小猫一样爬到他的怀里,咬着嘴巴,眼瞧着不说便要哭了。   “把参汤喝了,爹就和你说。”   裴却山本想哄孩子吃药喝汤是一件很难的事,抛出个引子,让他乖乖喝药。   可他忘了,乔昭本就是惹人怜爱的宝儿,又早已习惯了苦药,一碗只有药味涩口的参汤眉头都没皱一下便都喝光了。   乔昭甜甜一笑:“爹爹,喝光啦。”   裴却山反而愣住,问他,“很好喝吗?”   乔昭像小猫一样坐在他的怀里,摇摇头,“不好喝呀。”   “那昭儿怎么没有——那样的表情?”裴却山问。   乔昭也不懂:“什么表情呀?”   裴却山记得,他以前瞧那些因为战乱受伤的孩子,都是在大人怀里哼哼唧唧撒娇哭个没完,吃到苦药也会‘哇哇’喊爹喊娘,哪有这样的?   意识到没人教他对父亲撒娇,裴却山漫不经心的笑了,他问外头的崔成,“药熬好了吗?”   崔成道:“回将军,熬好了,还烫着呢。”   “端进来。”   裴却山把怀里的乔昭换了个方向,让他薄瘦的脊背贴着自己胸口,用勺子盛了一口汤药先抿了一口。   昭儿在他怀里呆呆的仰头,眼里满是对阿爹行为的不解。   这是他的药,爹为什么也喝。   随后他看着阿爹眉头皱起,‘啧’了一声,表情竟扭曲起来,低声叹气更像抱怨,“好苦。”   随后他把药喂到乔昭嘴边,挑着眉道,“试试?”   乔昭不经意的笑起来,也学着阿爹的样子皱起眉头,只是他的眉毛有些淡,眼睛又大,怎么皱眉都没有爹爹的凶,是只纸老虎。   像用尽全力嗷呜一声“好苦!”   裴却山捂着眼角笑起来,肩膀微颤叹道,“吾的昭儿啊——”   乔昭并不知道阿爹在笑什么,但阿爹喜欢,他就能再学,再装。   于是他像个黏人的小猫一般,用热烘烘的额头顶蹭阿爹的下巴,跟着他咯咯笑起,还装凶的学着说‘好苦’   “罢了,以后慢慢来吧。”裴却山捏住他顶个没完的脑袋,“傻孩子。”   乔昭有些肉的嘴巴抿起来,酒窝深深。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只有阿爹说他傻。   “好...”他小声回答,“昭儿会好好学。”   裴却山瞧他喝完了药,便要哄他睡。   病着的孩子要多睡觉才好。   裴却山年轻,虽然是在养父身边长大,却也是正经感受过父子情深的人,这孩子,虽然身上没有流淌他裴却山的血脉,但格外讨喜乖巧,惹人怜爱。   顾玉良瞧他从偏房出来时,嘴角还有淡淡的笑意。   他坐在外头的石凳上感叹:“我和裴将相识这般久,还从未听你‘哈哈’大笑过!”   “喂,姓梅的,是不是?”   站在门口的副将听见顾太医的召唤,连忙低下头去,但知晓他们将军今日心情不错,便也轻轻的点了点头。   裴却山道:“昭儿虽柔弱,却不懦弱,孺子可教。”   “好一个慈父心肠,只是你拖着个义子,将来可如何娶妻?”顾玉良问,“如今天下大局未定,此番回京,你可想到了应对之策?”   “楼邕先帝一统天下,自九年前暴毙,幼子登基宦官掌权,早已是被蛀虫腐蚀的空壳,除了大靖外,怀周,俪国,都在和楼邕打仗,大靖收回的城池最多,裴将军可谓是功劳最大。”   “那又如何?”   裴却山在院中拿起来自己的长戟,在手腕中掂了掂分量。   果然,昭儿要比他的长戟还轻。   轻太多了。   不知京城的吃食,他是否习惯。   以防不习惯,应当带几个楼邕的厨子回去。   顾玉良托着下巴看他:“喂,好歹当年裴伯让你和我同窗过,纵是同窗之情,我也得提醒你几句。”   “哦?”裴却山侧眸都没有瞥他一眼,长戟在空中凌空而飞,朝顾玉良的鼻尖斩去,“你说。”   顾玉良额角的一根发被斩断,飘落在肩头,他瞪着裴却山,“你无父无母,手握兵权,等将来战事结束,那就是功高震主!”   “如今圣上的意思,分明是楼邕不够,怀周,俪国,他分明就是要效仿当年楼邕帝,一统天下!”   “你在京城中没有家世,孤身一人,若再派你出兵,功勋越大他越难以控制,”顾玉良拨开他的长戟,“所以他这次召你回京,定是为了把你牵制在京。”   裴却山轻笑。   “但如今大靖离了你裴将军,谁又能做到战无不胜?把你扣留京城防止你功高震主这条路走不通,他又舍不得放虎归山,让你回到边境打仗。”   “两者之间,唯一折中的法子,便是您裴将的婚姻啊。”   顾玉良伸手抽出副将的佩刀,看似清瘦的身量,却格外矫健,直接和裴却山的长戟相挥。   “继续说。”裴却山让他一只手。   这样的戏码,他们倒是自小就玩。   只是顾玉良在武上并没什么天赋,即便裴却山让他一只手,两招之内还是落了下风。   “圣上无论把谁嫁给你都不放心,因为你这样的功勋,任何世家得到你的帮扶,无异于青云直上,想真正把控你,只有把公主嫁给你。”   “所以你这次回京,圣上定会赐婚。”   裴却山手腕翻转,稍一用力,顾玉良手中的锻刀直接从手柄处折断,金属落在地上,他瘫坐,“我输了。”   “本将既已有儿子,皇帝老儿若真疼惜公主,便不会赐婚。”   顾玉良眼珠一转,忽拍大腿,“对啊!若你足够疼爱昭儿,他便是你的软肋,扣留他在京中,便能放心让你出兵!原来如此,你当年收留乔昭,如今这般疼爱他,就是因为这个?”   裴却山当年成为武官,便是因为厌恶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   但并不代表他不懂那些帝王的权衡之术。   裴却山的营帐中,至今没有一位合心的谋臣。   大多数连顾玉良都比不过,何况是他。   裴却山收了长戟,刚下马的侍卫急匆匆端着个精致糕点盒子跑进来,里面是甜食。   从聊城加急送来的。   可惜刚才喝药的时候没到,否则他的孩儿就知道,吃了苦药后,应该吃块甜糕点。   教孩儿怎样当一个童稚之子,路还漫漫。   孩儿,不就是要一点点教么。   “收养昭儿确实能够婉拒圣上赐婚,”裴却山把糕点盒子打开,“但那只是顺便,我疼他并非作假。”   “或许有朝一日,他未必不是本将的软肋。”裴却山瞧着精致的糕点,甚至能想到孩子吃到时弯笑起的鹿眼,眉眼之间便也有了几分慈父柔态。   “从前本将倒不懂天伦之乐,如今想想,若昭儿能在京城平安长大,每逢年节,便也有人盼我归家了。”   “昭儿,吾儿。”   顾玉良宛若瞧陌生人一般看他,随后问,“你...你,你是裴却山吗?”   “顾太医若没有上天眷顾赐你一子,那便早日婚配,也趁早天伦之乐罢。”   说着,裴却山拿着糕点进了屋,眼瞧着便是哄儿子去了。   明儿大军就要到了,他们得回京了。   裴却山这样子,若让旁人瞧去,谁敢信? 第8章   乔昭在梦里好像闻到了阿爹身上的味道。   玄色劲装似是在日光下晒久的温暖气息,腰间革带是野兽的皮制的,打过琥珀松油蜡,贴身佩刀有淡淡金属的冷气,而阿爹身上熏制的香囊,是竹叶气息。   从前他的爹爹是从不用香囊的,这些东西对于他们来说是繁琐累赘。   两年前秋日,他被阿爹带到这里,不知用什么回报阿爹的收留之情,便捡了院中的月季花放入香囊送给了爹爹。   但月季花瓣容易腐坏,沾了血便会发霉斑。   后来他便用竹叶配上松针,放进了香囊袋中取代了原本的月季花。   但阿爹并没有把原来的那个香囊扔掉,夸他手巧心也细,两个香囊袋子一起配在身侧。   男人身上的衣料都是被烧了竹叶熏香过的,哪怕沾了血也没有半点骇人的腥气。   乔昭睡的软绵绵,身子虽然向来不好,却也极少病的这样失神,呆呆的睁开眼,见到面前的男人,又忍不住使劲的揉,爹就在他的身侧。   但他不敢起。   因为阿爹从来没有在宅府里过夜。   听闻孩子从牙牙学语长到会走路时,都是可以和爹娘住在一起的。   若是再疼爱些,读书之前也可以睡在爹娘身边。   他来到阿爹的身边太晚,已经过了阿爹教自己牙牙学语的年纪,乔昭有些迟疑,鼓鼓嘴巴,确认了这不是梦,反而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一会悄悄的蜷在阿爹的臂弯中,一会又小心翼翼的把鼻尖凑过去,想要闻闻阿爹是不是真的在呼吸。   顾玉良说的没错,这小孩儿真真像个兔子。   小孩的鼻尖一凑近,裴却山悄无声息的伸手拢住人,稍一用力,乔昭小小一只根本撑不住自己身体的重量,砸在了他的胸口上,慌忙时想要挣扎坐起来,裴却山的动作已经将人固定住了。   “猴崽儿。”男人禁锢住他,脸上有浅浅的笑意,眼睛却还没睁开。   乔昭咬着嘴巴,吓坏了,“昭儿是不是把爹吵醒了?”   说罢,他有些自责。   裴却山放开人,揉着太阳穴,“不算,本就睡的不深。”   刀尖舔血的人若能睡的深才不行,他年年在营帐中入眠,外面巡逻的士兵半个时辰会走三趟,作为将领更要在沙场前锋,马虎不得。   几年下来,裴却山没睡过整觉。   今日也是天亮了才在榻上眯一会。   这小孩睡觉时,手脚冰凉,碰上他火炉一样的身子,可会找地方了,小手要塞进他的胸膛里,脚丫还要瞪着他的小腿,梦里也黏人的紧。   裴却山没养过猫儿狗儿这样的宠物,倒是有只展翅七尺长的鹰鸟,难驯的很。   以前总听身边人念叨着打完仗,回家娶媳妇养孩子。   这养孩子究竟是什么滋味,裴却山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真的能体会到。   昭儿差一些才长到他小腹的位置,又因为瘦弱,蜷起来仿佛都没他的袖袍大。   倒让他想到一句词,‘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世上竟真有孩童这般柔软,畏冷,小胆如猫儿。   搂着昭儿,睡过去的时辰不多,却意外深,深到这孩子的鼻尖都已经抵在他的鼻尖前嗅闻时才感知到。   若不是因为昭儿过于可爱,裴却山都要以为自己武功尽失,连基本的防范心也一并消失了。   乔昭迟疑的坐在床角中,眼神呆呆的看着,耳朵也红,很是不好意思。   裴却山坐起来,低低的笑着,冲他招手,“昭儿,过来。”   乔昭犹豫几下,连忙像小猫一样爬过来,被阿爹抱起放在怀中时,两只不大的手只能抵在男人的胸膛。   “还不舒服吗?”他柔声命令,“说实话。”   乔昭像只小狸奴一样被他禁锢在胸膛上,只能仰头瞧他,发现男人的目光沉沉,心中咯噔一声,连忙摇头。   他又急慌慌的把自己的额头凑到阿爹的下巴上,“真的不难受了,孩儿没有撒谎。”   “再也不敢了,昭儿再也不敢了。”   “爹瞧你敢的很,”裴却山用下巴细细的感受他额头的温度,“日后慢慢养,不怕养不刁你。”   乔昭忽然在他的怀中笑起来,是那种藏不住的笑声。   “怎么了?”他问。   “阿爹,好痒呀。”乔昭的脑袋忍不住往后躲,“阿爹的下巴...”   早起没洗脸净面,有些青色胡茬,肉眼瞧不出,原来一日便能长到刮人的长度,“娇儿。”   “爹,将来昭儿也会长胡子吗?”他歪头问。   裴却山抱他坐在自己的腿上,为他穿衣穿鞋,“会。”   “那到时候阿爹就知道很痒啦,昭儿长了胡子,也这样蹭阿爹。”他抿着肉嘟嘟的嘴巴笑起来,酒窝深深。   “为什么要蹭爹?”裴却山问。   “这样阿爹也会笑啦,是抑制不住的笑...很痒很舒服的。”   裴却山在军中不曾有笑颜,以前哪怕是回了宅子,和孩子的相处时间格外少,乔昭吓的不敢和他讲话。   稍微一笑,这孩子反而轻松许多。   “是吗?”裴却山只给他穿了袜,还没来得及套鞋,单手将人抱起,用下巴去蹭他的脸蛋,“还痒吗?”   “阿爹——”乔昭耸着肩膀,双脚在空中交替着挣扎,好像真的要痒的受不了,脸蛋都红了。   裴却山笑着将人放开,和他玩闹只轻松几分。   乔昭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被松开了便立刻逃跑,回头见裴却山没有追,反而很好奇,赶紧爬到男人的身上,用自己的下巴蹭阿爹的脸颊,似乎在准备让他痒。   但小孩的脸上哪有胡子?   光洁的下巴凑过来,软乎乎的不说,还未曾束发的软青丝贴着裴却山的脖颈肌肤,几分痒。   他低声闷笑。   笑了半晌,孩子清脆的声音在头顶,他忽然一愣,摸着自己的脸,苦笑的摇摇头,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天。   回京,分明是件并不容易的事。   但乔昭在怀里胡闹一会,只这几刻的时光,他的脑海中竟什么都没想。   即便是想了,恐怕想的也是为何昭儿这般轻,坐在他的腿上,还是羽毛一般。   “阿爹,你怎么啦?”乔昭发觉他忽然没什么表情,心一下子就乱了。   “没事。”裴却山奖励似的摸了摸他的头顶。   乔昭有些茫然失措,局促的站在原地,想跟着他的脚步出去,但脚上没有穿鞋子。   吧嗒吧嗒两步走过去,袜子掉了,堆在脚踝,长长的。   乔昭低头看着长袜,有些窘迫,气鼓鼓的蹲下来把袜子都扯掉了。   “哎——”裴却山制止他,“病刚好,要着凉么。”   “昭儿没有...”他低头,“想跟着爹爹...”   “重新穿好。”   年长的上位者只要冠上‘父亲’二字的名号讲话,任何时候都会对自己孩子有一种威严气势。   乔昭有些怕,又很依赖阿爹,刚还笑呵呵,转头就委屈起来,蹲下来要把堆起来的袜子穿好。   “将军,奴才斗胆,还是让奴才来吧...”门口的崔成忍不住跪在门口道,“公子的袜子要穿的很松,不能绑着,他不大会。”   “怎么?”裴却山倒不知这些细枝末节。   崔成赶紧进来,搬着凳子给乔昭坐下,“公子的脚踝有旧疾,不能穿太紧的袜子,否则会痛。”   “什么时候的事?”裴却山问。   “回将军,奴才不知。”   乔昭眼睛湿漉漉的,虹膜带泪,裴却山走过来,崔成已经绑好一只小腿的袜子,算示范给他看的。   他抬起乔昭的脚踝,踝骨有一处并不突出,竟有些凹进去,凹进去的形状....   是那根铁链。   裴却山顿了下,按照刚才崔成的手法,将束带绕开踝骨的位置朝小腿系好。   乔昭细细哝哝:“阿爹,不是昭儿没好好穿袜...昭儿也没有想生病。”   “爹知道了。”他单手托举起孩子的大腿,让他上半身贴在自己的身上,就是抱着孩子的手法,轻擎了一把,乔昭的手很自然的圈揽住他的脖颈。   终究是孩子,哪怕被爹凶了一下,只要再得个拥抱,立刻就好了。   仿佛所有的事都被抛之脑后。   “阿爹,我们要去哪里?”   崔成双手托过来一件狐皮裳,裴却山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他道:“回京。”   过了秋日,幽都的枫叶在经历过一场秋雨后已经变红。   冷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男人的马靴踏尘,抱着个孩子仍飒沓如流星,走的极稳。   走出宅院,幽都平日街道上并不热闹,经历过战乱后,人人自危,可今日不同。   乔昭被男人托在手臂上,外面层层叠叠一望无际的银色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彩虹般的光晕,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从宅门口左边是没有边际的裴部大军,前面一队的骑兵拉着马,见到裴却山出来,所有骑兵立刻翻身而下。   黑压压的一片长队,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右边是幽都城,所有的百姓十里跪送,头也不抬,把裴却山的军队当神像拜。   乔昭的耳垂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些微红透光。   “参见上将军!”气势如虹,声响回荡,“参见少公子。”   他们叫他,少公子。   哪怕乔昭身上流淌着楼邕的血脉,但他们所有人都是臣服裴却山的兵,服他,便要敬他的昭儿。 第9章   “少公子请。”驾车的车夫都是在战场上驾战车的,身穿铠甲,低着眉眼,面颊仿佛藏在阴影中,瞧不清面容。   他跪在地上,等着主子踩上脊背。   这样的场面乔昭以前哪里瞧过,反而有些局促。   “不必多礼,起身。”裴却山让人起来,伸手便把他托到了车上。   这马车是在幽都城中寻来的,楼邕曾经坐拥天下大半江山,幽都的城主也格外奢靡,八匹马前后两排齐拉,整个车中有床榻和吃茶矮桌,仪仗奢华。   乔昭上了车,这车上的床榻还能令他打滚。   裴却山出城需要带队,车上便是崔成伺候。   从窗向外看去,幽都城的百姓跪在街道两侧,一张人脸都瞧不见,只有跪下的后脑。   乔昭好奇的向外张望。   他以前也没出过宅,不知道幽都究竟长什么样。   幽都是楼邕边疆最重的一道防关,旁有粮仓,又近水路,几层的客栈高建,刷了黑漆的塔形,屋檐上翘,阳光直射时,整座城仿佛是黑夜的乌鸦见了光,羽毛晕出七彩光,低调的颜色下是数不清的细节和奢靡,一座城的地砖都是青石铺铸。   这座城被楼邕占领太久,如今才被裴却山收复,在这水深火热的大靖百姓自然把裴却山当天神一般对待。   大军还未走出城,遥远而高的城墙让乔昭也好奇。   他刚看去,崔成便拿着糕点过来哄他,“这是将军命人从聊城送来的。”   “哦。”乔昭拿着,视线还是被外面的风景吸引,“那是...”   忽见高墙之上吊着两个人,距离很远,有些瞧不清。   但乔昭还是认出了衣裳,一个应该是原本府中的婆子,另一个身穿军铠,猜来,是宅中守门的护卫。   “公子!”崔成连忙把窗拉上,“别瞧。”   他道:“这是要进京了,您无依无靠,身边只有将军一人,可千万...千万不能和将军因旁的事有嫌隙,您知道吗?”   崔成是为了他好,主子毕竟年纪尚小,若因为将军杀人便从此畏惧,生了嫌隙,只会对乔昭不好。   今日外头十里长街相送,军队数十万人对公子臣服并非是发自真心,而是因为城门上挂着的两具尸首。   裴却山的名声在外,并非像在府中这般和顺。   一个年少成名的将军,若没有狠辣的手腕及过人的才能,如何能统帅三军?   当年裴却山是什么一战成名?   十六岁作中郎将割下主帅头颅,带领八千人诈降剿灭楼邕数十万精兵,一战封狼居胥。   裴却山的皮肉之下并非善人。   崔成自然是希望自己的主子将来能安稳度日。   他年岁尚小,把爹爹当做唯一的亲人,大约也没听过将军的这些恶名,忽然瞧见府中的下人被悬挂城门,恐怕是要受惊的。   乔昭听着崔成对自己的嘱咐,眼睛亮的像黑葡萄,“我确实怕。”   “但...”他托着下巴想,“不仅仅是因为昭儿才对。”   “什么?”崔成没懂他的意思。   “以前大靖人在幽都,是怎样的处境?”乔昭问。   “自然是为奴为婢,楼邕人可以随意变卖大靖百姓,杀伐随意。”崔成道。   “如今呢?”他问。   “如今将军打下幽都城,自然是反过来,还想在幽都生活的楼邕人便要为奴,人人欺凌。”   “是呀,你以前出门为我买药,不是经常说大靖人不买药给你。”   崔成不懂主子说这话的意思:“是的。”   乔昭自从认字后,只要能读懂的书,他经常会看上一日,话并不多。   “阿爹并非暴戾嗜血,他只是做个样子给城里的百姓看。”   “若是仅仅因为阿爹打下了幽都,大靖百姓便成为曾经的楼邕人一般欺凌弱小,那么...阿爹打下的哪里是大靖的土地,分明是把这里的主人对调而已,大靖人从此便和楼邕人没什么分别了。”   “城墙上的人有大靖百姓,也有军中侍卫,欺凌主上,按律当斩,阿爹的意思便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一来,震慑了所有对他义子是楼邕男奴不满的人。   二来,等他离开幽都,城中百姓看到城门上的曝尸,欺凌之前总要思虑再三,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三来,也会让他暴戾嗜血的名号走的更远。   狠厉且不得民心的将军,才会让皇帝放心。   崔成都傻眼了,看着乔昭抿了一口糕点,眉头微皱,“好甜...”   “您,您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他都没想到!   他可是比主子大了五岁!   乔昭咬着糕点,腮帮鼓囊囊的说,“知道去京城以后。”   “啊?”   “我身有楼邕血脉,以后除了闭门不出外,也得知道不能给阿爹丢人,是不是?”他一笑,酒窝深深,虽还是个孩子,眼中却闪出狐狸般的光亮。   去京城前,他只要是个在宅中等待阿爹回家、享受父子之乐的乖孩子。   但去京城后,自己的身份阿爹的身份,那都是紧紧缠绕在一起的。   想到这里,乔昭不免有些眼酸。   因为从此他与阿爹,便是一体的了。   所以,他才不能为阿爹丢人,深知自己身子不好,那便读书强些,作裴将军的儿子,总有一样要出挑。   “怎么了?”裴却山驾马从前队折返来瞧,掀开帘子,碰上的正是小孩红着眼眶,嘴巴里塞着糕点的模样。   崔成从车上下去,裴却山上车招招手,小孩便立刻钻进他的怀里,甜甜的叫上一声清脆的‘阿爹’   “可有不舒服?”裴却山捏着他的小脸问。   “没有,只是糕点太甜了。”   “小孩子就要吃甜的。”裴却山瞧见他脸颊旁沾的几块酥,用指尖蹭掉。   “那阿爹也要吃甜的。”他想重新捧一块新的糕点来。   一转头才发现全被崔成带下了车,只剩下他咬过的半块。   裴却山不觉得有什么,命他拿过来尝了下,“甜。”   吃自己孩子剩下的零嘴,这在平常百姓家不过稀松平常。   乔昭的耳朵容易红,瞧阿爹喜欢吃这些,便也改了口,说自己也喜欢甜食。   裴却山道:“你这小孩,怎么和孙猴子一般?脸还会七十二变?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以后爹自然给你寻不甜的,喜欢便说喜欢,做我的孩子,不许怯懦,可知晓?”   乔昭很喜欢听爹爹的教导,忙点头,“孩儿知晓啦。”   他还在病中,虽过了热气儿,精神头却不大好。   没胃口,中午便派人到附近的村寨中弄了一碗羊奶来。   到陌生的环境更不敢睡,裴却山笑他不像个男子汉。   乔昭壮着胆子道:“孩儿还没到顶天立地的年纪。”   裴却山眯着眼瞧他:“你嘴倒伶俐。”   以前不知晓,只觉得是个软乎乎招人疼的棉花。   如今一瞧,倒更像个高兴翻肚皮,不高兴便露小牙的狸奴。   “阿爹,那昭儿以后不这样了。”他以为阿爹不喜欢自己多讲话,连忙把头低下去。   裴却山伸手将人抱在怀中,捏着他的小手。   乔昭的两只手白白软软,很细,也修长,能瞧出将来长大是双极美的手,不似一般孩子那般短圆,肉嘟嘟的。   这孩子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肉,婴儿肥也无,巴掌大的脸,只有嘴巴微肉,淡粉漂亮,长发若不束起,乍一眼还真有些分不清是公子还是千金。   楼邕人当年自是挑选有姿色的大靖人为奴,想来,他的生身父母模样都不会差。   楼邕人天生肤白深蓝瞳,骨架轻盈,纵马射箭是天生的好手,当年楼邕帝征下大半江山皆是马背得胜。   所以,乔昭和裴却山并不像。   这孩子将来长大,只怕是徐公之容。   裴却山道:“爹喜欢昭儿话多些,我要你知道,作我的孩儿,就是要天不怕地不怕。”   “阿爹...”乔昭抱他的脖颈,热烘烘的小脸往男人的怀中钻。   喝过羊奶,身上还有股淡淡的奶香味。   “哎,”裴却山应声,“这便撒娇了?”   “嗯...爹爹不要笑话孩儿,好不好?昭儿也知道九岁不应当撒娇了...”   裴却山拍着他的后背道:“有爹在,自然是随意昭儿撒娇。”   外头骑马的顾玉良被热的满头汗。   身边的执戟郎驾马凑过去好奇的问:“顾太医,这车里头...”   “哎,你敢说?命不要啦?”顾玉良眯着眼提醒他。   “不是呀,我想说,将军何时坐过马车?这孩子能让将军笑了,方才我从车旁经过,也替将军高兴!如今天下未定,将来只怕还要出征,能有个孩子哄将军,多好呀!”   顾玉良倒不否认这个,以前只知道这孩子懂事,没想到哄人也有一手。   有眼色,不是一般孩子。   方才他分明瞧见乔昭掀开窗看到了城墙上的尸,本以为要吓哭,他还特意从药箱里翻腾出了安心丸,等着一会喂呢。   没想到裴却山进了马车,没一会俩人玩笑起来。   再掀开帘,裴却山怀里的孩子分明已经被他哄睡了!   要不是跟裴却山是手足之情,知晓他身边连暖床的侍妾都从未有过,光是瞧他抱孩子哄孩子的手法,不知道的还以为家中孩子众多呢,这般撵熟。   “这孩子,真和将军宛若亲生。”   顾玉良也看出来了,裴却山这般孺慕之情,只怕是真心把乔昭当亲生子看待。   不过裴却山如今年轻。将来若真生了亲生子,约莫便把这乔昭忘却了。   毕竟是楼邕血脉,到底会惹人非议。 第10章   幽都到京城,路途遥远需要将近两月时间。   楼邕新君主荒淫无度,除了大靖外,另外六国也对分割攻打楼邕地界虎视眈眈。   七国相互制衡,如今便是在竞谁能打下更大的天下。   幽都原本是楼邕境内,如今归回大靖,从幽都向曾经的大靖边线要走十日光景。   “前方到哪。”裴却山掀开窗问护卫。   护卫道:“回将军,大靖边界,塞蛟城。”   “命顾玉良来。”   “是。”护卫领命,驾马朝车队后飞奔而去。   顾玉良是皇帝赐来的御医,在军中也是马车出行,被副将梅崇尧抓了过来。   乔昭本就在病中,身子骨受不了这样的奔波,马车中颠簸便睡不好。   裴却山是将领,大部分时间会领队整顿,乔昭自己在马车里总是睡不好,不出三日,便在用饭时晕厥过去。   裴却山便命副将领队,他到了中午和晚上便要进马车哄孩子睡觉。   乔昭只有在他的怀中能睡的安稳。   顾玉良掀帘子进来时,这孩子上半身被裴却山单手拢着,整个人窝在男人的身上,小腿耷拉在侧,用绸缎被子给盖住了脚踝。   大靖更靠北,入了秋越往大靖走便会更凉。   “这...”顾玉良进来不知应不应说话。   车轿中应该是刚吃过奶炖梨汤,有淡淡的甜味,乔昭爱咳,炖的梨汤对心肺好些,吃饱了,孩子便睡了下去。   “能说,进来便是。”裴却山放下手中的竹简,递给他,“线报。”   “塞蛟城主通敌?”顾玉良掀开窗向外看去,已经能瞧见城门,约莫不到十里,“怪不得没有出城迎接。”   “塞蛟向东是怀周国界,听闻六年前上位的君主治下有方,硬生生把一个巴掌大的部族发展到三十八城的国,这是眼瞧着楼邕要完,短时间内又不能和大靖硬碰硬,所以——”   先策反边境城池,等来日时机到,再突袭大靖各城。   “你准备如何应对?”   裴却山怀里的团子蜷了蜷,他的掌心轻拍,将孩子往上擎了一把,搂的更严,“通敌,不可留。”   “一城之主,位从三品!必须禀告圣上!”顾玉良情绪激动,被裴却山的话惊了一身冷汗,“擅自做主处决,你疯了?!”   “禀告圣上?哪怕八百里加急来回得了消息也得十日,可我们还有十里就到城门下,来得及么。”   等裴却山的大军撤离,边城再没有忠心之人守卫,策反起义只是时间问题,此乃一大祸患。   裴却山向来独裁,眼中又容不得沙。   边境的每一座城池都是他带领将士们拼杀夺回,哪能容许有通敌的贼子。   “你都做了决断,叫我来做什么?”顾玉良问。   “已有来报,城中大摆宴席,今夜我自不能归,昭儿给你带。”   顾玉良:“?”   “你写上一封书信奏明圣上,如何写,你看着办。”裴却山伸手在窗外一挥,全军得令,立刻重新前进。   顾玉良说他真是颅内有疾,一挥手下了马车。   他如今若杀城主没有奏明圣上,那便是越俎代庖,若等圣上来令,大军滞留在原地,城主发觉他们驻足,便会提前一步书信到京城,完全可以将脏水栽在裴却山身上。   如今裴却山总领三军,攻下城池二十一座,哪怕自立为王也有几分本钱,帝王最怕手下君臣拥兵自重,一旦起疑,此番回京便是死期。   左右,这城主都留不得。   大军原地扎营,夕阳时,裴却山带领一小队精骑兵入城赴宴。   夕阳残雪,乔昭望着马背上的男人,面颊上倒格外忧心。   顾玉良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带孩子这一日。   乔昭在主营帐中住下。   这孩子的衣裳已经换了,锦袍绸衣,腰带上挂着个小香囊,裴却山整日穿着玄色暗色的衣裳,孩子的倒让他弄得颜色鲜明,淡蓝色锦衣,外头披着个狐狸毛的大氅垂到脚踝,在踏上睡觉时格外乖。   若不仔细瞧,一眼瞧去都要以为这狐狸变的小孩没把尾巴收好。   “顾伯?”他睡醒来,揉揉眼。   桌前的顾玉良正在提笔书信,金黄色的锦帛边,这是上奏的奏折。   顾玉良写的格外苦恼,他得编个理由给皇帝,让裴却山名正言顺的杀城主却不受责罚,关键是他编不出来啊!   抓的头发都要秃了,这时候孩子还醒了,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其实乔昭已经九岁,哪里还要人带。   只是他发育太缓,个子不高,模样又稚嫩,不说都要以为是六七岁。   “额...醒了?要传膳?”顾玉良学着裴却山对他招手。   本以为这孩子是喜欢有人陪。   没想到乔昭下了床榻,走过来,只乖巧的跪在矮桌旁,没有半点要钻人怀的意思。   顾玉良尴尬的搓搓脸:“那你是怎么了?”   乔昭好奇的把脸凑过去,抿着嘴巴,读上面的字,“塞蛟城主意欲通敌,臣为国铲除奸佞,未及时禀奏圣上,请圣上恕罪...”   “你——”顾玉良瞪大眼,“你识字?都认识?!”   乔昭道:“阿爹教过昭儿读千字文。”   正常九岁的孩子若在京中,确实能文能诗。   可乔昭是六岁便被裴却山养在宅子里的,只读过千字文,便能如此认字吗?   他心中大骇,心想真是够聪明的,连忙把折子合上,传了膳食进来,“这些你不要说瞧见了,知道吗?”   “阿爹真的去杀人了吗?”   顾玉良张了张嘴,不知应该怎样回答,心想若说错了话,会不会教坏了孩子?   本想绕过这话题,乔昭却歪歪头,又把脸颊凑到他的面前,圆圆的眼眸中满是纯真,似乎在问‘真的不回答我吗?’   “这...”   “顾伯?”见他不回话,乔昭的声音软软,小手拉住他的袖口,轻轻摇晃。   别说,孩儿的声音软软,似乎见他不大想说,眼中失落,嘴巴撅起来,格外可爱,伴着他身上奶呼呼的香味,像个垂头丧脑的小可怜猫儿。   连顾玉良不怎么喜欢孩子的人都有些忍不住想捏一把他的小脸。   他蹲下身,想捏乔昭的小脸,但又记得这孩子似乎不大喜欢旁人的触碰,手尴尬的刚要收回时,乔昭便把小脸凑到他的手指旁,给他捏的意思。   顾玉良叹:“好吧!”   “你爹不是去杀人的,他是去让坏人罪有应得,其实他也不想的,你爹不是喜欢杀人,知道吗?”   顾玉良露出几分悲痛:“其实这城的城主,当年还是跟着你爹一起出征的兄弟,过了塞蛟后,把他留下来看守边界,这地方对大靖很重要,不能失去,你爹是在为国除恶。”   “那他和爹爹是很好的朋友吗?”乔昭问。   “嗯,”顾玉良点头,“以前是。”   想当年春风得意,接连胜仗,把酒言欢。   为国为家,抛头颅洒热血,兄弟之情不用多言,但如今许多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或许金钱奢靡权利欲望真的能迷人眼。   “顾太医,之前断骨那个士兵今日伤口腐坏,请太医去诊治。”外面的执戟郎掀开帘跪奏。   “哦,来了。”顾玉良点头,起身摸了摸乔昭的脑袋,“你先吃饭,否则一会你爹回来,必然责骂我。”   “好,昭儿会努力吃的。”乔昭笑了笑。   等到顾玉良走后,乔昭站在原地。   又过了一会,他叫,“阿成?”   “在。”阿成从营帐外进来,瞧见公子坐在矮桌前,“公子,您这是?”   乔昭翻开刚才顾玉良写过的奏折,重新又拿起一本新的,低头执笔,淡声道,“研墨。”   崔成识字并不多,就连月前写飞鸽的信,也只写了个‘病,速归’,这几个字还是公子以前教过的。   瞧着公子执笔写字帖,忍不住笑夸道,“您描摹的真像,以后书法定会让将军满意的。”   乔昭展颜:“但愿。”   下午时,他并未睡着,他知道,若真的如实写,只怕不妥。   两炷香的时间顾玉良重新折返。   身上沾了些许血污,但他急着把奏折给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桌上的奏折呢?”   “刚被加急信使拿走了。”   “是我写的那本吗?”顾玉良皱眉。   “回太医,是的,梅副将说是您的字迹。”   顾玉良嘟囔:“这个姓梅的....什么急性子...罢了罢了。”   -   深夜,月明星稀。   墨蓝夜空高挂圆盘,裴却山纵马而归,精兵被他留在城内打扫尸身,他一身血痕,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吹乱了鬓发。   塞蛟城主,那是和他从十四岁共同在营中吃住的兄弟。   他临死前的话犹在耳旁:“裴将,是他们抓了我的妻女,我没办法....他们说,只要能让你以后不再出征,让我上奏一封奏折,削了你的爵位便可...”   “裴却山,你不怕吗?难道你不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将来你平了怀周和大俪,然后呢?功高震主,只有死路一条!倒不如搏一把!”   “如今天下未定,你难道就想一辈子为看门狗!”   裴却山道:“通敌叛国,按律,诛三族。”   府中的刺客早已备好,在他话落时齐出,刀光剑影中,他不知自己的衣袍究竟何时被血染湿。   他今日入城,甚至没有穿铠甲,哪怕老友叙旧,或许可放他一条生路。   但如今的世道已变了,是你死我活四个字。   忠臣良将,权与利,人会变的太多了。   裴却山的眉骨的血口流淌着热液,边境十里并不远,只是比营帐更近的,是一盏纸灯笼。   明纸糊的灯笼,仿佛天上掉下的一颗星,落在这漆黑的地上。   孩儿穿着一身白狐裘,软毛被风吹到脸颊处,一盏幽暗的纸灯衬着他白净的脸,他身后是一片漆黑,手上提着小灯,来迎他。   “你怎么在这?”裴却山皱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   他身上的戾气未消,语气并不柔和。   小孩儿站在马下仰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似乎是冷的,嘴唇有些抖,他道,“昭儿担心您。”   “孩儿应该等父亲回来。”   裴却山低着头,这些年,他自以为统帅三军,驰骋沙场。   实则人人畏惧,兵将信他服他,也惧他。   知晓他这次斩杀的城主是曾经的将领之一,就连跟去的精兵也低着头颅,一路沉默。   来接他的,是他的儿。 第11章   男人高坐马上,脸上的血痕未干。   这样的事,他不是第一次做。   十六岁在军中取下昏聩主将首级,当时的主将对他有知遇之恩,还是养父当年的好友,令他入军中扎根,却懦弱贪财,如今这位塞蛟城主和他曾为兄弟,同吃同住且过命的交情。   当今世人道他裴却山用兵如神,冷心冷肺,屠戮亲眷也不眨眼,为国效忠,效愚忠。   正因他早已没了亲人才这般铁血无情,再深厚的情谊也会在转瞬被他如掐死一只蚂蚁般斩断。   所以,虽然他身边亲信众多,可真正能伴随他的,从十四岁开始便只有一支长戟。   有人说,他这样的人不会伤心。   哪怕杀了曾经一起上过战场的兄弟,照样是手起刀落不会手软。   亲信们都不敢在这个时候靠近他。   于是他纵马飞驰回营,一路上除了当年的记忆外,只有风声呼啸。   铁蹄踩在地面,北风一来,似乎吹走了裴却山的思绪。   马儿的缰绳被他向后拉扯,仰头长啸。   乔昭站在风中,手中提着的那盏纸灯笼在风中摇曳着微弱光亮。   白色狐裘被风吹的柔羽纷飞,寒冷的塞蛟夜,乔昭的小脸呼出的鼻息有淡淡的白雾,稚嫩而白净的面容仰头看他。   他没见过裴却山这样的表情。   父亲在他面前总是和顺,时常带着笑意,知晓他病重时,眉眼中会有担忧神色,是慈爱他的。   可在驾马遇上他的那一瞬表情未曾收敛,暴戾、烦躁、似乎还夹杂着几分挣扎痛苦...   寒风扑面,乔昭便仰头和男人对望。   他轻柔的喊道:“阿爹,昭儿来迎您。”   一盏小小的纸笼,是这方圆十里唯一的灯火,也是阑珊后忽燃的星热。   四目相对时,乔昭似乎读懂了男人眼中的那份痛苦。   为将为帅,要杀伐果决,若不作出表率才是大靖之祸。   昔日好友死在刀下,怎会不痛苦呢。   乔昭走近一步,泪水模糊了视线,心疼的目光如一把尖锐的刀扎进了裴却山的心房,这样疼惜怜爱的视线令他陌生,恐惧。   一个小小的孩子知晓他杀人而归,瞧见他满目厉容,竟是心疼的眸光。   裴却山伸手便将人捞进怀中,微微弓背,用冰凉的面颊贴着他的脸,冰凉一片,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   他的脚踝不好,这几里的路,如何而来?   为何而来?   来接他的父亲,他心中敬重的阿爹,仿佛多远都不算远。   “傻孩子。”裴却山声音低沉,蹭着他冰凉的面颊,伸手把他的狐裘裹的更严实,“等了多久。”   “不久。”乔昭甜甜的笑着,在父亲的怀中仰头便能瞧见男人的下巴,虹膜带泪,湿漉漉的,“孩儿只想您归来时,能有人说说话。”   裴却山抓紧了缰绳,听着他的话,沉寂许久的心竟然有了涟漪。   乔昭坐在他的身前,像挡住了面前的北风,还是小小的身板自己发出的热,心口竟是暖的。   孩子的语气实在乖巧。   分明只是个等待父亲得胜归来,为他庆贺的孩儿。   “世上若只有一种人不分是非,不论对错,无条件站在身边的人,只有血缘。”裴却山喃喃,“昭儿,你就是我的儿子。”   “嗯!”乔昭笑起来,他的两只小手覆在裴却山拽紧缰绳的手背上,凉凉的,软软的,“阿爹无论做什么,昭儿都会和您站在一起。”   裴却山被他的小手一握,长呼一口气。   这世上,竟真有人不觉得他狠辣。   不觉得他是个无情无义之人,支持他,点着一盏灯等他归来。   哪怕是顾玉良,知晓他的性子也会暂躲锋芒。   昭儿不怕,昭儿昭儿....   这是他的儿啊。   父与子,本就是一心,一体。   裴却山反手攥住他的小掌,贴着他的脸问,“吾儿,不会纵马吧。”   乔昭摇头:“昭儿怕。”   “怕什么?”裴却山的双腿夹住马腹,“父亲在马背纵天下,吾儿可不敢学?”   男人说话时,面贴着他面,甚至有些痒,他咯咯笑起,“昭儿敢。”   “这才是为父的好儿郎!驾!”男人双腿用力,马儿得令,立刻加快疾驰,“不要怕,爹在你的身后托着你,拿绳。”   “知晓我的昭儿聪慧,定能转瞬学会。”乔昭的小身体都被父亲笼罩。   他学着军营中的将士,双手抱拳,脆生生道,“昭儿领命!”   裴却山哈哈大笑:“好!”   乔昭的手拽住缰绳,被他紧紧握着,向后一靠便是父亲宽大坚硬的胸膛,学着父亲的样子夹紧马腹,高喊一声‘驾’   脆生生的童稚声音在广阔的边塞回荡。   铁蹄阵阵,踩在枯黄的杂草中,随着身体起落,乔昭第一次感觉到飞驰的风。   “阿爹,它叫什么?”   “同风。”裴却山喊道。   “同风....”乔昭喃喃,随后眼中一亮,“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吾儿知我。”裴却山单手揉着他的发。   裴却山放在书房的那些书,乔昭已经在过去的两年中看过了。   爹教他认字,他便读爹读过的书,念过的文。   看的走的,全是他父亲曾走过的路。   两人纵马而归,裴却山的心情已然不再像刚才那般沉重。   乔昭被父亲抱下马,腿有些酸,“是昭儿没什么天赋吗?”   裴却山直接背起他来:“刚开始纵马都会这样,昭儿很有天赋。”   “昭儿还没有和同风道别。”   “小孩心性。”裴却山背着他转头回去。   乔昭伸着小手在马儿的鼻上抚摸,低声喃喃道,“同风,你是最好的马儿,陪着父亲辛苦了,我们再会。”   同风是一匹纯黑色的汗血宝马,通体柔亮,铁质马面甲散着寒光,乔昭的手刚伸过去,它便温顺的低下头。   裴却山:“它性子很烈,但喜欢你。”   “它是喜欢爹。”乔昭抱紧男人的脖颈,软软的小脸贴近,“所以喜欢昭儿。”   顾玉良听说裴却山回来,原本还躲在营帐后看呢。   心想这位活阎王约莫心情不大好,自己便不去触霉头。   没想到躲起来看到的竟然是这样的场景。   他问梅崇尧副将:“上次,他斩了对他有恩的主帅首级后,做了什么来着?”   梅崇尧:“假意归降,八千精兵拿下一座城池,裴将军一人可抵千军,只要觉得裴将行为不齿的,全部被鞭笞了。”   “本来想着他定会自责心烦,为他开一副安神汤,如今看来,倒是不用了。”顾玉良松了口气。   这般死局,裴却山若是放走了塞蛟城主,如今他是功高震主的将帅,圣上本就忌惮他,放走了通敌叛国的人,那就是连坐通敌之罪,名正言顺可诛杀。   可若是不放走直接诛杀,时间不够,得不到圣上的诏令,那便是私自斩杀三品大员,是僭越,当罚。   两者取其轻,别无他路。   顾玉良刚松了一口气,忽有人来报,“顾太医,裴将军请您开一副暖汤去,公子吹了风,得暖身。”   “见鬼了...”   顾玉良‘啧啧’称奇,“本以为裴却山只是把他养着玩,如今看来竟然真的这么上心啊?马上就来。”   乔昭有心疾。   用药只能使用温和些的,否则心脉承受不住。   这几日接连颠簸,小孩有些吃不消,他便又放了一些开胃的药材进去,端着药还没等走到营帐门口,便在外听见里面软乎乎的笑声。   “阿爹,那您以后心烦的时候都带着昭儿好吗?”他问。   裴却山说:“你还小。”   而且让孩子知晓这些朝廷腌臜事,他不大情愿。   当初他从军便是为养父报仇血恨,后来见多了因战争流离失所的百姓,便又想打下天下,还百姓太平。   战争多了,他如今从未有过败仗。   世人叫他一声走过之处不留命的阎王。   唯有乔昭叫他一声慈悲善心的父亲。   乔昭趴在他的身上,指尖点过面容上被划开的伤口边缘,喃喃道,“可是昭儿总会长大的。”   “嗯...”裴却山似乎在脑海中想他长大的样子,耳朵听见帐外有人来了,猜到是谁,他便把人抱起来。“男儿想要长大,便要身体健壮,昭儿喝药可比爹勇猛。”   “真的吗?”乔昭忽然被阿爹夸赞,眼中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真的。”裴却山给他下套,见他蹦进来,忍不住笑起,“所以喝药怕不怕?吃饭怕不怕?”   “昭儿自然不怕!”乔昭一笑,脸红的更透。   从寒风中回来烤上一会火,整个脸颊都红彤彤的。   纵马又太高兴,一时之间有些吃不进东西,他只假装喝了几口水。   裴却山捏了下他的鼻尖:“好孩子,”随后对帐外喊道,“别站着了,端进来吧。”   崔成听了命令,赶紧端着糕点汤药进帐。   乔昭别的不怕,他还是有些怕吃东西的,他不喜欢吃甜食,但阿爹总说孩子应该吃甜的,炖的各种汤药也是甜口,反而难喝。   “阿爹原来是在诓昭儿的!”他气鼓鼓的翻身趴在裴却山的胸膛上,脸埋进去,“那昭儿便不喝!”   裴却山笑了下,捉住他的手腕,将人从胸怀中捧出来,“出尔反尔?”   乔昭要跑,孩子心性此刻自然要戏耍一番,轻而易举被抓回来。   父亲的额头和他相抵,低声质问,“昭儿要当小无赖?嗯?” 第12章   乔昭被父亲抱进怀里,伸手挥开衣袍,端着药碗。   他不畏惧喝药,也不要当小无赖,捧着药碗仰头喝下。   唇角边的药液被父亲擦掉,他亮晶晶的眼睛仰头瞧着这个作为父亲的男人,像个等待奖励降临的乖猫儿。   裴却山的手掌按在他的头上揉了揉,低声夸他,“好孩子。”   “糕点呢?”   乔昭的胃口不大,这是在宅府中养下的习惯,无人管教,刚开始喝药觉得苦,吃的便很少,下人们后来便不怎么给他太多饭食,每日喝药都要成了用膳,久而久之,胃口小的出奇。   裴却山掂量着他的体重,不免心疼,“难怪这般轻。”   正常九岁的孩子哪会只有这样瘦的身子骨。   他裴却山在十岁时便已经习武耍刀,十一岁便能硬弓拉满百步穿杨。   如今九岁的乔昭,能吃完一块糕点就算极好了。   “曾经无人管教,是爹的过失。”裴却山粗粝的指甲在他的脸颊侧轻抚,慢慢拢到发丝,“在其位谋其职,疏忽了吾儿,是过失,难辞其咎,来日爹爹定把昭儿的事放在心尖,可好?”   乔昭长这般大,从未听过如此动听的话。   他眼雾蒙蒙,小声道,“可昭儿只是阿爹的义子,也要把昭儿放在心尖吗?”   裴却山道:“这样的话,爹不想再听。”   乔昭心中颤动,从小他是没人要的男奴,长大些被城主大人随手送人,本想着只要在将军身边活命便好,哪怕将军对他有一丝怜惜,他都愿肝脑涂地。   可真当将军成了父亲。   要这般对他,乔昭此刻才恍惚些许,曾经那些锈迹斑斑的回忆只因阿爹的这番话全被忘却了,留下的,只有成为他儿子后的记忆。   仿佛他天生就是来做裴却山的孩子。   “是,”这么说着,他努力的将脑袋埋在父亲怀中,伏在他的胸口中,两臂柔柔的环绕住父亲的脖子,“昭儿再也不敢了。”   裴却山哄他吃了糕点。   乔昭揉着肚子:“撑的。”   裴却山说难听些是个兵鲁子,生怕把自己玻璃做的孩儿给捏坏了,只能轻放他的腹胃之处,眉头皱的更深,“腹中果真有吃食?”   乔昭奇怪的看着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阿爹是在埋怨他吃的少。   他稍做娇纵的哼了一声,气鼓鼓的又抱住裴却山的大臂,“父亲,昭儿真的不吃了。”   这样乖巧的一个团子进怀,只怕再坚硬的心肠也要柔软下去。   这是一个奶香、草药香的小孩。   裴却山被他的撒娇逗的闷笑几声:“好。”   乔昭的脸颊被父亲捏了捏,听他说,“最后一口,然后我们便不吃了,好吗?乖昭儿。”   一声‘乖昭儿’,乔昭便只能真的乖乖张嘴。   不过模样却是气鼓鼓的,‘嗷呜’一口咬掉了糕点的边缘。   这是块桃花酥,花瓣形状,粉白颜色,中间一点樱桃酱。   孩子两口下去,一半都没吃完,但一瞧,乔昭的腮帮已经鼓起来了,努力咀嚼。   很乖,很可爱。   裴却山便把剩下的糕点顺势吃了,军中这些东西都不宜浪费,很甜的东西,旁的味道他也尝不出,只是小时候见旁的孩子都喜欢吃甜食,他心想,乔昭这个年岁,自然也应该喜爱。   夜晚,乔昭已经不能自己一人独睡。   这些日子都是裴却山抱着他睡的。   今夜帐内堆积了很多从塞蛟城主府中搜出的秘折,裴却山要细细查阅。   乔昭横坐在他的怀中,小腿晃荡在空,后背被父亲的单手托着,睡得撵熟。   单手看秘折,怀抱娇儿,裴却山有些疲乏之时,低头便是孩子睡熟红扑扑的小脸。   若把人抱到床榻上去,过一会乔昭便乖乖的坐起来,抱着自己的狐裘,小脸儿贴到桌案边陪着。   可爱极了。   裴却山便一直抱着他。   从此以后,他的怀中便有了人。   秉烛长夜,也并非漫漫。   大军并未在原地驻足,第二日进了塞蛟城内。   塞蛟城墙上悬挂着的尸身辨不清面容,和幽都一般的结局,大靖律法,通敌叛国者,诛三族,五马分尸曝尸直至白骨。   而城墙上的人是全尸。   对于塞蛟城的百姓来说,城主并无过错,甚至还是明主,竟这样被裴却山秘密处死后还曝尸,分明是暴虐无常。   百姓虽跪在街道两侧,却仍有人在哭,为他们的城主哭,鸣不平。   乔昭躺在裴却山的大腿上,心中知晓,阿爹被人误解了。   若他真的暴虐,又怎么会留人全尸。   不按照律法处置,已经是裴却山能为昔日老友做到最后的体面。   乔昭不懂战场和朝堂上的血雨腥风,只觉得,父亲很辛苦。   父亲的年岁并不大,及冠的年岁,应当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但他的父亲却已经身穿玄袍,木簪冠发,少年老成,赤身时身上的刀疤和旧伤,乔昭瞧见只觉瞠目。   他只庆幸当年为父亲挡下一箭,让他的身上少了一处疤。   回京一路还有一个半月。   顾太医在这一个半月中不知进进出出马车多少次,中间停歇也是给孩子抓药。   崔成本以为小公子的身子经不住这样的奔波,得瘦不少。   快到京城时,乔昭少见的下车,梅副将说他面颊颜色康健了不少。   瞧着不再是病殃殃了。   崔成本是不信的,虽然日日能见小公子,但也只简单送饭进马车,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服侍乔昭穿衣穿鞋了,如今人在车边一站,分明是个俊俏儿郎,面容好颜色。   顾太医牵着马道:“每每我进马车把脉,这昭儿不是在裴将怀中吃糕点,就是在裴将腿上睡觉,如此养着自然好面色,不知道的约莫要以为是个千金,这般娇气。”   “顾伯...”乔昭鼓鼓嘴巴,似乎要气恼,但又不敢真的和伯伯恼脾气,只能转过身蹲在路边,揪了一根小草,挠了挠顾玉良身下马儿的鼻子。   马儿长啸翘起前脚,顾玉良好半天才安抚,笑叹道,“昭儿这是生我气了。”   乔昭仰头一笑,深蓝色的眼眸在日光的照射下格外明显,颜色漂亮如香雪兰花。   乔昭的楼邕血脉并不算太明显。   楼邕人肤白卷发浅蓝瞳孔,在大靖人眼中分明是妖怪模样,但乔昭并不是。   他还有一半大靖血,是墨发深蓝眼,在日光并不明显的地方,只觉得是个漂亮的白娃娃。   乔昭站在马车旁,军队休憩的这段路是片枫林,秋日一过,红色枫叶随风而落,他身披的外衫。   “这孩子,过来让顾伯捏捏。”顾玉良翻身下马,忍不住想要来逗逗小孩。   乔昭赶紧转身往后面走,脆生生的笑着,躲到男人身后,“阿爹。”   “你多大人了?”裴却山蹲下身,乔昭直接扑进他的怀中,明显给人做靠山,“还欺负小孩?”   “哎?这也算欺负?”顾玉良不死心,还要来捏。   自从那日他在营帐中捏过一下后,乔昭再不给他捏脸了。   就好像那天是故意给他捏一样。   “怎么有了你爹,就不和顾伯好了?伯伯天天给你熬药,难道不辛苦?不道一声感谢?”   “那昭儿谢谢顾伯。”乔昭转头说完,又赶紧把脸颊埋进父亲的脖颈中,很不好意思在外面和旁人讲话一般。   “你一来,这小孩眼中都没有旁人了!”顾玉良道,“三岁孩子才会爹娘不在抱旁人大腿,昭儿,你都九岁啦。”   “你爹在,也能抱伯伯大腿啊。”   说着,俨然一副要过来抢孩子的模样。   乔昭不禁逗,抓着父亲的脖子不放,甚至面颊还往里面蜷了蜷,“不要。”   “伯伯抱你啊,裴将天天抱着不累吗?”   “昭儿不要。”他说话拒绝时,像哼哼。   这副场面逗的顾玉良哈哈大笑,裴却山可舍不得他逗哭自己的昭儿,将人放回到马车上。   顾玉良也收回了笑脸,表情有些凝重的问,“马上到京,你可想好怎么面对圣上了吗?”   “上次圣上回信,只回了‘准奏’二字,不知喜怒。”顾玉良补充道。   裴却山牵着同风:“能有什么喜怒,我的战功足够抵消,大不了削官削爵而已。”   “塞蛟城主通敌,这说明怀周和大俪已经有了行动,不日便会开战,圣上还得用你,必然留命,只是不知道会怎么罚,若只是削官爵,倒还好说...”   “朝堂之中,你一个武将,这些年又刚愎自用,不肯纳一个谋臣来营帐中,哎!”   裴却山冷笑:“谋臣?军师?”   “当年我的养父便是被军师谋臣坑死,头挂城墙多少个春夏秋冬?文人虽有风骨,但通敌叛变的,也是文臣最多。”   裴却山在这世上没什么人可信,顾玉良只是个太医,虽私交不错,在军事上却一窍不通。   “那能怎么办?进京吧!左右早晚都是一刀,早打早痛快。”   裴却山知道,按顾玉良禀奏的折子,他是免不了责罚。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武将的尽头,战死沙场才是好结局,否则功高震主,永远都有罪名可安。   裴却山驾马,功将回京,朝臣十里跪迎。   只听三鞭雷鞭甩在地面,“圣旨到——”   裴却山下马,顾玉良也大骇,心想,圣旨怎么来了?不会在长街上贬斥功将,折辱一番?   几声高浪一般的‘吾皇万岁万万岁’过后,只见一个老太监走上前来,拿出圣旨。   裴却山单膝跪地,微微颔首,等待降罪的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北将军裴却山战功赫赫,收复失地,亲斩逆贼,朕心甚慰,封镇国大将军。”   镇国将军,正二品,位升一阶。   裴却山微微皱眉,就连顾玉良都没跪住,差点倒了,这难不成是捧杀??   老太监白面笑盈盈的弯腰,尖细嗓音道,“裴大将军,请接旨吧——” 第13章   “微臣,领旨。”   老太监是当今宫内首领太监,高裘,年过五旬,鬓角斑白,弓腰将圣旨交与裴却山手中,讨好的笑,“将军大胜而归,圣上欢喜的很呐。”   裴却山拿起圣旨:“圣上身子如何。”   “您进宫一见便知,已为您设宴,庆大将军功勋。”   裴却山点头,当车队进了京,街道跪拜的百姓有些忍不住抬头来瞧。   乔昭在马车中掀开帘子,看着巍峨黑木建造的房梁,高砌青石,苔藓攀升,乌鸦振翅盘旋,队前鞭声如雷,长街回荡,浩浩荡荡的铠甲军入城,百姓敬之畏之。   远看天边,残阳如血,漆黑墙体配暗红沿榫卯结构,整个京城是暗沉色,却又繁复华丽。   乔昭掀开车帘,一张肤色病态白的面容,脸颊柔软倚靠窗边,仿佛是开在这幽暗帝国的一枝白梅,花瓣圆顿,是朵只在寒冷中独树一帜的好颜色。   “这里就是京都。”   “是,公子。”崔成在他身边道。   乔昭的目光朝车队向前看去。   他的父亲身穿铠甲,手握长戟,宽厚的背随着马儿的蹄步微晃,少年的意气风发,年长者的沉稳老练,竟能在一个人身上体现。   顾太医落他两臂距离,没有人可以和三军统帅并肩。   乔昭想,将来自己是否有一天,能够和父亲并肩?   他这样病弱的身子,要如何才能继承父亲所有的威风?   想到这,乔昭忍不住垂下眼眸,眼中闪过了几分失落。   到了裴府,马车停下。   这府邸是当年裴却山第一次战场得功,圣上御赐的,下人们已经走出来迎接,领头的便是一位老者。   “恭贺将军回府。”   “贺叔,您看着我长大,这些俗礼,以后都免了。”裴却山伸手拦住他要弯腰的姿态。   “礼不可废。”贺力勤笑着,还是恭敬的单膝为将军一跪。   贺叔曾是裴却山养父身边的管家,当年战败后便护送裴却山入京拜师,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这些年他在外征战,京中一切事宜全部是贺叔操持。   “圣上备宴,将军换了衣裳快些出发吧。”贺叔道。   “不急。”裴却山转头到马车旁,敲了敲边缘,“昭儿。”   乔昭像只被叫了名儿的小猫一般探出头来,柔柔的叫了一声,“爹。”   贺叔站在门口愣住。   裴却山伸手抱人,乔昭便乖乖用手臂圈住男人的脖颈。   这是路上奔波两月的习惯,他的腿脚不好,裴却山能抱他的地方便不会叫人行走。   “将军,这是...”   贺叔自然知道这不是裴却山的亲生儿子。   裴却山的性子没人比他更清楚,旁人家过了十六七早就到了议亲年岁时,他们家裴将还在院子里舞刀弄枪,亦或者上阵杀敌。   每每回京,带回来的只有浑身伤痕,不要说女子了,连他养的鹰鸟都是公的。   “昭儿是我从战场上带回的孩子,以后进族谱,继承我身后大业,贺叔,你说的,礼不能废,便选个黄道吉日,过礼吧。”   贺叔虽然从小看裴却山长大,却并非是仗着年迈便对主子指手画脚的人。   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   这是规矩,越不过去。   裴将有此决策,绝不是他这样的奴才能够干预,而他却是整个裴府中调度一切的管家。   其他下人面面相觑,有的还抬起眼皮好奇的看乔昭究竟是什么模样。   乔昭有些紧张,抓着父亲的衣领,小脸儿微微埋到父亲的怀中,一阵一阵的热气儿,“阿爹...”   “从今日起,他同我一般,是裴宅的主人。”   贺叔明白了裴却山的意思,掀起衣袍直接跪在地上磕头,“见过小少爷。”   贺叔可是把控裴府一切事宜的大管家,他一跪,身后两排下人也‘扑通’的接连跪倒俯身磕头,齐声道,“见过小少爷。”   乔昭被父亲放下,见到这样的场面很是局促。   父亲蹲在他身边,柔声教导,“你要说,免礼。”   乔昭有样学样,身子还是往父亲的怀中缩了缩,“免礼。”   众人这才起身。   接着,他被父亲奖励一般的摸了头顶。   “好孩子。”   乔昭抿唇笑起,仰头乖巧道,“阿爹说什么,昭儿便做什么。”   今日圣上晚宴,乔昭自然不能参加。   贺叔本命人收拾了一个偏院给乔昭住。   裴却山说:“孩儿尚小,暂不能独睡,暂与我同住。”   交代了一些事他才离开裴府赴宴。   乔昭跟着贺叔在门口目送裴却山驾马而走。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逐渐远去,贺叔自言自语道,“将军又壮了些,好事。”   乔昭主动伸手,小心翼翼的抓住贺叔枯槁如枝的小拇指,他的小手也只能攥住这些,奶里奶气道,“贺叔~”   “哎呦,小少爷,您可真是折煞奴才了。”贺叔笑着牵起他的手,“请吧——”   乔昭咯咯笑着,慢慢迈步走进宅府之中,“谢谢贺叔~”   晚间,崔成为他叠衣物时小声念,“奴才本来还怕京中下人欺凌更剩,没想到很是不同,更通情达理些,对您极好,这不,怕您喝药苦,还特意送了甜糕点呢,装的很是精致!”   乔昭在床榻上捧着药碗喝药,问,“是什么时辰了?”   “快子时了。”   再过两个时辰,便要凌晨了。   阿爹竟然还没回来。   宫门不是会在子时下钥吗?   他命崔成先去睡了,裴府内外都是静悄悄的。   外面打更人敲响子时的钟,乔昭还是睡不着。   这两月在马车上奔波,他都是在父亲的怀中才能睡着的,忽然没有了阿爹,心口反而慌慌的。   他披着披风,端着纸灯,蹲在台阶上等。   远处一阵笑声而来,顾玉良哈哈大笑,“裴兄啊裴兄,没想到你眼高于顶,连公主都不放在眼中,难不成要天上的仙子?”   今日宫中设宴,圣上龙颜大悦,想要赐婚于裴将军。   将军便说自己已有孩儿,不想耽误了公主大好年华,挡了回去。   顾玉良喝醉了酒,他的侍从牵着马,整个人在马上摇摇晃晃,“知晓你留昭儿在身边是为了挡今日赐婚,如今赐婚的念头圣上已经收了回去,只怕不日便要开战,这昭儿你若不养,不若给我当个徒弟也是好的,我瞧这孩子聪慧过人,是个好苗子。”   裴却山手上的马鞭轻轻挥,顾玉良的马匹前蹄抬起,险些让他坠马。   裴却山冷言道:“你醉了,说的胡话。”   “哎——那你....”话没说完,他们已经到了裴府门口。   从远处只能瞧见裴府门前的石狮子,如今走近便能瞧见狮子后蹲坐在台阶上的小身影,顾玉良便住了口。   “带你家主子回去。”裴却山下马,牵着乔昭往里走,“怎么没睡。”   乔昭仰头闻了闻父亲身上的味道:“听闻最醉酒很难受,昭儿很怕阿爹喝醉...无人照拂。”   裴却山哼笑了一声,蹲下身凑近他,“那你闻到爹身上的酒味了吗?”   乔昭眨眨眼,又乖乖凑过去闻。   袖口是闻不到的,他站着,父亲蹲在他的面前,反而是他这个小孩子要低头,“一点。”   “真的?”裴却山笑问,“不怕阿爹醉酒,收拾你这个晚睡不乖的小无赖?”   年长者任何时候讲话都似乎有一种威严。   哪怕乔昭知道父亲在和自己玩笑,还是忍不住有些委屈想要嘟嘴巴。   这是有些怕,但又忍不住依赖的感觉。   他伸手抱住男人的脖子,哼了一声,“可是昭儿很想父亲。”   裴却山看着自己的孩儿,长眉一挑。   心想,这孩子这般会撒娇,反而不像是他裴却山的血脉了。   不过他很喜欢,甚至被孩子格外关切的神色看的心窝直暖。   “阿爹有一事要问你。”   “嗯?”乔昭歪歪头。   裴却山从怀中掏出一张奏折:“这是你写的么。”   乔昭张了张嘴,嘴唇有些发白。   裴却山的目光毒辣,自然能看出孩子默认的态度,问他,“你可知你写的这些意味着什么?”   乔昭摇头。   裴却山叹息一声,将手中的奏折放在地上,风吹开折子,里面的内容缓缓摊开,墨痕清明。   两个时辰之前,裴却山跪在衷政殿内,面前的便是这张被摊开的奏折。   【罪臣裴却山,欲表奏陛下,恐折返给反贼可乘之机,未等圣上旨意,已按大靖律法处置逆贼,诚请陛下恕罪,臣手握三军乃圣上之深意,不敢有失,若有失,臣愿上交虎符官降三阶。】   圣上赞他,忠心可表。   看似一张认错赎罪的奏折,统篇罪过。   但裴却山大胜而归,最怕武将功高震主,一旦有异心必杀之,可在奏折中,裴却山甘交虎符,官降三阶。   这张奏折进可邀功,邀裴却山斩杀逆贼之功,退可消除功高震主不够忠心之嫌。   左右不出半年便要起兵怀周,即便官降三阶,半年过后仍要重用。   这样的奏章令圣上龙心大悦,赏黄金万两,官升一阶。   当圣上将这张奏折还给他时,说,“裴卿之心,朕已明了。”   裴却山注视这张奏折,心中微叹。   这孩子的字,是他教的,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第14章   乔昭问:“阿爹,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这不是顾伯的字吗?”   裴却山牵着人坐到石凳上,灯盏烛火微亮。   乔昭被父亲抱到腿上,乖巧知错的看着折子。   “昭儿模仿的很好,若你的字并不是爹教的,旁人便会被糊弄过去了。”裴却山夸他。   “在这‘符’字最后一折,暴露了。”   乔昭仰头认真听讲。   裴却山的书法是当今太傅之弟,当朝御史大夫江为止亲自教学,笔迹苍劲,寥寥几笔行的是山川气魄。   他又从小习武,笔触便不拘小节,在折勾时的行书便会略去,寸字折勾写为十。   言传身教,乔昭便是这样学的。   “你练的字是爹写过的字帖,这样的细节处理不好,无论你怎么模仿,小狐狸尾巴都会漏出来。”   乔昭的鼻尖被父亲捏了下。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垂下脑袋,手汗湿了,“是昭儿错了。”   “错在何处?”裴却山月下看他,这孩子白嫩的脸皮都已经羞红。   他裴却山做事做人光明磊落,并非小人,可此刻他倒是很想逗逗孩子。   瞧他委屈模样,实在可怜,手伸过去,乔昭便有几分讨好的把脸颊往他的掌心中钻,仿佛在说‘阿爹莫怪昭儿’   “都错啦。”他鼓鼓嘴巴,拉扯着父亲的袖口,“请您不要和昭儿计较,孩儿领罚。”   “这可不行。”裴却山轻拍他的后背,“昭儿,为父要教你一个道理。”   “嗯?”乔昭眨眨眼,仰头听着。   “为人处世,最怕自作聪明,在不知朝廷构成,皇帝为人时,擅自用‘自以为’的目光为更改奏折,若为父说,是故意让顾玉良那样写的,你应当如何?在未知全貌之时便仓促下结论,好比一局棋,对方落下诱敌陷阱,你自以为识破,殊不知已经是局中人。”   “不知全貌,未客观下定论,观事不严,此为一错。”   “做事留痕,令人抓把柄,你如何笃定父亲发现后不会责怪你?人若做坏事,一定要做圆满,事已秘成,无论昭儿是故意留下痕迹,还是不小心,都已经让你落败,粗心,此为二错。”   乔昭只读过书,并没有见过朝堂上究竟是何等风云。   纸上谈兵很容易被风吹破的。   “昭儿谢父亲教诲,孩儿受教,请爹爹责罚吧。”   裴却山的手掌捏在他的脖颈后,轻轻的,“爹什么时候说过要罚你?”   “昭儿做错了事,险些误了爹的大事,自作聪明。”他垂下眼,抿了抿唇,“孩儿以后不敢了。”   “再吓唬你,是不是要落下珍珠吓唬爹了?”裴却山抬起他的小脸,脸上只有笑意。   “嗯?”乔昭歪头。   “没有误大事,只是为父不屑于做朝堂争斗,习惯了随波逐流罢了。”   昭儿是他的孩儿,曾经不知和谁说的心事,此刻竟有人说了。   “即便为父被贬官,三月后大军启程仍会受到重用,皇帝心思深沉,唯有我只知打仗不懂朝政,才会觉得为父是一条忠心的将臣,便会放权重用。”   “此番,昭儿只是让他重用,提前了三个月而已。”   裴却山十岁来到京城,在御史大夫的府中为学生,朝廷争斗太过繁复令人恶心,他才选择武将这条路,并非不懂,只是不屑。   如今他又不常年在京城中,久而久之,已经懒的去思索那些繁复的事。   昭儿倒替他想的很好。   这孩子...   聪慧,伶俐,极可爱。   乔昭感受到父亲的注视,他很心慌。   有些怕父亲因为他自作聪明这件事,从此便不喜欢他了。   本就难过,他是个敏感的孩子,此时父亲又逗他,是不是要哭了,嘴巴委屈的嘟起来,鼻尖一吸,自责的刚红了眼眶,“唔——”   他的脸颊忽被捏起。   “这么软?”裴却山两只手捧着他的面颊,稍微用力挤了一下,他的嘴巴不自觉的嘟成了小鸡,“浑身上下不长肉,偏脸上长,怪事。”   “爹爹....”昭儿不动,乖乖的被他父亲蹂躏着脸颊。   裴却山看他嘴巴委屈的嘟来嘟去,腮帮的软肉也跟着动。   这两月昭儿在他的怀中吃睡,身上没胖起来多少,反而孩童稚嫩的婴儿肥回来些许,红脸更加明显,分明是粉面捏的团子一个。   这般招人喜爱,如何能让人不捏?   自己的孩子,想怎么揉,就怎么揉。   若孩子不舒坦,自己会反抗的。   偏巧,乔昭这孩子是个不会反抗父亲的乖宝儿。   脸颊被捧起时,他还把脑袋凑近些,虽然不懂父亲在做什么,却还是乖乖的站在原地,脸颊被揉搓的发红也没动,只是不解的皱着眉头。   “爹...跌...”他连咬字都说不清了。   “怎么不知道反抗?”裴却山松开时发现他的小脸都被自己捏红了,赶紧吹了吹。   乔昭问:“为什么反抗?”   '啧'男人深吸一口气,告诉他,以后无论谁欺负他,都要知道反抗,不可以任人摆布。   “哦,”乔昭笑盈盈的抱住他的脖子,小腿在空中晃荡,“可是爹爹没有欺负我,昭儿可以给阿爹摆布~”   “昭儿就是阿爹的。”   裴却山忍不住低笑了两声,刮了下他的鼻尖,“小软包子。”   乔昭咯咯笑着,被抱着进了屋睡觉。   乔昭这些日子被养的有些娇了。   在幽都时,他心口疼的难受,只能蜷缩抱着阿爹的衣裳睡觉,如今两个月都在爹爹的怀中哄睡,他很喜欢这个怀抱。   宽大的,壮硕的胸膛,他喜欢把脸压在上面,仔细倾听这里面有力的心跳...   乔昭很多时候都在庆幸,自己替阿爹挡住了一箭,能让这颗心脏继续跳动,如此有力。   “阿爹,将来昭儿也会长大吗?”   裴却山拍着他的后背,轻轻顺着清瘦的脊梁向后抚摸,“会的。”   “也可以像阿爹这般大吗?”他好奇的问。   裴却山闷笑,爱抚着他的发丝,“也许。”   “为什么是也许?”   裴却山其实九岁已经会舞长剑,纵马骑射,但他的昭儿,如今连走上一炷香的路途都要咳喘,脚踝会疼的直落眼泪,将来能长到他的下巴高,就已经是极好了。   “快睡才能长高。”   昭儿拉起被子,连忙像个小狸奴一样窝在他的怀中,枕着臂膀,“那孩儿立刻就睡了,已经睡了。”   眼睛紧紧的闭着,睫毛眼皮都住不住的颤。   裴却山为将帅多年,眠浅。   可怀中多了个热乎的团儿,似乎便能睡得舒坦些。   至于为何,他也说不清道不明。   -   过了秋,冬日来临。   怀周攻打的楼邕城池早被大靖占领,如今再次攻打,无异于进犯开战,战报送来时,已丢一城。   “怀周觉得大靖刚攻打过楼邕,你作为主将还回京述职,边境无人防守,这才进犯,可想好了如何应对?”   进大殿之前,顾玉良问他。   裴却山:“打。”   大靖并非兵强马壮,打下楼邕得了财物和粮草补充才稍作喘息,如今怀周就是故意来的。   刚打下收复的城池需要有兵力把守,招兵买马还需要一段时间,现在和怀周开战,注定能拨给裴却山的兵马只有十万不到。   怀周,那可是五十万大军。   裴却山领命,统帅三军,明日出发边境。   出发前,宫内设宴为大将军饯行,乔昭这样没有名分的义子不得诏是不能进宫宴的。   但因为知道阿爹即将出兵,还不能带着他,已经偷偷在寝房中哭了好一会。   裴却山换好常服寻人时,小家伙正蹲在被子里抹眼泪呢。   两人在京中安稳不过两月时间。   乔昭抱着他的脖子,眼泪簌簌流淌。   他很喜欢阿爹教他写字,看管他读书的日子,忽然要人离开,还是去战场,哪里能舍得?   纵然是乔昭这般懂事聪慧的孩子,遇上了分离,照样不舍,鼻尖哭的红彤彤,可怜极了。   “阿爹要走,昭儿会乖乖在家中等候。”   “哎呦我的乖宝儿,”裴却山的常服都被他沾湿了,也抓皱了,他单手抱着人,轻轻的晃,“爹每逢半年就要回京述职,并不远,得了空,爹就回来,好吗?”   他抱着孩子,乔昭听见半年二字,更是难以收住痛苦。   等在门口的崔成递上手帕,他接过来给人擦泪。   贺叔听见了动静,又命人端水过来,还要备上养心丸。   乔昭的心症是真的不好,每逢大哭都容易晕厥过去,这在京城有宫中的养心丸可以吃下去保养,若把人重新带回边境,那是要吃苦的。   此番去怀周边境,苦寒无比,寒冬时,雪会下到膝盖。   “等到春暖花开时,若爹还是没有领兵而归,便把你接过去,好不好?”裴却山问。   乔昭指尖颤颤,乖乖张了嘴含着养心丸,随即把脸颊埋进父亲的脖颈中,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味和药味,早上吃过羊奶羹汤的味道,“昭儿不是怕分离,孩儿只是担忧您的身体...和,安危。”   “昭儿知晓在大事面前,不能任性,但...昭儿还是止不住担心和难过,阿爹,怎么办?怎么才能不担心您呢?您这个没有教孩儿...”   没有教他?   一瞬间,裴却山心上的肉像是被人狠狠拧住,攥紧不放。   他肩膀上的衣料湿了小块:“爹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没事。”   “可是爹如今有昭儿了。” 第15章   乔昭极少有这般孩童任性的时候。   即便是任性,也不是作闹,只是抱着父亲的衣裳掉眼泪罢了,惹人怜的孩儿。   曾经裴却山次次出征,家中何时这般热闹过?   虽分离痛苦,但家中竟意外的有了许多人气儿。   贺叔瞧着小主子眼睛红彤彤,跺脚差人,“还不赶紧去找冰帕子来?再哭下去,只怕眼睛要坏。”   “爹这次出征,小小怀周罢了,哪用的上哭?不会有事的。”   “可是阿爹刚刚还讲,怀周边境苦寒,爹去了,难道就不苦寒了吗?”   他是担心父亲的身体,又怕这个高大的男人心伤落寞之时,自己作为孩儿不能在身边陪伴,这样不孝,他也忧心。   “少爷,您的眼睛,若再哭下去,心口也受不了呀。”崔成捧着冰帕子来。   裴却山为怀里的团子擦了眼睛。   这不擦不要紧,一擦反而难受了。   乔昭问:“怀周边境,可会像这帕子一般凉?”   左右是担忧父亲,他撅着嘴巴喃喃哽咽,“昭儿也不想哭,这并非男子顶天立地之举,只是...孩儿心疼阿爹,一想阿爹要自己一人入眠,昭儿不在身侧,只觉心痛...”   “好你个小无赖,”裴却山坐下,倒不是抱人抱累了,乔昭轻的没什么分量,而是得给他仔细敷一敷眼睛,“分明是不敢一人独睡,反而说成阿爹离不开你?”   “嗯?”裴却山点了点他的鼻尖,“是不是偷梁换柱的无赖?”   乔昭一噎,睫毛颤颤,脸颊红红,咬着嘴巴嘟囔,“阿爹误会孩儿了...”   “把养心丹呈上来。”裴却山见把人哄的止住了嘤咛哭声,连忙叫下人把药拿来。   乔昭一哭起来,脸侧便有病态的血气翻涌,脸色宛若喘不过气一般的涨红,哭的用力些,心口便发疼,浑身颤抖。   京中休养两月,乔昭很少哭。   “张口。”裴却山按着他的下巴。   乔昭知道不能拿自己的身体胡闹,乖乖张了嘴,舌头卷起,养心丹要含在舌下,随后他的脑袋被父亲揉了揉,夸他,“好宝儿。”   “爹...”乔昭吭哧吭哧的钻进裴却山的怀中,“昭儿不是故意胡闹。”   “胡闹些好,”裴却山低头,看着孩儿小猫一样的墨蓝眼仁,笑了一下,“这证明爹把你养好了。”   被纵容者才会养成放肆的性子。   从前是他在战场事务太多,实在腾不出空,让小孩子白受了两年委屈,如今养在他的身边,自然不同。   他裴却山是什么人?   且不说战功,凭他自幼才傲,御史大人曾看过他的文章,叹道‘若是从文,必三元及第’   一个少年将军,年轻,有魄力,作他的孩儿,自然是娇的天不怕地不怕才好,若养成胆小如鼠的性子,反而是他裴却山无能了。   “娇儿家中等,阿爹早些归,可好?”   乔昭不由自主的抱着他的脖子,开口喃喃时,小口中卷来一阵药香,“昭儿等您。”   “好宝儿。”   儿这一字,念的很重,是他如珍宝一般的孩儿。   “来人,备马,把昭儿的衣裳拿来。”   “将军,这是....”贺叔虽然不懂意思,却还是命下人照做了。   “宫宴上有许多吃食,若不把刚才哭的都吃回来,爹定要狠狠的罚你。”   乔昭的额头被父亲顶着,下巴也被他的大手轻轻挠了挠,忍不住咯咯笑起,“昭儿不去,不能给阿爹丢人...”   在京中两个月,很多事他略有耳闻。   但凡进宫的大臣都是不可以坐马车的,要走很长一段路。   他走路超过一炷香便会一瘸一拐,骨痛难忍,实在难看。   父亲是将帅,是靖朝人人敬畏的大将军,怎么能带着个像残废一般的孩子出门?岂不是叫人笑话...   裴却山拿起他的袜子,在掌心比量。   将近九岁的孩子,当年锁链环住脚踝处,不知是不是让他的脚发育的有些慢,似乎还要长很久才能和裴却山的掌心一样大。   不过仔细想来,乔昭身上没有一处不是小的。   小手小脚小眼泪。   分明要比街边摊贩卖的木偶娃娃还难打理。   得仔细浇灌,将来才能成长。   裴却山根本不在意外人闲话。   “入了裴府大门,你我一家,外人的言语不要放在心上,昭儿。”   “孩儿谨遵,再也不贬低自己了。”他聪慧,立刻就能明白父亲在提点什么。   “乖宝儿。”   乔昭的脑袋被父亲揉了揉,他忍不住动动脚趾,在父亲的另一只手心中挠了挠。   不过他父亲的掌心中只有茧子,仿佛感受不到他小弧度的勾脚。   乔昭悻悻然的要收回脚踝,裴却山却骤然握住,“掉以轻心,没到我放松警惕时,你就先落败了,看招。”   “痒...”乔昭的脚踝被裴却山抓住,下意识的往后缩不回来,软白脚心分明全然落入这贼人手中,任凭处置,“痒,爹,阿爹,快饶了我吧....”   乔昭咯咯笑着,撑着手肘往后缩。   但他的力气太小,向后躲根本无用,父亲只要稍微用力便能把他拽回来,继续逗他。   寝房中一片欢声笑语,好一场父慈子爱。   就连外头的崔成听着声都忍不住乐起来,忍不住嘟囔,“将军虽年轻,倒极有为父的模样呢。”   幼年时,他的父亲也这样逗他,挠痒痒肉。   贺叔在一旁摸着胡子:“将军确实有些老成了。”   他的模样不像,做事却格外稳妥,不输大将之风的名头。   “贺管家,这衣裳...”崔成托着衣服问。   “放进去吧,将军会为少爷穿的。”   “是。”   乔昭平时住的是主院,他不大喜欢人多,裴却山也为了避免出现幽都那般欺凌主上的事,主院伺候的人都是经选了三轮的人,家中签了死契的奴才。   不过近身伺候的,还是崔成一个。   乔昭年纪这么小,出落的已经很是少年俊才模样,尤其是一双深蓝眼眸,哪怕是下人都要看痴,觉得有趣儿。   裴却山就挑了稳重的伺候在侧,这会听见屋里头笑声阵阵,个个都有眼色的退开,到外头洒扫牵马去了。   裴却山已经是二品镇国大将军,如今出征在即,按照他的品阶圣上批准纵马过街。   “裴将军少见,来的晚了。”入了宫宴,各位大人过来寒暄。   崔成没有跟着进宫,跟在乔昭身边伺候的是副将梅崇尧。   宫殿内外一片金丝楠木地板拼接,横梁皆刷黑漆面,文武百官上百人,王的盛宴理应这般,朝服汪洋,个个狐皮人面。   顾玉良笑盈盈的举着杯盏,里面是浊酒,“小昭儿是第一次来,见过各位大人没有?”   乔昭换了一身衣服,也是暗红色,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腰封,他仰头乖乖回答,“昭儿是奉阿爹的命,来吃糕点的。”   说着,他嘴里还塞着一块桃花酥,说话时若不把嘴巴抿起来些,酥点几乎要掉出来了。   腮帮鼓鼓,瞧着格外可爱。   “哎呀!”顾玉良一拍大腿,放下了杯盏,把袖子折起,伸手过来。   “阿爹...”乔昭忙往裴却山的衣袖间藏。   “来时刚哭了一场,你若惹哭了,被将定斩不赦。”裴却山幽幽的瞥了他一眼。   顾玉良‘切’了一声,“这昭儿,之前分明与我是亲近过的。”   乔昭坐在父亲身边,还是能听见有许多人在他的身后低声攀谈,‘他是谁’   “听说是裴将在楼邕带回来的义子。”   “义子?还是楼邕人?”   “嘘...那可是裴将军,当今已是权臣,你敢质疑他,不要命了?”   声音极小,乔昭还是能听见,他也不回头,安安静静的吃糕点。   他是裴却山的儿子。   他的父亲是镇国大将军,若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便自卑自弃自我怀疑,那他便白费父亲的教导。   乔昭虽瘦,但腰板挺直,好一个俊俏儿郎。   旁边小桌的顾玉良瞧见他腮帮鼓鼓,跪坐吃东西时身板不弯,忍不住歪在桌侧,“裴却山,教导有方啊。”   “这才两月,如今便不再是只知啼哭的小儿了。”   裴却山勾了勾唇,低下身俯耳说,“刚才在家中哭,如今可后悔了?这样大的郎君还会在父亲怀里哭?”   “阿爹!”乔昭的耳尖泛红,喃喃,“我只在阿爹面前哭的。”   如今想来,好像还真是。   哪怕是崔成和他相依为命时,顶多也只瞧过乔昭偷偷流泪。   乔昭哪在旁人怀里哭过。   裴却山听孩子这话,心中格外慰藉。   等到圣上驾到,只见三个皇子齐齐上前跪拜父皇,乔昭眨眨眼,听着旁人对他们的描摹,大概明白了后宫的人名。   圣上已经年过五旬,有六个儿子,五个女儿。   六子当中,除去襁褓中的两位,还有一位是痴傻儿,已经开府到京外养身,说是养身,大约是被抛弃的,留在宫中只会丢人。   “裴卿。”圣上坐在龙椅上,对他抬手,“朕对爱卿,实在是嘉无可嘉,爱卿如今统领大军,朕对卿许诺一愿,昨日说的想要一物,是何物?”   裴却山从酒桌跪坐而起,抱手回道,“请圣上赐御剑。”   “哦?”   “臣唯有一子,珍之爱之,如今行军一去数载,不得胜无颜面见天子,可家中稚子年幼,臣在京中又无人可托,只求一御剑,为他护航。”   “爱子?朕听闻,是为爱卿挡下一箭的孩儿?听闻,极年幼。”   “正是。”裴却点颔首。   裴却山手握三军离京,他无父无母,统帅三军,最怕这样的人逆反之心,这样无根的人,也最容易倒戈敌军,想要预防,必须留下他心中最郑重之人,留在京城作为牵制裴却山效忠的缰绳。   而且这孩子还有楼邕血脉。   对外,大将军收养楼邕血脉为义子,让百姓都以为大靖是仁爱治天下,哪怕战败国的孩子,也会优待。   对内,这小孩儿如此受宠,必能牵制裴却山,此为质子。   龙椅上的人大手一挥:“朕允了,赏。”   裴却山起身到大殿中央,单膝接剑。   皇帝从龙椅走下,金靴绣着龙纹蟒图,手握太监呈上来的长剑,最后安放到裴却山的手上。   “此剑朕赐,若遇危情,三品以下,先斩后奏。”   也就是说,在场之内,除了裴却山和皇帝外,所有人都能死在这把剑手上,却不追责。   先斩后奏,如此殊荣!   这把剑,是裴却山用如今身负的功勋而换的。   “臣替孩儿,谢主隆恩。” 第16章   乔昭并不会用剑,这把剑是从苗刀演变而来,轻而利,寒光亮眼,青龙斩月剑,削铁如泥。   回裴宅的路上,乔昭抱着刀剑,仰头向后靠便是父亲的胸膛,他问,“阿爹?”   “嗯?”   “以后昭儿要乖乖待在京中吗?”   裴却山知晓他聪慧过人,也不瞒他,“对,只有昭儿在京中,皇上才会信任阿爹。”   裴却山并不屑于得到皇帝的什么劳什子信任,只是大军要征战,粮草必然稳固,此番前去平乱,押运粮草的乐兴令是皇帝亲眷。   若是皇帝忌惮他,想要除之而后快,断其粮草困军边塞,必死无疑。   裴却山为将领兵,每一个将士都跟着他出生入死,他要为大军考量,而且,大靖的江山,也是他的故土。   将士就应当为国为家浴血奋战,直到最后一刻。   乔昭明白了。   阿爹已经没有了旁的家人,这样的将领一旦重用就像是养大了一只老虎,将来虎啸之日,皇帝无法牵制,若老虎走到旁的山林中,对皇帝更是一大祸患。   这世上没有弱点的人确为英雄。   可英雄气短,只有在这世上有牵挂的人才好操控。   裴却山要做的,便是看起来好操控。   这般在众人面前为儿求剑,旁人只会说裴却山不过是尔等之辈,被楼邕人迷惑了双眼,宠爱义子,折辱将才之名。   但有人能瞧出来,裴却山这是在用义子转移注意力,故意暴露弱点给皇帝看。   在席间悄悄议论:“听闻裴却山连有恩于他的将帅都杀,回京之时又刀斩了昔日战友,这样的人,养个楼邕义子,啧啧...”   “只怕不过是傀儡而已,特意带到席间露面,故意展示看似溺爱,实则回到府中还不一定是怎么回事呢。”   “这裴却山,到底是谁说他只有莽夫之勇?”   “可怜这孩儿,只怕在楼邕就受了苦楚,来了大靖,还不如死在楼邕。”   说话之人甚至连乔昭的面容都瞧不见。   席间有百官,裴却山为将帅二品大员,靠近天子席位,旁人再酸,也只能瞧见昭儿的一处衣角,连模样都不知道。   乔昭在席间很乖,吃了许多糕点。   骑马回府时,他还特意让爹爹慢些骑,撑的实在肚子难受。   裴却山听闻,仍是不可置信的揉了下他的小腹。   平平的。   他忍不住笑话孩儿:“吾的昭儿,是在故意玩笑?”   乔昭仰头,只瞧见阿爹勾起的嘴角,满眼疑惑,“昭儿没有撒谎玩笑,真的很饱。”   “旁人家的孩子吃完肚子都是圆滚,怎么昭儿不同?”   乔昭回回说撑,实际一摸小腹,分明和没吃毫无分别。   反倒是喝药两碗,肚子反而会鼓起来一些。   乔昭不吭声了,气鼓鼓的抱着剑。   裴却山发现他没了动静,低头问他,“怎么了?”   只见怀中稚子腮帮鼓鼓,有些微肉的嘴巴嘟起,气哼哼的情态。   “这是怎么了?”裴却山单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轻拧了下孩子的面颊。   乔昭不给他捏,反而有些任性的转过头去,嘴角向下,眼瞧着就是要哭出来了一般的模样。   “您还见过别的孩儿?”他委屈巴巴的问。   “哎呦,”裴却山一愣,连忙翻身下马,把他抱入怀中。   乔昭一入他的怀,就像是乖巧的小猫自己会找窝一般,脑袋软软的靠在男人胸膛向上,锁骨的位置。   父亲穿着常服,没有铠甲的坚硬,贴着并不厚重的料子,能感受到男人炙热的胸膛,跳动的心脏。   “原来昭儿心是窄的。”裴却山笑道,“不过一句玩笑话,怎么还惹你伤心了。”   乔昭不回,只嘟着嘴。   摆明了是个生气的猫儿,即便是不说话闷闷的样子,也让人想要搓弄一番。   他刚才说话的重点分明是在‘昭儿少食’这件事上,怎么偏偏这孩子听去,就成了他还见过旁的孩儿?   这好像并非重点,但昭儿生气,他便如实招来。   “以前征战时,有时会分粮给年幼流民,因此得知。”   乔昭的神色晃了晃,喃喃道,“是昭儿不懂事了...只知阿爹明日出征,心思烦乱,憋闷...这才无礼。”   “无礼吗?”裴却山闷笑,“爹觉得可爱的紧,就应当这样,平时有些骄纵才好。”   否则软乎乎的性子,只怕他出征后也不能真的安定下心来。   大臣们猜他养楼邕义子是为了保命,说他天生难驯,虚情假意,冷心冷肺,是个无义之人,等将来孩子长大亦或者没有用时,便会杀之。   可裴却山是真心待昭儿的。   权且不说昭儿替他挡箭之功,只说昭儿这孩儿。   聪慧可爱,裴却山是真的疼他。   他的养父早亡,如今乱世,七国争雄,武将一生哪有善终,战死沙场才是荣耀,若将来自己一死,后继无人,何人会来祭拜?   昭儿从小命苦,既然是上天使然,他便认了。   将昭儿娇养在京都之中,即便将来自己战亡沙场,皇帝老儿也会看在他是一国良将善待家人。   昭儿的吃的丹药唯京中可有。   裴却山抱着他,忍不住稍微用力的扣着孩子的脑袋,拥抱的用力些,忍不住叹息,“吾的昭儿...”   这一声叹,竟含着几分不舍。   裴却山没想过自己竟还有心软、不舍的一天。   乔昭被他抱在怀中,街边还有一些商贩没有收摊,裴却山一手牵着马,路过个卖包子的,“来一屉。”   一大一小两人,站在包子铺前等包子。   “老头子,你慢点,明儿大将军出征,咱们可以晚点出摊啦。”   “是啊!”店主乐呵呵的吧包子放进牛皮纸中包好,“大将军此番得胜归来,真是喜事,真是大靖的镇国神将...”   “你看你,脸上的汗,多大年纪了。”   一对夫妻,恩爱的市井夫妻。   乔昭不知道为什么阿爹要买包子,却乖乖的牵着爹爹的手,跟着等。   听他们在夸大将军,心中竟自豪起来。   因为旁人口中人人敬畏的大将军是自己的爹。   裴却山微微垂眼,瞧见孩子因为高兴而泛红的面颊,蹲下身单手拢他到身边,“昭儿,知道吗?爹刚到京城时,第一次吃京城的包子,就是在这。”   那时候,养父被杀,他是被托孤送往京城的。   狼狈的跟着护送他的侍卫站在这,仰头等待着一屉热乎乎的包子。   时光重叠一般,如今,阿爹要离开京城,而他作为他的孩子,要留在这里,为他护航。   “小公子,您的包子好了。”摊主将纸兜递过来。   “去道谢。”裴却山拍拍他的后背。   “谢谢大伯。”他脆生生的话语,实在喜人。   是荠菜馅的,这种菜京城每到换季便有许多,混着肉调馅,一口下去汁水极足,还有些爽口,把刚才宫宴上的甜腻瞬间冲淡。   乔昭被抱着,自己拿着包子用力咬了一口,然后递给阿爹吃。   他的胃口实在太小,吃不完的东西便会给阿爹吃。   “昭儿也能走路。”他吃饱了,又让父亲过来摸自己的小腹,小腿在空中晃晃,说自己想下来走。   “不行。”裴却山拒绝,“摔了便不好了。”   他的脚踝让顾玉良瞧过。   说是曾经骨头断过,但断骨之时,没有受到好的治疗,骨头愈合的并不好,若是想好好走路,必须断骨重新诊治,还没有十足十的把握。   这伤若放在裴却山自己身上,断骨便断了。   他家昭儿这般娇体,哪能受得了那般苦楚。   裴却山舍不得,出门总是抱着他。   左右昭儿长的不大,身子又轻,不妨事。   乔昭在他的怀中下不来,只能抱住男人的脖子,有些高兴,“阿爹,你会一直这样对昭儿好吗?”   “自然。”两人到了府前,马匹被下人牵走。   “那昭儿也一直要当阿爹的乖孩子,您说什么,昭儿便听什么。”   他的乖巧,小小孩儿的依靠,让裴却山想到初见这孩子时,胆小柔弱的他为自己挡下一箭,穿心流血,又是那般有勇气。   如今这人鲜活的在他怀中笑闹,裴府之中也有人气儿了许多,一个武将心中最隐秘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人活活扒开。   家。   这番,京中有人等他归家。   “昭儿,想不想练剑?”   “昭儿可能没有力气。”他微微鼓着腮帮,其实抱着这把长剑,他觉得反而是白瞎了这御赐剑。   “不难。”裴却山从剑鞘中抽出长剑,让乔昭握在手中,站在他身后,向前凌空一刺,“这剑身很轻,你拿得动。”   “剑与长刀不同。”裴却山在他的身后,握住他的手,挥动的每一下都带有引导意味,“剑,以柔克刚,刀,刚猛暴戾,长戟,刚柔并济。”   “昭儿,用长剑亦或长弓,最合适。”   裴却山拉着他的手腕,忽然长剑一甩,剑只朝院门的柱旁飞去,‘蹭’的一声!   “奴才...奴才....”一个下人手中点着灯笼,来到廊下,脚步声很轻,发丝被这把长剑削断,长剑再向下半寸,便是他的眼。   “奴才给将军、少爷请安。”   “记住,昭儿,这把剑,三品以下,先斩后奏。”   “整个大靖,除了阿爹,所有人都可以成为你的剑下魂。” 第17章   第二日清晨,大军整装待发,天子亲送。   大将军身穿铠甲披风驾马过街而来,百姓闻声跪拜,恭祝将军凯旋归来。   乔昭站在裴府外,他小小的一只,树立在人群后,身边是崔成扶着,为他裹紧大氅。   初冬的风吹过,拂过领口细碎白色狐毛,乔昭仰着小脸,在旁人纷纷下跪时,他的面庞被日光照射,深蓝色的瞳孔映照着父亲马上的样子。   睥睨视线从马上而来,略过了众人,最后停在他的身上。   “是同风...”乔昭喃喃,向前挤过人群,“和阿爹。”   他站了许久,脚踝有些酸痛。   裴却山单手牵制缰绳,马儿喷气嘶鸣,铁蹄原地踏了几步。   “爹...”   裴却山在大军之前,身后是扛着大靖旗帜的兵将,磅礴大军,首领气宇轩昂,甚至在队伍出现在街头时,已经有不少孩童发出惊叹声音,还嚷着将来有朝一日也要从军,为国效力。   裴却山作为主将,不能在此刻人心沸腾时表现出过分情长。   他只略略的低头,瞧见了乔昭。   乔昭也不自觉的朝他走去,眼角泛淡红色,他哭过了。   他心知自己不是个懂事听话、能够令父亲满意的孩子,心脏娇气,受不了分离,更因为这样的短暂分别难耐,在府中擦干眼泪才来。   鼻尖也红彤彤的,分不清是风吹,还是忍泪。   裴却山俯身,强壮的身躯犹如山欺身而来,宽大的掌心在他的头顶揉了转瞬,“昭儿莫哭,爹自得胜而归。”   “昭儿等您。”他喃喃,失魂落魄的望着父亲的眼睛,“请阿爹要珍重身子。”   裴却山唇角微勾,声音低沉,“遵吾儿之命。”   一个大将军却要遵九岁孩童之命,若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到肚痛?   乔昭忍着哭,弯了弯嘴角,目送大军离去。   所有百姓跪拜时,他站在人群中,望着父亲离开。   纠缠又痛苦的眼神,隔着极远,最后与裴却山回头一刹那目光再度碰撞。   只是已经远到看不出面庞。   即便看不清,却仿佛仍能够感受到父亲对他慈爱的目光。   昨夜,他不肯睡,很怕睡过去,一早父亲便会离开。   这是为人父母喜欢做的事。   喜欢偷偷离开,免得孩子知道分离难过,亦或者瞧见孩子难过,自己不舍。   裴却山从不会责怪他的小任性。   而是教他在院中舞剑,招式不多,乔昭全部刻印在心,睡前,裴却山拢着他的小身板在怀中,轻轻的拍,为他讲当年大靖皇帝成高祖一统江山的故事。   后来楼邕势力太大,夺走半数江山,天下被打的四分五裂,如今靠近大靖的怀周、大俪,都想继续蚕食大靖、   他是要去夺回本就属于大靖的土壤。   乔昭问他:“阿爹,究竟什么时候仗才能打完?”   裴却山告诉他,等将来一统天下的时候。   乱世出英雄,枭雄定江山还百姓太平。   江山若不统一,将来像楼邕欺凌大靖百姓的事仍旧会有,像昭儿这样的孩子层出不穷。   “昭儿难道想要让这样的事再发生吗?”   昭儿自然不想。   他懂事乖巧,便安安静静的爬到父亲的怀中,“孩儿等您回来,平安回来。”   京都并不算冷,哪怕下了雪,还没等落地便化了。   院里院外的下人们扫地,用棉布把外面沾雪的地砖擦干,雪化了便要擦。   “贺叔,这雪一直下,咱们难道就一直擦吗?”裴宅门口的跑腿阿奇抱怨,“这谁还能睡觉了?半刻都不得闲。”   “混账东西,”贺叔用拐杖打了他的大腿,“小少爷本就腿脚不好,若再摔了,你担待的起吗?”   “将军一走三月,传来一次捷报,小少爷非说开春将军会接他去边境,这怎么可能啊...听说虽然是捷报,但最近京里头有从边境过来述职的大人说,那地方都成了尸山了!百姓都弃城啦,述职大人就是过来求安置地的,百姓不能生活,如何能接小少爷去?”   “别胡说!”   阿奇挠挠头,他素日喜欢到茶水铺斗蛐蛐听说书,很多京都大事在那都能听个讹传,虽然消息没有十足十的科考,却也能有个两三分。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嘛。   捷报虽传来了,但那日报捷的士兵是八百里加急骑马而归,跑死了五匹马,铠甲上也满是血污,到京都时纵马过市,人人都瞧见了他耳朵都没了半只,吓人的很。   怀周边境地处寒冷,雪厚而大,冬日连绵不绝。   大靖很少有人能适应那般冷的环境。   怀周故意在冬日开战,天时地利人和占了两样,在这样的情况下仍有捷报传来,只怕是大靖士兵死伤惨重换来的。   乔昭一心记得父亲说的,等到春暖花开时,接他去边境。   他很怕到时地处偏僻,马车上不去,他虽然已经学会了骑马,但大腿肉太嫩了,骑太久便磨的发疼,到时候免不了走路。   每日,教书先生离开后,他便不要崔成扶着,自己在院子里走上一会。   前些日子一下雪,青石板的地滑,他没力气撑着时便摔了一跤,大腿外侧和肩膀第二日都肿了好大一块。   顾太医不在,裴却山临走前交代了顾玉良的师傅,若有急情劳烦他来瞧病,人家是太医院院署大人,这样的摔伤不能劳动老人家,平常的郎中来瞧,也说得养。   乔昭的身子骨倒是好些,只是心神不宁,得喝安神药。   郎中让养着,乔昭还是想练着走。   最开始他只能走一炷香,现如今虽然过了一炷香会痛,到底还是有进步,咬着牙能走上两炷香时间。   再过一月或者两月,他都要十岁了。   若真去了边境,如今他再也不是见不得光的义子了,总不能一瘸一拐的给自己当大将军的爹爹丢人呀...   因此,贺叔才让府中下人随时擦地,免得摔了小少爷。   他从小看着裴却山长大,知道这人孤单到如今的年岁,能有个承欢膝下的孩子不容易,虽然没有血缘,到底也是正经疼爱的,他作为老管家,自然也是要放在心上疼爱。   日头到了中午,雪停了。   裴府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贺叔迎上去,恭敬的喊了一声,“朗太医。”   郎寿今年已经六十,头发花白,胡须长的像画中姜子牙一般,虽老态尽显,但眼神灵光,瞧着没有颓态。   裴却山临走之前嘱咐了,让他出宫便来给乔昭把脉。   乔昭刚走了一会,不知道郎太医来,鼻尖上还渗着细密的汗,被崔成扶到屋内,连声抱歉,“不知您来,都没来得及换身衣裳...”   郎寿不鞠礼:“没想到将军的义子这般大了,今年裴将军也二十有一了吧?”   “是,”乔昭点头,“我也要十岁了...”   郎太医瞧他的容貌骨架,再听他的年纪,便知道他的身子骨不好。   “您今日怎么得空来?”乔昭很怕自己摔倒的事会被传出去。   这次他是真的不能让阿爹知道。   前线战事,自己哪能让爹爹分心。   .寓.w.言.郎寿道拿出脉枕,摸了摸胡子,“奉旨给六殿下瞧病,裴将嘱咐,让我出宫得空便来,平日太医署忙的转不开弯,都是庸才!唯一的徒弟,还让你爹给带走了!”   乔昭耸了耸肩:“顾太医的医术那般精湛,原来是经您的指导,想来哪怕是庸才在您手下调教,离了宫,那都是求不来的神医。”   郎寿狐疑的瞧乔昭:“裴却山那闷葫芦,竟能养出你这般灵巧的嘴?”   乔昭垂眸,素日里他虽怕生人,但这人是顾太医的师傅,又是奉阿爹的命来。   大约是许久不见爹,只要和爹有关的人,他便想聊上两句。   他一笑,酒窝深深。   “六殿下?他病了吗?怎么让您跑一趟?”乔昭问,“若昭儿无事,不用劳烦您的...”   皇帝一共六子,在朝的是二殿下、五殿下和八殿下。   剩下两个尚在襁褓,只有六殿下是痴儿,年岁大了不便养在后宫,在京都城偏远处开了府邸。   乔昭这几个月听崔成给自己讲了不少事,他没事闲着便跟着门口的阿奇去斗蛐蛐,说当今五殿下最得宠,已经是皇储人选,二殿下样样出彩,朝中立长的呼声也高,八殿下呢,母亲是当今皇后,活生生的三足鼎立。   乔昭是特意让崔成留意这些的。   如今圣上已经年过半百,瞧当今世道,他总觉得再过几年,等到天下太平时,就到了新帝登基的时候了。   到时新帝登基立威,最怕的便是,斩功臣夺兵权。   父亲曾说他不懂朝政,不能以偏概全,所以乔昭记在心中,权当听个故事。   朝堂三位他难以接触,而且年纪太小,即便教书师傅说他有状元之姿,也要好几年后才到考试年纪。   这六殿下...   听说是五岁后一场高烧便傻了,身子骨也不好,瞧着不得宠,是被安置在京中角落里等死,可郎太医是国手神医。   皇帝特意嘱咐郎太医出宫给一个不得宠的皇子瞧病。   乔昭心想,大约也没有那么不得宠?   他心里记下了,想着将来有空,一定要去六王府拜见。   “小孩?”郎太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愣什么神。”   “没...”乔昭红了耳根,“您说什么?”   “你从前吃过什么药?”   乔昭被这话问的一愣,老老实实把自己吃过的养心丹等等都报了出来。   郎太医摸了摸胡须,摇头,“在中箭之前,你的脉象,可不是心病而已。”   “之前?”乔昭摇摇头,“那吃过很多,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是作男奴养大的,每日饭食不多,为了让他们能跳掌上舞,管教嬷嬷会给他们喝很多水,少食,营养不够长不大是常态。   郎寿听他的话,心中一惊。   顾玉良到底是他徒弟,道行不深,约莫是把乔昭紊乱的脉象当做中箭后的心症导致。   实则不然,楼邕男奴早就耳闻。   是专门豢养起来,从小吃药长大生子,供给权贵玩乐。   乔昭已经将近十岁,骨架小,太医摸骨是基本功,他知道将来这孩子也长不高,还会比正常男子瘦许多。   只是不知道那些药到底给他吃了多少。   “我开个方子,以后你需日日吃。”   乔昭歪头问:“是我哪里不好吗?”   他还想春日里,去找阿爹呢。   “让你长的高一些!否则你这样小的身板,传出去说是裴却山的儿子,简直让人笑话,他裴却山站在那跟一座山一样,你还没他长戟重吧?”   乔昭红透了脸,嘟囔道,“这几个月已经在很努力吃啦,估计...已经比阿爹的长戟重了!”   他嘟囔的样子可爱,崔成和贺叔在一旁都笑了。   “那你想不想长高一点啊?”郎太医问。   “自然,”乔昭想着自己将来能长大,和阿爹并肩,“昭儿想长的高高的,大大的,和阿爹一样!”   郎寿瞧他年岁还小,心中想着,大约能把他曾喝的那些药去除吧,否则这样漂亮的男娃娃,将来可怎么娶妻生子啊!   总不能让裴却山好不容易有个义子,血脉还断了。   他得好好给这孩子治治。 第18章   【吾儿昭昭,一切顺遂,战乱而路远,遥等来年春,事态安稳后,自与吾儿团圆,珍重身体。】   遥等来年春。   鹰鸟站在树上,雨水顺着它的羽毛滚落,如屋檐菱角沿瓦片滴落,一珠珠,颗粒不断的砸向青石板。   乔昭捧着信纸,心想,这已经是第二年春了。   “有消息了,有消息了!”崔成一路小跑,踏溅起水洼的积雨,“少爷,奴才打听到了!”   乔昭慌把信纸收进衣领中,巴掌脸上满是惹人疼的韵味,忍不住咳了两声,几乎不撑伞便要去迎崔成,“如何...咳...”   “少爷,一换季,您正有些着凉,怎么能淋雨?”崔成扶着他进屋中。   京城的秋,多雨水。   正处于一场秋雨一场寒的时节。   屋中烧着炭盆,虽是寝房,但在外屋处的矮桌后挂满了书画,去年,裴却山没有接他去边境,乔昭便把心思都放在了读书上,日还没出便已经去了书房,深夜才归。   京城的裴府远比幽都的要大,前后院落栽满了红梅和海棠,后院还有一处小湖,连廊四通八达,小院之间相隔一炷香。   这样夙兴夜寐,去年冬日,乔昭便病倒了,寒气侵体。   贺叔便把寝房的外屋改成了小书房,一处矮桌,笔墨纸砚,个个呈的利落,让他不必出门到书房中受冻。   “怎么样了?”乔昭根本不在乎自己究竟有没有沾湿衣衫,注意力只在崔成的身上。   “是好消息!”   崔成的话让乔昭的心落了地,松了一口气。   三个月前便没有战报来京了。   听说是打到了怀周的一处山谷之中,地处险关,易守难攻,大靖军被围困。   一年半的光景,怀周已经被打下七座城池。   大靖军队胜多败少,听说在洹河谷吃了大亏,是骁骑将军卫苍临营救才得以侥胜。   “卫将军已经带兵到了,过了洹河关,安营扎寨,没事了!”   “我知道...”乔昭坐下,安抚着心口,“我就知道会没事...”   他日日收着父亲去年寄给自己的书信,聊以忧思。   “让你找的图,可有?”乔昭问。   “这呢,奴才询问了许多人,这是之前在怀周走镖运货的人拿来的地图,您瞧瞧。”   乔昭自从知道大军进了洹河关失了消息,一直睡不好。   “您要这地图做什么?”   “阿爹的地图一定是为了打仗的,老百姓生活的路,未必看地图便会有,走镖的人抄近路,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洹河关两侧是高耸悬崖,只有中间一条凹陷小路可走,大军想要攻占洹河城,必须通过这条路,可这地方进了便是活靶子,万箭齐发,巨石滚落,即便过了这条路,也只剩残军。   “卫将军是怎么杀进去的...”乔昭的指尖摸着地图,喃喃道,“这条小路,他进去了,又怎么出来呢?阿成,你是从哪得知的消息?”   崔成愣了几秒:“街上啊。”   “报信的兵穿什么样的衣服?银甲吗?”   “并非银甲,银甲是将军的亲兵,这次是铜铁甲,拿着喜报从城门口便高喊,捷报,这是卫将军的兵,他们三月前出城的时候,便是这身衣服,大约将军的兵受困许久,已经累了,所以才是卫将军的兵来传捷的吧?”   乔昭没应声,坐在软席上。   他已经快要十二了。   面容出落了几分少年模样,长发松松的顺着一侧肩放落胸口,白皙皮肤透着几分病色,单手撑着侧脸,“阿成,你...能问到,卫将军是谁的门客吗?”   “门客?”崔成明显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以前喜欢去谁家喝茶,和谁来往的比较密,二殿下,还是五殿下。”   “哦...”崔成领命,便又出了门。   三皇子鼎立,他日日跟着教书师傅学习,老师名江,是御史大夫江为止的堂弟,在朝中只是微末从九品校书郎,年过四十,虽官小,但为人随和。   裴却山就是看中他随和,不争不斗的性子,希望他能教出个懂得享受当下的乔昭。   平日里跟着老师读书,他偶尔也会打听朝中事宜。   老师对他讲的不多,但他还是大致知晓,八殿下母亲是皇后,母盛的孩子大约没有什么主见,再加上八殿下还没到及冠年纪,应该没有私下笼络卫将军的心。   贺叔见他开着门,燃着炭,又咳了几声,端来了奶炖吊梨汤,“少爷,喝一些吧。”   “贺叔,以前,有人来府中递过帖吗?”   递帖,是皇子拉拢朝臣的手段,邀到自己的帐下做门客。   贺叔倒不隐瞒:“您去年不是瞧见了?”   去年年底,宫中赏赐到了,宫中三位殿下纷纷送了礼来。   礼中,八殿下的最为名贵,定是皇后娘娘替送的。   二殿下送来一盒养心丹,五殿下送来一把长戟,八殿下则是一尊玉佛。   往年也有人送来,只是裴却山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京都,贺叔便以主家不在拒回。   去年裴却山收了义子,三位殿下便又送了过来。   统帅三军的大将军,说句僭越的话。   裴却山入了谁的帐下,哪怕是反,也能把这人送到皇位。   乔昭三样礼都没有收,他没有资格替爹爹做这样的决定,他想要扶持谁,自己听命便是。   今年年初,圣上大病一场。   “若没有兵权支撑,只有换一个听话的将军,才能支持夺嫡的大业...”乔昭喃喃,“阿爹迟迟不站队,反而会成为眼中钉。”   “卫将军大约是谁的门下客,带着大军营救阿爹,看似营救,实则要围困他们在这狭隘之地中,等到困死阿爹,卫将军再取而代之....”   “来报信的人不是阿爹的亲兵,就说明阿爹并没有安全,是不是?”   他仰头质问贺叔,目光竟有几分病态的泣血。   贺叔一愣,他这样的年纪,好歹是看着裴将军长大的老仆,却被面前十几岁的孩子震慑到了。   “小少爷,将军定会平安的,您...”   “不...”乔昭嗫喏,“阿爹要我开春便去边境陪他,我远在京都,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   “小少爷,您走不了的。”贺叔知晓他这话中的意思。   他想离开京城,想要自己去边境。   “圣上不会让您离京,而且,边境现在这样战乱,您也听校书郎说了,难民安置的折子每日奏报,圣上都病倒了,若真去了边境,您的身子骨,断然吃不消,岂不是让远在战场的将军分心、担心吗?”   乔昭垂下眼睫,“我知道...”他扯着狐皮大氅,盖住了有些酸痛的小腿,“只是太担心了...”   已经多久未见?   再过一月,他都要十二了。   这战,究竟要打多久...   室内炭火噼里啪啦响,烛光悦动。   泪光从乔昭的眼中一闪而过,宛若一簇棉花被点燃的瞬间,带着灼烫滚落下来,他哭着伏在桌面上,“我只是担忧阿爹...”   静了一阵,只有他的哭声。   窗外雨声阵阵,起了风,海棠树沙沙声响,带落一片枯叶。   贺叔叹了一声。   这般父子情缘,让他一个老奴瞧着都忍不住动容。   吊梨汤在桌边放凉,乔昭举着灯盏伏在桌案前看地图,天黑时,崔成终于又匆匆回来了,“少爷,有消息了!”   “是谁?”乔昭没有抬眼,淡声问。   “是二殿下。”   送了养心丹的二殿下,谢连岳。   知晓裴却山疼惜义子,故意送药来,裴却山若是做戏疼爱义子,必然要收,乔昭身子不好,若是贪生怕死之辈,为了自己的命,也会收。   乔昭在京中的一切行为,便是裴却山的行为。   父子连心,二人捆绑,二殿下年节的礼,确实更合人心。   只因阿爹没有应下他的邀请,所以便准备让卫将军取而代之吗...   算来,三月前没了战报。   大军入峡关,一个半月前,卫将军出军支援,今日传来捷报...   “是捷报...”乔昭拧眉,“若是卫将军已经取而代之,怎么会是捷报?”   “少爷,您说什么呢?”崔成好奇的问,“您这样看下去,眼睛会熬坏的。”   乔昭心口剧烈的跳动起来,烛火跳动,他明白了!   眼神转换几次,先是不解,后是恍然,最后他瘫坐在椅子上,扯开身上的狐皮大氅,眼眸如潭水一般深沉。   “备马。”   “啊?都要宵禁了,您要去哪?”崔成问。   “快去!”乔昭把狐皮大氅折在胸口,起身站在廊下,仰头望黑色的天。   “黑云涌起星月暗,急雨欲来天地凉。”他念。   正因为卫苍临没有成功取代阿爹,所以才有捷报。   否则来报的应该是阿爹战死,卫将军替主帅报仇得胜的消息才对。   主帅一死,有将军取而代之才能更加鼓舞人心。   可偏偏,是卫将军支援成功的捷报。   这说明阿爹还活着,卫将军没有困死他。   可是阿爹传不出消息,皇帝也并不知晓派出去的卫将军就是要围困阿爹。   崔成一头雾水的牵着马到门口。   乔昭拿起那把御剑,翻身上马,将狐皮大氅扔给崔成,“今日起,你穿着这身,闭门不出。”   “少爷——”崔成大骇,这哪成啊。   “驾!”   他纵马的本事,是和阿爹学的。 第19章   “少爷!少爷!”崔成呆愣在原地,捧着这件狐皮大氅,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前,拼了命也只能瞧见乔昭纵马而走的背影。   乔昭身上只披了一件棕毛的皮披肩,一件蓑衣遮雨。   城门刚要关闭,长街前传来马蹄阵阵,士兵站了左右两排,城墙上今日的领班是九门提督麾下的正六品副校尉,肖空晋。   “副尉大人,有人在长街纵马?”   “几时了?谁人这么大胆子,今日前线传来捷报,本意前来巡视一番,竟还能碰上不要命的,关城门,拦住他。”   九门提督掌管京城所有城门总关,京城内三万精兵全部归提督掌管,校尉是九门其中一门的掌管者。   今日校尉大人在红香园吃酒,副尉肖空晋便又来替上司顶班。   繁重的城门缓缓而合,肖空晋吊儿郎当的扶着腰间佩刀,口中衔着一根狗尾巴草,靠在墙边远望着纵马而来的人。   蓑帽下瞧不清面容,靠近城门时便牵住了缰绳,马长‘吁’一声,前蹄原地踏着。   城门下的士兵长枪对他,大声质问,“什么人!”   乔昭掀开蓑帽,一张干净雪白的脸在夜中仿佛变得清晰起来,他仰头。   “原来是个娃娃。”肖空晋嘻嘻笑着,“哪来的回哪去,否则就凭你长街纵马之罪,足够让你全家下狱了,还不速速下马?”   他本就是顶班,算算时间,一会宵禁后校尉大人喝完酒办完事约莫也会来了。   这小孩这么在长街纵马,那死老头瞧见了才不会管,说不定直接让人下大狱了。   小小年纪,肖空晋懒得管。   “听见了没有?我让你回家。”肖空晋把嘴里的狗尾巴草拿出来,打着哈欠,心里咒着王校尉,让他已经顶班好几日,累死了。   “请问您是何官职?”乔昭仰头对城墙上的人问。   肖空晋打着哈欠,刚转身,又被他的话叫了回来,“你这娃娃倒是有趣,吾乃正六品副校尉,有何指教?”   他断定乔昭不是什么世家公子。   肖空晋的父亲是九门提督下麾下副提督,他是因为年轻才被抓到这地方历练。   没出来做事前,他好歹是京中有名的纨绔,谁家大人生了儿子,谁家女儿准备相看,都逃不了他的耳朵和眼睛。   像城门下这么大的孩子,在京中已经有去逛红香园的了,可从来没见过他,生面孔,各种世家席面都没瞧见过,想来必然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   约莫是贪玩,深夜不归家寻个刺激而已。   “吾奉卫将军命,出城解困裴大将军,请副尉大人开门。”乔昭喊不动,声音逐渐虚弱,还咳了两声。   “卫将军?”肖空晋笑了,“可有令牌?我的上头可不是卫将军,是校尉,是九门提督,请问小娃娃,你有他们其中一人的令牌吗?”   乔昭心道,这人并非是二殿下的人。   肖空晋双臂撑着城墙,从高处对他喊,“再不回家,我——”   话还未落,忽一辆马车从街巷而来。   “糟了!”   马车来的方向,正是京中最红火的花柳地。   驾马的车夫是校尉大人的家奴,正载着吃饱喝足的校尉大人来城门巡视。   肖空晋给他使眼色,让乔昭快些走。   “这是怎么了?”校尉大人王散庸掀开帘子,大腹便便,被家奴搀扶着下了车。   肖空晋从城墙走下来给校尉大人行礼。   “这是何人,为何不下马?”王散庸扶着奴才,踩着人椅从马车上下来。   “不过是个娃娃。”肖空晋走到马旁,忽然感觉有几分不对。   这人骑的这匹马绝对是上好的良驹,毛色通体黑而亮,他甚至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瞧过。   他瞧这孩子长的可人,提醒他,“下马,为校尉大人行礼后速速归家,不想死的赶紧走,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乔昭道:“我要出城。”   “如今宵禁,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   “回大人,此人说他是奉卫将军之命,要去营救裴将军的。”回话的人是城门守卫中的心腹。   “不过是孩子想当英雄的玩笑话,校尉大人不要放在心上,为父昨日还说让我得多历练,左右刚传来捷报,京都没有大事,不如这几日的差,我替大人值了吧。”   肖空晋往日转移校尉的注意力,只要给他抛个甜头,他自然上钩。   今日却不同,王校尉听闻他是为卫将军办事,推开了肖空晋的身子,摸着胡子,“本校尉要你下马!”   乔昭问:“为何?”   “宵禁时辰是圣上定的,你这无知刁民!宵禁时间要擅出城,此乃一罪,大庭广众之下污蔑卫将军,此为二罪!其罪当诛三族。”   王校尉冷哼一声,心想,小小孩童能翻起什么风浪,一抬手,“把他给本校尉拿下,送到三司狱去。”   “校尉大人为何说我污蔑?”乔昭牵着马绳,咳了两声,“我只不过说是奉卫将军之命,去营救裴将军,怎么就污蔑了?”   “难道,卫将军去救裴将,并非真心吗?”   “卫将军是谁的门下,是听了谁的诏令,王校尉,您可知晓吗?”乔昭眯着眼,一张小脸上竟有几分倔强之意。   “胡说什么!?”   “卫将军今日传来捷报,可今日回来报捷的人并非裴将军的亲信,他真的救到了人吗?王校尉,你可知其中一二?”   这话,哪像十几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   肖空晋竟有几分真的相信他是奉命出城,向后退了几步。   乔昭左右瞧着,城门的兵将不少。   如今圣上病重,未必瞧见了今日报捷的信兵,也未必知道卫将军没有真的营救阿爹。   他只有在城门大声说出,让人们皆知才能传到圣上的耳中。   二殿下想要兵权的支持,就要自己提拔一位大将军。   城中不知道有多少官已经是二殿下的人。   乔昭断定,这王校尉是其中之一。   “胡说什么,放箭!还不速速放箭!”王校尉伸手去夺士兵手中的刀剑,准备杀了乔昭。   “胡说?我若是胡说,王校尉这般焦急做什么?我瞧着,副尉大人没有听懂,他并不知情,所以不知我究竟在说什么,王校尉,您是为谁做事的?是谁的门客!是谁——咳,命卫将军假借营救名义,实则围困洹河关的?!”   乔昭的声音并不算大,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   他只有十二岁,面容稚嫩,声音少年,甚至卷着极多的病气,嘴唇颤抖。   他并非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如今站在城门之下,已经是鼓了极大的勇气。   乔昭翻身下马,只这一会的功夫,他的大腿便磨损的有些难受。   虽然年纪不大,但他清瘦,这两年又被郎太医的方子养着,已经长高了许多,清瘦如松柏,像是云朵拢起来的人,松松的,柔柔的站在夜幕中。   “来人,预备放箭。”   王校尉懒得和他多费口舌,想要除之而后快。   他确实为二殿下效力。   二殿下笼络裴却山不成,又赶上今年圣上病重,眼瞧着立储之事即将抬上来,他急需有支持自己的武将,朝堂之上,只有老二最没背景。   五殿下深受圣上栽培,八殿下有皇后一族支撑,唯独老二,空有本领,一无圣眷二无母家,空有立长的由头,若再没有重臣支持,更是夺嫡无望。   所以,二殿下密谋除了裴却山。   洹河关这处必然需要大量人命来攻,裴却山来要兵粮,校尉王大人便奉命在城门拦下裴却山的送信亲兵。   三个月的送信亲兵全部被王校尉偷偷处理。   直到卫将军出征才送进捷报,卫将军在百姓之中的口碑瞬间提升,取而代之有望。   不过密谋这事时,二殿下的房屋内只有他和卫将军以及两个亲信,这个小小少年又怎会知晓?   难道他还会通天不成?   在这叫嚷,若传到圣上的耳朵里,他岂不是坏了二殿下的大事?!   “你是为谁做事?”乔昭缓缓朝他走来。   冷风吹动他蓝白袖口,蓑帽凝聚着雨珠缓缓低落,“王大人,你是谁的门客?你拦了多少裴将军的亲兵...”   “胡诌,这般疯人,只怕要早些处理了好,免得坏了卫将军和裴将军的声誉,来人,立斩!”   只听‘蹭’的一声!   寒光乍现。   纸灯笼内的烛光葳蕤,冷风吹过,上翘的屋檐角落下缓慢的一滴雨。   长剑从剑鞘中抽出的刹那,寒光从墨蓝色瞳孔中倒映,仿佛纸笼内的烛火向上跃动一刹。   ‘咕咚’   人头落地,好剑。   鲜血喷涌,王校尉还站在原地,他手中提着的刀没有举起,站了一会,直到他的头滚到了马脚旁,肥重的身子才缓缓倒下。   “你——”肖空晋目瞪口呆,“他是朝廷命官!?你杀了他?!”   乔昭的脸上被王校尉的鲜血喷了一条清晰的血痕,手心发抖,他不怕死人,他不怕。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死人了。   甚至阿爹曾抱着他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   他要回到阿爹身边。   只要能回到阿爹身边,他什么都不怕。   “此乃御赐长剑,三品以下,先斩后奏!吾为裴却山之子,速开城门!”   乔昭拿着剑,蓝白袖口沾了血,宛若早开的红梅,宽大袖口在空中如轻纱,被风吹的直晃。   “违者,斩于此剑。” 第20章   “少爷!”崔成急匆匆的让阿奇驾马车来,从马车上连滚带爬的跪在他身边,“您带着我吧,奴才伺候少爷!”   阿奇是府中迎门的下人,大部分时间都在裴府门口站着,路过裴府的人没有瞧阿奇不眼熟的,尤其是他这一身锦衣,并不是一般人家的下人能穿的起的服饰。   “少爷,贺管家让奴才跟着您。”阿奇拿着刀跪在乔昭身边,“护您平安。”   乔昭手腕一转,长剑落入剑鞘内。   ‘蹭’的一声,冰冷金属的声音令人胆寒。   少年低垂的睫毛盛满湿气,凝集成水珠,一滴而落。   肖空晋瞧见阿奇,便知这人所言不虚,是真真正正裴却山的儿子。   怪不得他瞧着这少年骑的黑马如此眼熟。   此马不正是裴却山回京开路骑的坐骑吗?   他只是六品小官,没有资格参加裴却山当年出征前夜的王宴,但是他的父亲有资格。   父亲在两年前回来后,在家中为他描述说,王宴上有一桩奇事。   镇国大将军裴却山认了个楼邕血脉的孩子为义子不算奇,为他在文武百官面前求得一把御赐长剑才是奇事。   他裴却山在外六七年的功勋,回了京城不要万户侯不要封地,只要一把御赐长剑。   但自从裴却山离开京城出征后。   这位所谓的义子便蒸发一般的失了消息。   没人见过他的模样,哪怕在王宴上,他都躲在裴却山的身侧,不知容颜。   有人说,这位义子只是裴却山留在京中的人质,并非真心疼爱。   也有人说,裴却山愤恨楼邕人,楼邕人当年割去他养父头颅悬挂城墙上,他养了楼邕血脉的义子,谁知道是不是在家里经常凌虐泄愤呢?   左右,这位义子在公卿大臣们的口中都没有好下场。   不因旁的,只因裴却山少年将军的名号是被血肉堆砌而成。   一将功成万骨枯,尸山血海堆砌起来的镇国大将军,岂会是心慈手软之辈?   不受宠的义子。   却拿着御赐之剑,斩下正五品官的头颅。   见御赐剑,犹如圣上亲临。   站在两侧的士兵都朝肖空晋看过来,他是在场唯一的大人了,上一位脑袋还在这少年脚边。   乔昭缓了缓气儿,缓慢的掀起眼皮。   肖空晋看着少年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了。   “自古以来,识时务者为俊杰。”乔昭声音小小,“副尉大人...”   “臣——副尉统领肖空晋,见过公子!”他跪地,是对御赐长剑行礼。   周围铁器落地,叮当直响,士兵们纷纷跪地。   “开城门!”肖空晋喊道。   厚重城门缓缓打开,乔昭想要再骑马,腿已经磨了,崔成瞧出来他身子撑不住了,连忙上前扶住,将人带上了马车。   “多谢副尉大人。”乔昭道,“请大人务必,和圣上禀明我在长街杀朝廷命官的恶行...”   肖空晋虽然是吊儿郎当的纨绔,但这话中的意思,他还是明白的。   王大人的事,必须闹的越大越好,要让圣上全然知晓,今日他在城门质问的每一句话,都必须传到圣上的耳朵里。   肖空晋满眼惊诧的看着这个少年。   乔昭完全可以在王大人到来之前杀了他,一样能够惊动圣上。   可为什么乔昭断定,他和王大人并非一丘之貉?   三言两语,真的足够让这个少年看透他,看透王校尉?   少年清瘦净白的面容在马车的车窗中露出一角,眼眸神色,竟有几分悲情。   肖空晋似乎是抖了一下,头颅低下,早已不是刚才的纨绔模样,“是。”   小小年纪,却非俗人。   裴将,好眼光。   城门大开,阿奇驾马,一路飞驰出京都。   秋雨细密如松针,毛毛的下着,乔昭瘫坐在马车中。   手心被崔成捧起来擦拭,看着手上红彤彤一片,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杀了人。   人头落地时,王大人甚至还站在他面前,鲜血不是喷涌,只是顺着空荡血肉凑成的颈部蠕出粘稠红液,好像个泉眼,一小股,一小股....   崔成心疼自家少爷,为他换了衣裳,轻声问,“咱们去洹河关吗?”   “不是洹河关,是洹河关后面的县,长柳县。”   “县?”崔成不懂,翻腾出刚才装车的地图,找到了这处,在洹河关旁的小县,约莫未必有两万人,“少爷为何不先去洹河关前的城?搬救兵。”   “洹河关如今是阿爹的坟冢,前是怀周兵将陷阱,身后是卫将军。”   “卫将军就等拖死阿爹,让他在洹河关孤立无援,直到粮草耗尽。”   “阿爹能支撑这么久,说明兵力尚存,但卫将军去了,从后方斩断了阿爹的粮草,长柳县虽是小县,上有河岸,靠峡谷又近...你忘了?年初的时候几场大雨,春日来的比往年早!”   “是丰收年!”崔成明白了,一拍脑门,“这种小县城,卫将军不会去管,所以少爷要去这里借粮草!”   乔昭点头。   可激动的神情只在眼中转瞬。   随之而来,是漫长而干涩的沉默,乔昭心中煎熬,他感激的看着崔成,“若没成,我与阿爹在地下父子相聚是好事,你和阿奇被卷了进来...”   “少爷,您说什么呢?”崔成大他五岁,如今十七,肩膀比小时候宽了些,倒也瘦,“您到哪奴才都得跟着呀。”   “阿奇也是为将军,您别忧心。”   乔昭点点头,这一会的功夫大腿已经磨出了红痕。   他自己骑马没人在身后护着,大腿里面除非垫了厚厚的软垫才能骑上一个时辰。   乔昭无数次觉得自己的身子骨未免太弱,他有些厌自己,像拖累。   可他又想,拖累又如何,那他也要竭尽所能助阿爹一臂之力。   这两年,不...都快要三年了。   边塞的爹爹,真的如信中写的那般轻巧吗?   世上他只只有裴却山一个亲人,血脉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他与爹爹,是生与死的纠缠。   他给了自己一个家。   自己也要去护他。   早一些,再早一些看到父亲吧。   -   “要到早到了!何必等到现在?我看他卫大将军未必是来当援军的,而是来当黄雀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军帐中,顾玉良正在给裴却山包扎伤口,他是主将,如今大军围困峡谷之中,左右两边都是高崖。   大军进了峡谷,中间有一处断崖平原,宛若一个申字,他们在田中,前后两个一字路却都被堵死。   怀周在等士兵士气不足时想要进攻,几次从前道杀过来都被裴却山领兵打了回去。   他们故意引诱想要让裴却山带兵入川道,裴却山却次次到关口便退守,主将领军才能定心。   几次下来,纵然是铁打,也还是受了些伤。   尤其是在他们初次入峡谷时,左右两边滚落的大石已经折损了不少兵将,这地方易守难攻。   若不是圣上在书信中答应了有援军会到粮草必然充足,否则他不会直接进军这种要地,让兵将白白折损送命。   听闻卫将军在月前便到了他们未入关前的驻扎城,可这些时日,粮草仍旧没有送来。   杀出去送信的骑兵一个回来的都没有。   顾玉良正在给他包扎手臂上的刀伤,还有手背上的烧伤,裴却山面前跪着数十人。   “微臣请命,做先锋杀出后路,定带回粮草和卫将军的援兵!”   如今他们无论前进后撤,只要被高崖上的怀周兵将发觉便会立刻从上面滚石放箭,进退两难。   “不必了。”裴却山挥手,示意让他下去,“你们即便是去了,也是有去无回。”   否则之前杀出去的三股小部队早就应该有信兵带消息回来了。   只怕,不是被怀周人砸死,便是死在了自己人手下灭口。   “裴将!”士兵不从,仍想坚持。   裴却山比了一个手势,让他先出去。   梅崇尧站在他身后:“裴将,要不然,属下带兵...”   “粮草还够多久?”裴却山问。   “所有人分量减半,只够半月。”   “半月...”裴却山沉默。   顾玉良皱眉:“还没包扎完呢,喂,你干什么去?”   裴却山卸了铠甲,臂膀上的刀伤缠绕着白布,渗透着血,他静坐桌前,提笔书信。   顾玉良跟去瞧,只见他写下几个字的开头,本以为是给圣上的求援书信,没想到他写的却是【吾儿昭昭】   “你...”   【为父身为武将,肩担为国为民遮风雨的重担,爹曾答应你,让世上少些如你幼年一般的孩子,或许止步于此,孩儿勿要流泪,为父命于战场,裴家世代忠臣良将,此乃天命】   【儿,为父为国而亡,知晓你聪慧过人,但命你安过此生,不得胡思乱想,若在天见儿长命百岁,自当欣喜,吾儿勿念,珍重。】   裴却山若为国捐躯,他唯一病弱难以起床榻的孩儿便会衣食无忧。   此乃血脉流传,但可惜昭儿还没有过族谱,没有改名为裴昭。   倒是一件憾事。   “你这是...”顾玉良见他把信封收起来,几乎瘫坐。   “明日,我将带一队精锐突围,还会让人送你回京都,等我的死讯传到京都,把这封信转给昭儿,我若活着回去,你便烧了。”   “你带着一小队突围,难道要突围去怀周大营?他们之前损失了七座城池,那也还有二十万的军队!你要是落在他们手里,万箭穿心留个全尸都是好下场!”   “可是你要是往后退,姓卫的随口污蔑你是个不战而降的主将,回京也是死路一条,诛杀三族,你家里可只有乔昭了。”顾玉良几乎不可置信的把利害关系摊出来,“你能突围到哪里去?!”   “五万大军被困在这,粮草耗尽,你归降怀周...说不定还...”   “昭儿在京中。”裴却山没抬眼。   他无父母,这样的名将落到如此境地,怀周怎么可能不想招降?   但他的命脉被掐在京中,所以不能降。   顾玉良在帐中绕圈走,“说句难听的——”   乔昭并非他亲生。   “不必多言。”裴却山语气变冷,“我心已决。”   “那你要去——?”听他的意思,似乎并非要走前后两条路。   “长柳县。”裴却山低声。   顾玉良不知道长柳县在哪里,梅崇尧站在一旁,看他左看右看找不到方向,手指一点到沙盘上。   距离卫军的援军驻扎城池五十里,出了峡关直接奔外头的山坡向上走。   “我带五十人,从一侧峡关杀出去,到长柳县。”   “你到这有什么用?”顾玉良好歹在军中行医多年,沙盘也会看,“这小地方,估计也就两个村子大。”   “你难道要在这招兵买马?估计都是老头。”   他心想,裴却山真是被逼到了绝境,这种损招都想得出来。   裴却山:“.....”   梅副将倒是瞧懂了,只是成功率不高。   “如今将军身负刀伤,想要带小部队突围一方,只怕损兵折将,到最后没有几个人能突围出去。”   “只要出去了,清除左边这一侧高崖之上的怀周兵,再从五十里外的长柳县将粮草运来,从高崖上扔下,我军将粮草充足。”   “五万大军虽然不足够杀到下一座城,但足够退回望城。”   望城,如今卫军驻扎,大军在望城迟迟不来驰援,裴却山已然动了杀心。   他若是没记错,卫大将军当年是二殿下的骑射伴读。   二殿下,谢连岳想要杀他,让卫临青取而代之。   裴却山闭了闭眼,吩咐副将,“十日后出发。”   “为何要十日后?”   “他们要耗我军粮草,越到后面,他们的戒备才会更松懈,运粮草必须快,否则前功尽弃。”   为将帅者,要为大局顾。   他一不能归降,二无援军不能后撤,只能另辟蹊径,搏一把命。   但....   他已经快要三年没有见到昭儿了。   他的儿啊...   又要到冬日了,昭儿的腿疾,是否还会在冬日疼痛不已?   每逢冬日,他总是要写一些书信安抚家中敏感的孩儿,撒谎哄他说来年春会带他来边境瞧一瞧黄沙风光。   如今裴却山不清楚...自己究竟会不会食言。   十日。   只要熬过去这十日,一切自有分晓。   “几日了?”勤政殿内,皇帝谢尧身着龙袍,看着手中的折子,光是弹劾裴却山养子的奏折就有数十张。   城门副都校尉肖空晋跪在殿下:“回圣上,是五日前的事。”   “朕竟病了这么久么。”谢尧已经年过五旬,声音嘶哑,老态龙钟。   “圣上千岁!”肖空晋作为六品武将,正常哪里能得到皇帝亲诏,不免有些紧张。   宫女太监都被屏退了,谢尧道,“这折子上写,裴却山养子长街无故杀人,以朕御赐的长剑当街行凶,此乃朕过于倚重裴却山之故,所以骄横,卿适才描述的,似乎和这折子上有些不同?”   肖空晋心想,他说的都是实话啊!   一句不落,所有细节都描述的一模一样。   “臣惶恐,不敢隐瞒。”   “那就是公卿大臣们说了假话,你既说,裴却山之子奉命出城,他被围困,可朕——只收到了捷报,他若是被围困,总要有书信来让朕拨兵给他,但这信呢?”   肖空晋:“臣——不知。”   谢尧哈哈大笑:“你啊你啊,你父亲可是九门副提督,位从三品,你怎么连个十几岁的孩子都不如?他都知晓,你却不知?”   肖空晋当真不知。   “下去吧,”谢尧低头翻阅折子,在肖空晋刚领命准备告退时,忽然又叫住,“在门口若瞧见了老二,让他回去,闭门思过吧。”   “是——”   肖空晋心中狐疑,但当他真从大殿内出来时,果然瞧见了二殿下,心道,真是神了,没人通报,皇上怎么知道二殿下来了?   “二殿下千岁。”   “是副校尉,”谢连岳温和的笑了笑,他身穿白色锦袍,公子柔顺,笑起来有些狐态,他的母亲只是舞姬出身,随了母亲相貌,“请起。”   “父皇可在里面?”   “正是。”肖空晋点头,“今日已经下朝,不知二殿下...”   “哦——卫将军出征已经两月,今日有信兵送了信来,王校尉的政务原本都是直接过给父皇奏报,如今王校尉一死,无人填补空缺,又巧今日在城门口正好瞧见了信兵,便把捷报给父皇送来。”   肖空晋心中咯噔一声。   王校尉是二殿下的人!   “不过我猜,父皇大约是不会见我的,让我回去闭门思过吧?”他笑盈盈的,将手中的信报递给御前侍卫,在门口隔着长道朝里面请安,“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儿臣告退。”   肖空晋心想,自己话都没说出来,这怎么爹一个儿子一个,都能猜出对方在干什么想什么?   这是为何?   “不知副校尉大人,可欲同行一段路?”谢连岳问。   “殿下请。”肖空晋微微躬身。   谢连岳颔首,和他并肩走在宫内长街。   “听闻副校尉大人目睹裴将义子长街杀人?”   “是,微臣便是来宫中奉命禀奏。”肖空晋回答。   “他多大了?”谢连岳问,“长什么模样?”   “这...”   二殿下问的问题出乎意料,他本以为二殿下会问一些当日细节,怎么反而问那孩子多大?   “那日天黑,瞧的不真切,大约十岁左右?又或许大些,微臣真的不知。”   “什么?!”谢连岳脚步一顿,眼中划过几分惊诧,胸脯起伏极快,却很快调整好,“十岁...怎么可能...?”   他精心谋划的计策,怎么会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一日内看破?   甚至连证据都不用收集,当街斩了王校尉,故意把事情闹大,让父皇知晓...   王校尉不死,无论裴却山有多少亲兵来信,都会被截,能进京的,只有裴却山的死讯。   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他甚至连模样年纪都不知道的孩子!竟有十足十的把握,当街杀了王校尉!   谢连岳心口仿佛受到重创,神情恍然。   “殿下?”肖空晋晃了晃手,“您怎么了?”   “没事。”他扯了扯嘴角。   孩子....是个孩子?   谢连岳作为并不受宠的二皇子,他知晓想要坐上那个位置需要功绩,路途上胜败乃兵家常事,折了一个王校尉不要紧,要紧的,是裴却山身边竟然多了一个如此头脑的人,随意当街一闹,只怕便能解裴却山远困的烦恼。   他筹备许久,从去年年终开始筹谋,等待裴却山入望城,待发洹河关....   将近半年的筹备,竟然让他输给了一个孩子?   因为当王校尉死的消息传入宫内,这件事就已经瞒不过父皇的眼睛。   皇帝对他见都不见,也不问责,只怕是失望至极吧。   一个连十几岁孩子都斗不过的皇子,也配坐在那位置上吗?   谢连岳咬了咬牙,拳头攥紧,一张白面脸上满是难以消散的屈辱。   肖空晋出了宫,直奔裴府去。   他不送礼也不问旁的,只问,“你家公子叫什么名字?”   看门的人瞥了他一眼,嘟囔道,“你是谁?我们管家说了不见客,一日来,已经有上万人来问公子名讳了!我们不能随意讲。”   随后便闭门谢客。   但肖空晋脑海里还有那日小孩手握长剑的样子。   别说,虽然身子很瘦,却很有裴将当年的风采。   不过他总觉得,将来还会再见。   不急这一时。   -   “几时了?”乔昭在马车中问。   “快子时了。”崔成为他掖了掖被角。   “是不是快到了?”   “是,”崔成连忙把热乎的水递过来,“咱们日赶夜赶,这才十一日便快到了,阿奇说过了前面的山,下去便是长柳县。”   他们特意绕过了望城。   因为望城外全是军队营帐,少说也要有数十万大军。   其中有一万还是宫中的骁骑营,是圣上近卫兵被拨过来的。   “大军行进总是要安营扎寨制饭,我们日夜兼程,还在中途换了六匹马,自然是快些...只是累了你和阿奇,来回赶车。”   “少爷,您别再说这些了,越往这边走越冷,您身子都滚烫起来了...在京都,已经一年多没烧过了。”   他虽然身有咳喘病症,却也被郎太医治的很好,身子调养大半,郎太医说内里已经不亏空了,只是外伤,像脚踝,心肺这样的永久外力导致的,暂没有法子。   说着,崔成往他的身上又盖了一层,“越走越冷,可不能冻着了。”   “我已经要喘不过气了。”乔昭咳嗽两声,忍不住掀开窗帘向外看。   北风呜呜呼啸,似乎是要下雪。   他明亮的眼睛在周围打转。   晚上的夜空并不暗,天上繁星交织,仿佛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白米,一颗一颗的。   这里冷而荒,所以阿爹才不愿意让他来吧。   来了吃苦。   他心跳着,咳嗽带着箭伤有些痛,捂着胸口,雪白的小脸靠近窗户,眼睛止不住的看。   或许马车行进过的地方,阿爹也走过。   马车行进到长柳县前,这个时辰县门也是紧闭的。   最近这附近不太平,望城驻扎了大批军队,前头洹河关又在打仗,县城白天都不开门,就怕有人溜进来。   乱世里从军营里逃跑的兵鲁子多,到他们这中平民百姓家只会烧杀劫掠。   因此,县门紧闭。   “来者何人?”县门城墙上的巡卫兵都是五六十的大伯,声音粗犷。   “此乃裴——”崔成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嘴巴就被乔昭捂住,“他是我的家奴,陪我逃命的,路过县城,实在是马瘦粮绝,想要在县内歇脚。”   “少爷,您怎么不让我说完呀,将军的名号响当当!咱们来的这一路,不都是拿着御剑通行吗?”   “那是之前,这不一样。”乔昭分析道,“这地虽然不起眼,可仔细拿过地图研究的人便会知晓这地方的妙处,若是有人抢先我们一步,抢先的人是阿爹的敌军,那就打草惊蛇了。”   崔成心下一凉,心想自己还好没有嘴快。   险些误了大事。   乔昭从不责怪他嘴巴快,只拍拍他的手背,告诉他没关系。   城墙上的大哥和几个穿着简陋的士兵窃窃私语,随后开了县城门。   进城门时,乔昭示意崔成给了银子。   “哟,这得是从什么地方逃命?”大哥咬了咬银子,瞧他们东西不多,“前头有个酒栈,我带你们去。”   “你们这没有客栈吗?”崔成问。   “我们这小县城,家家户户都认识,世代在这种地,哪用的上客栈?没人住。”   乔昭道:“最近酒栈应该也很多人吧?来时瞧见不少兵爷。”   他下了马车,摘下帽子,烛光在他深蓝色的瞳孔中跃动。   “瞧见兵爷了?”引路的大哥皱眉,“你们不会是从怀周来的吧?”   “怎么了?”   “若是怀周人,只能让您先走了,这银子也收回去吧。”   大哥见乔昭手无寸铁,一看还是个娇养的少年,也硬气不起来,“两国打仗,你若是怀周人,我放你进来,我们县爷一定会打我板子的!”   “县爷?您能带我去见他吗?”乔昭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便知道,这地方的人质朴,是可以依靠的。   “吾乃裴将下属,特意前来借粮,请大哥帮我引荐一番,哪怕事不成,乔昭也谢过您的大恩大德。”   说罢,乔昭便作势要跪。   “你是裴将军的手下?”大哥愣了神,“怎么可能,你怎么从洹河关出来的?”   果然,阿爹被困洹河关。   他捏紧了长剑,这粮,哪怕是豁出去抢,去杀,他也得弄到!   -   “驾!”   铁蹄踏黄沙,一支小队在道口边分了两路。   “顾玉良!”裴却山将自己的马给他,他小臂中箭,已经拔掉了箭簇,顾不上让人给自己医治。   今日子时,他们便趁着怀周兵将放松警惕时纵马而出。   光是跑到峡谷关口就要十五里,小支精骑也照样惊动了人,他一共带来三十人,如今只剩下十六。   在关口中,他们是活靶子,只能咬牙认命向前。   裴却山佯装回了望城,此刻,他便要带着人折返回去,趁着对方放松警惕时带十人去清缴一侧高崖伏兵,方便运输粮草下去。   “你说。”顾玉良已经哆嗦的话都说不利索。   “你带着同风回去,它喜欢昭儿。”裴却山让他揣好信封,“若我亡在洹河关,你替昭儿向圣上请奏,用我的战功,封他万户侯,我把他托付给你。”   这是托孤了。   顾玉良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黄沙刺眼还是泪下,紧捏他的肩膀,“不,你家孩子自己养,不要忘了他与你的凯旋之约,你好不容易有个家人,难道你要留他一个人吗?”   “你忘了,你是如何长大的?!”   他裴却山就是被父亲托孤,带到了京中。   难道这样的事,在他的孩儿身上还要再发生吗?   裴却山命副将梅崇尧护送他回京。   随即带着人纵马转身折返,他们需要在天亮之前完成粮草搬运,否则等到天亮,高崖对面的怀周兵便有警觉了。   刀尖舔血是他的命。   裴却山本想长柳县时,他已许多日没有睡好,在洹河关的这些日子,他夜不能寐,辗转只有昭儿的可爱笑颜。   他生长到如此,百姓见他威风凛凛过,嗜血残暴过,可唯独,柔情一面,只在乔昭的面前独有。   父子情深。   他这样的年纪能体验一番天伦之乐,也算值了?   裴却山驾马到长柳县城门下,几人为了野行不惹眼,便卸了银白盔甲,贴身的软甲穿着,套在外头的常服已经因为手上染了不少鲜血。   “来者何人?”城门大哥一瞧,这几个人来者不善。   “吾奉当朝镇国将军裴却山之命,前来借粮,开门。”他仰头喊道。   未分清敌友前,隐瞒自己的身份极有必要。   他若没记错,这长柳县的县爷当年应该是跟在养父身边的士卒,回了老家当了地方官,这些年在这安稳生活。   不出意外,他是能借到粮的。   “裴却山?”城门上的另一个人好奇问,“刚来一个奉裴将军命的人,你说自己是裴将军手下,有何证据?”   “将军,这有人先到了?!”另一个副将倒吸一口凉气,“预判了我们的行动?提前截粮草吗?”   “他们还在城中吗?”裴却山问,“我有裴将军的令牌,在此。”   从城墙向下看,似乎真是一块牌。   但他们都没见过虎符,不知究竟应该长什么样。   “在,但你们得去见县爷。”城墙上的士卒也不知道怎么分到底哪一伙人才是对的,“把兵器扔了,我带你们去对峙。”   副将低声问:“将军,杀吗?说不定城中已经有了埋伏。”   裴却山摇头:“不会。”   若是有伏兵,在他们刚到城门的时候就已经掏出箭来射了。   他们如今的距离,已经进入长弓射程。   反而守门的人说的是实话,城内有伪造他命令的人,狐假虎威,在趁机骗走粮草。   “一人留一把短刀藏在袖中。”裴却山低声安排。   “是!”   守城兵卒带他们往县衙走:“你们确实有几分当兵的样子,刚来的那几个确实不像,但能把裴将的事说的很清楚,我们县爷和裴将是有几分渊源,这不,粮草已经开始装车啦!”   来的路上,县城街道两边已经有不少百姓醒来,纷纷把小麦装上轮车,家家户户点燃起灯笼。   灯火通明的仿佛让他一瞬间回到京都的长街。   裴却山的脸上血污未擦干,小臂还在流淌着鲜血,他走过时,有懵懂的孩子瞧了一眼便被吓哭了。   孩子的母亲连忙捂住他的嘴,不许孩子哭。   裴却山左右看着,周围确实没有伏兵。   而且县城中全是老弱妇孺,力壮的男丁也要四五十的年岁。   “哎,就在前头。”兵卒道,“我瞧见了县爷的马车。”   裴却山从袖中掏出短刀,准备见机行事,若是敌亦或者卫苍临的人,他要一刀了结。   听方才兵卒说,只来了三人。   “请——”   几个搬粮男人从院子中走出来。   裴却山手一摆,身后的几人留下断后,守在院门前。   他迈步进去,只见廊下站着柔柔一个纤薄背影,大氅垂落到脚踝边随着他的脚步晃荡。   “您受累。”声音还是这么软,又好像多了几分少年音色,他忍着咳,笑盈盈的对身边路过搬粮的老伯道谢。   北风起,纸灯笼被吹的发脆响,沙沙的。   乔昭侧着脸,忽余光仿佛笼罩到了院门,身子一僵。   他转过脸,一张青涩的少年模样,一双澄净的眼眸就这样撞进了裴却山的眼中。   刹那,裴却山的心底里涌出了什么东西,温暖的,难言的,第一反应的担忧也随之而来。   昭儿,如何来的?   乔昭也愣住,手中的纸灯笼瞬间掉落在地,跌跌撞撞的下台阶。   他走的太快,脚步趔趄。   裴却山向前大胯一步,接住了险些摔落的孩儿。   乔昭愣盯着父亲。   三年光景,父亲和印象中是一样的,只是瘦了,伤了。   初相遇时,父亲意气风发,如今他伤在衣濡之中,刚才刹那的眼神,更像是个末路困兽准备做最后搏斗的目光。   乔昭唇瓣颤抖着。   裴却山按住他的头,抵入胸怀,长叹一声,似劫后余生的庆幸。   乔昭觉得耳边的心脏鼓动声音要将他震碎了,就在耳边震耳欲聋的炸开。   他反复的摸着裴却山的脸,细细的手臂缠绕在父亲的腰间。   他身上的伤,是搏命来的。   若是自己不来,他这辈子还能见到父亲吗?   裴却山安抚的揉着他的后脑,微微弓腰下巴轻贴着他的额头,仿佛在说他长高了。   顾玉良告诉他,不是亲生,何必搏命?投了怀周或许更好。   可如今抱着怀中的孩儿,裴却山想,还好在为儿搏命。   他的孩儿身子柔弱,如何来到这遥远的边境?   裴却山低头盯着他看,仿佛在看珍宝,乔昭被他看的心慌,落在地上的纸灯笼被风吹的烧起来,装在车上的麦穗吹的拂动。   四目对视,四肢百骸都在颤抖。   心慌,担忧,庆幸,又高兴。   乔昭伸手蜻蜓点水一般的将小手抚在父亲有些血污的脸上,为他拂去那块脏。   裴却山抓住他的手,用脸蹭了蹭。   乔昭一个激灵,鼻尖酸胀,忽然怨恨的打了他的脸,捶打他的胸口,随后又埋在怀中啜泣。   说好的来年春接他,却硬生生自己在这里扛了许久。   裴却山苦笑一声,为孩儿擦了泪,又抓住他的手在脸上轻轻点了下,这是哄孩子的把戏。   这许久,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只因——   欲语泪先流。 第21章   “昭儿...”   乔昭满脸泪痕,仰头瞧着这个让他敬之爱之的男人。   他的手很小,双手去捧父亲的脸,指尖轻从眉骨处的结痂伤口隔空触摸,下唇被自己咬的泛白。   裴却山身上的伤多了,人也瘦了,虽仍旧俊朗,但面容上多了许多疲态,边境风沙太大,人也变成了麦色,胡茬半月未曾刮掉,青色的胡茬扎在乔昭的掌心中,仿佛有针扎在他的心脏。   “阿爹不是和昭儿说,边境虽战,却环境优渥,勿要孩儿担忧吗?”   “爹没事。”裴却山的大手攥住他的小手。   乔昭几乎要晕厥,眼前阵阵眩晕,单手捂着胸口,疼的脸色发白,他推裴却山又推不动,挣脱开男人的掌心,而是在他的怀中捶打,哭喊道,“骗子——骗子!”   “大骗子!大骗子!”他痛苦的指责。   裴却山为他擦泪,眉眼中满是疼惜和心碎,他想解释,话到嘴边,他想,自己的昭儿何等聪明?怎么会不知道骗他的缘故是为何?   他只是无处发泄,孩子小,太害怕失去亲人而已。   “阿爹骗我...您哪里好了?”   “昭儿,好了,没事了。”裴却山被他打了几下,手臂紧紧箍住他薄瘦的肩膀,不让他乱动,“让爹抱抱你...”   “昭儿,”裴却山紧紧拥抱搂着他,“吾的昭儿长大了,也长高了。”   男人的大手扣在乔昭脑后,闭着眼眉头微拧,闻到了乔昭身上的阵阵药香。   怀里的乔昭哽咽,又哭着控诉他骗人。   眼泪湿了裴却山的衣领,他的泪仿佛和自己的血融在一起,将红色的浓稠液体都烫成了透明。   乔昭被父亲拥抱许久,他奔波多少日已经不清楚了,现在哪里有力气来哭?   他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襟。   如今,乔昭再长一长都能凑到父亲胸口的位置了,他把脸埋入父亲怀中,鬓边散落的长发被眼泪黏在腮边,眼波流转,他怀中仰头的模样,像一只受委屈湿漉漉的小鹿。   “不要骗昭儿,好不好....?”乔昭仰头看他,眼泪顺着眼尾流淌进发丝中,近乎是哀求,“也不要把昭儿留在没有阿爹的地方,好吗?”   裴却山低头,灼灼的看着他。   这样的情绪裴却山从未有过。   士卒们奋勇杀敌是为了保家卫国,他被人人敬畏,世人也因他的杀戮和嗜血敬而远之。   只有昭儿,这世上仿佛只有昭儿,是为他而来。   不顾一切,奔着他可以连命都不顾,不管他是不是什么大将军,不顾他是否如同世人说的那般不堪。   乔昭茫然的看着他,愣愣的盯着掌心。   他的手被父亲攥的越来越紧,好像要将他揉进了骨头中,重重一拥,“好。”   “以后,阿爹再不同昭儿分离。”   乔昭吸了吸鼻尖,重重哼声。   两人拥抱着,乔昭眨眼时上下睫毛交错,盯着他的手臂,“怎么伤了...”   “沙场上不受伤才怪了。”裴却山点了下他的鼻尖,向后退一步,仔细打量他,转移话题,“大了,真的长大了。”   “也高了,再高一些便要到阿爹的胸口了。”裴却山感叹,“真是一眨眼的事。”   “一眨眼?”乔昭气了,“三年,怎么能算一眨眼?”   “好了,不哭了,爹错了。”裴却山哄他,单手拢着人,要跟他进去。   乔昭刚才哭的有些过火,这会缓过神来,走出一步眼前的景色都跟着虚浮起来,险些没站住晃了晃身子,忽然晕了过去。   “昭儿?!”裴却山搂住他,将人横抱起来。   在后面催粮草的崔成和阿奇听见声音绕到前院来,瞧见裴却山大喜过望。   这县城里实在没有青壮年,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伯已经在家中裹了好几层衣裳,就等着稍后运粮草时,若和怀周兵碰上就厮杀起来。   每个老伯都是带着必死的决心。   纵然如此,一群种地的百姓想要打过怀周兵卒必然要付出血的代价,崔成原本还担心,粮草送不到,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没想到转角遇上新希望,将军来了!   不愧是父子,看过的兵书,读过的史录都是一样的,所以想法如出一辙,这才能在长柳县碰面。   乔昭昏厥过去,这段时间他根本没有好好睡过觉。   崔成老老实实的将十几日的事转述出来。   中途,乔昭还大病了一场。   身子烧的仿佛都要沸腾起来,又咳嗽不止,但每一处他们都不能多停留,乔昭只为了能够早些到长柳县,早些和父亲距离近一些....   裴却山坐在床榻旁,听着崔成说着来时艰苦,看着床榻上的孩子如此消瘦的脸庞,自责如水漫金山,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   外头已经装备好粮草。   天,快亮了。   “你们——”裴却山起身,本想把乔昭留在这。   等天大亮时,免不了一场恶战。   他走到门口回头,床上的乔昭双眼紧紧闭着,睡梦中极不安稳,上下睫毛交错纠缠成一条紧绷的线,眉头也不舒展。   裴却山倏地闭上了眼,深呼一口气,脚步抬起。   崔成刚要开口求将军留下,至少要和少爷告别一声,否则他一定又要伤心了。   没想到裴却山攥了攥拳,转身回来,将床榻上的小人抱起,“备车,多垫上些褥子。”   “是!”崔成连忙起身去准备。   他心想,既然答应了昭儿,便不要食言。   否则,他的孩儿又要流泪,他的泪值千金。   裴却山舍不得。   原来有放心不下的软肋,竟是这种感觉。   马车里垫着厚厚的褥子,乔昭醒来后发现自己还在车上,掀开帘子,瞧见阿爹在领队,他没有出声,只安静的在车窗向前看着。   裴却山只带到长柳县十人。   县长又召集了十五个四十岁左右的大伯跟队。   只有他们二十五人,却要突袭一侧高崖的大军,难度可想而知。   裴却山瞧见他醒,牵着马到窗边,默默陪着。   乔昭在窗户中伸出手,父亲便在窗外牵住了,握在掌心中。   “高崖上的怀周兵在来时已经被我们清扫了大半,他们断然会拨走一部分兵力去驰援另一方高崖,防止我们偷袭另一侧,想不到我们再度折返,一夜偷袭两次同阵地。”   左右两侧的高崖中间没有桥梁,所以当一侧收袭,另一侧拨兵驰援是来不及的。   乔昭明白他爹的意思:“他们有多少人?”   “不多,三百余。”裴却山回,他知道乔昭聪慧,已经懂了些军事,否则他们父子二人不会在长柳县相聚,“怎么?不相信阿爹?”   “信。”乔昭的嘴巴抿成一条缝,酒窝深深。   裴却山看他这般可爱,唇角微勾笑道,“怎么都已经出落成小郎君了,还是包子脸。”   “什么包子脸?”乔昭还真不懂这意思,歪头问。   在车里听见的崔成补充道:“就是暄软,少爷,将军说您乖巧呢。”   乔昭笑了,父亲的手从窗外伸进来,他便真的乖巧将脸颊凑过去,放在男人的掌心中。   裴却山捏了捏:“一会若怕,便躲在车中,盖好被子,等爹来接你。”   “我不怕!”乔昭生怕他会弃自己而去,两只小手攥住男人的手腕,“和阿爹在一起,昭儿什么都不怕。”   “好!”裴却山笑道。“不愧是我裴却山的儿子!”   随行的副将附和:“虎父无犬子嘛!”   裴却山展颜笑了笑。   这是他数月来,第一次有了表情,跟随的副将有些感激的看向乔昭。   乔昭感受到了这份目光,柔柔的回过去。   这般小郎君,如何不是妙人。   他们从长柳县出发,必须在天亮之前到高崖边,裴却山准备带着自己的十个随兵潜伏到敌营中,先把外面守信的信兵杀了。   等他们解决一半,长柳县的人便可以带着粮草向峡谷中扔下去,节省时间,裴却山带人抵御敌军,长柳县百姓只要抓紧把粮草扔下去即可。   即将到峡谷高崖旁,乔昭裹着貂裘从车中钻出来。   裴却山伸手抱住他,放下,“昭儿,怕吗?”   “不怕。”乔昭仰头,北风呼啸吹着他的长发,少年音色已经初显,“孩儿说了,只要跟随父亲,什么都不怕。”   “哪怕尸山血海。”   没有任何条件的唯爱,没有任何理由的偏向他。   裴却山伸手将他搂的很紧,随后抽出长刀,众人跟随。   在黑夜和白昼交替的光景里,他们的背影高大,宛若一座堵在大靖边境的巍峨高山。   乔昭站在原地眺望男人的背影,不能高喊,所以留恋的喃喃,“父亲...”   披风被北风吹的在空中卷舞,发丝也胡乱如蛛丝跃动,望父背影,亦如跟随。   “少爷,您放心吧,一定无事。”崔成安慰。   他们的马车停在两里外,只能瞧见一个幽影。   天还没有大亮,乔昭看着敌军的守卫一个个悄然倒下,连带着怀周的大旗也被扯破,这便是信号。   乔昭带着众人驾马车靠近怀周敌营。   裴却山是带人在守卫毫无防备时抹了脖子,又逢凌晨,守卫本就昏昏欲睡,个个死前连挣扎都没有。   这便是战场的残酷。   陌生人死在眼前,沙袋后叠躺一排的死人,有的脖颈还在流血,因为喉管被割破说不出话,残留的几分挣扎只能让他动动手指,瞪大了眼睛,捂着脖颈刀口,不甘的死去。   层层叠叠的人,让乔昭想到了松塔,血红色的松子儿,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甜味。   乔昭只愣了几瞬,转头安排粮食向下扔。   每一袋的粮食都被捆绑的像石头般,麻袋滚落下去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这声音空悠。   时间已到,峡谷中等待接粮的士兵收到,吹着哨子回应。   接连几声‘砰砰’   峡谷回荡的声音接连而来,敌营中的人已经被惊醒,对面高崖的人瞧见,有守将命人朝这方万箭齐发,可距离太远,能射到此处的箭寥寥。   这方原本在营帐的士兵已经被搅醒,有将士大喊,“杀裴却山!斩者封侯晋爵!杀!!”   裴却山站在乔昭的面前,抽出腰间长刀,一把砍下怀周旗帜,微微侧头对他说,“昭儿,不要回头。”   “快!大家快!”乔昭听话的转过身去,甚至用他纤细的手臂也去拉扯粮袋向峡谷中奋力推去。   身后是一片厮杀哀嚎,犹如海潮一般袭来。   留营还剩下二百多人蜂拥而上,震天的喊杀声,尸体落地扬起的尘土滚滚涌动。   峡谷对面的将领见竟不能把箭射过来,便在对面大喊,“靖朝鼠辈,见厮杀不出去,竟使上偷袭的把式!看来上次你输给本将,被射中一箭还不服输!即便你能从这洹河关退回,有本将军在此,你的军队,休想踏入怀周一步,鼠辈小儿!”   前些时日,裴却山曾尝试过带小队骑兵应战,却遇伏击,这才中箭和刀伤。   乔昭见到仿佛来不及,再不走,裴却山带着十个实在难以抵御,他命所有人直接把车推下悬崖。   “这不行啊!”   “我能骑马,这种时候还坐什么马车,推下去!”   身后似有人举刀而止,金戈交鸣声忽然被阵阵马蹄动静取代。   “裴却山!”顾玉良带兵驾马而来,“乔昭来了!乔昭——”   救兵来了!   顾玉良原本是带着裴却山遗书回京控告卫苍临大军的,没想到刚驾马出去,绕过望城,第一座城的城主说,刚有一位少年手持天子御赐之剑朝洹河关奔去。   顾玉良借来两百兵马,在这关键时刻赶来!   乔昭回眸,满目都是尸山血海,裴却山的周身已堆起了肉垒,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前肩袖口已被刺开,晃神看向顾玉良的时刻,忽然一把长刀飞来,直直的朝他劈去,乔昭朝他奔去,“阿爹!”   裴却山眸光一紧,单手接住乔昭,身后一转,手中长剑割开兵卒咽喉。   乔昭被他抱紧,闻到父亲怀中的血味。   男人明亮的眼睛里仿佛燃烧起了一股夕阳般的火焰。   刀剑破空时,带起风声——   “何人敢与本将一战?!”他的手收紧,把乔昭拢的更紧。   扇形排开的兵卒前有裴却山,后有顾玉良,进退两难,只能跪地归降。   狭谷对面的将领瞧见这群人归降,命所有将士继续万箭齐发,大喊,“怀周人不许战俘!为你们的家族蒙羞!”   有的兵卒听闻,自己举刀自尽,有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也有人被偶射过来的箭击中倒下。   “阿爹,你还好吗?”   “受伤了吗?”   两人同时开口,却又因为对方说了话而安心下来。   顾玉良下马,朝着悬崖下看去,粮草全部扔下去后,接应的人已经带走,如今解决了一侧高崖伏兵,想要再从中突围便会降低一半以上的折损。   裴却山单手撑着剑,蹲下身。   乔昭双手拢着他的头颅,让父亲在自己的怀中短暂休息。   崔成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托过来个盾牌挡在两人身后,峡谷对岸还有残箭飞来。   裴却山又站起来,捡起地上的长弓。   “昭儿在京中练过骑射吗?”   乔昭摇头:“师傅不教这些。”   “校书郎九品,不会也正常,”裴却山蹲在他的身后,让乔昭的手心握住了长弓,“爹说过,长剑与长弓,最配昭儿,以后爹亲自来教。”   长弓拉满,乔昭努力调整姿势,眼睫抖着,盯着裴却山满是硬茧的大掌失了专注。   裴却山从他的身后贴来,面颊靠着他柔软的脸颊,“昭儿,眯眼,看准。”   “阿爹,太远了...”   这两方峡谷中至少相隔两公里,对方的人影都是那般模糊,“昭儿拉不动...”   “爹自会在身后助你。”他低声道,“吾儿,只要放心大胆做便好。”   乔昭手臂弯曲,眯起一只眼眸。   “不要怕。”裴却山鼓励他。   男人的手臂贴在他的手臂外,助他将弓箭拉到弯折夸张的弧度。   乔昭深呼了两下。   忽有一支箭‘嗖’的逆着箭雨而来的方向,划破空际,切开黑夜与白昼,直直的朝着峡谷对岸的将领胸口射去!   裴却山向后身后,梅副将又将一支箭递过来。   “昭儿很棒,”乔昭的手又被裴却山攥住,方才一箭让他热血沸腾,“是爹聪明的好孩儿。”   乔昭的酒窝深深,柔软面颊和父亲贴着。   只见又一箭飞去,对面怀周的大旗骤然倒下,连带着箭雨也停下。   在峡谷中,敌众我寡,敌在暗他们在明处,裴却山没有翻云覆雨通天本领,自然难以抵抗,可若真在平原,谁人会是他裴却山的对手?!   他裴却山从十四岁开始打江山,又岂会是鼠辈小儿?   笑话!   他的昭儿,将来会承袭他所有的荣耀,安安稳稳的在万人之上看和平盛世!   乔昭分明已经长大了许多,却还是轻而易举被他阿爹单臂抱起来。   他抱住男人的脖子,软乎乎的贴在上面,轻声问,“阿爹,昭儿帮上忙了,是不是?”   “昭儿可以和您一起走,是不是?”   “是。”裴却山另一只手受了刀伤却不觉得疼,轻轻抚着乔昭的发丝,“跟着爹,让你受苦了。”   “只要和阿爹在一起,就不是苦。”他笑盈盈的,眼睛月牙,像块蜜糖,说一句话就足够香人。   裴却山微微仰头,用鼻尖顶着他的鼻尖,“小无赖,嘴巴就知道哄人。”   “昭儿不是无赖。”他咯咯笑,小巧的鼻尖也回顶父亲的鼻子,很用力,几乎要把他高挺的鼻尖压塌了。   九岁时,他不喜欢吃喝药后的甜食,阿爹便和他顶鼻尖哄他吃。   如今十二了,他还是可以在父亲的怀中撒娇。   乔昭笑盈盈的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齿,漂亮的晃人。   洹河关被困三月,大军终于从关内撤出。   俘获怀周大将一名,正是刚才被乔昭射中心口的将军,半日前还嚣张,如今俨然成了阶下囚。   大军撤出后,因为粮草补充及时,士卒们胸中正憋着一股怒气,出关后没有直接退回望城,而是拿下另一侧峡谷伏兵后,直奔怀周边城而去!   洹河关挡着,反而这一座城的兵力防守并非强力,不出两日裴却山就已经拿下,将城门上插了大靖旗帜。   —   怀周边境确实如同阿爹信中说的,冷极了。   乔昭精神紧绷了许多日,这座城刚攻下来时,乔昭见阿爹平安归来,心口便疼的喘不过气,生生疼晕了过去。   顾玉良诊脉,说是情绪波动太大,又牵到了当年的箭伤。   心脉这地方受损,乔昭只要伤心过度时便觉得有针在扎,高兴时跳的太快,又喘不过气来,若说难听些,这是娇病。   裴却山哪会这样认为,进了城第一件事便是命人抄了城主家,把暗室中的许多珍奇玩意都找了出来,想在里面找一根千年人参给孩子炖汤。   怀周这地方风沙大,吃食并不算好,补品也难寻。   这城主也是迂腐,暗室里面藏着金银珠宝,没有人参,唯独一精细小盒中装了个崭新的长命锁,叮叮当当,中间还有块种水好的翡翠,透的胶质细腻,他便拿回来哄孩子了。   乔昭睡醒便气呼呼的嘟着嘴巴,顾玉良在一旁惆怅的直摸脑袋。   三年过去了,这孩子只认他爹,爹不来不喝药了,脾气仿佛见长,不像初见时那般小兔子似的胆儿。   “哎呦,爹,您可回来啦!”顾玉良听见外头的脚步声,乐呵呵的,“这孩子我是带不了,脚疼非要下地去找你,我不许,自己在床榻上和我置气起来,分明不把我这个大伯放在眼里。”   “阿爹——”乔昭见他进来,来不及下榻,急慌慌的坐在床榻上伸出手,想要抱,鼻尖微哼,仿佛见到裴却山就要哭了。   “怎么了?”裴却山放下木盒,走到床榻边将人捞抱起来,“还难受么。”   乔昭摇头,纤细的手臂紧紧抱着男人的脖子,“睡醒不见你,总觉得又把昭儿抛下了……”   “小祖宗,”裴却山低声笑,“爹可不敢了。”   这一遭真给他的宝儿气坏了,在长柳县再遇时还给了他两巴掌,裴却山后知后觉乔昭竟是第一个扇了他耳光的人。   “脚踝疼就不许乱走。”裴却山拍了下他的大腿,示意他不乖。   乔昭嘟嘟嘴巴,脸颊往他的脖子中埋了又埋。   这将近三年的分别实在是太久太久了。   乔昭本就是个敏感孩子,这三年对他来说,远比裴却山痛苦。   “好宝儿,爹是想去寻一些补品,这怀周不是好地,风水不养人,只养了贪官,喜欢吗?”他拿出木盒中的长命锁,叮叮当当脆响的玉圈儿。   乔昭瞟了一眼,还是闷闷的把小脸贴在裴却山的脸旁,“您可以旁顾伯伯带回京城去,等阿爹百年以后,昭儿自然会承袭带在身上的。”   顾玉良这厮嘴巴大的很,安顿下来后给乔昭把脉,没两句就被套出了‘托孤’的事,乔昭就是听了这个,又碰巧裴却山应战回来,当即便晕倒了。   这两日一直嘟嘟着腮帮,分明是置气的。   置气他阿爹让他一个人苟活于世。   说话也有些娇纵意味,裴却山虽心疼他病着,却不后悔托孤,即便是重新来千万次,他也要把乔昭交给信任的人,把他的一切都安顿好。   这大概就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乔昭气阿爹诓骗自己三年,又恨托孤一事,想闹脾气,又舍不得和阿爹真的分开,只能让阿爹抱着生气。   裴却山边轻拍他的后背边用面颊蹭他,和孩儿低头认错。   裴却山抱着他,感觉到脖颈的衣料湿了。   “小祖宗,又想到什么伤心事了?”裴却山心中咯噔一声,“别哭了好不好,心口受不了,爹错了。”   “好宝儿,爹真的错了,以后昭儿说什么爹便听什么,好吗?”   乔昭鼻尖发出嘤咛,酸酸的,也红红的,捂着自己的心口,小脸一扭,面对着裴却山噘嘴巴,却一副不肯说话置气的模样。   裴却山忽觉一阵脊背发凉。   他这辈子沙场走的多,什么样的难事恶事都应付得了,哪怕是朝廷的纷争也能应对一二。   唯独这昭儿的眼泪不成。   以前昭儿胆子小,裴却山觉得是宠爱不够,哄着他,如今养的不好,让人吃了苦,难道还不能让人生气吗?   裴却山道:“爹随你打骂,别把心口气疼了,好孩子,听话。”   “爹爹……”乔昭吸着鼻尖,“我难受,心口有针在扎……”   裴却山将目光看向顾玉良,示意让他过来把脉瞧病。   顾玉良却一副不关他事的模样道:“瞧我做什么?又不是我给昭儿扎针的,是你!我这太医可治不好儿对父的‘思念情’!”   说罢,他甩开袖口便走。   留下裴却山抱着孩子在屋子里团团转,手臂上的伤都没来得及换药,轻哄,“好宝儿,心口疼,再哭,眼睛也疼了,爹爹认错。”   “爹爹,昭儿不能没有你……”   “傻孩子,难不成一辈子黏着阿爹?将来不娶妻生子了?嗯?”裴却山轻蹭着他的额头,“吾儿再过两年就要成独当一面的小郎君了,可不能因为爹哭鼻子。”   “就哭!”乔昭哼哼,牙齿气鼓鼓的在他爹的侧脸咬了一口。   裴却山也不觉得疼,大笑起来,“好,有劲儿和我闹就成。”   乔昭挂在他爹的身上不肯下来,于是都瞧见了主将裴却山抱着自己半大儿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这几日下来,裴却山说的最多的便是,“昭儿,别和爹置气,好吗?” 第22章   “好孩子。”   裴却山的鼻尖轻轻蹭着他柔软的脸庞:“不要和父亲生气了。”   乔昭是咬着下唇的,裴却山觉得这是个坏习惯,不许他咬,按着他的嘴巴,“若是气,你还可以打父亲,但不要气坏了自己,你的身子骨弱,知道吗?”   乔昭乖巧的点点头。   他父亲便将脸凑过来,是给他打的意思。   裴将军纵子如此,传出去只怕要天下人笑。   乔昭哪里真的敢打父亲,好孩子轻而易举便会被哄好,向后一躲,用指尖轻轻戳了下男人的侧脸。   随后轻笑一声,又紧紧的抱住男人的脖子,乖巧喊他,“爹爹...”   “嗯?”裴却山应声。   他单手抱着儿子,还是瘦,这三年仿佛身量渐长,体重没怎么变,人又乖的不得了。   裴却山心中竟萌生出了一种恨不得抱紧人摇一摇的想法,昭儿定要咯咯笑出声,求他放过。   “就让昭儿一直陪着您,好不好?”   裴却山宠溺的揉了揉他的发,低声道,“傻话。”   乔昭心想,他说的不是傻话。   世上人千千万,可父亲只有一位,他想等到天下太平时,陪着父亲解甲归田,看日升日落...   做个平常百姓,再也不要在尸山血海中搏命...   战场上实在太无情了,他很怕自己的父亲会被无眼刀剑夺去性命。   他的年纪不大,见过的东西又少,脑海里的一切都是书本赐予的,而他看的书,认的字,又都是父亲教的。   所以他认知中思考的一切全然是裴却山亲自种下。   他的小脸贴着,裴却山就抱着他回到床榻上坐,“爹瞧瞧。”   “顾玉良说你的脚踝比以前严重,来时有人为难你了?”   他的大手解开乔昭的布袜,托出小脚丫,“大腿也磨了吧?乖乖上药了?”   “嗯...”乔昭点头。   来的路上为了赶时间,有时候乔昭会骑马拉快行程,最开始几日还行,后面几日实在太冷,他身子遭不住,只能在马车中躺着。   大腿里头磨红了,脚踝也疼,是走了不少路的。   他的脚被裴却山捏着,这踝骨处似乎缺了一块,捏着倒是不疼,只有走起路来才有毛病。   “是昭儿太娇了。”他抿了抿唇,自嘲道。   “浑说,”裴却山拿起床榻旁的药油为他涂抹,“这算哪门子的娇气?”   “是爹没有护好你,让你小小年纪为了我奔波。”裴却山是真疼他。   论谁瞧见这样的孩子满心满眼只有自己会不感动?   乔昭扑腾到父亲怀里,轻轻摇晃,“不会,昭儿见到父亲很高兴。”   裴却山捏捏他的脸:“瞧一瞧这个。”   他起身将桌上的木盒子拿过来,打开比量在乔昭脖颈上,“瞧见了,就觉得很衬你。”   “喜欢吗?”   长命锁这东西都是小孩才戴的,若是挂在身上叮叮当当的响,银圈儿中间点缀玉和翡翠,精美华贵。   听说这东西是此城的城主耗费千金才得这一块暖玉。   打了长命锁一直封存在库房中,因为是行贿之物没见过光,此玉和翡翠,都是上上之品。   裴却山把上面的银铃去了一半,没那么响。   又命人在暖玉上雕刻‘昭’字。   这般珍宝暖玉才配得上他儿。   乔昭点点头,笑盈盈的把脑袋凑过去,父亲为他戴好。   “愿此锁,能锁吾儿长生。”   乔昭笑了笑:“长生不老就是妖精啦。”   “妖精?”裴却山接住他扑过来的小身板,“若是妖精更好,因为真的能长生了。”   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乔昭还被太医诊为命短,裴却山只盼他儿活的比自己长久才好。   不过妖精都要吸人精气才能活的长久。   他家昭儿心善,若真是妖精,是狠不下心来伤人的。   “明日大军回望城。”   “明日?”乔昭眨眨眼,“既然已经攻下淮州边城,为何还要回望城?”   卫苍临带了六万大军驻扎望城,而他们为了攻下这座边城已经耗费了不少兵力,如今不到两万。   “卫将军并不心向阿爹,您回去是要投靠他吗?投靠他,就是投靠二殿下....”   “你到底是如何知晓这些的?朝廷纷争,岂是你一个孩子能置喙的?”裴却山的语气指责,表情却格外自豪。   因为他的孩儿未免太过聪慧。   乔昭躺在裴却山的大腿上,又捏男人的手,“反正孩儿就是知晓。”   裴却山似乎能感觉到裴宅并不能困住他的孩子。   也不和他藏,告诉他其中缘由,“哪怕皇上派兵支援,如今我们身在边城,大军来时必然路过望城和洹河关,但望城有卫苍临,他在,便没有大军可以来驰援。”   “因为如果皇上斥责了二殿下害您的事,前些日子,就应该当卫将军来驰援了,是吗?”   可如今已经过去将近半月,大军迟迟无消息,连一个信兵都没有来。   裴却山点头:“正是。”   “可皇上为何...”乔昭其实知道答案,“阿爹的功绩太高,当今圣上又老了...”   如今裴却山手握兵权,却迟迟没有支持过任何皇子。   若将来裴却山支持的皇子并非皇帝心属,裴却山就会作为太子登基路上的绊脚石,若支持的是皇帝心属...   新帝登基,立威的第一件事便是杀了功臣。   将裴却山明升暗贬,等到一个月后朝堂上将有无数弹劾裴却山的奏折,最后诛之。   作为镇国将军,他太年轻。   如此年轻便已经是两朝元老,位高权重,功臣弄权,实在是心腹大患。   所以皇帝这次是特意没有派兵来驰援。   “皇上的意思是什么?”乔昭问。   “带兵回京却并非凯旋,贬官。”   乔昭松了一口气:“贬官是好事。”   “是昭儿当初自作主张写了奏折,虽然让爹爹升了官阶,却也招来更多人侧目,昭儿知道当日之事,是害了爹爹...”   正因为裴却山成了镇国大将军,兵权又重,扶持谁,谁就大概率能当太子,所以三位皇子才急匆匆想要拉拢。   二殿下便会因为裴却山中立,想要除之而后快,准备亲自栽培卫苍临取而代之。   若是当初他没有替父亲写奏折...   父亲会被贬,圣眷不浓反而安全,如今又怎会害到如此境地?   乔昭想到,父亲当年告诉他,‘做事要观全局’   那时他不懂,如今他真的明白了,只看眼前一时得失是错的。   过程并不重要,结局才重要...   若结局是功臣必死,即便一生再风光,又如何?   乔昭有些自责的低下头。   裴却山捧起他的小脸:“怎么了?昭儿这是想到了前因后果么?”   “嗯!”他眼神亮亮的问,“父亲当日为何不责骂昭儿犯了大错,做了蠢事?”   裴却山道:“昭儿的字,可比刚学的时候漂亮太多了,为父心中只有你争气的喜悦,何来责怪一说?”   “吾儿聪慧,偷偷练字不曾懈怠,这已经功过相抵。”   “阿爹...”乔昭软软的扑进男人怀中。   裴却山搂住他笑了几声:“好了,好了,莫要再哭了,爹真的担心你身子。”   “嗯!”   大军在怀周边城整顿数日,只留下了两名连将守城,剩下的大军准备重回望城。   大清早,顾玉良也打着哈欠,“这地方太冷了!刚端下来的药这才没放上一炷香的时间,竟凉了!”   “阿成——”他拎着药进了大院,“快给你们家少爷再热热——”   “顾太医!您小点声!”阿成匆匆从下房跑出来,“少爷还睡着呢!”   “今日不是说启程?我瞧着外头已经开始收拾粮草了,以为醒了....”   “这地方太冷,昨日夜里少爷踝骨疼,将军给捂了许久才好些,眼睛都哭红了,肯定还在睡,您把药给我吧。”他压低声音。   “哦...”顾玉良问,“怎么这回来,乔昭的身子骨还是挺差的?师傅没有把他治的好些吗?”   “原本是好些的,这不是在路上奔波折腾,少爷的身子骨受不了这些呀!”   在一个地方待着养着还成,若总这么奔波,没两日说不定都要小命呜呼。   “你家少爷今年十二了吧?”顾玉良笑着问。   “对。”   “回了京都,正常官宦家的孩子十三四都要议亲了,不知道裴将得给昭儿物色个什么样的千金。”他忍着笑,“约莫能苦恼死他!”   “将军自己都没议亲,怎么会这么早给少爷?”   “他?谁家姑娘瞧见他都要吓哭了吧?你瞧瞧外头的兵将哪个见了他不是像见了罗刹?”   崔成心想,这倒是。   裴将只有在少爷身边才有些松动的表情。   遥想那日在峡谷一侧血战时,裴将命少爷转过去,可他却眼睁睁的看着将军以一敌百,手起刀落,敌人的血如雾一般喷洒在他的身上,那眼神令人不寒而栗,着实让人胆寒,如今想来他都要打哆嗦。   “得了,快把药热上,等你们家少爷醒来叫我,再来给他施针。”说罢他便要走。   这平日行军都是这个时辰整装,本想着要拖几个时辰。   忽地,寝房从里头打开。   裴却山听见了动静,开了门示意让他进来。   昨夜乔昭脚踝实在疼。   “这几日没走路,怎么也会疼?”裴却山问他。   顾玉良拿出针灸的长针,趁着人睡熟之时手稳稳当当的下针,“他在长大。”   “我师父估计是给他开了什么长个的药,回京之后要同他仔细询问一番,”顾玉良苦恼道,“脚踝这里原本就是骨坏错长,越长大,里面错的骨头越顶,自然会越痛。”   乔昭的这个年纪,确实是长身体的时候。   裴却山悄悄的托着他的脚踝轻揉,眉头微皱,最后叹了一声,“他若是自小在我身旁长大就好了。”   哪里还有这般苦楚?   顾玉良笑道:“你十二岁时受伤怎么只包扎一下便罢了?我瞧你是爱子心太切!都要娇养成千金了!”   “昭儿睡着也就罢了,什么千金什么娇养,他一身病症至今未好,也算娇养?以后不要再说了。”   顾玉良嘟囔道:“开个玩笑啊都不成...怎么还变脸?”   “孩子年纪小,你说玩笑他会当真。”   顾玉良:“....”   他心想,乔昭还真未必有裴却山心眼小。   聪明孩子说不定肚有海量。   乔昭睡的迷迷糊糊,被叫醒来吃药。   他的脸颊被父亲托着,软乎乎的歪在男人怀里,张口喝着药。   “阿爹,我们是不是要走了?”他蹙着眉,努力的想要睁眼,却只眯起来一条缝。   裴却山平日里冠发是武将发冠,塞进去便可,乔昭的长发如今已经长到了腰间,那种发冠重,他戴不得。   裴宅府中的嬷嬷教他打的是玉簪子束发。   乔昭一醒,长发落下,裴却山不大会弄了,给他松松散散的编起,“不急,你睡吧。”   “嗯...”他的鼻腔中哼了一声,答应了。   迷迷糊糊中,嘴巴里塞进来了一颗糖。   在爹的身边只要吃了药就有糖含。   他被人撑着后背抱起,随后又放下,只听阿爹好像很轻柔的在耳旁说,“宝儿,穿袜子了,穿完爹就抱你出门了。”   还没等挣扎着将眼皮儿掀开,便感觉到父亲拍了拍他的后背道,“睡吧。”   爹的怀,就是他最好的依靠。   外头的大军已经整装,梅副将进来通报,只见威风凛凛的裴将怀中抱着这样一个糯米般白皙的人儿。   众将士瞧见了倒有几分高兴。   不为旁的,为他们将军高兴。   已经快要到二十三四的年纪还没成家,孤家寡人一个,看到自己的将领能有个心上依赖的孩子,总是多了些人情味。   “别说,本以为是做做样子,没想到将军是真疼他!”   “哎呀这样多好,将军和善不少,否则平日里清晨哪天不是过来瞧咱们的操练,这几日都没来,偷懒了一点!”   “这倒是...”   有人在后面窃窃私语,他们早就忘了乔昭身上还有楼邕的血脉。   大军直奔望城。   卫苍临自知理亏,大摆席面出城十里相迎。   裴却山并未入城,只留下一句话,“来日回禀圣上,卫将军前途无量,裴某不敢相较。”   “你要撤兵?”顾玉良发觉没有进城,骑马到马车帐内掀开窗帘问,“那不是白白便宜了卫苍临。”   “如今回京你不算凯旋,中途换将,若是来日怀周投降,之前攻打七座城池的功劳皆是他卫苍临的了,你这是做什么?”   “告诉他,阿爹为什么这样做?”裴却山抱着怀里的小孩捏脸。   乔昭窝在他爹的怀里,手中拿着一本竹简书,漫不经心道,“这叫做——明哲保身。”   如今裴将树大招风,若再凯旋而归反而不好。   功高盖主并非最可怕,可怕的是皇帝已经老了。   年迈的皇帝在归天之前是绝不许权力过大的武将在世,否则下一任皇帝太容易被架空。   如今回京不是凯旋,皇帝问责两罪。   一罪畏战而归,二罪未曾凯旋有负皇恩。   至少官降两阶。   “那你白打七座城池,回京都就待着了?”顾玉良有些不敢相信。   毕竟他们相识起,裴却山一直身在战场,哪怕是回京述职也不过短短半月的时间便又回边境。   他们虽是大靖人,但在边境的时间远比在京都还多。   谁料裴却山道:“如今京都教学师傅好,昭儿这般聪慧,已并不是我所学能够教的,你回去后帮忙联系下太傅。”   顾玉良:“?”   他好奇的在马上微微弓着身子将脑袋往里面瞧了一眼,乔昭抱着竹简,嘴里含着一块糖,正在看书。   “不是你说的,昭儿如今的身子不方便奔波,既如此,就回一段时日罢。”   顾玉良狐疑的放下帘子,心想,当个爹,真能变的如此多?   这可真是怪事了...   回京,给孩子找更好的教书先生...   陪孩子看病...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裴却山吗?   从边境回到京都又是小一月的时光。   说来也怪了,分明乔昭是受不了颠簸的身子,却偏这一月在马车里胖了些,面色也好起来了。   原来不是受不了颠簸,只是受不了同爹爹分离罢了。   到了京都城门下,今日当值的算熟人了,肖空晋!   如今他已经是校尉大人,王大人死后他便被扶正,一直想着怎么才能好好感谢一番乔昭,如今见他们大军回京,喜出望外。   圣上果然下了旨意,裴却山官降两品,罚俸一年。   随着折子一并呈上去的,还有兵符。   裴却山甘心上交兵符,愿退身为卫将军让路。   皇帝瞧见这兵符,只面无表情的让人退回去,带话,‘裴卿不必瞧低了自己’   皇帝谢尧身边的太监高裘瞧见,好声好气儿的问,“圣上何必把兵符退回去?您一直怕裴将军羽翼过丰,如今趁机减去,不是正合心意?”   “合心意?”谢尧冷哼一声,放下毛笔,“他卫苍临,是将帅之才吗?”   “只怕裴却山回京不出三年,他打下的那七座城池都要被卫苍临重新输回去,如今收了兵符,到时候请他,还要朕拉下这张脸,重新复他二品官阶,不收,到时候...命他将功折罪,不必复位官阶。”   高裘笑眯眯顺从道:“圣上英明。”   “这老二闹这样一出,也应该能看出卫苍临并非是可以倚重之人了,他的目光,未免和他母亲一般,短浅。”   二殿下的母亲是舞伎出身,虽柔顺,到底也没读过书,教养出来的孩子沉不住气,三个皇子里,他虽年长,却缺谋略。   裴却山战功显赫,大树根深,岂是他一个没有根基的皇子能撼动的?   三位皇子中,只有老八在朝中支持者众多。   但那些人都是皇后的家臣。   “您对二殿下还是疼爱的,这些日子里殿下呈上来的请安折子,您不也一一瞧了?”高裘为他倒茶。   皇帝坐在龙椅上品着茶中雾气:“他虽目光不够长远,却胜在敢赌,心狠,几个孩子里,他最像朕。”   毕竟他赌赢了,就能换掉裴却山这一镇国大将军,赌输了也不会损失什么,有手腕,只是城府不够深罢了。   高裘有些难以听出皇帝的意思,谢尧当年可是杀了十二个亲兄弟才登上皇位。   老二只是因为裴却山没有表明站队便要杀他,心着实够狠。   “五殿下近日骑射又精进不少,昨儿师傅还夸了。”   五殿下谢连枝圣眷最浓,从出生便是圣上亲自教导,母亲又是宠妃。   “老五的骑射?”皇帝摇摇头,“他性子纯良,连一只野兔都不敢杀,他对骑射向来不上心,朕是知道的。”   高裘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便只低下头去。   “你说这世上,难道就没有心性纯良,又适当心狠的人么?”   这几个儿子里,他都不大满意。   若真要挑一个,自然是老二。   否则他也不会将陷害裴却山的事情压下去,只让他闭门思过。   “裴却山回府后都做了什么。”皇帝问。   “回圣上,陪养子读书练弓箭,这几日已经命中十环了。”   “哦?”皇帝忽然来了兴趣,“练了几日?从前都没练习过弓箭吗?”   “回圣上,没有,奴才前几日是瞧着将军亲自给他摆的姿势,是真的不会用弓,已经练习八日了。”   “八日竟能命中十环?”   回话的奴才不敢撒谎。   谢尧印象里,裴却山的养子是个...极胆小的孩童而已。   前些日子当街杀人,如今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会弓箭,倒是不俗。   “阿爹!阿爹!”乔昭坐在裴却山的脖颈上,几乎要被吓晕过去,“我害怕。”   “试试,看看能射中否?”   乔昭自从跟着父亲回了京都后,父亲就开始让他练习骑射,上一次去边境实在是太苦,裴却山希望他练了以防万一。   这才学了几日射箭,颇有成效。   裴却山就先让他试试骑马射箭,但真正的马儿不好控制,若真发了性子反而会伤人的。   所以乔昭此刻坐着他父亲扮演的马匹射箭,因为紧张一直不敢撒手,紧紧的攥着裴却山的头发,“我怕——”   “你把爹当成同风不成?”   乔昭咯咯笑了:“同风会马啸,可威风啦。”   “啧,你这小子。”裴却山捏了下他的腰,佯装要把人摔下来。   乔昭更害怕了,抓着他爹的头发不肯撒手,在院中笑着叫笑。   “好父亲,您饶了昭儿吧,好不好?”他眨眨眼,算求饶。 第23章   “别怕,不会摔了你。”裴却山让他骑在自己的脖颈上,稳稳当当的托住,“再试试。”   乔昭手里头的弓箭是裴却山回京后特意打的。   乔昭的力气根本拉不满正常的长弓,他的力气不大,虽已经是少年郎君,到底也是病体。   最开始乔昭还很自责,说是自己太瘦弱才会拉不动弓箭。   可他父亲只怨这长弓实在太重,害的他儿用尽力气也拉不满,还累的大汗淋漓。   裴却山便寻来椴木为他做弯弓。   箭簇也专门做过,这弓要比旁的弓箭纤细一倍,刷了红木漆,乔昭将弓弦拉满,只一放手便能听出一声‘蹭’,是一把极好的弓。   他们回京到现在,冬日已来。   乔昭一身白狐披肩,毛领在下巴处吹荡着,手提深红长弓。   少年郎君模样已经有些要长开的意思,白皙的肤,得意如他双眸的红弓。   虽面容还能瞧出几分病态,可眼底仿佛又夹了少许锐气。   “沉下心,只看靶心,不顾风声。”   “是。”乔昭眯着一只眼,脆生生的遵命。   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箭从他的手中脱离飞驰靶心,正中!   “阿爹!中了!”他少有的高兴,恨不得把手中的长弓都扔了好扑进父亲的怀里希望立刻得到夸奖。   裴却山笑了,又在箭簇中抽出一支箭给他,“再来一支。”   “若是再中,阿爹可要放孩儿下来了?”乔昭问。   “好啊,如今已经学会和你爹讲条件了?”   乔昭有些撒娇道:“手凉。”   “手凉?”裴却山甚至没让他再射一箭,而是将人放下来,蹲着身去握,“凉不早些讲,若病了怎么办?”   “阿爹,还有一箭没射呢。”他爹要拉他进屋烤火。   裴却山说不必了,乔昭却灵巧的躲开他的手,还是拿着箭将父亲给的命令完成,一箭出去,不仅是正中了靶心,而且是从刚才那一箭的箭尾射进去的,直接将上一支箭劈成两半。   弓轻,若常人来拉会觉得太轻而控制不好力道。   反而在乔昭手中能活起来。   “阿爹。”他扬起小脸一笑。   “很好。”裴却山轻按了下他的头。   乔昭幸福的眯眯眼笑起来,忍不住伸手抱住父亲的胳膊,“明日昭儿还会练的更好。”   顾玉良晌午得空从宫中出来,拎着药箱瞧见这一幕,心中忍不住一惊。   那种傲视的目光,他在裴却山身边行医多年,再熟悉不过了。   这孩子真是谁养像谁...   若不是因为乔昭身子病弱,只怕又是一个刚愎自用的阎王要被教出来了。   “来了?”裴却山伸手接过下人手中的帕子擦手,又蹲下身换了热帕给乔昭擦。   乔昭乖乖把手伸出去,仰头朝来人笑了一声问好,“顾伯好。”   “你们俩在这是悠闲了,还不知道朝中已经闹翻天了吧?”顾玉良拎着药箱进来,“今日带了养心丹来,这些先吃着,不够我再拿。”   养心丹中有一味药叫怜竹草,只有三株养在宫内,五年生根五年发芽,生长极慢,是万金难求的药材。   下人将药拿了下去,几人进了内殿。   内殿里点着炭,热气扑面而来。   乔昭的身子受不得凉气,裴府的廊下也点炭,到处都热烘烘的。   进了屋,下人连忙上热奶和甜糕。   乔昭脱了披肩,里面是一件银白色绣仙鹤的束腰锦衣。   “呦,这料子——”顾玉良打趣,“圣上赏的吧?”   “嗯,”裴却山捧起热奶碗,嘴边尝了一下,温度正好,“昭儿,过来。”   乔昭便乖乖的走过来捧着小口喝了。   裴却山:“那些料子放在库房左右也是供着,给昭儿做衣裳正好。”   裴却山一年从头到尾穿的不是玄色便是乌色,这样明艳的亮色,他儿子倒替他穿了。   乔昭捧着碗喝热奶,鼻尖还渗着淡淡的汗珠。   父亲便都给他擦了去,他乖乖的背过身去,练箭这会功夫发丝都被吹乱了许多,转过身父亲便重新为他编发,人乖的像狸奴,被顺了毛半声不吭。   “朝中何事?”父亲为他边梳头边问。   “立太子。”顾玉良将诊脉的小枕头拿出来,等他梳头结束,“圣上如今身子欠安,八殿下还未及冠,皇后娘娘着急了,二殿下最近风头倒盛。”   “哦?”裴却山笑了,“我已两月不出门,还真是不知外头的情况。”   他自从回京后便称病不出,圣上也因为他从前线折返并没有大捷而归降了官职。   外头现在都在传裴将被怀周人吓破了胆,不敢出门了。   “你——”顾玉良还想说,可乔昭在。   乔昭听出顾伯的顾虑,连忙捧着奶碗一饮而尽,喝的太快,咳嗽起来“咳...”   “急什么?”父亲把他抱起来,有些幽怨的瞧了顾玉良一眼,“你说就是了。”   “我这不是怕昭儿胆小吗?”顾玉良满脸不解,好心到最后反而成了他的不是了。   “昭儿胆子不小的。”乔昭抿着嘴巴笑笑,后背被父亲轻轻拍着顺气。   顾玉良:“卫苍临!死了!”   乔昭眨眨眼,然后往父亲怀里钻了一下。   他不怕死人,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在父亲怀里多移动两分。   裴却山问:“如何死的?”   “二殿下摄政后,赐死,不牵连家人。”   乔昭从父亲的怀中抬起眼皮看他,眨了眨眼,好奇的问,“卫将军难道和二殿下不好吗?”   卫将军既然是二殿下手下的武将,又为何会被赐死?   “是啊,他们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顾玉良说奇就奇在这。   原本大臣中已经有人上奏,说二殿下派卫将军去边境居心不良,毕竟王大人当街横死,事情的来龙去脉聪明人想明白只需要时间。   谁料皇上并没有因此怪罪二殿下,反而在解禁后,直接让二殿下分摊政务。   卫将军在三月内连输两城,退距望城后身扎寨,上奏请兵。   二殿下却说他玩忽职守,办事不妥,赐死了。   哪怕卫苍临并非将才,却也罪不至死。   二殿下如此做,只是为了洗清他和卫苍临之间的关系,让朝中说他和卫将军关系匪浅的大臣闭嘴。   乔昭对这位卫将军没什么好印象,至今也不知长什么样。   可一个在心底里讨厌的人忽然就这么死了,乔昭第一反应是觉得好可怜。   他仰头:“阿爹...”   “爹不会有事的。”他知道乔昭的担忧,“先让顾伯给你诊脉,好不好?”   乔昭道:“孩儿不是怕,只是在想,卫将军已经是三品大员,为何会被二殿下赐死?”   裴却山笑了:“昭儿啊昭儿,你怎么总是能问的问题这般尖锐?”   “前阵子朝堂上流言大约是‘二殿下试图培养自己的势力夺权,野心初现’之类的话,但二殿下一无母家支撑,又没有过高的圣眷,此番流言一出,朝中连立长之说都少了,他自然着急。”   “皇上之所以借病的由头给他摄政之权,大约就是想看看他会如何化解这场流言,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会直接杀了卫苍临。”   用旁的法子,贬官下狱亦或者回京都好,可他竟直接下了死手。   皇帝在此之后没有收回摄政权利,反而给的更多了。   遥想当年,皇帝是绞杀了所有的兄弟登上的皇位。   难不成是老二的狠心和他太像?   “朝中现在就在说这事呢!说二殿下和皇上当年极像,大约是有了立太子之意,皇后知晓后更着急,母家哪肯?八殿下还没及冠,怎么能看二殿下手中有重权?每天上朝,都快赶上外头的市场了。”   乔昭‘噗呲’一声笑出来,眼睛弯弯的问,“那有卖甜浆嘛?”   气氛瞬间被他这一句话拉的轻松许多,裴却山捏捏他的小脸,“刚喝了羊奶若再喝甜浆,只怕晚上吃不下饭了,明日早命人给你做。”   乔昭的鼻尖也被父亲捏了捏,脸埋在父亲的怀中哼声道好。   这孩子虽然早慧,但也是在九岁时才感受到亲情温暖,仿佛比同龄人多黏着父亲些也没什么不好。   “这些日子脚踝还疼吗?”顾玉良问。   “有一点。”乔昭如实回答。   郎太医曾开的方子虽然能让人长的高一些,但踝骨生长起来疼痛难忍。   乔昭如今还是不能走太远的路。   不过他也并不需要走路,在家里大多时间都挂在他父亲的身上。   如今连练习骑射都是骑在裴却山脖颈上的。   试问全天下谁敢这样对裴却山撒野?   裴却山:“我命人做了个轮椅,若只有断骨重生这一条路,昭儿哪怕不走路也无所谓,”   断骨再接即便是郎太医也只有半成把握。   左右乔昭走上一炷香的时间没什么问题,太远的何须他亲自走?   裴却山心想,他的儿子,哪怕坐轮椅又如何?   谁人敢笑?   顾玉良听了这话嘴角直抽,转头在这府宅中找了半天,乔昭问,“顾伯,您找什么呢?”   “你这府宅中就没有成婚生子的吗?我更想知道是否为人父都会这般失了神志。”   刚才听顾玉良说朝政事,他不觉得自己不该听。   这会听着人调笑自己,乔昭反而连忙把脸埋进了他爹的胸口中,耳朵红了,不好意思的嘟囔,“是昭儿身子太弱啦,不是阿爹失神志。”   “你总逗他做甚?”裴却山一个幽怨的眼神递过来。   顾玉良连忙摊手,朝外头站着的梅副将投去求救的表情,“我?!”   梅副将低头笑了,小声道,“顾太医,您还是自求多福吧。”   裴将纵子又不是第一日了。   顾玉良给他把了脉留下了几贴新的药方。   “如今昭儿已经进了长身子最快的时候,这是止痛散,这是护心汤,一定要日日喝,顿顿不能落。”   “你可知昭儿如今不能吃苦药?”裴却山瞧见那一摞药方,竟有些头疼。   乔昭在他怀中咯咯笑着,不吭声了。   顾玉良忍着笑:“我知啊,可这能怎么办?人家原本是能吃的。”   “既然是裴将亲自纵的,那便亲自哄吧。”   乔昭更小些,大约六七岁,反正九岁左右还是能吃苦药的。   多苦都能喝下。   乔昭那时候没吃过什么好吃的,分不出好吃不好吃,后来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些,在幽都有药喝已然不错了,只是后来裴却山告诉他小孩应当吃甜食,他便开始尝试吃甜的。   裴却山去外头征战将近三年,乔昭在家里旁的不记得,就记得阿爹喜欢让他吃甜的。   吃的年头多了,甜滋味好,苦反而忘了。   再者乔昭的胃口又小,喝了药便难以吃饭,样样都是要等着慢慢哄着吃的。   再也没有幽都那个小可怜的模样了。   若他能出府行走,上个私塾,过两年来议亲的公侯贵爵定不在少数。   等到顾玉良一走,乔昭就连忙脱了鞋子爬到床上去,恨不得拿被子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仿佛在里面瞧不见人,外面的父亲就瞧不见他一眼。   没一会,男人就在被子外戳他的后背,哄他,“宝儿,出来。”   “这药越来越苦了,顾伯是故意的,阿爹,你要找顾伯呀。”   “他真这么黑心肝?”裴却山顺着床榻坐下来,“明日就斩了他。”   “你说应该从这个位置下刀,还是这个位置?”   乔昭藏在被子里根本瞧不见究竟是什么地方,犹豫了一会,虽然知道爹爹是同他玩笑,却还是想瞧到底在哪。   谁知,被子刚被掀开一点,脑袋还没等全部露出来,忽然他整个人就被捏住了脸颊,“唔——”   “你个猴崽儿,如今这是胆子大了,嗯?”   乔昭眼如月牙,他爹捏脸并没有用力,但他还是跟着力道走,慢慢的,整个人跌入男人的怀中,“孩儿错啦。”   “好好吃了,爹明日还给你当马。”   “我才不要爹爹当马,您比同风高了好多好多,反而射箭时孩儿要弯着腰。”   其实正抱在身上倒是高度很好,只是不方便拉弓。   “阿爹,贺叔他们已经开始准备年节的东西啦,往年您都不在家过,今年昭儿可以和您一块了。”   裴却山向来在军中时间更多,当年即便是回京述职,这裴宅上下也着实冷清,过和不过的差别不大。   裴却山就问他:“往年爹不在,你都是怎么过的?”   “嗯...”乔昭歪在他的身上,“观烛念黄沙。”   外头怎样的爆竹声响怎么响,如何热闹,屋内也只有乔昭一个人。   瞧着昏黄的烛火,便想到庞大灰黄的边塞。   “灵嘴儿。”裴却山捏他的脸,将他扶正起来,“今年爹陪你过,但得先把药喝了。”   “就知道您在这等着呢。”乔昭笑脸不断,自然愿意喝了。   只是嘴里要经常含着块糖。   否则苦药下去真把全身激荡的发抖。   裴却山瞧他忽然听话起来,反而觉出不对,平日里这娇儿已经被他纵的不是要搭进去陪练两张字便要陪着画几幅画,今儿忽然什么都没要便喝了,定有诈。   果然,乔昭躺在他的腿上说,“阿爹,你还想去边境吗?”   “为何这样问?”裴却山摸着他的发问。   “若圣上真的属意二殿下,您怎么办?”乔昭问。   “这不是你一个小孩该想的。”   乔昭说,“阿爹在昭儿这个年纪,已经比昭儿厉害很多了,昭儿为何不能想?”   他们父子之间没有猜疑自然是什么都能说。   老话说早慧必伤。   他有时竟希望昭儿能笨一些,不替他操心这些,本就心口不好的孩儿,又在如此小小年纪为他劳心费神,他哪有个当爹的样子?   裴却山点点他的鼻尖:“你要想年节要吃什么馅的糕饼,想放什么样的爆竹,而不是管你从未见过的老二。”   裴却山甚至不叫‘二殿下’   “昭儿还是不够为父解忧的年纪吗?”他问。   哪里不够?   若他的昭儿真的不聪明,他们又怎么会在长柳县相遇?   “爹爹如今留在京城,在天子脚下虽已贬官,可将来若有战事,圣上必然再请爹爹,二殿下手段如此,只怕将来有朝一日坐到那个位置,是容不下您的。”   “若将来有机会能去边境,爹爹,我们去边境吧,哪怕到时候...”   到时人已经不在京都,即便二殿下登基对他召回,他甚至可以拥兵自封为王,哪怕在一个小小的天地里只有他们父子二人呢。   忠臣良将这四个字,身后之名,真的那么重要吗?   乔昭根本不辨是非,他是被父亲养大的。   父亲就是他的天地,他活下去的一切,他这一生,只为父而搏命。   裴却山稀罕事的看着他,叹道,“昭儿,远比爹当年聪慧。”   乔昭不信。   裴却山低头,和他额头相抵,“就凭昭儿不愿喝药能想出百种方法便足够让爹落下风了。”   乔昭笑道:“完啦,拖延时间被阿爹发现了。”   “休想。”裴却山直接将人横抱起来,坐到檀木桌前。   药碗温热摆放一会已然凉了不少。   乔昭道:“那昭儿喝了,今日可否陪孩儿练字呀?”   “哪一日没陪着?你说说。”裴却山反问。   冬日练字,他小小的身影站在桌前运笔,父在身后弯腰,握着他的手轻轻借力描绘,亦如当年乔昭初次学纵马,第一次握剑,他的一切都是父亲给予教之。   虽无血脉,可乔昭的如今浑身上下,满是裴却山的影子。   就连贺叔站在门口瞧见这一幕,也忍不住欣慰。   烛火下两人的身影重叠,即将在京都迎来他们共度的第一个年头。   过年节当日,檀香楼的老板特意过来送了东西来。   之前的长命锁是银项圈做的,平日里穿着素白色的衣服倒还好,若换个艳色些许的反而乍眼。   裴却山觉得年岁小的少年还是得穿着鲜艳些许,所以要给乔昭打个玉锁戴,年节前定的,今日可算是来了。   “这是给府上公子的长命锁,今日特来交货。”老板是个年纪很轻的郎君,被贺叔引进来。   乔昭正在正厅里头试新衣裳。   光是父亲给他订做的披肩就有十几件。   说他现在要长的快些,披肩一定要披到脚踝才不会受凉,所以什么长度的都有,什么材质也都全了。   锦袍更不用说,如今他还学了骑马射箭,骑装也有十几套。   而且颜色从墨绿到赤红,样样不少。   乔昭倒不因为这些新衣裳高兴,只因阿爹今年能跟他一块过年节高兴。   这空荡的裴宅,他们父子终于聚全了一次。   所以他急慌慌的想要在这些新衣裳里头选一件合适今日穿的。   崔成道:“您现在越大,仿佛越白了,穿什么都好看。”   “白才不好呢,”乔昭抿了抿唇,“和阿爹不够像,怎么晒怎么都不能像阿爹一般?”   “您身子骨弱,若再在秋冬日头里晒出暑热才让将军担心呢。”   裴却山常年在边境,肤色是一种健康的麦色,乔昭倒是想和爹爹一样。   所以有日头他很喜欢晒,但他这白皙的皮肤一晒反而透红,身子弱的晒久了还会头晕,刚从边境回来那些日子,他甚至晒出了暑热。   只要父亲在书房中忙旁的事,他就像个小蘑菇一样把自己裹的严实,穿着貂裘怕自己着凉,谁承想在秋日正午坐在院中硬生生还晒病了。   裴却山知道这事,还道,一会人不在眼皮底下竟会如此胡闹。   从此看乔昭看的更严,哪怕是去书房处理军务也抱他在怀。   今早这是边境来报,卫苍临死后,二殿下提了裴却山原本留在边境的一个副将做统帅,如今怀周三次进攻皆失利,副将不知应该进攻还是应该坚守,特此来信。   乔昭便在正厅试衣裳。   “杏色和美,朱砂团圆,搭配玉穿,都是极好的。”   乔昭被这句吸引,转头一瞧这檀香楼的老板竟如此年轻,仿佛也只有十几岁的年纪,“您是檀香楼当家的?”   “是。”他也笑盈盈的看着乔昭,“公子肤白,杏色配年节最衬了。”   乔昭问他叫什么。   他答,“沈兰真。”   乔昭笑夸好名字,随后道,“我与阿爹还是团圆最好,穿朱砂叭,贺叔,请您为沈老板包一份年礼。”   府中大小事向来是贺叔操持,乔昭在府中是主子,大小事自然要开始过问他。   贺叔引着沈老板要出去,他忽然停下脚步道,“这块长命锁不需要改吗?”   乔昭对饰品没什么研究,向来是爹爹给他什么就佩什么,笑了下便说不用了,一块小茶盏大的玉上雕着两只像小鸭一般的巧物,活灵活现极可爱,他便收下了。   沈老板弯腰鞠躬:“您满意便好。”   “昭儿——”裴却山从书房中已忙完,事毕而来,“可换了新衣?”   “爹,”乔昭听见父亲的声音连腰带也没系好,蹦蹦跳跳的朝男人的怀里扑去,“好多新衣裳,爹的呢?”   “祖宗,你当心着点脚。”裴却山抱住他。   乔昭笑盈盈的说不痛,最近日日吃着药,虽然个子长的慢一些,但踝骨是真的不怎么酸了。   一过年节,各个官员都送来了年节礼物。   往年裴却山谁也不收,今年倒是都收了。   贪一些有把柄,才能让圣上觉得好拿捏,而且最重要的,乔昭不是说喜欢这人送的玉扇就是喜欢那家送的摆件。   他清楚昭儿才不是喜欢那些身外物的人,只是为了让他在朝中安身,故意说了他不能拒绝的理由罢了,干脆全收了。   正巧。   当夜下了大雪。   外头炮竹声响,下人们领了年节的奖赏后都回了下人房,算年节的假。   两人坐在正厅浅爱摆着矮桌赏雪,乔昭瞧见院子里的红梅开了,裴却山说来年应该多栽种一些红梅才好。   雪景配红梅,漂亮。   裴却山酒量极好,小桌上的酒水还让乔昭抿了一口,此刻少年的脸红扑扑的,有种说不上来的高兴。   “阿爹,我这身红好看吗?”   裴却山向后靠了下打量着乔昭,只伸手探了下他的热脸,“吾儿自当是俊才。”   乔昭连连笑着,他起身提着衣裳从矮桌前走下去,裴却山拉住他的手腕道,“干什么去?”   乔昭一身朱砂红装站在雪中,虽年纪尚小,但能瞧出有些稚嫩的脸庞已显出几分俊色,乖而带妖。   “您还记得当年和昭儿见第一面时,昭儿会什么吗?”   楼邕男奴,可掌上舞。   裴却山一边吃着酒一边抬起眼看他。   乔昭身上的一身朱砂红装分明是团圆,但又热烈,仿佛要将还未落下的雪全部燃化。   红梅白雪配他,无色。   乔昭的脚踝不好,却还记得年幼时的记忆,脚尖点起,衣袍随着他转圈时如油伞一般撑开,圆而夺目,纷乱银丝线绣的仙鹤在他身上漂移,瘦而轻盈。   他像是一只轻颤翅膀落在花儿上的蝶。   仿佛一圈,一年。   一年,又一年。   在京都里,是父亲陪伴他长大的痕与忆。   乔昭的脚步一崴,红梅落下许多花瓣,他被男人稳稳的接住,双手抵在男人的胸膛上,面色绯红。   “阿爹,昭儿比之去年,可有长进?”   今年,他已经十六了。 第24章   红梅花瓣滚滚,夜幕下灯笼映郎君,乔昭鹿眼儿明眸,眼尾带着些许醉意,只抿了两口阿爹的酒盏竟都站不稳。   殿阁内香风阵阵,掩大雪纷纷。   裴却山掌心探在他的脸颊上,轻叹,“醉猫儿。”   乔昭低声一笑,整个人被横抱起来,脑袋便习惯性的歪在他的怀中,“前些日子顾伯说,他十六时已经能同阿爹痛饮达旦...咳...咳咳...!”   “他的鬼话只能骗你。”裴却山抱他朝寝房走去,“人大了,身子却不如从前。”   等在外头守夜的崔成连忙把廊下的小桌撤去,又将房门带上,外头有放炮仗的热闹声响被关在了外头。   乔昭懒懒的勾着父亲的脖子不肯撒手,哪怕已经躺在了床榻上,还是不松。   裴却山独有一子,向来娇纵。   他既然不愿意起,裴却山便弯着腰为他解脖颈上的披肩带。   左右,是从从小就这般带大的。   乔昭鼻腔乖巧的哼了哼,本想笑盈盈的往床榻里面滚个身,可没想到又咳起来。   他的身子受不住凉气儿,前些年吃了长个子的药已经快长到裴却山的下巴处,但一到冷热天踝骨就疼的受不了了。   裴却山便让顾玉良给停了那生长的药。   他儿如今早就出落成个俊俏的小郎君,再为了什么长个子的事疼踝骨,不值当。   不过那药一停,乔昭的踝骨倒是不太痛了,反而身子弱起来,风吹便倒。   从前身子虽也不好,倒也不会像这般严重。   过年节又贪嘴,明日定然要头疼。   “年节后,爹要按例在京外营地训兵,中午你要好好吃药,知晓吗?”裴却山叠好他的大氅放进柜子中。   几年前他回京后,大靖倒是没征战了。   怀周在袭击大靖时,大俪同时开战,与大靖结盟,怀周失了大半疆土,已然沉寂。   裴却山没有远调边境,第二年虽没有官职再升,却也在怀周认降后加授定远将军,从三品。   边境在外守边疆的主帅曾是裴却山的手下,年年会从边境寻来许多珍奇补品给乔昭入药。   裴却山如今的职务便是统领京外的五万大军。   瞧着虽是个悠闲官职,却实实在在手握兵权,地位不高权力却大,堪比京中的九门提督。   去城外的军营盯着日常操练,晌午便来不及回。   早晚倒是能盯着乔昭喝药。   今年的年节过的比往年晚一些,雪大。   寝房内烛火噼里啪啦的小声爆了下。   裴却山伸手把乔昭的衣裳叠起,这孩子长大了还是日日在喝炖奶,中午他无法在父亲怀中睡,便要熏安神香。   这衣裳不必紧抱在怀便能闻到淡淡奶味和药香。   “昭儿?”裴却山说着话,却不听乔昭回答,转身一瞧。   这小崽儿坐在床榻上,簪子被他拔下,长发四散,素白一张脸,眉眼乖顺,盘腿双手撑着床榻,困的时不时点头。   裴却山放下他的衣裳,走过去托住他的侧脸。   “阿成——”   “在。”阿成推门进来。   “醒酒汤。”   “在熬煮呢。”说罢,阿成便又退了出去。   乔昭的脸掉进了父亲的掌心中,他的脸颊肉很嫩,但很喜欢用蹭男人掌心中粗糙的感觉,温顺的像只乖狸奴,趁着脑袋发晕,一个劲的用头抵着父亲的掌心。   “喝多了?”裴却山坐下,把人抱进怀里。   乔昭还保留着儿时的习惯,坐在他怀中时是侧着的,这样脸颊才能舒服的埋进男人脖颈中。   裴却山也经常用这个姿势抱他,单手扶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看书信也不耽误。   “不多呀...”乔昭说话时反有些大舌头了。   他黑发白肤,或许是因为今日新戴在脖颈上的翡翠,衬的。   浓长的睫毛仿佛和他的舌尖一样卷着酒气,弯弯的,“昭儿只是跳舞的时候有些...晕。”   “爹刚才说什么了?”裴却山问。   乔昭愣愣的看着自己的脚尖,慢悠悠的回想,“早晚会陪着孩儿喝药...”   “还有呢?”裴却山摸着他柔软的头发问。   乔昭仰了头,不想说了。   “以后不许喝了。”裴却山点了点他的鼻尖,抱着人轻轻晃着,“等会再睡,把醒酒汤喝了,否则明日早上头疼。”   阿成端来了醒酒汤,还笑说,“少爷的酒量这些年可算有长进了。”   “这也算长进?”   每逢年节都是他们父子二人在家中过。   乔昭儿时瞧他父亲吃酒,一直很好奇是何种味道,第一次喝酒仰头干了,睡了两夜。   今年年节前顾玉良又说他们十六岁时的事情,乔昭便又不服输起来。   乔昭从小就是个极要强的孩子。   “张口。”   乔昭听了父亲的命令,乖乖的长了嘴巴,喝了醒酒汤不算,晚上睡觉时还要被拍着后背才能睡的安心些。   他习惯在睡觉的时候紧攥着父亲的衣衫。   但许多时候寝房内的地龙为了不冷了乔昭会故意烧的很热。   裴却山的衣裳太薄,乔昭攥不住什么。   于是,他每夜攥的都是父亲的小拇指。   他的骨架小,手小脚也小,一只手想要攥住裴却山的掌心很困难,抓小拇指刚好。   他还习惯摸着父亲小指腹上的薄茧,轻轻蹭着才能睡着。   这究竟是什么习惯?裴却山一直不知,但孩儿喜欢,他便纵着。   乔昭窝在父亲的怀里睡了个稳觉。   第二天外头的天还没蒙蒙亮,裴却山就已经端着小碗到乔昭的嘴边喂药。   看着他喝完了药,乔昭还感觉到自己的额头被男人贴了贴。   他爹是怕他昨日在雪中着凉,烧的更厉害。   自己身上的咳疾并不是一日两日能好的,父亲比他自己还小心,日日要贴许多次。   他睡醒后,阿成端着一封拜帖来,“是沈公子。”   乔昭在床上翻了身,白皙的手臂从被褥中垂下来,眼睛没睁,轻声问,“可说了何事?”   阿成挠挠头,有些命苦的蹲下来,“主子,奴才不认识几个字,而且沈公子这字...”   乔昭记得沈兰真的字非常丑。   忽而被吵醒,他也没什么想睡的意头,撑着肩膀起来,伸手接过拜帖。   上面的字还真是丑的出奇,说句夸张的话,乔昭觉得自己六岁时都比沈兰真的字好看太多太多。   他分明是会写的,却不知为何写的这么丑。   “这是将军嘱咐您一定要吃的。”   他一起床,桌上摆满了糕点甜糕,当然,还有一碗黑乎乎的药。   “这些都是什么?”乔昭没见过桌上的糕点。   “昨日您醉酒睡了,听说是出使大俪的使臣回来了,带回来许多新鲜玩意,这些是八殿下送来的,将军一瞧是吃食,便留下来给您早上尝个鲜。”   乔昭站在原地看信,伸手时,阿成已经顺着他的胳膊往上面穿锦袍,他边读边说,“约莫是皇后娘娘的主意,八殿下摄政后,大多还是听娘娘的。”   去年二殿下原本摄政一年,因有暴政之嫌被撤了权,八殿下如今摄政。   八殿下谢连州今年不到十五,没什么主心骨,听闻只要是需要拿主意的事,都会问过皇后娘娘。   阿成不大懂这些。   乔昭不出门,他的很多事都是从沈兰真的嘴里知晓的。   阿成问:“那,皇后娘娘这是有意于将军?”   圣上的身子越来越差,八殿下摄政已经半年,早朝都代了。   二殿下或许原本是圣上心中属意之人,但心太狠不能容人,如今还在禁足,乔昭心底里倒是希望二殿下不得宠,否则他把持朝政拥有睚眦必报的性格,将来登基定然要牵扯父亲。   如今八殿下虽然优柔寡断,但皇后娘娘倒心细。   曾与圣上是贫贱夫妻,只是做了皇后不得宠了。   得宠与否在皇后这个年纪早就不在乎了,她只是想要帮儿子掌权。   乔昭沉思着阿成的话,摇摇头,“皇后娘娘的母家大多是文臣,若真有来日,身边没有武将支持可不好。”   二殿下和五殿下门下皆有不俗的门客。   若来日夺嫡,只靠着文臣一张嘴是不成的。   皇后娘娘这是趁着八殿下把持朝政时拉拢武将。   京都内的几个提督皆为二殿下的人,大理寺卿又是五殿下的亲叔叔,放眼整个京都,兵权最大的还是他父亲。   “那...”阿成想问,这些东西还吃吗。   乔昭眯着眼看拜帖,忽然催促道,“快给我更衣,去檀香楼。”   “少爷,您昨日刚喝了酒,如今要出门,将军不知道,若是吹了风可怎么办?沈公子肯定是又在拜帖里面说了什么不知所云的故事引您出去,将军不是说了,让您少和他玩...”   “阿爹只是说他并非善类,没说不让一块玩。”   崔成愣了:“那...”   “我也并非善类,哎呀你快去嘛,不然我骑马出门了。”   “您可别!”崔成真是怕了,连忙让外头的阿奇去备马车。   乔昭坐下连忙喝药,只觉得这些药不大对,“这不是平日里喝的药?”   “顾太医说您今年十六了,得换换方子。”   乔昭嘟囔:“前些日子不是刚换过吗?”   不过他向来乖巧,人家给了什么便喝什么,就是太苦,嘴里含着个蜜枣儿,“换一件玄色的吧。”   “那颜色闷,您这个年纪穿未免太沉稳了。”   乔昭出门喜欢和父亲穿的像一些。   “您这身子骨能出门吗?若是着凉...”   乔昭急匆匆的披着大氅往外走:“你们不同阿爹说不就好了?谁也不许说,听见了没有?”   崔成满眼担心:“可——您就不能让沈公子来府中吗?非要出门...”   “让阿爹知道,我岂不是又要挨说啦?”   裴却山说了,沈兰真并非善类,言下之意自然是不愿意让乔昭同他多接触。   沈兰真原本是檀香楼的少东家。   比乔昭大三岁,他操持檀香楼这么大的金玉生意时,只有十五。   十二岁那年,他过来给乔昭送长命锁,原本乔昭并不知上面雕刻的动物是什么,但第二年时,父亲又送他一个,沈兰真带着新的长命锁送来时,上面还是同一种动物。   玉器太小,雕的精细,乔昭这辈子见过的动物很少,除了父亲的鹰,便只有幽都瞧过的野狼,十四岁时,仍是同样的动物。   乔昭有些好奇了,便命人找来了沈老板一问究竟。   沈老板说,‘雕的是大雁’   ‘雁?’   乔昭问,可是有什么团圆的意思?   他饱读诗书,十四岁时候校书郎便说他教无可教,自己才学不够,不敢再耽误弟子。   所以乔昭自然知晓,大雁是忠贞之鸟,似乎古书里并未记载过长命百岁的寓意。   沈兰真只道:‘大雁最配公子,若将来及冠之时,您自然知晓这寓意为何’   乔昭瞧他打着谜语,还以为是骗子。   京都男儿大多十四岁议亲,十六岁娶亲,平常百姓家未等及冠便儿女成双才是平常事。   但父亲并未成家,他这个做儿子的如何能另立门户?那岂不是不孝?   父亲与他,那里是救命恩情四个字可以概括的?   他心中早就暗下决心,哪怕将来黄沙披身,他也要陪着阿爹葬于黄沙的。   不成家的心思早就有了,又何来及冠之时需要大雁这种忠贞之鸟?   若非要往上面靠,他对阿爹,便有忠心二字。   这沈兰真听了他的形容,哈哈大笑,还问他是否真的是乔昭。   还说他言语幼稚,实在可笑。   随后竟问他断袖否。   乔昭被他问的有些发蒙,沈兰真便趁着裴却山不在,带着他去了红香楼。   裴却山在外头听说自己儿子被一陌生人带走,纵马回城,在红香楼抓住了二人现形。   沈兰真说只是想看看他是否喜欢女子。   裴却山当街便要手下把他拉到三司狱中砍了。   可沈兰真却从怀中掏出一块佩,那是一块皇子的玉佩。   是六殿下的玉佩。   六殿下年幼便病傻了,在京外的府邸中养病,沈兰真就是跟在他身边伺候的,皇子不得宠府邸揭不开锅,沈兰真便在外头做生意,开了檀香楼补贴王府支出。   乔昭本以为六殿下装病,想要拉拢父亲做门客。   谁知沈兰真根本不打算和裴却山有关,只想同他交朋友。   乔昭的身子不好,光科考三天三夜这件小事就已经拦住了他,不能走仕途,父亲也想他经常思虑,所以同他说的政事并不多。   许多事,他便是听沈兰真说的。   檀香楼是京都最大的金玉铺子,来往皆是贵客,消息自然也是最多的。   沈兰真今日给他来信说,最近京都内大约要有变动,准备办粮草,出使大俪的使臣说,怀周投了大俪,大约没多长时间要开战了。   乔昭瞧见约他的地方是檀香楼才出门的。   若是红巷,他再去,只怕父亲要打断自己的腿。   上次真是被沈兰真坑惨了!   阿爹说他年纪太小还不能混那种地方。   他分明是被强拉去的,眼睛都没敢睁开,进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被父亲给抓了回去,伺候的半月日日都在吃黄精膏和枸杞炖汤,难吃,难喝!   一到檀香楼,沈兰真穿着一身杂色皮草披肩,笑盈盈的在二楼包房等着他,“我听说皇后娘娘要拉拢你?”   乔昭愣了下:“你...”   “八殿下资质平庸,你可想好了?”   乔昭心里咯噔一声,他确实原本想让阿爹扶持八殿下。   相较于另外两位,一个从小听母亲话的幼主远比有主见的好控制。   他知晓父亲多年不插手皇子之间的争斗算为了自保,也是为了裴家的忠勇之名。   但他乔昭是顾不得这些的。   他有把握,若是选定了可依靠的殿下,自己定然能说服父亲扶持。   “我没想过。”乔昭否定,“你说怀周投了大俪,此番派使臣来竟不是讲和吗?”   “自然不是,但若真的再打仗,你要跟着裴将军去边境吗?”   乔昭点头:“当然。”   “你都多大了?还离不开他?”沈兰真咯咯笑起。   “离了阿爹,我睡不着...”   -   “这么大了还和你睡?”顾玉良一口茶从口中喷出来,“啊?!”   裴却山坐在主将之位擦着长剑,低头垂眸,“他还小。”   顾玉良今日是来军营中按例给兵将分发冬日的咳疾药,顺势问问乔昭近日如何。   圣上病重,他们在太医署根本走不开,即便是抽空也只能下午把脉后便走了。   本以为上次裴却山在大街上抓了儿子逛红巷后,两人就分开睡了呢。   谁料一早裴却山来晚,大俪的信使都到了他才姗姗来迟。   一问,竟是儿子在怀里睡了不撒手,他起的就晚了些。   顾玉良怎么能不震惊?   旁人家十六岁的郎君,那都当爹了!   都不用说旁人了,就他裴却山及冠的时候,不就多了个六岁的孩子?甭管他是亲的养的,反正当爹就是对了。   哪有这么大还和自己儿子睡在一起的道理。   裴却山曾也觉得或许不妥,但还是没狠下心。   乔昭半夜若是手凉脚凉他不知晓,难捂。   这孩子睡觉还喜欢做梦,若靠在他怀里还睡的香一些。   旁人都退下了,顾玉良凑过来问,“若过些日子真要去边境巡防,你总不能真的带昭儿吧?前些日子九门副提督还问我昭儿的事,你没回去想想?”   九门副提督家姓肖。   家中还有一子是正五品校尉,还有一未出嫁的千金,今年十四了,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肖空晋替自己的妹妹掌眼,看来看去的都不放心,反而想到了当年在城门很有魄力的裴将义子,便上朝时打听了一番,他父亲还在太医署抓药时问了顾玉良。   听说乔昭身体不好,还得吃宫里头的药,问这孩子如今身体好不好。   顾玉良说:“肖家在京都算世家,肖空晋长相不错,他妹妹自然错不了,若你巡防去边境,昭儿娶亲后,自然有人为他操持,不用你操心了。”   裴却山不冷不热:“他还小。”   或许是说了这句还觉得不妥,抬眼幽幽的瞧了下顾玉良,“你这个年岁也没娶亲,为何要催我家昭儿?”   “我——”顾玉良无语,“我哪有功夫啊?!你以为是我不想啊?”   他有些失落的嘟囔:“谁不想回家就有人等?谁不想有人能知冷知热的?关键我天天在太医署,周围除了娘娘就是太监,你让我死吗?”   裴却山:“还有宫女。”   顾玉良:“....”   裴却山:“不是我不为他操持,昭儿的身子养了这些年还不见大好,再者,我想了——”   他的放下手中的长剑,沉思了一瞬顿了下,“即便是将来娶亲,也不能娶公侯贵女。”   “这是为何?”   “大多是娇养的,昭儿呢,又是个瞧着温和却有主见的性子,贤妻虽好,两人若都有主见,夫妻难以长远,反而得找个事事听他的,外头还能帮着办事的才行。”   孩子到了年纪,当爹的自然要为了孩子打算。   只是乔昭在他眼中,仿佛还只有六岁而已。   裴却山比量了一个高度:“小时候抱他,只有这么大,如今都快长到我下巴了,昨日更厉害,吃了两口酒,醉的说梦话。”   顾玉良也没成婚,自然把逗小孩的事当新鲜听,他也是真心觉得昭儿挺可爱的,“说什么了?”   “说你开的药苦,在报复他小时候不给你捏脸的仇。”裴却山说到孩子,竟忍不住笑了。   “若来日真去边境巡防,给他寻一门亲事是好的,在京中照顾,以后生了孩子,我也算是能享天伦之乐?”   “说出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经五六十成老头了!”顾玉良笑道。   “左右,先不急,他在我身边,多大都不算大。”   话音刚落,忽然营帐外头有士兵匆匆来报,“是将军家的人。”   阿奇领命赶紧过来汇报:“少爷,少爷去檀香楼了!”   裴却山脸色一僵,深吸一口气,“二人可去红巷?”   红巷是京城最大的风月街。   “他们从檀香楼的后院走了,在河上,往前走就是红巷的小船...”   裴却山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备马!” 第25章   乔昭披着大氅,脖领上还多加了个一条黑皮草围脖,跟着沈兰真上了贼船,轻声提醒,“可千万不能去红巷了...”   “放心吧。”沈兰真笑盈盈,“即便是去了,裴将怎么会知道?”   “我——”乔昭说不上来。   上次他去被阿爹抓个正着,虽也没怎么样,但他总觉得阿爹好像生气了。   他不喜欢阿爹生气。   那样仿佛就生分了。   这些年他少出府宅,只是个依附在父亲身边的植株,他的一切都是父亲给予,自然是喜怒哀乐,全要看着父亲来。   沈兰真道:“那你就在外等着我吧。”   “你非要进那种地方吗?”乔昭问。   “红巷什么人最多?”沈兰真问他。   红巷整条街是京都最繁华的风月地,自然是达官富贵最多。   没钱的自然有没钱的去处,黑漆漆的京都城只有这处有些许颜色,两条街道左右两处的层叠屋檐上互相扯着红缎,美人站在灯下舞动,美轮美奂,丝毫不低俗。   “朝廷里那些文绉绉的大官瞧着正气凛然,背地里去这些地方最勤的也是他们,我是打听好了,去大俪外派的使臣楼家幼子,今日就在红巷的深港舫里头听曲儿,这地方打点了银钱就能到隔间里头去听,你难道就不想听听,他们说了什么?”   乔昭自然是想的,否则也不能上了他这条贼船。   他坐在船上,他忍不住蜷了蜷膝盖,只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脚踝便疼了。   河船上晃晃荡荡,他看着外头江雪白,倒想起‘独钓寒江雪’这首诗。   他与阿爹还没一同钓鱼过呢。   “乔昭,你既无走仕途的心,还对这些王公大臣的话感兴趣,真只是为了裴却山?”   乔昭眼珠圆圆,好奇的望着他,“不然呢?”   “我若不是为了阿爹,哪里还会同你在这里共舟?”   两人若走街路,只怕没多远就会被阿爹身边人知晓,说不定又要逮他回去了。   他抿着嘴角,酒窝深深出现,像是想到了什么甜事儿,“阿爹是忠臣良将,只是心思太过敦厚,愚忠...我只盼将来无论谁坐上那个位置,能许我同阿爹卸甲归田,回到幽都,回到他生长的地方去,以后在他床前尽孝,便好。”   沈兰真:“你竟知晓他愚忠?”   他将最后两个字咬的有些重,惊奇的看乔昭。   “愚忠又并非贬义,有何不好?”   沈兰真倒了一壶茶,细细品着,“洗耳恭听。”   “自古乱世出英雄,愚忠配明主,当年阿爹参军只有十四,短短五年时间便统帅三军,圣上给他的信任也并不少,圣上或许不够有人情,但大靖却实打实的在他手下重收疆土,知遇之恩,并非功绩能抵。”   “愚忠,我若是君主,反而会希望能遇这般将才,或许对旁人来说这般的人愚忠是贬义,对圣上,便是褒义。”   “当年阿爹手握兵权功绩太高,他便借二殿下的手来减掉羽翼,此后却也让阿爹在京中安稳度日到今。”   “世上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只是立场不同罢了,我只是想让阿爹能够安稳度过余生,别无他念。”乔昭道。   多知道一些朝廷的事,对他们的处境自然都是好的。   “我见过父亲为儿子筹谋的,还没见过儿子给老子筹谋的。”   “你别浑说!”乔昭的脸侧绯红,“阿爹每日很忙的,只是没空搭理这些闲事。”   “随你!”沈兰真从船上的窗向外看,“快到了。”   这船直接划进红巷后身,能直接从巷后身登上。   “楼家人只是走漏出些风声,大概是要催办粮草,但具体的,还得仔细...”沈兰真带着他上楼。   “沈公子,您又来了?”   乔昭连忙把眼垂下,推着沈兰真往里面走。   沈兰真瞧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奇地问,“怎么?”   “这天如此冷,她们...怎么穿的那么少?”   上次来乔昭就发现了这事,只是上次还在夏日,虽穿的少些,倒也正常。   不过如今是冬日,外头还是寒雪飘荡,纵然楼内点了炭火,那也不能只穿一层薄纱呀,这般,定是要着凉的。   “只有赚够了钱从这里出去,她们才能买到自己的衣裳。”   乔昭愣了下,从兜里头翻掏银袋,“这些可够姑娘买一件衣裳?”   说着,他还想把身上的披肩取下来。   生病的滋味并不好受,他倒是以己度人。   沈兰真和来迎他们的姑娘对视一眼,随后笑出声音,尤其是沈兰真更是捧腹,“昭郎啊昭郎,你是认真的?”   乔昭涨红着脸不敢抬头,脚步直接抬往里面走,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笑什么。   “沈公子,这郎君可是您的好友?这般大,怎么反倒是第一回来似的?”   沈兰真的性子和他的模样大差不差,是风流客,真随着乔昭的意思,也脱下了自己身上的披肩给迎客的姑娘披上了。   沈兰真像是瞧稀罕物一样瞧他:“你当真——是觉得她们冷?你饱读诗书究竟读到哪里去了?”   乔昭是真的不知如何回答,他的眼眸中实在太过纯粹。   “春宫,可看过?”   他摇摇头,心想四书五经倒是读的多。   从小识字后便开始看书,他读的书都是爹爹书架中的。   爹爹没有的书籍,他自然不曾读过。   这些风月地,他想大概同自己小时候被养在笼子里差不多,专门给达官贵人跳舞的,只是跳舞若穿的太少,手脚僵硬,动作岂不是不便?   沈兰真暗暗发笑:“原来如此,明面上是个聪明的,背地里是张纸呀,还是白的!”   他们被引进了个小隔间,一层纸糊的墙,有屏风挡着。   里面坐着三个男人,被另外两个人恭敬的人便是楼家幼子,今日来这里吃酒,怀中还抱着一位美人。   “粮草之事,大人的兄长可知晓是准备命谁督办?”   “粮草这可是肥差,哪怕办的好办的不好,油水都少不了。”   “只是现在八殿下摄政,皇后娘娘不知愿不愿开战?听闻还可以让七公主去和亲?”   “七公主也是皇后所出,朝中只剩下这一位公主,她哪舍得?只怕和大俪开战,是不远的事了。”   “怀周投了大俪,甚至还有联姻,交情稳固,若不开战,哪怕是和亲也轮不上大靖,但是大靖前些年被卫苍临折了太多兵马,如今元气未缓,谁能先去打这个头阵?”   “粮草先行,谁打头阵不要紧,咱们得在这粮草中捞一些油水。”   贪官三人,这是准备在战前赚个差价。   他本想再听一会,忽然楼下一阵嘈杂,“军爷——军爷——您慢些。”   屏风外的三人听见了动静先换了地方,刚才的姑娘走进来,“外头的客人走了,沈公子可还要再坐一会?”   “外头怎么了?”沈兰真问。   “有军爷来了,说是要找人的,正搜呢,估计是谁家的公子哥出来玩,被抓了现形吧?武官家里头向来迂腐,管教的严格些。”   乔昭垂着头问:“楼下的军爷长什么模样?什么衣裳?可是银铠?”   “正是呢。”   “公子既然是出来找乐子,好歹钱也花了,真的坐坐就走?”她也是许久不见这般纯情的男人,反倒是来了兴趣。   乔昭心里发毛,微微颔首,“姑娘请自...自重。”   随后他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来和沈兰真换了披肩,他知道外头这兵大概率是来抓自己的,戴上帽子,连忙低头从后门进走廊往边处的楼梯走。   十六好郎君,身段妖而软。   在水上坐了船,这一会腿受了寒气,若走的太快,反而有些一瘸一拐。   沈兰真歪在门口看他仓皇往外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顺手把乔昭的大氅赏给了伺候的姑娘,“他不是怕你们冷?穿着吧,这可是山狐皮的。”   女人盈盈福身:“谢公子赏。”   沈兰真指了指慌忙逃窜的背影:“谢他吧。”   这楼一共三层。   一楼的台面上还有人在跳舞,来的军爷不少,二楼有的房间已经被推开,里面有人捂着衣裳匆匆的跑出。   乔昭往下一看,那不是梅副将吗?   他赶忙转身要重新上楼,心想,让沈兰真找个法子把他从窗户送下去。   可谁知一转身,脚踝反而一闪,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   大大的软皮草帽檐挡住大半面容,他咬着下唇,扶着木扶手向上走,时不时的回头看二楼的梅副将,楼下的房还有大半没有查到,还有些时间。   “唔——”回头看梅副将,一个不留神,反而撞到了人,“抱歉。”   他低声说完,将脸迈的更深,挪了步往旁边走。   这人反而又挡住他。   调转方向再换,这人还挡住,乔昭微微蹙眉,还未等掀开帽子,只瞧见这人的鞋靴,便知道完了。   “把帽子摘了。”他命令道。   乔昭恨不得把脸迈的更低,被抓包自然是难堪的,阿爹已经说过不许他和沈兰真接触,也告诉过不许再来红巷。   他向来是个乖而懂事的孩子,此番犯错,一犯还犯了两错,怎能不心虚?   “我说把帽子摘了。”   “这位军爷,我这都是小本买卖,您说...”来的是老鸨,她认识沈兰真的外披肩,清楚沈兰真是什么人,好心过来打个圆场,“有什么事,或者是给您安排两个姑娘?别为难我这的客,做生意,总是和气些,您看是吧?”   男人居高临下,只是一身暗紫色锦袍常服,腰间系玉佩,他一抬手,二楼还在搜查的所有兵将全部停手。   此刻哪怕是有人心有不悦,现在也不敢吭声。   这般大的动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缉拿朝廷要犯。   “军爷...”   “昭儿。”男人沉着声音,似乎已经在忍耐的边缘。   乔昭摘了帽,一瞧着披肩下竟然不是沈公子,老鸨也悄然退去了。   “爹...”他小声,“孩儿知错了。”   “为父不记得给你置办过这件披肩。”裴却山低头盯着他,语气质问。   乔昭所有的衣裳,就连带着袜子都是裴却山一手置办,什么颜色,什么面料,裁缝做前都会沟通一番,十四岁时,他个头长的最快,几乎隔两个月就要做衣裳,裴却山回回不需要裁缝测量他儿的身量,寻着记忆力报出,做出来全是分毫不差。   他本以为阿爹要气,可男人并没有发火,只问,“还能走么。”   乔昭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有点痛。”   裴却山长叹一声,拧了一把他的小脸,没有言语,直接将人横抱起来。   乔昭的脸不知道是臊的还是羞的,涨红着,沈兰真的披肩同他身上的味道不同,仿佛有股淡淡的脂粉味,他清楚的瞧见父亲闻见后眉头皱起。   刚到楼下,三楼忽传一句话,“奴家谢公子赏。”   一条手帕从天而降,粉白帕子宛若从云朵降下来的莲花,慢慢的飘,最后落在地。   裴却山掀起眼皮略看到三楼的一对男女,表情无温。   因为那女人身上穿的是乔昭的大氅,旁边的男人,自然是他早就不愿意让乔昭接触的沈兰真。   换了衣裳,面色绯红,走不动路。   裴却山的脑海里立刻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乔昭,长发散落,像寻常风流郎君一般同旁人交颈。   “昭儿啊...”他长叹一声,藏着失望的语气。   是对乔昭,也是对自己的惊讶,他竟然会把昭儿想成那般。   乔昭都不敢吭声,被他爹抱出了风流地。   那条粉白手帕被裴却山踩了一脚,中心揉皱。   一张好端端的帕子,偏因为他的小气,脏了。   裴宅府中上下自然也怕。   能在长街纵马的人没有几个,裴却山带着兵去抓人的时候还路过了自己家,崔成一瞧腿都软了,上次就是他没跟着,将军打了他二十大板,还是乔昭哭晕过去才保住这条腿。   这次再被抓,他还能有命吗?   贺叔一把年纪了,也忍不住惆,“将军这是管什么劲儿啊,谁家这般年纪的郎君不出去玩耍一番?他待自己倒是严苛,哪能这么对少爷?”   “贺叔,您得为我求情啊!真不是我不跟着,是少爷不许!阿奇就是个大嘴巴,我和他不同戴天!”   这事哪怕阿奇不去禀报也瞒不住多久。   纵马一回,府邸上上下下跪了两排,谁的头也不敢抬。   男人抱着人长腿往院里一迈,路过崔成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乔昭忙要解释,谁知他说的是,“把偏院收拾出来,以后我睡偏院。”   进了书房后,只听见‘嘭’的一声。   众人心中一颤。   乔昭被抱进房,裴却山欲要张口责备,却不知从何责起。   裴却山盯着他,或许是男人的威严太过苛责,乔昭头也没抬便已经红了鼻尖,眼泪含在眼珠里,随时都要掉下。   “父亲责你什么了么?”裴却山自然是捕捉到他的表情,沉声问他。   乔昭摇头,乖乖走过去,“父亲,昭儿错了...”   “你长大了。”裴却山牵住他的手。   还是这样小,这双手被他养的极好,这些年不曾沾过凉水,细嫩白皙,握在手中宛若绸缎,裴却山甚至怕自己手心处的茧会划疼了他,想到这,他便松手。   “父亲...”乔昭怕他松手,连忙牵住他,‘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仰头,“孩儿错了,再不去了,您不要气好不好?”   他哼哼哭了,漂亮的眼眸浸满了泪花。   裴却山去时,确实心中愤恨又有着怒气。   可真当到了那处风月地,一个个房门被打开,个个屋里头交缠的男女,年岁和乔昭差不多大的比比皆是,这般年纪正是好玩之时。   乔昭被他多年关在宅府,连府邸都不出过几次,对外头的事觉得新鲜,也并不为过。   只是乔昭所有事皆为他所教。   或许是知道孩子无师自通这些事,有些愤慨和失落。   裴却山说不上在失落什么。   这孩子从小到大从未忤逆过他,只去这红巷的事儿忤逆了两次,难道真的是年纪到了,应当娶亲了?   裴却山搂住乔昭纤细的腰,将人从面前带起来,“好孩子,是父亲对你太苛刻了。”   “你向来乖巧,大约是父亲想的不大对,总觉得你和为父刚养你时差不多大,如今时光荏苒,已经是小郎君,”说着,裴却山还自嘲的摇摇头,“只是你身子不好,怕你自己不知节制。”   乔昭心想,出门走路他自己自然知道轻重,痛了就不走了。   “昭儿懂事,痛了就不了。”   裴却山听见他这般孟浪的话,一愣,“都痛了还不算不节制?你这孩子。”   “对不起爹爹...”乔昭小声道歉,他连忙抱住父亲的脖子,软乎乎的脸颊凑近,“是昭儿不对,您不要生气,好不好?”   他的撒娇对裴却山向来是有用的。   “父亲没有生气。”   “那为什么要去偏院?您是不是觉得昭儿不懂事,所以再也不要和昭儿睡了?”   乔昭仰着头,满眼不解,仿佛只要裴却山口中说的话是自己不想听的便要哭了。   “昭儿,你已经十六了。”裴却山摇摇头,“而且...”   既然已经去过那风流地,就已经算是男人了。   还没听过谁家郎君婚后还同父亲同榻而卧,再者,一直是他把昭儿当小孩而已。   实际上昭儿聪慧,十二岁便能知晓军中朝政大事,哪里会不明白这些道理。   乔昭愣了,不知道父亲不说的‘而且’是什么意思。   他抱紧了男人强壮的身躯,润湿的眼角连带着耳垂有一种淡粉色的娇,水红嘴巴不可置信的张开,委屈的要命。   乔昭的眼睛一直很美,纯真乖巧,鹿儿一般灵动,深蓝色的瞳多了几分妖,这样的模样,只怕在京都,无论娶了谁家的姑娘都不算委屈了对方。   裴却山感觉到他在自己的耳垂边啜泣。   耳廓酥麻,袖口也被昭儿攥着,他哼哼哭泣,“昭儿再也不敢了,会听话,父亲您罚我好不好?哪怕是打昭儿的板子也不要去偏院...”   他眼泪汪汪的求饶,真是乖孩子。   裴却山心道,自己不能把孩子养大了,养乖了便不放手。   今日军报已来,大俪即将开战,再加之皇后娘娘昨日送来的那些点心,约莫是要命他远走的。   若是在走前给昭儿定下婚约,有人照顾他,为他持家,总是好的。   难不成他养一个孩子,真是为自己老了在床前尽孝吗?   此生能养昭儿成人,这般聪慧的孩儿给他带来家的温暖,他裴却山自认为是极幸运的。   他这般说服着自己,却还是没有办法磨灭心中一种难遏制的焦躁。   这种无名火不是对着乔昭,而是对着沈兰真,甚至是刚才扔手帕的女人。   但他又无从发火。   作为父亲,他有任何立场对乔昭管教任何事。   但那样的严父教子,父子之间总是要生疏。   裴却山忍不下心轻轻捧着他的小脸,俯身下去蹭了蹭,“昭儿。”   乔昭的微肉的唇瓣贴在他的脸颊旁,并非故意,却时不时擦过,软软的贴着,“父亲,不要生昭儿的气,我会好好喝药,以后很乖的,再也不乱跑...”   这般爱撒娇,将来如何成家做一家之主呢?   裴却山无奈的笑了笑,一只手捏着乔昭纤细腰肢,忽然想到这处有两个小腰窝,轻轻的揉按。   “腰酸不酸?”   “为什么要酸?”他天真的问。   “父亲,昭儿的腰不酸,只是踝骨痛...”他脱了鞋袜,白白的脚便落进了裴却山的掌中。   刚哭过,睫毛沾了些泪,室内烛下竟是蜜色的面庞,像只时不时要飞的蝴蝶,整个人都湿漉漉的样子。   裴却山心想,这般弱的身子怎么能贪色呢?   他知道顾玉良说的话对,应当放手些。   但他实在觉得昭儿没有长大,有些舍不得,捏着他脚踝,喉结忽然滚动的变慢了,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一个从未想过的画面。   将来和昭儿同房的人,是他亲自选的。   想到这,他心中竟然有种难以说出的郁气。 第26章   乔昭坐在男人的怀里,父亲还同往常一般给他揉着脚踝,只是沉默着。   这样的沉默让他心慌。   他有些紧张的打量着父亲,欲要张口,却不知应当说什么。   “父亲,孩儿听闻皇后娘娘...”   “昭儿。”裴却山打断他,“为父说过,不喜你关注朝政。”   “可是...”   “可是什么?”裴却山应了一声,直直的看向他,父亲的威严同命令的口吻一并到达,“为父只要你在这院中平安长大足够,旁的事,不是你应当劳心的。”   他到底得多没用?   竟然要一个孩子从小就为他打算?   此番若去大俪巡防,没有三五年是回不来的。   “将来,你应娶妻生子,享受着父亲给你的爵位、生活下去便好,儿啊,你聪慧,但自作聪明太多,反而会被聪明误。”   “像你今日出门,哪怕和父亲说了,还能不让你出去吗?有何可逃的?父亲在你眼里,就这般如虎狼?”   父亲从来没对他说过这般的重话。   “昭儿没有...”乔昭鼻尖一酸,泪珠欲落未落,模样有些委屈的可怜。   这时,贺叔已经端着药进来了。   是黄精炖了平日常喝的养心汤药,乔昭捧着碗喝光,还不等他再说上一句话,梅副将便进门道,“将军,宫里头来的信。”   “若累了,就早些睡吧。”裴却山揉了揉他的头顶。   说罢,男人便起身离开了寝房。   “少爷...”崔成端着一碟糖块,“清清嘴吧。”   乔昭有些失落的垂着头,抱着膝盖,“阿成,我是不是做错了?真的不应该乱想这些事,对不对?”   崔成挠挠头:“少爷,我瞧将军也没有生气呀?您都大了,出门自然不需要被管教,将军是知道您长大了,前些日子,顾太医还说应当到年纪议亲了呢,这次将军回来也没罚奴才,肯定是没生气,您想太多了。”   乔昭悄无声息的摇摇头。   他日日在父亲的怀里,怎么会不知道父亲究竟有没有真的生气?   父亲不仅生气了,刚才在看他的眼神中,他甚至捕捉到了几分...失望?   崔成自是不知主子的敏感,瞧他不吭声的低着头,识相的退了下去。   冬末,天一黑,窗外大雪松松蓉蓉的落下。   裴却山盯着烛台,瞧着跳跃的烛光,已经快过子时。   阿奇叫他:“将军?”   “嗯?”这才回神,放下了手中的竹简。   “已经快要子时了,您今日安置吗?”   裴却山心深吸一口气,低头瞧竹简上被自己写的有些不大方正的字,将竹简扔到一旁,重新提笔又写,低头沉声问,“偏殿收拾好了?”   阿奇道:“下午便已经收拾出来了。”   “少爷呢?”他问。   “早早熄了灯,睡了。”   裴却山手持着毛笔,运笔的刹那一顿,墨点污了一处。   “知道了,退下吧。”   “是。”阿奇领命刚要退,却又忽被叫住。   “明日去寻个嬷嬷来,京中六品以下谁家有千金年龄适合,让她带画像来。”   阿奇心道,这是要给少爷议亲了。   “怎么了?”裴却山的余光见他迟迟未动问。   “少爷经常不出门,京中贵眷的席面也未曾去过,只怕外头人鲜少知晓少爷的身份,哪怕是六品官阶,也不大好寻...”   旁的不说,只裴却山的名头搬上来,哪怕是六品官也未必肯嫁女呀。   裴却山的威名在外,传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话,这些年乔昭一直未入族谱,名义上是义子,可在族谱上是没名分的。   若入了族谱倒是好寻,可没入族谱,嫁过来谁知道是嫁将军义子?   “不若,先寻个通房?”   “先下去吧。”   裴却山心想,乔昭的身子还是不要找什么通房了。   他迟迟不让乔昭入族谱,是有缘故的。   如今太子未定,殿下病重,若他来日扶持的殿下并未登基,或是来日有个旁的事情牵连,三族九族,他总能把乔昭送走,不受牵连。   ‘啪’   烛芯又跳,光影跃了又跃。   今日心绪不宁,他再怎么练,这字都是写不好的。   裴却山推开窗向外看,外面的大雪压着盛开的红梅,盖住了原本鲜艳的颜色,只在月光下隐约透露半点。   但红梅的颜色太艳,厚雪已经快挡不住这颜色了。   裴却山静静的站在廊下,他已经许久没有深夜这般独自观雪。   自打有了昭儿后,他夜夜陪伴着病体孩儿,哪里舍得离开半步?   裴却山记得自己十几岁时,在兵营里吃冷饼,在雪夜挨冻的时候就想着,将来有一日定要安邦定国,让路边再无冻死骨。   可真当他征战沙场后发觉,那样的想法简直天真的令人发笑。   尤其是亲手杀了主帅后,他更是没什么喜怒...   这些年,在外他是将帅,威严是一定要维持的,在内,没有昭儿前,即便到了放松之时,他也是守在沙盘前静坐。   日复一日,直到他有了昭儿。   这漫漫的日子算是有些奔头?   心中的寄托都按在他的身上,还记得昭儿刚被他救下时,小小的,手和脚都那么小,窝在他的怀中问‘可以留在您身边吗?’   其实,前些年他完全可以留在边境,他向来独断独裁,在军事上不容许自己有败仗,但——   顾玉良说,昭儿的身子是受不了边境的苦寒,回京将养才有好转。   他便顶着败军称号而归,陪孩儿在京中长大,白日出门前有昭儿来送,夜晚,又搂着手脚冰凉的小人睡觉,为他拍后背,抚摸他的发...   时间真是快,一晃,他的孩子竟然长大了。   一个在他眼中还是孩儿的人,事事都要他亲手来办的小人,真让他放手,裴却山第一次发觉自己的优柔寡断。   他睡不着。   这次去大俪巡防,是皇后的命令。   命他攻下大俪,扩充疆土。   皇后已经请命圣上,准备大赦天下,将狱中牢犯充军。   他猜,大约还有不到半年光景便要动身。   这次哪怕是他打下了疆土,也未必能再回京,昭儿确实应该成家了。   等裴却山回过神时,他竟发觉自己经站在了主院门口。   一扇木门隔着,裴却山站定一会。   忽而冷风吹来,木窗被吹的很‘嘭’的一声关上。   这些奴才不知是怎么办事的,冬日里怎么连窗都关不严?   他放轻脚步踏入房门。   木质屏风挡着,上面的竹子还是乔昭年幼学画时在上面留的笔触。   乔昭自己睡觉的时候蜷成一团,嘴唇毫无血色,或许是听见了屏风外的动静,声音沙哑的问,“阿成?是你吗?”   他的鼻音浓厚,有气无力的。   裴却山没有着急从屏风处绕过去,而是先在桌上用火折点了烛台,“怎么如此晚还没有睡?”   他提着灯绕过屏风。   乔昭坐在床榻上,乌发落肩,眼眶一圈湿红,模样委屈可怜,瞧见是父亲来了,只觉得心口一窒,见到男人的面庞,鼻子更酸,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   但他没有喊上一声‘父亲’   而是吸了吸鼻尖,极委屈的抓着被角,故意扭头过去,然后躺下把自己整个人都蜷在里面。   裴却山便只能瞧见一坨小人山在哽咽发抖。   “昭儿。”   “父亲不要昭儿了,你走!”他闷声,呜呜的哭起来。   “说的什么话。”裴却山伸手往被子里面探,摸到他的一小截腰肢,这人一夜的事,仿佛腰细了许多,掐着腰窝便将人从床榻的另一侧抓了过来,“出来。”   乔昭不肯,倔强的攥着被子。   裴却山在被子里摸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此刻的动作。   这孩子从小在他怀里睡大的,什么动作什么反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分明是在捂胸口。   只有心口发疼的时候他才会如此抖动。   因为心脏疼,他要很用力的按住才能勉强缓解,药物也难止疼的时候,只能通过这样的方法。   不巧的是乔昭的力气不大,所以再努力的按着胸口也没什么用,反之还会喘不上气。   裴却山顾不上哄他,连忙把人从被子里拖拽出来。   这人已经是湿漉漉的脸,长发凌乱的蹭在面颊上,眼皮软软的垂着,嘴巴苍白。   整个人因为是强行被抓出来的,还难得任性起来,揪着被角嘟囔,另一只手抵在他的胸口,“不要你管了!”   “昭儿?!”裴却山发觉他张口呼吸都变得极难,伸手按住他的脸颊,强行他张口呼吸,对外大喊,“来人——”   崔成刚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有人,手上的盆儿都没端住,叮叮当当的响落在地,又连滚带爬的进来,“将军。”   “去,把顾玉良找来,快!养心丹,快拿来!”   “我不吃——”乔昭吸着鼻子,双手颤抖的捂着心口,声音已经越来越小,“阿爹都不要和昭儿同睡了,你就是不要我了,就是气昭儿...不听你的话。”   他嘴唇的颜色越来越浅,鼻尖和额头满是细密的汗。   裴却山脑海中嗡嗡直响。   崔成更是一阵手忙脚乱,在桌上的一堆药丸中找养心丹。   乔昭不肯吃,裴却山按住他的脸颊,溪流一般的泪从睫毛细密的缝隙中流淌到男人的掌心。   “不要和爹爹置气,乖宝儿,快含着。”裴却山眉头皱起,心无以言表的慌乱起来。   乔昭的力气很小,舌头下被压了两颗养心丸,胸口仍在发疼,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裴却山要放下人给他按胸口。   “阿爹...”或许是在男人的眼里又重新瞧见了担忧的神色,他把湿漉漉的脑袋埋进男人肩膀,“不要走好不好...”   “昭儿再也不出门了。”   他努力贴近示好,声音轻的要命,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还想再说话,却只憋出了一阵咳嗽。   还不等裴却山说话,他便在怀中晕厥。   “昭儿,不要吓我。”裴却山就怕他心口停跳,将人平放在床榻上,转头命崔成,“什么郎中都行,快找来!”   乔昭的身子骨经不住按,裴却山根本不能用力,指尖已经发白。   回京这几年,乔昭除了有一次骑射练的太过导致疲累晕厥后,这两年裴却山不让他再碰骑射后,再没有过了。   怎么半日之间,竟这样了?   是自己真的生气冷落了昭儿...   他是个敏感的孩子,又怎么会感受不到?   可自己究竟气了什么?难不成只是生气昭儿去了风月地和旁人有了接触吗?简直荒谬,他是他的父亲,管他一切都是对的,这世上没听过老子还管自己儿子床事的道理。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现,他呼吸一滞,整个人被这个想法惊的脊背发凉。   顾玉良今日值夜,没有办法来,崔成便去砸了郎太医的门。   郎太医一把年纪,听闻是乔昭的事,便也连忙赶来了。   郎太医:“这是心悸导致的,简单些说,就是心疼的晕过去了,发生什么事了?顾玉良那小子不是再三提醒过,不能让他受太大惊吓吗?”   裴却山深呼一口气:“可有大碍?”   “有,再几次下去,小命休矣,他身上的箭伤是在幼年受的,这就导致他的心脏发育要比常人迟缓许多,甚至是小很多,心里能承受的事自然就小,今日可是受到了什么大的惊吓?”   “回太医的话,少爷是哭的,晚上吃的药什么的都吐了,这有关吗?”崔成问。   裴却山想起来,崔成进门时是端着个盆的。   平日里崔成和几个下人轮流守夜,他站在门口时,这并没有人。   “怎么回事?”他问。   “下午少爷吃了药就说要睡了,不知怎么的快到子时便难受起来,吃的喝的都吐了...”   “那怎么不来禀报?!”   “回将军话,没来得及...”崔成是出去洗盆的,“而且...少爷说,您既已经搬到了偏院去住,想来是要睡个好觉,不让奴才打扰,说明日再提...”   从前乔昭吐东西并不是稀罕事,吃快了药喝多了都会不舒服。   但自从裴却山陪着他住后,这样的事便很少发生。   每次裴却山喂饭的时候都会摸摸他的胃,吃的有些要鼓起时便停止,缓一会再吃旁的。   今日乔昭是赌气把药全喝了。   郎太医一问,竟还是黄精炖的药膳。   听闻后便重新把脉:“他小小年纪哪用的上吃黄精炖补?虚不受补,身子会亏的,谁开的药方?”   这哪来的药方?   只是两年前乔昭去红巷那地方被他抓回,顾玉良便笑着说应当吃些补身的东西了,否则体弱的小身子遭不住。   这些黄精、人参、虫草都是他各地搜来的补品。   “这些补精气的东西,老夫瞧着你用都比他合适。”   裴却山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昨日去了红巷,给他补身才吃,劳烦太医开个补身不至于太猛的药方。”   “补身?”郎太医摸了摸胡子,仿佛在疑惑自己是否脉象摸的不对,便又重新给乔昭搭脉,“可是他近日并无出精啊。”   “他的脉象向来跳动的弱,若是出精自然亏损,脉里头摸不出来,他连心脏这地方发育都比旁人迟缓,又何来同房一说?只怕是将军弄错了吧?”   裴却山欲言又止:“可...”   可人去了红巷,连身上的衣服都换了,又怎会...   郎太医是国手,这样简单的脉象不会出错。   裴却山原本略微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   是关心则乱吗?   裴却山心头一沉。   是啊,昭儿日日跟他睡在一起,晨起的事都未有过,他又如何做旁的事?   想当年他刚刚发育时,清晨的裹裤总是要换,这方面他自然是个糙人,但也并非全然不懂,只是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军营上,无暇顾及旁的。   什么娶亲房事,他向来不觉得是重要的,也不觉有什么享受滋味,哪怕是自己身体憋了动手也是索然无味。   但男人都是要经这一遭的,昭儿还没有呢。   “劳烦郎太医深夜走一遭。”   “这几日千万不能再受惊吓了,裴将军,这孩子可不是您这般铁打的身子。”   “我知道。”他眉头紧锁,声音也随之变得有些轻。   郎太医被送走,裴却山命人把屋里头的地龙烧的更热一些,他在床边守着人。   乔昭醒来时,他就在父亲的怀里呢。   因为睡梦中睡的不够踏实,本就是因为受了刺激才晕厥过去,带着心事晕的,怎么能安稳?   裴却山便把他抱在怀里轻轻的摇晃。   乔昭习惯了这样的怀抱,这样的动作倒是好一些。   有一瞬间,裴却山以为回到了幽都,他纵马夜归哄着小小的昭儿。   他还小,无论昭儿将来年岁长到多大,对他裴却山来说,永远都是个孩子。   乔昭迷迷糊糊醒来,眼皮薄薄的也红红的,缓了一会终于瞧清了面前抱着他的人,眉头微蹙,嘴巴撅的老高,纤细手臂一个劲儿的推着男人的胸口,“你走开!”   “好宝儿...”裴却山声音嘶哑,用下巴去贴着他的额头,“爹错了。”   “阿爹要自己住,再也不要管昭儿了。”   “宝儿,爹爹错了,不要和爹爹置气,起码不能伤了身子,”他担忧的低头,气息凑的很近,身上的乌木香钻进乔昭的鼻尖,“是爹想错了,你打也好骂也罢,总不要气了自己,好吗?”   乔昭眼睛酸酸的。   父亲是上位者,更是掌控他一切的人,方才对他坏,如今又对他好。   乔昭的心软如棉花,大约被骄纵出了些小脾气,两只手在他的胸口中没有力气的乱打,“想错什么了?就想着怎么去偏院,就想着怎么远离昭儿...我听闻大俪要打仗,很怕爹爹再走,本想着...在红巷能听消息,若——”   他鼻尖酸涩,眼泪一掉,手就发麻,话说一半嘴巴也有些动弹不了,惶然的张着嘴巴,又开始大口喘气。   “宝儿宝儿,等等。”裴却山把他的嘴巴稍捏开一点,抱着他躺着,“等一下再说。”   “不要——”乔昭声音如蚊子一般细小,“若去大俪,想早些收拾,爹爹若气恼,昭儿再不乱走出门了...”   他还小,哪真的和裴却山这般赌气过。   上次这般赌气,大约还是在长柳县两人相聚之时。   他说着说着自然心中是委屈的,在他眼里,爹就是因为他出了门便要离开,再也不同他睡了,也不要哄他睡了。   乔昭拉着他父亲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父亲,您不要我了?”   “您不要我,昭儿的心都碎了...”   裴却山听着这句话,仿佛有一把刀忽然插入他的心,棱角分明的刀把在皮肉中旋了又旋。   他掌心感觉到乔昭正在很努力跳跃的心,忍不住低头,用额头蹭他的额头,“宝儿...”   “阿爹...”乔昭伸手紧紧的勾着他的脖子,“不要,不要凶我,好不好?好凶...好痛...”   “爹错了,”裴却山声音沉沉,拉着乔昭的小手,“像你小时候打爹一样,解解气。”   乔昭眼波流转,小手捧着男人的脸。   裴却山为了让他躺着舒服些,整个人是俯身弯腰的,因为急切,他这个向来稳如泰山的男人竟然有些出汗了。   是地龙太热,还是心太焦?   乔昭吸了吸鼻尖,捧着男人的脸凑近了些。   近距离到呼吸已经喷薄到对方的面上,乔昭含过养心丸的唇瓣带着药味,有些轻的蹭在他的眼尾,声音发抖,“爹爹,是泪...”   一样的水光,烛火下,如何能分清汗与泪。   眼角旁闪烁的光,乔昭有些不敢信的又啄了下,“是心疼昭儿吗...”   “当然,”裴却山声音中夹带着一丝无奈,“看着你疼,父亲怎能——何况我本就难辞其咎。”   “怎么知道是泪的?嗯?”裴却山用鼻尖蹭蹭他的嘴唇,“灵嘴儿,是不是?”   “讨厌你!”乔昭被他蹭笑,但又气呼呼,歪过头去佯装生气,“昭儿大了,要自己睡。”   “好宝儿,不要同爹置气了。”   “爹,你说误会了什么?”乔昭不解,双手抵着他的胸口,仿佛他不解释,不许他上床榻。   裴却山道:“爹以为你已经同旁人同房,长大自然应当分开,否则...”   乔昭问:“什么是同房?怎么今日都是昭儿没学过的东西?”   裴却山一噎,转化着话题问,“还有什么是昭儿没学过的?”   “今日沈兰真问我,看没看过‘春宫’,昭儿没看过,本想着回家让父亲去帮我寻这本书,可你不要我啦,我便不要看啦!再也不要读书了!哼!” 第27章   乔昭在心中妄想成为一个笨孩子。   从此让父亲对聪明的昭儿追悔莫及,他应当玩物丧志再也不追求进取,再也不要做一个让父亲骄傲的聪明孩子了。   裴却山摸摸他的脸,问,“真的可以?”   若是可以,他倒真希望昭儿能成为个只知花天酒地的纨绔,起码那样不劳心,每日潇洒快活。   乔昭自以为威胁的很过分,没想到父亲竟有种正中下怀的表情,他眉头一蹙,翻身过去背对着人,“明日起,也不要喝药了,病便病吧,反正阿爹晚上也不会同昭儿住,也不关心了,左右我本就无根的木,随便漂吧!”   “昭儿——”裴却山不等他的身子远离,直接掐着腰将人带入怀中,“这样的话不能说。”   父亲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声音沉沉,被圈在怀里时,仿佛自己还是小孩子,轻而易举就这样被拢着。   乔昭气鼓鼓的扭了下肩膀。   没有扭动。   父亲圈住他的臂膀实在太结实,他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好宝儿...”男人在他的耳边轻声哄着,“是父亲错了。”   “父亲怎么会有错?”   “先转过来,把剩下的药吃了。”   乔昭瓮声瓮气的哼声:“就不吃,吃完啦,阿爹就走了...”   “傻话。”裴却山这些年在哄孩子上还真没什么长进。   只因乔昭除了吃药几乎没有闹脾气的时候。   今日这一遭真给人委屈坏了。   就连裴却山自己都不大清楚,哪怕昭儿真的和女子有了肌肤之亲又如何?   想到这,裴却山心想,什么又如何?他年纪这样小,身子这样差。   一个做父亲的,怎么能这样想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   他甚至审视了下自己,是否是到了年纪,安稳日子多了,竟用这般下流的想法想了昭儿。   这一番折腾,外头的天已然快亮起来了。   裴却山怕他熬着更难受,便手臂一用力,把乔昭固定在怀后,一把横抱人坐在怀里。   乔昭如今也不挣扎了,只是嘴巴还撅着,似乎是对父亲悄然的抵抗。   裴却山把药吹凉了来喂,乔昭才不要他喂,自己伸手捧着药碗,“自己吃,再也不要阿爹喂了。”   裴却山笑了一声,盯着他捧着药碗喝干净,鼻尖还红红的,忽然伸手捏了一下,像小时候一般,“昭儿连生气都这么乖?”   乔昭的眉头微微蹙起来,脸往男人的肩颈处气呼呼的一埋,一直攥着他的衣领,自认为有些凶道,“不乖!”   裴却山不说话了。   乔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无理,埋了一会,又心虚的抬头,小猫儿一样的问,“阿爹,你还走吗?”   裴却山哪舍得?   只分开来一个下午便闹成这样,他再走,这小祖宗说不定要委屈成什么样子。   裴却山拍拍他薄瘦的后背:“爹不走,陪着昭儿,看着你睡,全当赔罪了。”   他的下巴抵着孩子的额头:“好不好?”   “嗯...”乔昭又道,“那我们可以一起睡的...像以前一样。”   以前是什么样呢?   两人在回京时,虽同榻而卧,却并不同被。   每每深夜时,乔昭手脚冰凉便会钻进他的被窝,小手小脚隔着一层衣衫贴在身上,奶里奶气的说一句‘阿爹,好暖呀’   后来很多时候乔昭被他哄睡后,是直接被抱进同一床被子里的。   床榻上虽然放着两床被子,他们却只盖一床。   裴却山道:“昭儿大了。”   乔昭问:“大了便不能和父亲睡在一起了吗?那昭儿不要长大...”   他本就委屈,听着父亲说这样令人伤心的话,只觉得心口难过。   裴却山轻按着他的心口,问他,“难道昭儿将来不成婚,不娶娘子了?还能和父亲同住一辈子不成?”   乔昭道:“可是父亲也没有娶娘子,昭儿一直都没有娘亲的...”   裴却山笑了,捏着他柔软的小脸,“你和爹比?”   十几岁时他在外征战,身边没有女子,后来虽然回京,圣上也有意指婚,但他是一个漂泊之人,出征一走就是三五年,只怕会耽误人家,何必呢,若来日战死沙场,这世上又只会多一个伤心的人。   裴却山此刻又觉得自己无比矛盾。   心里清楚昭儿大了,应当到了娶亲的年纪,但他又舍不得...   裴却山弄不懂这些,无奈的摇摇头,大约是从未养过儿子,真把昭儿当做骨血了吧。   京都许多纨绔公子哥都是听家里的,有些主母不放手,那些公子哥都不敢出门放肆,被管控的很严。   大约是这些年既当爹又当娘?   乔昭嘟囔:“如何不能同爹爹比,人们常说儿大避母,女大避父,可昭儿是男子,何须因为长大便要离开父亲?”   “看的什么书?”裴却山戳他的脑门,“只道讲歪理。”   乔昭嘟嘴:“《礼记》”   “爹爹...”   “小祖宗,爹不走,快睡。”这是一种既像命令又像诱哄的语气。   乔昭的精力很低,深夜急病这一场,只要稍微拍拍来哄,不到半柱香人就睡了过去。   只是深睡之时,这小手还紧紧的攥着他爹的衣领不肯松手。   裴却山确定他睡了,悄然将人放下。   只是乔昭不放手,他便俯着身子僵持着一个动作,静静的看着身下的人。   如今的昭儿和同小时真的差别很大了。   被养的有些婴儿肥的脸颊逐渐有了少年郎君的俊俏线条,皮肤白白的,闭眼时,眼皮儿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凑的太近,这样近距离....   精巧的鼻梁上一颗精巧的小痣像是一个让他心甘情愿僵住的陷阱。   迷迷糊糊睡着的昭儿,因为刚哭过,鼻腔很堵,有些肉的嘴巴便张开了一条很小的缝隙来呼,喝过的药有股淡淡的清香味,药中大约是花儿的,鼻尖凑近一点,仿佛还能感受到淡淡他甜气儿。   裴却山愣在这注视着,他喜欢这样看着昭儿。   看着小家伙熟睡,乖乖的,软软的....   ——他养大的。   这种感觉远比拥有一座城池更令他心欢。   裴却山轻轻的用手在他的脸侧滑动,乔昭仿佛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脸颊乖乖的往掌心中来钻。   裴却山的手指竟有些不稳的向后退却了下。   仿佛他心中有愧,也有怕。   天一亮,府邸中上上下下都在忙着扫雪。   裴却山睡的晚些,几乎是大亮才合眼。   他搂着乔昭睡觉的时候总睡很安稳。   听见了外头的扫雪声音却没睁眼,直到怀里的小人翻了个身,呼吸也变得有些重了,他伸手将人搂进怀中,生怕这人再重新烧热起来。   “宝儿?怎么了?”   乔昭仿佛做了噩梦,双腿交叠的夹着被子,忽然被男人拨弄到怀里,骤然醒来,仰着头,鼻尖有一层薄薄的汗,被叫醒时眼神很是茫然,没有瞧清面前的人,只喃喃的喊了一声‘父亲...’   “嗯?”裴却山低头凑近他,想要听他的说了什么。   乔昭一发烧,嗓子总是不好,咳疾导致他经常说话很困难。   他的耳朵凑近乔昭的唇,小郎君声音细细哝哝的短促着,好像又夹杂了几声哼声哭腔,想说话,唇瓣乖乖的张,但没说什么。   耳廓贴近肉软的唇,却一句话都没听见,只听见他的呼吸。   “做噩梦了吗?”裴却山的喉结微滚了下,他竟觉有几分干渴,撑着半个手臂,低头亲了亲他的鼻尖,“宝儿?”   乔昭的眼神弱弱的,仿佛还没从梦中回神,张着嘴巴无声的喘。   听着他软绵绵的呼吸,裴却山自然是不放心,刚要掀被子下床。   “父亲...”乔昭忽然抓住他的手,指尖还在抖。   “可是心口不舒服?”他去摸乔昭的胸口。   “不...”乔昭低哼一声,双腿无意识的痉挛颤抖了下。   两人在同一床被子里,贴的又近距,他自然能清楚的感觉到这人发抖。   乔昭的脸颊涨红起来,很用力的推开裴却山,只呆呆的僵坐在原地眨眼。   裴却山以为怎么了,掀开被子一瞧。   裹裤上湿了一块。   乔昭茫然又自责的看向裴却山,吸着鼻尖委屈的快要哭出来了,更多是羞臊感,“是药喝的太多了...”   他以为自己这么大了竟然还尿床,想要用被子盖住,又不知道怎么面对父亲。   裴却山轻松就拽开了他手中遮挡的被子,下了床榻开始给他翻找了新的裹裤。   “以后昭儿不要晚上喝药了。”他不高兴的嘟着嘴巴,瞳仁里满是抵抗之意。   “为何?”裴却山拿着新的裹裤放在床沿,蹲下身为他解裤带,轻笑一声,“就因为尿床了?”   乔昭咬了咬嘴巴,不肯承认。   腮帮都要被自己气的鼓起来了。   只知道尿床会羞,但被父亲换裤子倒不知道羞,裤袋解开以后,裴却山给他褪下,甚至不用瞧,只用手往里面摸一把便知道并非是尿床了。   裴却山心里大约有数。   一是年纪到了,寻常人家的儿郎十三四岁有这些也是寻常,他都已经十六了,大概是身子不好一直拖着。   二便是昨日给给了黄精的药膳,再加上生了急病,心焦火旺,自然而然的事。   裴却山蹲在他面前,乔昭的小腿光溜溜的,他伸手在乔昭的后腰上捏了一把,逗的人发抖,坐都有些坐不住了,他问,“梦见什么了?”   乔昭眨眨眼睛,有些新鲜的问,“您怎么知道我做梦了?”   裴却山笑了下,视线只瞥了一眼双腿之间那小团粉白,“都湿了,看来昨日红巷没白去。”   楼邕血脉让乔昭的皮肤白净的并非常人。   即便再怎么晒也难有常人肤色,若受了寒凉便会被冻的有些冷白色,暖烘烘时身体才有些粉润,他的指甲,膝盖,就连后颈也总是泛着淡淡的白皙颜色,就是因为肤白,所以裴却山喜欢让他穿朱砂色,衬的他儿俊俏非常人能比。   乔昭有些心虚,脸红的看着父亲单膝跪在面前为他换裤子,重新穿上袜子,“昭儿又不是故意的...”   “您笑什么呀?”乔昭瞧见裴却山的嘴角有淡淡笑意。   “笑了吗?”   “笑了!”乔昭捧起男人的脸颊,指尖戳着他的嘴角,“瞧!我抓到了。”   “我只是笑昭儿长大了。”   “长大长大!”乔昭气鼓鼓的踩着男人的大腿,“怎么如今昭儿做什么都是长大?从未听说过十六岁尿床还算是长大的道理!”   “日日读书,看来把你囚在这裴府,真是爹的不对了。”裴却山声音沉稳而温柔,他抓住踩在自己大腿上的小脚,隔着袜子轻轻挠了他的脚心。   乔昭换了新的裤子,又气又笑的躲进被子里,嘴里嘟囔着撒娇,“爹,您别笑话昭儿...真的是汤药喝太多了,往常,何时有深夜喝汤药的时候?您别笑了,昭儿都没脸见人啦。”   乔昭是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从小一不出门,二不去学堂,即便是当年给他教学的校书郎也只教到十三岁。   家中书房的书除了兵法便是礼记,再多的也不过是书法字帖,临摹水画,他六岁才被裴却山养大,童年来的又晚,纵说男人到了一定的年纪会无师自通,可明显昭儿更是另一种人。   他是个有些一板一眼的孩子,自认为父亲给的书自然是世界上的真理,书本上没有的,他便不在意了。   裴却山忽然觉得自己未免太过蠢笨。   和孩子比,他才是蠢货一个。   两人日日同住,昭儿若真有什么变化,这世上还会有人比他先知晓吗?   自然不会。   他昨日究竟在生闷气个什么劲儿!   和红巷里面的人有什么可争的?难不成他还要怕几个陌生人会抢走他的昭儿吗?   他堂堂平远将军,三品大员,竟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   晃神之际,乔昭躲在被子里坐着像坐小山似的不肯露面。   但他藏了半天都不见阿爹过来哄,保只能悄然的掀开被子一角,悄悄看去。   这一看,等在被子外的裴却山便直接把这个小山抱到怀里了,“还羞呢?”   “爹,一会我自己洗裤子...”他鼓鼓嘴。   裴却山瞧他实在羞愧,不忍心了,在他耳边说这并非羞人之事。   只是男子长大后最正常的事了,“以后若再有...”   “嗯?”   “爹教你弄。”   乔昭呆呆的看他,好半天才问。“您莫不是为了哄我尿床不知羞,故意编纂吧?”   因为阿爹告诉他,梦见的事都是将来他要和妻子做的,长大了,成人了,这些春事便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   所以父亲才会问他究竟梦到了什么,是不是和红巷的女子,见他不说,还以为是他羞了。   乔昭不是不说,只是他梦的模糊...   而且梦中只有两人,是阿爹因为他不喝药,故意掰开他的嘴往里灌,呛人的狠,所以他才会被吓醒。   在梦里,他记得自己的肚子都喝药喝的发涨,仿佛像同风的妻子——那个马厩里面怀孕的马儿一样,圆滚滚的。   阿爹哄他吃药,一会叫他乖宝儿,一会叫他小祖宗,后来是瞧他实在不肯喝,便掰开他的嘴巴...   他以为自己是被吓的尿遁了!   裴却山:“不若,大可以问问阿成。”   “不行不行——”乔昭捂他的嘴巴,   “那阿爹以前是梦见了什么?”他问。   “没做梦。”他坦然道。   “你胡说!那你怎么知道会做梦的?”   军中人口混杂,不打仗的时候说什么言语的都有,他十四岁参军时,总有年长一些的军长故意逗他,因此而知。   “所以阿爹刚才是故意笑话我的!”乔昭后知后觉,圆溜溜的眼珠瞪起来,小刺猬一般的用脑袋去撞男人的下巴。   裴却山本就抱着他,被撞了一下,笑着向后仰去,躺在床榻上,“昭儿——”   “就知道欺负昭儿!故意看笑话!你怎么这么坏?!”乔昭跨坐在他身上,小手乱七八糟的在他胸膛上、脖颈、脸上胡乱的打。   裴却山也不躲,一双大手便能把乔昭的腰肢掐在里面,防止他从自己身上滑动下去。   “爹错了——”   “昨天也欺负我,今日又故意笑话,父亲!不许笑,不许再笑啦!”   他伸手捂住裴却山的嘴巴。   男人咬了一下他的指尖,乔昭又气又恼,不知怎么报复回去,趴在他的身上,贝齿咬了下他的脸颊。   一个不算太清楚的牙印便在脸侧显出来。   乔昭愣了下:“呀,我没有用力,怎么还有牙印?”   他慌里慌张的又咬了下自己的手,反而给自己咬疼了,倒吸一口凉气儿,“嘶——”   “小祖宗!你轻点。”裴却山还没从被咬的痛感中缓过劲儿来,连忙坐起来看他的手,“对自己下手这么狠干什么?”   “阿爹我是不是给您咬疼了?”   说罢,他便仰头给裴却山吹脸颊。   裴却山抓着他的手揉,此刻乔昭还跨坐在他的身上,两只膝盖屈跪着,抱着他的脖颈,呼呼的吹。   裴却山也低了头,原本是注意他的手,等回过神来时,这唇瓣已经凑到脸庞了,似有似无的擦过。   乔昭瞧他爹愣神了,歪着头乖巧道,“爹爹,真的咬疼了吧?”   “在战场上什么伤没受过?您个崽子能有多大的力气?即便是咬下一口肉来也不会疼。”   “什么呀,即便是受过伤难道就不痛了吗?昭儿以后轻一些咬,你若是再惹我,就这样咬~”   他的脸埋在男人的脖颈中,只要微微张口,牙齿便能触碰到他凸起的血管。   乔昭舍不得咬,便又吮又抿的,皮肤红了,他便亮晶晶的仰头问,“父亲,您痛不痛?这样可以长教训吗?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欺负昭儿了?”   裴却山骤然笑了下,拧他的耳朵,“我们两个谁是爹?你教训谁呢?”   乔昭恨不得叉腰:“是您说昭儿长大了!长大了,就有主意啦!”   “皮猴儿。”裴却山的脸也要往他的脖颈中埋,瞧着要作势咬回去。   乔昭最怕痒,而且他的脖颈纤细,一躲,裴却山便抓不到了。   “想要躲到哪去?”   “痒——”   两人嬉嬉笑笑,只听忽然‘吱嘎’一声,木门被推开,顾玉良顶着一双乌青的黑眼圈进来,手里拎着个药箱。   进门就瞧见裴却山搂着个人坐在腿上,他连忙转身过去,“我的天爷——”   “顾伯~”乔昭脸上的笑都来不及收回,一只手勾着裴却山,转头往后看清来人,“您怎么来啦?”   顾玉良震惊的回头,这才看清坐在裴却山腿上的人。   裴却山的领口敞开大半,脖颈上清晰的红印,顾玉良喃喃改口称,“阿弥陀佛。”   “你怎么来了?”裴却山也敛了笑意,把衣衫理好。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顾玉良宁愿相信是自己太久没睡才出现了幻觉。   昨日是因为他在宫中轮值才砸了郎太医的门。   今日下了值班连忙来了,好歹昭儿年幼也是一声一声叫他‘顾伯’的。   当伯伯的怎么能不把孩子的身体放在眼里。   早知道,他就不来了!   “来都来了,把个脉再走。”裴却山道。   “裴却山我欠你的!”顾玉良翻了个白眼,拎着药箱要走。   “顾伯伯...”软乎乎的,一回头正窝在他爹怀里对自己眨眼。   罢了。   他又拎着药箱坐回来。   乔昭晕乎乎的眨眼,刚才嬉笑的情绪波动太大,已经让他的心跳的很快了。   等着把脉的时候,他便坐在床榻边等着父亲给自己找衣裳来穿。   “阿爹...”他翘着脚等了半天,左右房间有地龙也不冷,他踩着袜子去屏风后面寻人。   “祖宗,你怎么下来了?”他将人直接扛起来,拍了下人的屁股,“嗯?”   其实乔昭做错了事,很多时候他父亲舍不得打他,都要这般装模作样的拍一下大腿根儿。   乔昭的长腿纤细,在空中乱蹬,但乱蹬的小脚被男人抓住,“老老实实待着,脚心都凉了。”   顾玉良虽经常看他们父子二人亲密。   但大多时间已经是在外头,他很少有这般早来。   更不知这两人早起时候相处竟然是这般状态。   顾玉良心道,他被师傅捡到京城学医到十六时,反正不是这般相处的。   “今儿早上我瞧见阿奇,他还让我帮忙留意朝中谁家大臣的千金...”他试探性的开口。   裴却山笑着摆摆手:“不急,昭儿还小,且再养两年罢。”   乔昭一笑,见他父亲蹲下给自己穿鞋,脚尖在他的掌心里动了动,“再乱动就要被咬了。”他父亲威胁他。 第28章   乔昭的一切从小都是裴却山亲自操办。   小到鞋袜梳头,大到骑射拉弓,没有一样不是他父亲过目。   乔昭刚在他身边时还是个喜欢看人眼色的小可怜,如今再瞧,哪有当初的模样了?   甚至语气神色里夹了几分骄矜。   他坐在床边脚尖微勾着,裴却山说他不乖,挠了人的脚心,乔昭往后一要缩起,男人仿佛预判一般的抓住他脚踝,将人拖了回来。   “阿成~”乔昭仰头对外头喊,“给顾伯倒一杯奶吧,将客房收拾出来。”   “不不——”顾玉良道,“只是过来给你诊脉,顺路的事...”   “顾伯在宫里头当值,一夜自然辛苦,又不是客人何须见外?免得奔波,不要推辞啦。”   外头的崔成明显只听乔昭的命令,让出去备房,便出去收拾了客房。   崔成一从偏院出去,外头的下人便知道小主子醒了,个个传水的传早膳鱼贯而入。   贺叔身后跟着两个穿粗布衣裳的下人,行了礼,“少爷,铺子年节后的账本整理出来了。”   乔昭坐在铜镜前没回头,裴却山正在给他束发,他往后轻轻靠在父亲的腰上,“放桌上吧。”   顾玉良可真是有一两年没在早上进过这裴家了。   竟不知,如今裴家竟然换了小主当家。   “昭儿这是何时做了铺子?”   裴却山已是三品大员,曾经胜仗凯旋而归黄金千两的赏赐下来,再加之平日俸禄,他一无妻妾二无不良嗜好,应付府邸开支绰绰有余,倒没听他做了什么生意。   裴却山自己对这些也不感兴趣。   给乔昭束发时道:“他喜欢玩这些。”   “自从认识了外头的狐朋狗友,什么都学。”裴却山站在乔昭的身后,揉搓着他的小脸说。   乔昭仰着头,脑袋懒懒的靠在他的小腹上,眼睛一弯。   顾玉良真是看的眼花缭乱。   什么‘进斗铺’‘若凉馆’,这些都是这两年京城里头有名的粮铺和点心铺。   乔昭认识了沈兰真,想听他打听朝堂里的事倒是其次,最主要的——便是他好奇沈兰真究竟是如何在小小年纪便做了檀香楼这么大的生意。   能买的起金玉的本就是家底不俗,檀香楼还只做富贵生意,按沈兰真的话便是‘高端’   乔昭倒觉得这个词汇新奇,金玉器能卖出价格,但在檀香楼这地方喝点茶,三言两语之间能被他套出的信息更值钱。   乔昭便在他身上学到了这点。   他对金玉不感兴趣,倒只想做粮食,粮才是国之根本,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便要打起来,他的父亲又是将军,粮草自然才是最最紧要的。   左右家中的账一直都是贺叔管,他第一次支银子想开铺面时,他爹便直接把库房打开了,让他随便挥霍。   而后,贺叔便逐渐将账面拿给乔昭过目,久而久之,这家里大部分的事已然是小主人管理。   府邸上上下下谁敢不敬这位小主人?   顾玉良只给他简单把了脉,发觉真是心症又犯,好在昨日老师已经给乔昭用了药,倒是好些。   开了药方后便被人请到了偏院去休息。   阿奇带着两个下人进来时,乔昭的腮帮里还含着一口炖奶没有咽下去,嘴巴边还有递过来的勺子,里面盛着满满的豆乳羹,“将军,得上朝了。”   “嗯。”裴却山点头。   乔昭一听父亲要上朝了,便连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又因太着急咳了半晌。   “你这孩子——”裴却山刚起身准备穿衣裳,只好又折返回去,把人搂到怀里坐着给他拍背,仰头对阿奇道,“放那吧。”   “昭儿想送父亲嘛...”   “是去上朝,不是去腰斩,送人急什么?你爹我能跑了不成?”   “什么话!”乔昭的眼睛瞪起来鼓鼓的,捏捏他的父亲的脸,“不许这么说。”   裴却山听他的话,敲了三下桌面,已去晦气。   如今是八殿下摄政,他是武官,若是城外的营帐有早训,便可以递了折子不去,但一月也是要去个四五次,不能全然缺席。   今日又得上朝汇总晨训成效,不能耽搁。   阿奇将朝服放在了桌边小榻上。   乔昭便娴熟的拿起腰带,紫袍加身,又为男人亲手系上腰带,上面的荷包,是他绣的,虽有些歪歪扭扭,到底阿爹也不嫌弃,日日带在身上。   或许是因为现在同幼年时真的有些不同了。   乔昭为父亲系腰带时,纤细的手臂在他的腰间一过,隔着衣衫也能摸到男人腹部有些坚硬的体肉。   他粉白的耳尖泛了红热:“幼年时想为阿爹系腰带,双手根本不能绕您的腰一圈环抱呢。”   “如今呢?”裴却山环绕住他,“人大了,手长脚长,来日及冠之时,说不定比父亲还要健壮。”   “您是在笑话孩儿吗?”乔昭眨眨眼问。   裴却山眉头微蹙,心道,早慧的孩子真是说什么都敏感,分明没有的事,他如何能想到这般多?   “您就是笑话昭儿长的小是不是?”他说着还把自己说生气了,气呼呼的要转过身去。   裴却山在他转过去后一把拢住人细腰将他带入胸膛。   “好宝儿,爹不望你成龙成凤,只是望你能身子健壮,不受病痛之苦,”他的声音很低,是年长者特有的醇和与权威,“这也要同父亲生气吗?”   男人的嘴唇贴在他的耳后,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温热气息。   乔昭抿了嘴巴笑起来:“痒...”   “哪里痒?”裴却山对着他的耳廓又问一句,像是故意逗他,“嗯?宝儿?”   他叫他时,如今更喜欢叫‘宝儿’   儿子的儿,这个字咬的清晰,是珍宝一般的孩子,远比昭儿更动听。   原来自己这么容易就被哄好了,乔昭心想。   又或者,他从未和父亲生过气呢。   于是他又转过身来,双臂围绕着父亲的腰抱着,下巴正好抵在男人的胸膛,“快些吧,一会上朝要迟了。”   裴却山的衣裳不怎么让他动手,只系了腰带。   穿好朝服后,乔昭的头发被他揉了一把,“在家中好好吃饭,若困了便再睡一会。”   “好,”他乖乖点头,“昭儿等您回家。”   少年特有的年轻嗓音含着甜甜的笑意。   仰头时,他轻轻踮脚,唇瓣甚至贴着父亲的下巴说的。   裴却山感觉到几分痒,也循着他的样子蹭了下他的额头。   乔昭不送人到院外,只到寝房门口。   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他深深的注视着。   如今他虽已经十六,可身量上同父亲差距太大,骨架小人又瘦,裴却山还让人停了他长个子的药,说不定将来一辈子都是这般身量,哪还有成长的空间?   “少爷?您的早膳还没吃完呢。”崔成提醒。   乔昭回到桌前,忽然吩咐他,“最近的书铺你去打听一番。”   崔成问:“少爷要什么书?您最近不是在看兵法,只怕大靖上下,没有人的兵法书籍比将军的更全了。”   乔昭咬了一口糕点道:“寻一本,叫‘春宫’的书。”   崔成眼睛一闭:“啊?!”   乔昭问:“你知晓这本书?可是什么名家所作吗?”   崔成虽从小跟在乔昭身边,但字儿认识的并不算全,他幼年学的楼邕字,来了大靖,也没什么用得上写字的事,正经的书看起来很费劲,他也没耐心,这些乔昭是知道的。   可他一看崔成这个样子,分明是知道这本书的。   “这...您还是让将军为您寻吧,奴才去寻...只怕又要挨板子。”   少爷光是认识个朋友,将军都会发怒,若真找来这些东西,指不定怎么收拾他呢。   他们少爷的一言一行,全部是将军教的,旁人想要染指,只怕只有死路一条。   乔昭原本也是随口一说,崔成这般扭捏,反而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左右崔成不给他找,他可以等来日让沈兰真给自己带。   他倒要瞧一瞧,什么书籍这般有趣,连阿成都能喜欢。   “对了,这些日子收拾些衣物吧。”乔昭道,“大俪那边夏日会热,衣料要薄透些的。”   “少爷,这么快吗?外头还没风声呢。”   “只怕今日阿爹上朝就会有消息,大俪同大靖,恐有一战,到时我总是要陪在父亲身边的,他答应我,再不分离的...”   “是...”阿成点头,“那轮椅要带吗?”   “带上吧。”   这脚踝实在难行,平日里走上一炷香已经最远,去了边境大部分时间定是要骑马,等安营扎寨,部署兵力时,他总不能让父亲一直抱着他,那样会令人笑话的。   临近下朝。   裴却山在下朝的路上被高公公叫住:“裴将军,请等一等——圣上有请。”   裴却山折返回勤政殿。   绕过龙椅旁的屏风向后走,年近六旬的谢尧怀中站着个七岁的孩子,是十二殿下,和五殿下是同胞兄弟,是蒋贵妃所出。   “爱卿来了啊,赐座。”谢尧笑了笑。   “谢陛下。”裴却山坐下,视线却盯在十二殿下写的那篇诗上。   ‘腐肉偷生三千里,伪书先赐扶苏死’   诗里讲的便是太监赵高伪始皇遗诏,赐死扶苏。   扶苏是始皇偏爱的子嗣,也是明确传位的储君,却因为假遗诏决然赴死。   “过几日便是春猎,只是朕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你瞧,应当让谁代朕去比较好?”   裴却山道:“圣上万岁,何来身子不好一说?”   谢尧摆摆手:“和朕,就莫要说那些客套的话,你十四岁便替父请战,幼年之时,可谓是小小英雄,朕那时便信你一个孩子,也算是瞧着裴将军长大的了?虽是君臣,倒也亲密。”   “皇后说,此番你去大俪的事定下来,不日便将你父迁入太庙,裴家从此也算是世代功勋了。”   裴却山行礼:“谢圣上。”   皇上抬手,示意免礼。   “父皇,孩儿写完了。”十二殿下放下毛笔。   “瞧瞧这字。”谢尧哈哈笑起,“有朕当年的风范,苍劲有力!爱卿,你瞧。”   裴却山起身来瞧,唇角微勾,皇上便以为是他是认可的,对着老十二夸赞一番。   裴却山从未对他的任何皇子有过任何表态,此番一笑,大约是瞧老十二还年幼吧,他心想。   实则不然。   裴却山只觉得这孩子虽为皇子,天分未免太差。   这般稚嫩字体,并非他吹嘘,他家昭儿只怕六岁心疾最重时也比他写得好。   字如狗爬,让他夸赞,裴却山自认为是夸不出口的。   相较之下昭儿聪慧,岂是旁人能比?放眼整个皇宫所有皇子加起来,只怕都不够比其一二。   虽然十二殿下更年幼,但他确信,哪怕长大也不如他的宝儿。   “再写一张。”谢尧揉了揉孩子的脸。   十二又乖乖的站在桌前执笔行字。   谢尧则是坐在龙椅上端起茶杯,细细品起。   裴却山愣了下。   原本他以为谢尧宠爱贵妃,如今十二殿下练字,又叫自己来问春猎代出的人选,应当是让他推荐五殿下。   五殿下谢连华从出生开始便是恩宠于一身,母亲是宠妃,他又是文武双全,只是从小父母之爱太过,反而是个极看重手足亲情的人。   可如今一瞧,裴却山心道,似乎谢尧没有外头传的那般宠爱贵妃。   否则怎么会让十二殿下站在桌前练字?   昭儿可是从小就坐在他怀里练字的。   无论坐着还是站着,总有腰腿不舒服的时候,坐在身上,小小一只,写字最是舒服。   真心爱子,自然是舍不得他有任何不适。   他心中有几分疑惑,又觉得自己想法有趣,难道说有了儿子,心中时时刻刻都想要攀比一番?   在军营中,他身边的副将家中虽有说亲抬侍妾,这两年在京中安稳也刚有生子的,不过一两岁的孩童他没带过,无法交流,除了那些,就只剩下梅副将和顾玉良这种还未成婚的。   他身边,竟真无一位可交流养子心得的人。   如今一瞧十二殿下写字,他真是感慨颇多。   譬如,这般大的孩子是最锻炼心性的,坐在怀中能时时刻刻知晓孩子何时驼背了,手何时发抖了,若累了,他这个做父亲的便可以握着孩子的手教他写。   写字练的不仅仅是字,更是心。   这般育儿技巧,作为一国之主竟全然不知,未免太荒唐。   谢尧瞧他一直不吭声,本以为他在思考应让谁去春猎,“爱卿不必太过谨慎,不过是春猎而已,不少王公大臣都去,只是春猎是皇家仪仗,不能失了体面。”   裴却山回神:“哦,二殿下身子羸弱,八殿下如今摄政日日繁忙,想来,应当是五殿下合适些。”   谢尧:“本以为爱卿的答案会和朕想的不大一样。”   “臣只为圣上效命,万死不辞,旁的——臣实在是难以想到了。”   “是吗?”谢尧浑浊的眼珠盯在他的身上,“可爱卿的性子,竟能在京城内安稳的当了快五年的稳官儿,此番去大俪的战事,皇后说,爱卿还推辞?这和朕印象中的卿,不大相同了。”   裴却山是个在战场上活命的人。   他若一心扑在战争上,只是个听命的武将,又怎么会在京中蛰伏五年之久?   当年若他回到望城,按照援军不当的名头杀了卫将军仿佛才是他平日的性子。   若真是那般,裴却山便能在边境守这五年,如今大俪来犯,派遣他去歼灭,等到功成之时,朝廷再按他谋反的罪名便能铲除忧虑。   但他没有。   而是真的按败将之姿回京,认真当了五年的营帐将军,如此悄无声息...   这五年来,朝中早已没了裴将军当年的威慑,低调的令人都要想不起来有这号人物。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   如此行径,若说是裴却山自己的想法,谢尧不信。   京城到底有什么留住他?   是想要拥立新君,还是想要自立为王?忠臣?不,作忠臣他太年轻,良将又未免太有智谋。   “罢了。”谢尧笑了笑,“先下去吧。”   “是。”裴却山抱手行礼后离开。   在殿外还遇上了蒋贵妃同五殿下。   “多年不见,将军仍是气宇非凡。”蒋贵妃行礼。   谢连华爽朗问:“十二弟在里头可有哭闹?写书画,他最没耐性,怕扰了将军,自我成婚后,十二弟便只能过来叨扰父皇啦。”   裴却山记得谢连华不过刚刚及冠,竟也成婚了。   他想起来了,去年似乎还大办一场,只是当时昭儿在冬日里发了寒病,加之这些事他从不去,便只在事后补了礼。   “母妃,将军似乎不大爱说话?”谢连华挠挠头,“何必让儿臣和将军走的近些?”   蒋贵妃白了他一眼,戳他的脑门道,“小声些!没心肝的东西。”   谢连华被戳了脑门也不恼,反而笑起来,跪在大殿门口,“儿臣拜见父皇——”   下了朝,按理来说他应当去城外大营。   只是今日被圣上叫回,从宫中出来时,长街上的摊贩已经摆起了摊,他便没有纵马而过,牵着同风步行。   梅副将得了令,先纵马去了城外大营。   路过‘若水馆’时,他倒停了脚步,“这东西可甜?”   “甜的,是甜的,郎君来一些吗?”   “嗯。”裴却山问,“这是什么东西。”   “酥点,雪花酥。”馆外的摊主包起来,“是我们老板新研制出来的,刚做的试卖,这才第二日,好多人都过来买着哄娘子呢。”   “不是哄娘子。”裴却山摇摇头,尝了一块,“是孩子。”   “哦!孩子吃也好啊,这是奶味的,最适合孩子吃了,客官,包好了。”   裴却山拿出碎银给摊主,忽而一问,“你们的老板,是姓乔还是沈?”   “沈。”摊主问,“您是认识我们老板了?那这钱可不能收!”   裴却山摆摆手,拎着糕点走了。   这两年昭儿确实在府中支出了些银子,说要做生意,但无论铺面还是打理,大部分都是沈兰真在做,昭儿似乎只拿了银子出去,年底了自会有分红回来。   外头也不挂乔昭的名号。   昭儿告诉他,需要低调,按照这孩子的原话便是‘我的父亲是大将军,若得意太过,总有人盼我与阿爹不好,但若低调些,我就能同阿爹悄悄的好。’   小小年纪,油嘴滑舌。   就连裴却山自己都没发现,只不是个早朝,他竟已经想了昭儿无数次。   不——   似乎要千万次了。   怎会这般?   裴却山拎着一袋酥点回了裴府。   他刚一回,门卫欲言又止,却还是老老实实把脑袋低了下去。   “少爷,少爷,您歇一会吧...”崔成拿着擦汗的手巾跟在乔昭身后。   “不妨事,你瞧瞧我这次走的好吗?”乔昭推开他,薄瘦的身子在风中又走了两步。   崔成怕他摔了,随时准备扶,还有个下人推着轮椅在他身后跟着,“上次爹爹抓我,就是因为走的太慢了,一炷香哪里够...真应当让顾伯把我的腿敲断,哪怕只有五成的机会,我也想跟着阿爹身边能蹦蹦跳跳的,一瘸一拐,像什么样子...”   “可是少爷,昨儿您晚上刚犯了心疾,今儿要是吹了冷风咳疾再犯,将军知道了定要打我们板子的。”   “你们不说谁知道?阿奇那个小叛徒已经被我调到外头啦,你们谁都不许说!若是病了,左右我一年到头都在生病,多病一次两次的,又能怎么样?”   “将军不会嫌您的,慢一些...”崔成看他鼻尖上渗出的汗,“疼了吧?”   “奇怪...明明喝了很多止痛汤药,怎么还是这么疼?”   “那些东西伤身子呀...”   “你是不是偷偷给我减量了?”   崔成急忙解释:“奴才真没有!是您平时喝的太多了!日日趁着将军走了就练走路,原本一炷香都没有,硬生生熬着走出来,如今一炷香又觉得不够,这奴才瞧着都疼!走完还得用冰敷脚踝,怎么能不痛?”   “嘘,小点声,可别让外头的人听见啦,若旁人知道,肯定要告诉爹爹的,反正我偷偷走了这么久,父亲不会知道的,”乔昭忍着疼快走了两步,推开崔成的搀扶,大喘气道,“到时候走的久了,父亲也会高兴呀。”   而且他心想,出征在即,若真带着轮椅也不方便。   只能争取走的更远一些。   这练的不是他能走多远,而是最多能忍多久的痛。   如今都快能忍耐两炷香了,怎么不算成功?   “即便父亲不在意,我也怕旁人笑话父亲...”乔昭咬了咬下唇,“一会大不了再喝一些止痛汤药,泡泡澡发发汗就好了,对了,父亲下朝了吧?记得遣人送去外衫,朝服穿着硬邦邦的,在军营里不舒坦,阿奇那小叛徒跑的快,让他去。”   说着,乔昭就回头命身后的下人七喜去取衣裳。   可谁知,一转头。   正对上他爹幽森森的目光。 第29章   “将军...”阿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连忙跪在地上,头埋的极深。   这正院中没有旁人,乔昭身边伺候的奴才都是被裴却山精心挑过的,他性子软,人又过分乖,伺候的人必须是仔细又忠心的,加之以前被奴才欺负过,乔昭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身边伺候的除了阿成,便还有个家生奴才七喜。   剩下闲杂人等轻易不能近乔昭的身。   当初裴却山就是怕这小家伙被人多伺候不习惯,这才减去了许多奴才。   谁成想,给了孩子一个小天地,这人就会悄悄做坏事。   他在这看了半柱香时间,看七喜推着轮椅一个劲的跟着,瞧阿成要扶他被推开。   乔昭的身子瘦薄,即便被养了这些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刚养出些肉感生一场病便又瘦了回去,如此反复。   原来是这么病的。   无论春夏秋冬,他都要在外面走上大半天,关起院门来不许旁人知晓。   乔昭愣在廊下,喘着气儿,鼻尖上有层薄薄细密的汗珠,衣领湿了,浅青色的外衫和白色中衣濡湿在胸口,贴在身上的布料软而透明。   他看着父亲盯着自己的目光,脸上已有了惊慌和尴尬,呼吸微颤了起来。   胸口像是冬日即将被吹落的红梅,薄薄的瓣,起起伏伏。   “父亲...”乔昭喃喃。   男人的身影从廊下慢慢走过来,乔昭往后倒退。   为父的威严如泰山压来,乔昭像是个逃学被抓的坏孩子,瞒了这么久忽被发现,垂眸又见父亲手中提着的小包糕点,他便心虚的四肢百骸跟着颤抖,想挪动脚步逃跑都做不到。   “还退?”男人步步紧逼,“不是走的很好么。”   “没有退...”   他身后是七喜推着防止他摔倒的轮椅,若再退,他整个人便要倒在上面了。   “再撒谎。”裴却山灼灼的注视着他。   乔昭心慌的仰头,又不敢真的同自己父亲对视,只能茫然的看着正前方,是男人的胸膛。   一步,又一步。   乔昭下意识的用手想抵抗男人的靠近,掌心轻抵在男人的胸膛。   脉络中清晰觉察到男人气愤跳动的心....   “昭儿...”乔昭无可辩驳,肩膀微耸,上下睫毛紧闭着交错在一起,“不敢...”   “父亲瞧你敢的很,人大了,主意也大了。”裴却山挑起他的下巴。   “啊——”紧闭双眼时,他整个人被腾空抱起扛在了肩头。   两个奴才跪在原地听着寝房木门‘嘭’的一声重重关上也随之颤抖,谁也不敢轻易起身。   以前裴却山若对乔昭有什么不满,顶多是责罚他身边办事不利的下人,如今直接把人带进了屋准备亲自教训,这自然是大错。   裴将军的责罚,何时手软过?   以前,乔昭可是从来没惹父亲这般生气过。   他向来懂事,做事知晓轻重缓急,更明白何事能做何事不能做。   “知错?”   乔昭乖乖站在桌前,垂着头,用一种胆小惊恐的目光抬眸,“孩儿知错...”   “何错?”   乔昭张了嘴,却说不出口。   他只是不想自己为父亲丢人,知晓父亲不会在意,可是他在意。   想着,便委屈着。   裴却山皱起眉头,让他凑过来些,一把将人抱入怀中,拉掉他的鞋袜去看。   果然,踝骨的位置红肿起来。   乔昭因为脚踝骨的问题不能长时间走路,这里的骨头错位,导致他的脚发育也并不好,要比正常男子的小一些,走路时间不长,脚掌内侧都是粉白,半点痕迹都无,同夏日池塘的荷花瓣颜色一般。   看这踝骨是走痛了便要拿冰雪来敷,此刻并非红肿,而是泛着紫肿。   等走累了,他吃了消肿止痛的药,全当没发生过,痛也生生熬着。   乔昭能感觉到父亲是真的生气了。   裴却山问:“你永远学不会听话,是吗?为父的话究竟何时进过你的耳朵?”   乔昭眼睫抖着,脸颊涨红起来,还不等他回话,整个人便被翻身过去,天旋地转的,“唔——”   裴却山向来不责罚他。   顾着他身子不好是一回事,孩儿懂事极少要他操心。   可是一而再的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他再如何娇养又有何用?   乔昭不重,趴在男人的腿上,双手抱住了胸口,耳尖涨红着,紧紧咬着下唇。   裴却山打过许多人,但他从未对乔昭动手过。   光是看着孩子委屈的样子就已经难以下手,他宠着爱着的宝儿,如何舍得?   只有瞧不见他的表情或许才能舍得一二。   军中刑罚向来是军棍。   乔昭趴在他的腿上也不挣扎,模样挺可怜的,但不足以让裴却山动半分恻隐之心,一双纤细的腿伶仃的没有支点。   裴却山的大掌一只手扣住乔昭的腰,另一只手在他的大腿之上,略显粗暴的落下一掌。   衣袍被掀,里裤又格外薄,被打一下,仿佛戒尺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一般,闷声中带着些脆响。   裴却山是将军出身,他的长戟甚至比乔昭的身量还重,一下不用全力的巴掌便足够让乔昭疼的发抖。   “这次知道疼了?”裴却山问。   乔昭的眼角泛红,感觉到男人的手掌顺着大腿向上又落下一掌。   这里有小弧度的颤,因一巴掌落下,还激起几不可见的肉浪,他身上的肉不多,这算一处。   “回话,平日怎么教你礼节的?”裴却山质问他。   乔昭咬着嘴巴:“知道了...”   “真的知道?踝骨和当下比,如何?”父亲再问。   乔昭听见男人袖口挥起的声音,知晓是又一巴掌即将落下,他抖动的更凶,强忍耐着不掉眼泪,老老实实回答,“都痛...”   “不孝有三,其一如何背。”裴却山落在他大腿向上,像揉,也哄。   这是个难以逃跑的姿势,乔昭只能看着地面,眼睛一红更是朦胧,此刻被打又被轻抚,他竟觉得极羞,乖乖用泪腔回答,“阿意曲从,陷亲不义。”   “何解?”   乔昭断断续续的哽咽道:“一味顺从父母,明知父母有错却不劝阻,甚至帮着犯错...将父母陷入不义之地。”   明知父母错而为,这是不孝。   乔昭是明知父亲对,却相反不听,这自然也是不孝。   裴却山看到地上孩儿掉落的泪珠,又问他,“你是如何做的?”   “为父是让你一味顺从么?为父有错?”   乔昭委屈的红了眼,抱着自己的臂膀,摇头。   “为父令你在家,难道是有错?”   裴却山听不见他的回答,轻微的皱了下眉,又是一掌落下,‘啪’   “唔——!”乔昭哽咽着哭,“父亲无错。”   “那昭儿不听,是孝,还是不孝?”裴却山问。   乔昭道:“孩儿...错了,只是想让自己能,正常一些,不要...不要父亲担忧,偷偷的练,昭儿错了...”   “真的知错?”   裴却山拉开的里裤,骨架好小的小公子,这几掌分明都打在不同的位置,可里裤拉下去,里面已经不再是白色,而是浅红色了。   皮肤薄而白,他的力道乔昭受不住,只是几下都这般清晰。   裴却山的掌心放在上面:“好娇。”   被打的好痛,乔昭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甚至还被扒了裤子被仔细的去看,趴在父亲的膝盖上,鼻尖煽动,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来。   原本死死的咬着下唇,此刻哪能喘息过来,只好张开嘴巴来吸气。   “乔昭,连回答都不会了吗?”   “知错...”他声音委屈极了。   但这事,他实在难以反驳,更没有立场怨恨父亲对自己太凶。   早年父亲为了他的脚踝,寻了郎太医不够,还曾贴了告示遍寻医治骨头的郎中,知晓他走路会疼,从十二岁回京抱到了十六岁,在府邸中哪怕是从主院到偏院的距离也抱着他,有时若纵容些,在寝房中从床榻到早膳小桌也要抱的。   父亲舍不得他受苦,日日叫他‘宝儿’   将他的一切当做最珍重的事来看,将他的身体当做易碎的泡沫来呵护。   可他总是不把身体当回事,常常去毁坏。   “常言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昭儿,难道仅仅因为父亲并非亲生,所以你才如此不爱惜吗?”   “不是的!”乔昭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连忙想要从他的膝盖上爬起来。   但他下身很痛,挣扎不起来,大腿凉飕飕的,乱动一番几乎要掉下去。   他无话可以解释,又哽咽又难过,“不是的——阿爹,我真的错了...”   他趴在男人的膝盖上哭的梨花带雨,还感觉到身后凉飕飕的位置被父亲的大手应当是捏到了变形,一只手掌几乎能裹住他的一侧,羞臊又火辣辣痛的地方覆盖上了另一个人的肌肤...   乔昭泪眼涟涟,心中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仿佛...   他并非是父亲的儿子,而是他手上的一块玉,能够随便揉捏。   他趴着实在喘不过气息来,裴却山听得出来他何时声音不对,直接将人的裤子提好,翻转过来,抱着人。   此刻双腿发麻,无论翻来覆去接触了哪里都只觉得火辣辣的疼,坐在父亲怀中也是一样。   旁人家十六岁的郎君已娶妻生子。   裴宅的小郎君,泪眼涟涟,还坐在父亲的怀里委屈呢。   长睫濡湿,深蓝色的虹膜泛着水光,分明是个小大人了,微红的眼尾脱了稚气反而生出许多脆弱魅态,泛红的鼻尖,垂下的可怜模样,像只受伤的狸奴。   他该打,可还是忍不住的委屈,撅着嘴巴,妄图父亲能对自己有一些怜惜...   “昭儿,父亲养你,并非要同旁人去炫耀什么,也并非要与旁人相比,是为了让你平安快乐,你明白吗?”   “为父教了你许多道理,可唯独让你爱惜自己这件事,怎么如何教都教不会?难道是父亲太失职了吗?”   裴却山自认为为官数十载,向来在其位谋其职。   父亲这个职位,也是同理。   他教了乔昭许多,从前只知道昭儿聪慧,如今,他仿佛已经有了自己想法,要逐渐脱离他的掌控了。   譬如他想要行走。   究竟是真的要走在自己身旁,还是觉得长大后被父亲抱着丢脸,亦或者,想要走在旁人身旁?   裴却山难以想象,他究竟为什么要学走路?   只要活着,他可以抱乔昭一辈子,这般痛苦东西有何可忍,有何可学?   “乔昭,你真是——”他想让他长记性。   乔昭委屈的撅着嘴巴,茫然的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凑过来,用嘴巴蹭蹭他的唇,“不要再讲了...昭儿真的错了。”   软软的小嘴凑过来可怜兮兮求饶。   蹭着他的唇角,柔软沾满咸湿泪水的脸颊也贴过来,乔昭勾住他的脖子,‘哇’的哭出来,释放了孩子气。   他难以接受父亲这般对待自己。   “好凶,好凶啊...昭儿怕了,呜...”   裴却山愣住,还未从他湿乎乎嘴巴蹭过来的动作里缓过神来,但身体已经下意识的环抱住这小小团子,轻轻拍了起来。   乔昭感受到父亲的轻哄,一下哭的更大声了。   到底是心智没有长大,是个只在宅院里长大的宝儿,承不住风雨,第一次被打哪受得了这样的难过。   裴却山扣住他蝴蝶一样的肩胛骨,将人牢牢抱在怀里,“不凶了,好宝儿...”   乔昭湿漉漉的小脸在他的脖颈中蹭了又蹭,只道,“是昭儿不好,这般大了还要父亲忧心。”   裴却山听他懂事,自是心疼。   责罚人的是他,可瞧见昭儿花猫一般委屈的哭,心疼的还是他。   “以后再敢这般忤逆,照打不误。”裴却山轻拍他的后腰,“只要你乖,爹什么都给你,什么都依你。”   乔昭被人哄了半天,嗓子都要哭哑了。   等安静下来,跨坐在裴却山身上,小腿都不够点地,鼻头红红的委屈。   “那昭儿不要和爹爹分开睡...”   “好。”裴却山昨日就不舍了。   “以后爹爹陪着昭儿走路,好不好?若真的疼了,就听爹爹的,您看着我,答应了我才会练,好吗?昭儿真的想像常人一般...”他小声说。   裴却山注视着他,带着调笑训斥的口味点了下他的鼻尖,“你若再敢瞒呢。”   “昭儿乖乖趴上来让爹爹打。”   乔昭说话时仰着头,似乎是怕裴却山不同意,很紧张的抿着唇,唇边凹的陷深酒窝泛着甜。   他小心翼翼的凑过去,不为什么,只是觉得凑近一些,阿爹便会答应他。   像是撒娇。   软软的嘴巴凑上去,似有似无的贴着,分明还没吃过酥点,呼吸竟这般甜,“好不好?”   他哼哼的声音仿佛哄人,“好不好...”   裴却山深呼吸,随之答应他,“好。”   “不嫌疼?”裴却山的大手从他的后背向下摸,“嗯?”   乔昭疼的都在发抖,适才哭的指尖麻了。   这会反应过来了,他便要生气了。   “疼!”他生气也不会,哪有人在父亲怀里生气的?   还勾着人的脖子,脑袋软软的埋在其中,撒娇一般说,“父亲又欺负我。”   “嗯?”男人语气上调,是质问的意思。   “好!父亲什么都是对的!昭儿什么都是错的!”他气鼓鼓的用牙齿在男人的脖颈上咬着,像泄愤的小猫儿。   挠痒痒一样,反而让裴却山笑起来。   他向来不在意放下身段来哄孩子。   “阿爹只是想要让你珍重自身,昭儿,你是爹的宝儿,你知晓的。”   乔昭声音挺甜,又软,带着点委屈,紧紧的搂着他的脖子,“孩儿知晓...”   “可是昭儿要被您打坏了。”   裴却山微微皱眉:“真的?”   他刚才特意瞧了,虽红的明显,倒也不至于要肿起那么严重。   不用力这孩子不知道长记性,真用力他也舍不得,真是骑虎难下。   若他真使了全力,昭儿只怕现在都不能站起来了。   这么轻的力气,他竟还说要被打坏了。   “爹看看,是不是真的坏了?”   乔昭感受到他的手往裤子里面滑,又觉得痒,“坏了坏了,不给看!”   “那是不是要和爹生气了?”   裴却山低头,往他纤细的脖颈中去埋,去寻。   两人的鼻尖轻蹭在一起,男人的容貌在眼前放大,乔昭总觉得心漏跳了一拍。   父亲俊朗,曾是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   幼年时,他只知父亲魁梧无比,银铠红披风自是威然,没觉得有什么好看难看的。   如今他们已经在京城五年了。   父亲五年不在战场上,少了黄沙磋磨,长发冠起,凤眼薄唇,即便是穿着常服也是耀眼的,乔昭忽觉有趣,他的审美竟是按照父亲来的。   他总是觉得自己太瘦,眼睛似乎有些大,腰太细了,胸口扁扁的不如父亲的大,就连个子也不及。   可他却忘了,父亲这人,已然是旁人触及不到的天神。   两人面庞的距离太近。   鼻尖抵着,乔昭看着男人的面容,小心翼翼的眨了眨眼,随后挺直腰板,躲开了这么近的距离。   裴却山皱眉:“怎么了?”   乔昭脸颊发烫,摇摇头,“没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只是觉得被父亲注视时,好烫。   裴却山以为他是又愤恨起自己来,似笑非笑的拢回他的腰,“以后乖一些,不犯错了,答应父亲,可以做到吗?”   乔昭眼皮低垂,乖乖的回答,“嗯...”   裴却山在他额头亲了一口:“好孩子。”   “让爹看看是不是真的打坏了。”   乔昭脸颊发红,哼声道,“才不要给你看呢。”   裴却山的指尖顺着宽大的袍探入,摸过他的腰上一寸寸细腻的皮肉,手感润滑,悄然把手伸回来。   昭儿是大了。   他这样把手探入昭儿的衣衫中,是否不妥?   在他愣神之际,乔昭问,“您是不打算管我了吗?连看都不肯看啦,那我要顾伯给看!”   “浑说——”他扣紧人,直接横抱起,绕过屏风把他放在床榻上。   对啊,顾玉良一个太医能看得,他作为父亲又有什么看不得的?   何况昭儿有句话说的极对。   女大避父,他并非女子,父子之间总归是要更亲密些。   但这是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裴却山纵然不知如何养儿,难道他还不知作为一个儿子,究竟多大便要同父亲分房而睡吗?   当年他被养父养大时,可从未同父亲住过。   他心中或许知晓有几分不对,但又对自己说,昭儿不同,他是个娇气的孩子,被自己宠坏了,身子又不好,多纵容些,是对的。   乔昭哭了一通,裴却山给他看伤。   娇气的宝儿果然打不得。   他分明连一成的力气都没用,这上头不仅有巴掌印,他揉捏过的指印竟在此刻也如此清晰了。   “肉都长错了地方。”裴却山道,“这辈子就打你这一回,肉多的地方最疼。”   “所以您是故意的!”   乔昭一听,抱着枕头,哼哼的咬着,“坏了吗?”   “没坏,上一些药吧。”   裴却山不让自己看他的伤,大半轮廓只在余光。   同是男子,昭儿仿佛和他有什么不同,小小的,似乎和他这个人一般可爱。   “是什么样的呀?”乔昭睫毛一颤一颤的问。   “坏样子。”   乔昭脸颊红扑扑的问,“那今天可以趴在您身上睡觉吗?好痛...”   一个就知道撒娇的宝儿。   裴却山给他把裤子拉好,命人把冰袋拿来,隔着裤子给他冰一冰。   这一会的功夫,府里头上上下下都传遍了,说少爷破天荒惹恼了将军,只怕是大祸临头。   外头贺叔等着求情,怕把人打坏了,还砸开了顾玉良休息的偏院。   一群人听着屋里头大哭又没了声音,个个心焦。   裴却山命人拿了冰袋进屋,也没让旁人进去伺候。   乔昭在床榻上换了新的里裤,衣裳哭湿,也是新换的。   裴却山把换下来的衣裳同化了的冰袋放在一处,床上的人已经累睡过去,哭半天早没了精神头。   他给人把东西叠好,瞧着昭儿趴着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俯身下去,瞧他根根分明的睫毛,挤出软肉的侧脸,还有...刚才蹭过自己的软唇。   不知不觉,他凑近了些。   用鼻尖感受着昭儿的鼻息,热热的,脸蛋儿附近仿佛柔软的要命。   好可爱。   小时候乔昭在他怀中睡时,他会觉得很乖,像猫儿。   如今,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乔昭似乎感觉到有东西挡住了自己鼻息,哭泣过鼻息并不通畅,睡梦中扬了扬脸,嘴巴贴近了男人的唇。   好软。   裴却山僵硬了两秒钟,陡然起身。   他在做什么? 第30章   乔昭的屁.股自然是痛的。   皮薄儿肉薄的小郎君哪能受得了这般的责罚。   确实好几天不能走路了,趴在床榻上日日都要等着父亲给他上药,蹲在床边给他喂饭。   夜里头睡觉也要趴在父亲的身上。   乔昭小时候趴在父亲身上睡觉的时候更多,觉得软软的,睡觉的时候极安稳,如今倒有些不同了,他长大了,手长脚长,趴在怀中时,双腿要岔开来,父亲的手轻轻拍着后背哄他睡,似乎比往日在怀中睡着都舒坦。   足足趴了四天。   乔昭真是对得起‘娇宝儿’的称呼。   裴却山给他上药时,瞧见红肿起来的腿根,一度怀疑是自己真的气极没有收力,可谁知捏着这里的皮肤上药,一捏一个指印,只是消的快些。   乔昭常年不运动,自打几年前练骑射累晕过去后,裴却山再没让他动过。   在院里风吹不得,雨碰不得,脚尖碰地的机会都要靠着乔昭自己来争取,实属不易,身上的肌肤娇贵些倒也情有可原。   即将春猎,裴却山在城外营帐调兵。   这次皇帝命五皇子替代春猎。   春猎后没多久便要出兵,此番春猎自是体现天家威严和能力的时候。   调兵结束,裴却山回宅府便有些晚了,他手里又提着一小包酥点,“吁——”   贺叔身边的马夫去牵他带回来的同风,弓着腰身,“迎将军回府。”   裴却山身上的银甲还未来得及换下,边走边摘,“小少爷今日出门了吗?”   阿奇的脚步比贺叔麻利,连忙接住,笑着说,“今日少爷也没出门,只传膳了两次炖奶,但见了奴才就不大想吃了。”   裴却山轻笑:“以后他不喜欢你靠近伺候,就站远点。”   “是——”阿奇也笑了。   阿奇是家生的奴才,父母死的都早,贺叔养大的,他之前在府里头给裴却山通风报信,乔昭每次练走路时都要把人支开。   如今裴却山命阿奇必须日日在正院里待着,阿成去哪那他去哪。   中午乔昭一传膳,瞧见进来的除了阿成还有他便知道定是父亲的意思,以后有阿奇在,他想再偷偷练走路是根本不能的事儿了。   “奴才想让少爷多吃一些,少爷不许奴才进屋了。”阿奇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裴却山听见这话笑了笑,命人重新把炖奶和酥点配好端进屋里头去。   “父亲可以进来吗?”走到门口,他敲敲门。   屋里头传来气闷闷的声音:“可以。”   裴却山打开门,绕过屏风走到床边,乔昭昨日便能坐起来了,此刻抱着膝盖蜷着被子,大约是想要和父亲生气的。   可瞧男人带着酥点进来,原本撅起来的嘴巴有些忍不住的弯了弯,仿佛瞧见父亲的一刹那,心里的什么气儿都没了。   “过来。”裴却山伸手,“让爹瞧瞧,伤好了吗?”   乔昭被他抱进怀里,一条宽松白色的里裤随便拉一下便能瞧到里面。   昨日已经瞧过了,肿消的倒是很快,只是乔昭比较软,需要坐在爹爹的怀里。   只略瞧了下后面,裴却山便把他的裤脚卷起来,露出里面的双足,“顾玉良说,你这脚踝日日若用冰块来敷,反而下次会更疼。”   “昭儿不是能走的更远了,只是更能忍痛了。”男人温热的掌心习握住他细细的脚踝,没有任何过分的举动,只是轻轻的为他捏着踝足。   这样的事,从前父亲也会为他做。   但不知为何,他的目光盯着父亲慈爱的眼神,踝骨的肌肤感受男人对自己的抚摸,他竟会觉得有几分难为情...   “没有的...”乔昭想要把脚踝收回,没想到用力的是他父亲,自己退无可退,脸颊红红,“没有很痛...真的。”   “还记得父亲在你年幼时,经常叫你什么吗?”裴却山摸摸他的脸问。   乔昭大概可以猜到是哪一个。   他一笑,鼻尖被裴却山点了点,男人叫他,“小无赖,撒谎精,都是你。”   “喜欢撒谎喜欢无赖难道就不是父亲的宝儿了?”   “瞧见没有?这便是无赖。”裴却山真想拎一下他的耳朵,可哪里舍得?   乔昭的鼻尖被父亲抵着,他咯咯笑着也用鼻尖像小牛一般顶人,“就无赖!”   “明日春猎,还要像往常一般乖乖待在营帐中,不许乱走,爹给你猎鹿回来。”   “嗯~”   春猎一去就是半月,最开始回京那年他并没有带着乔昭去。   无奈当时他怀中抱着孩子睡已经成了习惯,总担忧这孩子是否吃好睡好,辗转了五日,还是趁着夜晚回京瞧了一眼,谁承想昭儿也是一般,连续五日没有睡好。   裴却山当时便把他带回了春猎的营帐。   日日和圣上白日猎兽,夜晚归来陪着昭儿吃肉,等回京时用马车将人带回,旁人还说裴将军猎到的野兽最多,都要用车辇来装。   而后每一年裴却山都要带着乔昭。   他们已经五年未曾分开,外头的人不知道裴将军爱子如命,但裴宅上上下下可都清楚极了。   乔昭一想到春猎还有些兴奋。   平日里出门少,春猎能见到许多动物,鹰鸟儿、鹿和熊,有时候还有狼呢。   他想着明日能瞧见什么新奇玩意,睡的有些晚。   一早,皇子的仪仗队都已经出发。   乔昭醒来时,睁眼便是马车里。   去春猎的皇子众多,有成婚的也带了亲眷,王公大臣数不胜数,马车已有上百辆,乔昭睡醒掀开了窗帘,想要瞧一瞧父亲在哪。   他刚掀开一个小缝隙,只听马车旁有几声铁蹄,乔昭的眼前被一阵阴影遮蔽,父亲的手掌从窗外伸进来揉了他的脑袋,“再睡一会。”   裴却山银甲红披风,身在马上,器宇轩昂,放眼一瞧便知这人坚硬无比,仿佛是个不透风的墙。   他的大手从窗外伸进来揉自己的脑袋。   乔昭低头瞧着自己身上被换好的衣裳,脸颊红红的,忍不住想要逗逗他,一口咬在他的指尖上。   男人的手指在空中停滞了一瞬,随即便要来抓他的脸颊。   乔昭笑盈盈的躲过,双手捧着男人的大掌,又像吃苹果一般在掌心中啃了一下,“唔——”   谁知,这一下没啃到,裴却山竟顺势把大拇指按在他的唇边。   只因人在窗外骑马,瞧不见里面的情形,所以指尖的力度不知如何掌控,大拇指压进乔昭的嘴巴里,惩罚一般按压住他的舌。   乔昭的下巴禁锢住,一时难逃,直到马车遇上了小坡度,上下一颠簸,他的牙齿在男人的虎口留下了印记。   窗外探进来手消失了。   另一侧窗边行走的是士兵,乔昭听着铁蹄声响,只觉得舌尖发麻。   “裴将军——”骑兵瞧他一直在这辆马车身边,“可有不妥?”   裴却山注视着大拇指的指尖,上面的唾液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晶莹,有些水,又仿佛有些黏。   食指和拇指轻轻捻磨,只分开一点便拉成莹润的丝绸,好像是玉蝶身上化出的长线,裴却山的喉结动了动,抿了下唇,声音嘶哑,“并无不妥。”   他知晓,昭儿睡醒总是要喝东西,刚才车上备的是白毫松针。   这茶水味道很淡,昭儿又日日吃着药,身上总混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檀香气息。   忽然,一朵柳絮吹拂在他的鼻尖上。   他单手牵马转头,另一只手轻用拇指挠了下鼻尖,想要解开这份忽如其来的痒。   风并不算大,指尖还有一点湿润,是淡淡的茶香。   “驾!”   风声与车辙声在耳边呼啸。   裴却山脑海一片空白,大约,只是因为心...仿佛更痒了。   “少爷?”阿成见他一直捏着自己的脸颊,叫他回神,“您这是离开将军一会都不行呀?”   “胡说!”乔昭笑着回到床榻上,抱着个软枕,“我们什么时候出来的?”   “天不亮便出发了。”阿成回。   “怎么没人叫醒我?”   “将军说您昨儿太高兴了,让我们都小声些,刚才大军行队,我们都在最后一个。”   前排有百姓朝拜,皇子替圣上春猎,犹如圣上亲临,老百姓个个都凑到街边来跪,后面的车反而动静小些,能让他睡的安稳。   这马车里里外外都加了两层软垫贴在壁上,是极隔音的。   “对了少爷,”阿成新奇的凑过来,“昨儿阿奇还说,前些日子将军命人为您物色妻子来着,只是这几日作罢了,这些日子春猎后就有各家的马球会,您参加吗?”   “您骑马可是一绝,到时候若有喜欢的姑娘...”   “什么妻子?”乔昭嘟嘟嘴巴,“阿爹没同我说。”   “将来娶了妻,说不定就能过继您到族谱里啦?反正娶亲又不是嫁人,您又不用走,日日还是会见到将军的呀,奴才打小跟着您,就想问问,您有没有喜欢的样子?前些日子去红巷,可有喜欢的?”   “可成婚,都是做什么?”   乔昭抱着软枕回忆:“年幼在楼邕之时,那些大人便说养大我,以后充入后院,可玩之,书中又说男女欢好,闺房之乐,阿成,你是不是懂得比我多呀?你还未娶亲,怎么还关切这些了?”   阿成一噎,小声道,“我的少爷呀!”   乔昭歪了歪头,满脸无辜的盯着他。   阿成真是没法说。   但凡是将军没有教过的东西,若他们奴才教了,那就是僭越,对主子来说可是大不敬。   再者他们将军的名号在那,谁敢轻易和少爷说旁的?   “您总不能一辈子都不成婚的呀。”阿成也是听了消息,“若真去了边境打仗,这些事不知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呢,眼瞧着您都要十七了。”   放眼整个京都,谁家儿郎十七了还无婚约?   就连少爷身边的朋友沈公子都成婚了。   少爷不急,将军不急,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这来日若真去了大俪打仗,一打三五年都是短的。   “奴才说句僭越的话吧,”阿成是为了乔昭考虑,“将军有战功,有威名,来日想要成家,只要有官阶自然能娶到,可是少爷您不同呀,您不出门,若不趁将军在京城是做主给您寻一个合适的,来日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去?”   “换句话说,您不在族谱上,若是将军来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您可就是个平民,如何——”   “阿成!”乔昭气的捏他的嘴,“再说这种话,小心我真的拧你的嘴巴,快呸,好不吉利。”   “呸呸呸,”阿成老大不高兴,“奴才也是听阿奇说的,原本都要为您寻了,不知怎么又不寻了,您和将军多提提。”   “成婚有什么好?”   乔昭脑海中思来想去,他身边女子最多的时候,竟还是在幽都时和几个嬷嬷相处的情景。   这些年他接触过的女子屈指可数。   裴宅上下即便是有女人,那也是做事麻利的老嬷嬷,若是年轻的,只管外头的事,内院里从不过手。   若让他同一个陌生人待在一起,成家。   乔昭想,那大约是不必的,父亲同自己便是一个家,何必要将陌生人带进来呢?又不认识,自是尴尬。   阿成瞧少爷‘父亲’长,‘父亲’短的,便知道大约是说不通了,摇摇头,心想,早些把少爷要的书拿回来也成,说不定男子接触了这些便想了。   安营寨寨后,大部分的人都跟着五殿下的马匹进了猎场。   这样的围猎几乎要天黑才回。   围猎场太大,军将和皇子的营帐间隔并不算远,等到天黑,有侍卫从外头提了一只小兔进来,“将军说,给公子解闷。”   白兔没受伤,就是后背的毛秃了点,说是他爹的鹰抓的。   “五殿下可猎到了?”乔昭问。   侍卫道:“一头鹿。”   这样的围猎将士按规矩不能比天子猎的多。   “其他殿下呢?”他问。   几个皇子如今争太子位打的火热,今天光是马车队伍都那么长,约么每个人都带了自己做好的武将来。   “二殿下的手下猎下一只狐,六殿下纵马摔了,便提早回营,还在歇息,八殿下倒是猎到了一头熊,风头正盛,将军说,若您喜欢,可再抓一只狐狸。”   八殿下如今摄政,风头盛一些倒也正常。   二殿下并不擅长骑射,是手下替猎,只怕要落风头。   “等等...”乔昭忽然发觉,“六殿下来了?”   “正是,六殿下今年身子好了一些,大军即将出征,皇子都来才合规矩。”   大军即将出征,皇子亲猎已振军威。   往年这个六殿下是不来的,乔昭也没见过,只偶尔听沈兰真提起,经常分不清野草和蔬菜,是痴傻多年的可怜人。   正因为六殿下备受冷落,沈兰真才没事做点生意养家糊口。   堂堂皇子,还得让奴才做生意养家....   “那六殿下身边可有一位姓沈的公子?”   “应该...是有吧?”   “可是穿墨绿色衣裳的?”乔昭问。   “对。”   沈兰真很喜欢墨绿色,衣裳几乎都是这个颜色。   往年倒不见他们来,乔昭一时来了兴趣,“他们的营帐在哪?”   六皇子不受宠,营帐最远,裴却山怕距离皇子太近吵闹,特意也安排的远处,两人都在远方,反而正巧凑到一起了。   侍卫连忙要回去交差,只是把兔子带来给他解闷。   他听闻沈兰真在附近倒来了兴趣,虽开了春还是有些冷,阿成给他拿了一件披肩,“你就别去啦,阿爹回来的时候去叫我。”   附近都是裴却山的侍卫,倒没什么可担心的,六皇子不受宠,营帐旁光秃秃,就连马匹都瘦的像小驴。   乔昭还心想呢,沈兰真这么有钱,怎么也不知道买一匹好一点的马。   天渐渐黑了,乔昭提着个灯笼站在营帐外。   营帐内分明没有点烛,半点光亮没有,他正准备转身回去,忽一瞬,里面却传来了声音,不等他反应过来,嘴巴忽然被人捂住。   “唔!”   “嘘——”是沈兰真。   乔昭放松下来,瞧见他身后还有个穿紫袍的男人,不吭声,老老实实跟着他蹲在营帐旁边,沈兰真还招呼让他来听。   乔昭虽然不解,却还是蹲下听了。   三个人蹲在营帐后身,沈兰真还把他手里的灯笼给灭了。   “晋郎,你究竟何时娶我?何时同八殿下要我?”   “你也知晓如今在二殿下身边当差要仔细,和你偷偷见面也只能在这地方,再等一些时日...”   “晋郎...八殿下身边真的不好伺候,我日日给你传递皇后娘娘身边的消息,稍有不慎,那就是死...唔...晋郎...”   里面是一男一女。   “凤儿,你权当是为了我,忍一忍,等来日二殿下成了大业,第一件事便是讨你。”   “晋郎...”   晋郎?   营帐内的两人声音逐渐不堪入耳。   只因细碎的言语中还有关键事,不得不认真听着。   乔昭脑海里忽然蹦出今日下午自己同阿成说的‘床笫之欢,闺房之乐’   他们是在行床笫之欢吗?   听意思,这位晋郎是二殿下手里的人,同八殿下身边的侍女交好,两人趁着旁人都去打猎的功夫在没人的营帐中私会。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人接连从营帐中走了。   乔昭好奇的看看,仿佛瞧见那男人在提裤子。   沈兰真瞧见人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捶打着小腿,“腿都蹲麻了。”   “他们怎么了?”乔昭茫然问,“是在行房吗?”   沈兰真:“.....你怎么来了。”   “我爹给我猎了一只兔子,想来找你瞧瞧,听说六殿下摔了,大约是什么都猎不到,晚上阿爹还会带旁的东西回来,到时分给你们一些,不至于太难看。”   起码猎到了东西的皇子,回京也不会被嘲笑太多。   沈兰真深呼一口气,把身后的男人拽过来,“这是乔昭,问好吧。”   男人并不大会说话,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好’   乔昭还没等看清脸,人又躲到沈兰真身后了。   “刚才那两人....”   “他们是老二身边的人,老二在几个皇子身边都派了眼线,刚才那个就是老八身边的,虽然他现在手里没有政权,照样眼通六路耳听八方。”沈兰真道,“我俩回来就发现帐内有人,没进去,一直蹲在这听呢。”   别的营帐都有人,就他们的营帐连个侍女都没有。   “那听到什么了吗?”   沈兰真故作深沉:“听到了!”   乔昭凑近紧张问:“听到了什么?”   沈兰真对着他的耳朵神秘兮兮的说:“晋郎~”   他身后的男人‘噗呲’一声笑出来。   乔昭:“.....”   “我们不是在一起听的吗?”沈兰真哈哈大笑,“难不成他还能这一会的功夫来两次?”   乔昭显然是没听懂他的意思。   “不是吧?”沈兰真叹气,“裴却山把你带回家,什么都没干啊?”   乔昭道:“我是来问你要不要猎肉的,不要算了!”   说罢,他便起身要走,谁知脚也麻了,只能干巴巴站在原地。   春风一来,吹的他小脸有些发凉。   沈兰真拉住他:“好昭儿,我要,我肯定要!逗逗你怎么还当真了?不过看二殿下这样,说不定你爹身边也有他的细作,你可小心些。”   “好。”   “今天的事别往外说。”沈兰真嘱咐他。   乔昭嘟囔:“我爹不算外人,我要同他说的。”   沈兰真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离了你爹,你的脑袋就像是被摘了,到底哪聪明?大靖第一聪明人,我怎么瞧不出来呢?”   乔昭被他这话逗笑:“你叽叽咕咕总说胡话。”   他连科举都参加不了,何来的大靖第一聪明?乱给他摆名头。   “不过晋郎是什么人?你知道吗?”乔昭问。   “ 凝想倚栏干处,攒眉应为萧郎,这句诗没听过吗?那是人家亲密人说的称呼,不是给你叫的,明日若瞧见这人,我给你指出来,大约是九门提督手下的人。”   乔昭没听过这首诗。   大约是家中没有吧。   乔昭的灯笼被他重新点亮,沈兰真送他回去,不敢靠近他的营帐,“若让你爹瞧见我,定要说我带坏你了,可千万别说今日我跟你一块听的!”   说罢人就跑了。   乔昭有时候真觉得沈兰真有趣儿。   活泼的像兔子,时而还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他慢慢的往营帐走,远处一阵马蹄踩草的闷声,只见两排侍卫提火把开路,男人手上牵着一条铁链,身后被拖拽的是一只野狼。   同样的夜。   九岁时,他是在边境提着火把等父亲的。   父亲在骑兵中是开路者,傲人的目光在营帐略略扫过,停在他身上顿了一瞬,挥手让身后的士兵先走,调转着马头朝他的方向而来。   春风一吹来,吹动了他的衣角。   凝想倚栏干处,攒眉应为萧郎....   靠栏杆思念,眉头轻动只为萧郎。   乔昭眨眨眼,仰头看向越来越近的男人,他手中的灯笼光晕昏黄朦胧,罩在灯罩上,有种古旧的美,妖一般的站在原地等待他眸光中的男人。   裴却山俯身,单手妥帖的在纤腰上揽了一把将人拢在马上坐好,紧紧的将他抱好,将人的衣袍抓的有些起皱,轻轻捏到了乔昭的腰。   乔昭坐稳,耳后便传来男人低声叫他的声音,“昭儿,可受凉了?”   乔昭眉头舒展,忍不住耸肩笑起来,觉得有些痒,轻轻摇头。   “好宝儿。”裴却山的唇瓣在他的耳廓边低声夸赞。   乔昭仿佛骨头都酥了,咬了咬唇,眉头又皱。   蓦然回首,对视上男人深刻的眼神。   攒眉轻动...   不为萧郎,似乎...   为裴郎。 第31章   裴郎二字在脑海中蹦出,耳廓边有男人的呼吸声,乔昭只觉得被触碰过的肌肤仿佛变得滚烫。   “阿...阿爹打到狐狸了吗?”他像是有些受了惊一般,小声的问。   或许是刚才在营帐后听那两人的孟浪之声扰乱了他的情绪,他不知将来什么样的人,会用什么样的语气叫他的父亲一声‘裴郎’   “只带了鹿回来,布置的陷阱明日去瞧。”裴却山拉着缰绳,微微低头用下巴感受他的耳廓温度,“热?”   “啊...一点点。”乔昭仰头问,“可以带昭儿去看吗?”   “左右无人,不怕黑就好。”裴却山将自己手中的火把递给站在一旁的侍卫,让人将灯笼拿来。   乔昭身上的锦袍是银线绣的,月光下闪闪发亮,跨坐在马鞍上时,裙褶在马鞍两边层层叠着,布料包裹着腿根,隐约能瞧出这双腿的长度。   裴却山同他一匹马,马儿被驾起,乔昭虽会骑马,此刻手里没有缰绳,他的腰被裴却山的另一只手捞住,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   “向后坐,不要怕。”裴却山感受到他有些僵硬,“爹在这呢,若是怕黑,我们就回去。”   “昭儿没有怕,”乔昭说着,他用手拉了下裴却山的手,“您的手硌着我了,有些疼。”   揽的是肋骨向下的位置,马儿行进时骨头便被硌着发疼。   乔昭拉着他手往下走,放在了肚脐附近的位置。   “放这里。”他笑了笑,“这里不痛。”   这是盈盈一握的细腰。   隔着一层奢华柔软的织料,他的手按在柔软的小腹上,料子皱起,底下的皮肉就在他掌心中贴合。   乔昭虽瘦,但因常年不运动的缘故,有细腰肉却软,皮与肉贴合,好像是一尊被雕好的玉观音,瓷白,腻手...   “父亲?”乔昭叫他,像一阵春风惊醒他的幻梦,裴却山陡然松手。   “啊——”乔昭下意识的向后靠进他的胸膛,“怎么了?”   “天黑,瞧不清路。”裴却山的喉结微滚。   乔昭‘哦’了一声,随后问了些今日狩猎的事。   五殿下向来重手足,几个兄弟都有猎物很是高兴,八殿下和二殿下面和心不和,一日下来,气氛倒是假融洽。   乔昭把刚才在营帐撞见的事乖乖说了,只是稍微掐头去尾了些,“或许他们是觉得那营帐中没人才接头的,沈兰真还让我提醒父亲,说不定身边也有二殿下的耳目。”   裴却山:“这并不奇怪,谢连岳性子多疑,其实他同圣上最像。”   几个皇子各有千秋,左右没有人,乔昭壮着胆子说,“若他们是我的孩子,只怕昭儿也要苦恼一番。”   “怎么?”裴却山蹭蹭他的小脸问,“昭儿想要孩子了?想要成婚了?”   “才不要,”乔昭向后靠,脑袋枕着男人的肩膀,“昭儿要陪着父亲一辈子...永远都不要分开。”   傻话。   按照常理,裴却山作为父亲,确实应该这样说。   可昭儿乖巧的声音,澄净的眸光,裴却山的心底挣扎不动,难以抵抗他一辈子陪在身边的请求。   哪怕他知道将来孩子会长大,昭儿会遇上喜欢的女子,会成家....   但他此刻,真的希望他们父子二人能够长久的相伴...   “从昭儿被父亲救回时,昭儿就是您的了。”   “昭儿,你记得吗?”裴却山慢慢牵着马,风动乔昭的发丝轻轻拂在他的脸上,有些痒,“在边塞的那个夜晚,爹教你骑马的夜。”   “嗯?”   裴却山:“在此之前,爹也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养父母身亡,大仇得报,这世上没有他在意的,同样...也没有在意他的。   他有一颗平定天下的心,从不是一个安稳苟且之辈。   可他还是陪伴昭儿在京中五年...   这样平淡幸福的五年光景,对他来说,此生——足矣。   怀周投了大俪,并且两国联姻关系稳固,大军足足五十万。   大靖在多年前收复楼邕失地已经耗费数十万精兵,两年前圣上大赦天下,将牢狱罪犯充入军营,即便是这般,也不过二十万的兵力。   此番去大俪边境,若不赢便是死。   他搂着怀中的娇儿,忍不住用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发,感受这份令他心软的痒,来日...不知还有多久。   乔昭向后仰着头靠在男人的肩膀上,马儿在树林中慢慢行走,春日的泥土芬芳在空中蔓延。   “阿爹,你瞧天上——”   “星星。”裴却山道,“瞧,那是什么。”   “是银河!”   今夜的星空极亮,银河横在夜空,碎星堆叠成银白色的长桥,“牛郎星,织女星,爹,银河日日都有,为何王母娘娘只让他们一年才见一次?”   “传言道是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可是在地上也是日日能瞧见银河的,爹,这是为什么?”   裴却山:“爹还真知道。”   乔昭扭头过来看着男人。   “今日六殿下倒说了这事。”   乔昭想到刚才瞧见的傻男人,忽然有点好奇他能说出什么话来,“说的什么呀?你们白天也瞧不见银河。”   “他说狩猎无趣,想念娘子了,下马着急便崴了脚,原话便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大约...这就是两个相爱之人分离之后,度日如年吧。”   六殿下因为是痴傻缘故,早早娶了冲喜的娘子,只平日里闭门不出。   乔昭道:“被阿爹留在京都的日子...对昭儿来说,也是度日如年的。”   “昭儿只有在父亲的身边才会幸福,才会心安...”   大约是春猎后便要出征,他心有不安。   裴却山弯了弯唇:“昭儿好黏人,哪像个大人?”   “昭儿都要十七了。”乔昭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肩膀微微耸动,“没想到都被父亲养到这么大了呢。”   “今年父亲还会陪昭儿过生辰吗?”他忽然问。   乔昭是不知自己的出生年月的,只知大致年岁,他被裴却山捡到的日子便是生辰。   在夏末,在初秋。   “或许,”裴却山的回答顿了顿,“无论在哪,爹都不会忘了宝儿的生辰。”   马儿走的很慢。   树林中的梨花盛开,裴却山顺手摘下一朵,哄孩子一般放到乔昭的手中。   乔昭知道他在哄自己,将这一朵梨花别在耳后。   耳连颈肩,一朵梨花幽然香,裹挟着乔昭身上淡淡药气,纤细如仙鹤一般的白颈,雪白的肌肤露出来,裴却山借着银河的星光来瞧,是难以移开眼的场景。   美人颈香,白直而妖。   楼邕的血脉让乔昭白的有些脱了人气,褪了孩子的稚嫩,成人后的小郎君更像是书中会吸食人血的鬼魅,并不算浓的眉眼,淡极生艳,瓷白肌肤衬着鼻尖一小痣。   乌黑的发,被春风吹的有些冷红的腮,是绮丽的美。   乔昭摆弄着这朵梨花,淡淡梨花香是好闻,仿佛能盖住他身上的药味。   他转头想要瞧一瞧刚才的那棵梨树。   一回头,原本在马鞍上的两人脸庞凑的更近。   ‘簌簌’响动是风吹过梨枝的声音。   前后的黑暗,这里仿佛是巨大的笼龛,只有天上的月在注视他们。   乔昭盯着裴却山高挺的鼻尖,看着他的唇,在想这里是否将来会叫自己一声‘乔郎’   裴却山也没有动,放开了缰绳,马儿在原地停驻。   乔昭看的入迷,凑的也近,他的唇有些肉,像压到了男人的唇。   裴却山没有躲开,喉结滚动,任凭乔昭在上面轻轻的点。   他默不作声的打量他,心弦隐隐的拨动着。   仿佛有一条毒蛇在咬,刺痛却裹挟着甜蜜。   乔昭其实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凑近这里他的心跳的很快,在幼年时期,他倒并不会经常亲父亲的脸颊。   因为父亲是大将军,从小教他是男子汉,学剑练骑射。   倒是顾太医总逗他,幼年时抱着他就要说‘亲顾伯一口,给伯伯捏捏脸吧’   乔昭被他逗,便咯咯笑的钻进父亲怀里,在父亲的脸上‘啵唧’亲上一口。   但那是很小的时候了,长大了,脸颊亲的也少了。   脸上有这么多的位置,为什么只能亲脸颊呢?   他喜爱贴着父亲,贴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别呢?乔昭想,这样的事,父亲没有教过他。   没有教过,是不是便默认可以呢?   乔昭茫然的眨了眨眼,也像是哄人一般的贴着男人的唇角,轻哼,“不要把昭儿丢下...”   他扬起的脖子是漂亮的鹤颈,裴却山的一只手掌原本是抚着他的长发,发僵时,碰掉了他头发上的簪,长发随着春风摆动,这是一场来自春日的梦。   裴却山骤然回神,向后躲开。   他本想把人往前推一些,和自己分离开,手心向下摸到他的腿,乔昭便本能的躲了下,有些委屈的低头,“爹,昭儿似乎有些不大舒服...”   裴却山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这一切像是幻境一般不真切。   “马鞍硌着我难受。”乔昭被养久了,这地方还敏感,确实不太好硌。   裴却山将人抱下来,告诉他,“这是长大了。”   “这样就是长大了?”乔昭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理解中的长大,约莫像父亲一般变得高壮,又或者金榜题名。   怎么这里肿了就是长大了?   马儿被拴在梨树旁,这棵梨树下的干草倒也柔软,裴却山把他抱在怀里,想陪他缓一缓,好了再骑马回去。   “看会银河,好不好?”   “不好。”乔昭好奇,“爹,你会吗?”   “爹爹也长大了吗?”   裴却山闷声发笑,推开他的小脸,“这张嘴巴怎么就知道浑说?嗯?”   乔昭只是不懂罢了,他伸手便要去摸,半路便被捉住了手。   “你乖些。”   “可是....”   可是他不太舒服。   这种感觉好像是有喷嚏要打,痒而憋,心口闷闷的。   他可怜兮兮的趴在裴却山的身上,像蹭人下巴的狸奴,“怎么办?爹爹,怎么办?”   裴却山很少有开怀的笑,想躲开乔昭的蹭,这孩子又要跟过来,非要父亲给他一个办法。   他从始至终最信的便是父亲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你乖巧些。”裴却山拉他坐到怀里,贴着他的耳朵说,“我教你。”   他说的是‘我’   乔昭得的耳朵痒,在男人的怀里,他从来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向来随便他摆弄,左右这个人不会伤自己,只会让他安全、舒服。   他乖乖的坐在男人的怀中,任凭他的解开自己的腰带。   “手给我,”裴却山拉着他的手,在掌心中掂了下,“还是这么小。”   “很小吗?”乔昭撇撇嘴,“您总说我小,这里小那里小,个子小骨头小,这里小一点怎么了?有什么说法吗?”   “没有,”裴却山道,“不要怕,不要抖,慢慢来...”   “男人都要走这一遭,就像前些日子的早上,你要把东西弄出来才好。”他教他。   月影下,梨花枝芽随着风动。   轻轻的动。   马儿偶尔抬头望天,吃草吃累了,甩甩头,发出几声低嘶。   只有圆月,乔昭看不见衣袍下的一切,但他的手被父亲的大手紧握,握着...   “心跳的好快。”   裴却山空出一只手来摸他的心口,乔昭已经要哭了,腰软的向后靠,整个人软绵的比蛇还没骨头,毫无芥蒂的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他的脖颈中,“不行...停手好不好...”   “不怕,就是这样的,宝儿。”   “不要怕。”   “乖宝儿,快到了。”   乔昭张着嘴巴,哼哼的呼着气儿,仰着头有些渴求的好像要人安慰,模样可怜见的。   裴却山的喉咙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纠缠,乔昭受不了自己的手被他握着,干脆松手,把自己都交给他了,反而空出来的手去勾男人的脖颈,他让男人低头,和他凑的更近一些,闻一闻他身上的味道。   乔昭躺在他的怀里,双腿控制不住的夹着交叠,腰抖动的太厉害,人要哭了。   他似乎觉得自己被欺负了,有些委屈有些气愤,泄愤一般的在男人的脸颊侧咬了几口。   马儿还没吃饱,热烘烘的小人结束了。   乔昭吸着鼻尖喘着气儿,脑海一片空白。   他茫然的躺在男人的怀里,眼巴巴的瞧着天上的星河,那份不舒坦竟然真的消失了。   “昭儿很聪明,这半柱香的时间,你会学会的。”裴却山鼓励一般的亲了亲他的耳廓。   乔昭的后腰发酥,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被欺负了,像是被捏脸一样,被父亲摆弄了。   但...   他是喜欢这种感觉的。   “若是昭儿没有学会怎么办...”他小声问。   裴却山的手从他的衣袍中拿出来,掌心一片湿润,“没关系,还会教你,直到你会。”   乔昭呆呆的看着他掌心的那片濡湿,分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是自己身上的,他便悄然移开目光,不知道最后怎样处理。   两人进林本是为了看捕狐狸的陷阱。   如今哪还能去看了?   乔昭说疼,连上马都不成了。   裴却山心想可能是自己弄的太大力了?   这些事他自己平时做的都很少,他对这些不感兴趣,大约也就是在沐浴时需要才动手,自从养了昭儿,估计一年两次都没有,对这些不大擅长,他对自己力道约莫对昭儿是不行的,心里有些愧疚,干脆抱着人回去了。   乔昭原本还有些新奇,小脸上都是潮热后的红。   埋在他的胸口里问来问去,问父亲小时候是怎么解决的,是谁教的。   裴却山不等告诉他,这人在怀里已经睡了过去。   他走走停停,回到营帐时候屏退了旁人。   “奴才给少爷打水吧。”阿成进来说。   “让所有人都退后十步远,不必凑的太近,你也出去。”   阿成心道,这又是怎么了?   但还是放下了水盆,默默走了出去。   裴却山给床榻上的人换下衣裳,白色的里衣,里裤,他应该先洗手的。   乔昭的味道很淡,闻不出半点腥味,被风吹干后没有留下痕迹,仿佛没有在他的手上停留。   刚才的问题他还没有回答乔昭。   他没有人教。   他的养父早亡,这些都是男人应该自己学会的。   上天入地,找不到比昭儿更加乖巧听话的孩子,父亲不教的,他永远学不会。   想到他刚才试探的贴近自己的唇瓣。   裴却山坐在床榻旁注视着这人。   昭儿已经要十七了。   裴却山,他是你养大的孩子。   他皱着眉,喉咙口好像有什么坏心思在堵塞缠绕,哽在心头,他从未成婚过,也从未接触过情爱,这是他的孩子啊!   这样的情分,是对的吗?是本该如此的吗?   裴却山还记得自己当年不成婚,只是为了不耽误任何女子。   可这些年他见过许多美艳的女人,高贵的公主,当年攻打幽都时,就连幽都城主都在期盼他能宠幸几个女人换幽都城平安。   可是那些人,这些年,何人令他真正青眼过吗?   答案是没有。   可是在马上时,昭儿耳带梨花,美人白颈,这样的词蹦出来浮现在他脑海中,他的呼吸是加重了的。   裴却山不可置信的看着乔昭。   看着这张白嫩的脸蛋。   被他养的多好啊。   裴却山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这种陌生的情绪冲破心房,让他惊恐,也畏惧。   他小心翼翼的低头,嘴唇探知一般的从乔昭的软唇上略过。   “唔...”睡梦中的乔昭感觉到有人在碰他的嘴巴,唇瓣嗫喏,无措的‘哼’声,下意识的舔了唇。   “昭儿...?”他怕他不是真的在睡。   怕他知道自己在做这种古怪的事,或许有心虚的感觉,可是昭儿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不是吗?   他轻轻伸出手拢住娇儿的肩膀,轻轻嗅了嗅他耳边的味道,残留的梨花香,他身上的药气,还有刚刚潮热的咸湿的汗...   乔昭身上的气息几乎让他想要疯了。   因为他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身上似乎在有什么变化。   裴却山骤然起身,瞳孔震惊,一步步向后倒退。   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男人的眼眶猩红,人生第一次狼狈的朝着营帐外跌撞的离开,他不敢大声喘气,甚至还想维持可笑的体面。   直到人站在营帐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常服。   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鼻尖还萦着梨花香。   甜的,苦的,一切都是昭儿的。   一阵冷风吹面,他清醒过来,只听‘啪啪’几声,他又隔着袖子在自己的腿上拧了一把。   这甚至比噩梦还可怕。   裴却山是什么样的人?   在老百姓的口中或许是枭雄将军,亦或者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他出身武将家,长于文臣家,生长到今,起码他自认为德行尚且。   但在此刻他意识到了。   他不愿意让乔昭去红巷是为了什么。   他不肯让乔昭早早成婚的原因。   他是人皮畜生骨啊!   一定是疯了....   昭儿,那可是他的昭儿!   裴却山,你还是人吗?   他焦躁的揉了一把脸,气不知从何处来。   原本他还想着等将来昭儿及冠,自己为他书写一小字,早早便想好了,要叫他‘吉岁’   吉祥如意,长命百岁。   作为父亲,应当是看他长大,成婚,生子。   而不是——   裴却山呆愣在原地,指尖颤抖,这辈子他没怕过什么。   哪怕是皇权也不足以畏惧。   他宁可相信是自己疯了。   可想着,他又忍不住笑了。   裴却山啊裴却山,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行为,可耻,可笑,可悲。   -   营帐内烧着些许炭。   暖盈盈的。   乔昭听见人离开营帐后,小心翼翼的睁开眼,摸了摸唇。   脸颊热的发烫。   其实他同父亲做什么都是对的。   原来不止是自己喜欢这样做,父亲也是喜欢的。   想到这个缘故,乔昭忍不住高兴起来。   原本他还以为世上男子碰唇是不该的,但如今来瞧,不过是他们的关系更好罢了。   他从小在裴却山的怀中长大,任凭他对自己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乔昭想,父亲要的,一定就是自己要的。   他悄悄的藏在被子里,心口有种莫名的高兴,悄然释放到四肢百骸。   未经人事。   所以他不知,扑通扑通跳动的——是春心。 第32章   只是这一夜,他等了许久也没有见父亲回来。   周围的侍卫都被屏退了。   乔昭已经多年没有自己睡过了。   每个夜晚,他都会依偎在父亲的怀中入睡。   多年来,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从最开始小小的趴在上面,如今长大枕着男人的臂膀,有时心口不适时也要像只小青蛙一般双腿岔开的坐在他身上。   父亲会轻轻拍他的后背,虽不会为他哼唱童谣,但给他讲过许多故事,民生的、他幼年听的、鬼怪的等等...   父亲的声音总是带着年长者的沉稳,向来冷淡的眼神瞧他时,又流露出令他心安的慈爱,这些年向来如此。   乔昭等待了也听不见父亲回来的声音。   他抱着膝盖等啊等啊。   实在等不到人时,乔昭才慢吞吞的走出营帐。   猎场天地辽阔,远处有一点星火,殿下们猎有成果,已经围炉烧肉结束后,火堆还没有熄灭。   前方是深林,身后是无边际的草原。   侍卫站的都很远,天上的月圆而明亮,他没有提灯笼,站在营帐前,白衣衫随着春风被吹拂。   而远处的月影下,舞剑的人...是他的父亲。   男人挺拔的身影被月亮剪裁,投射在草地上的影子仿佛是一种漆黑的浪花,长剑卷起地上的残草,斩空的声音更是凌厉刺耳。   这是没有招式没有章法的乱来,是他从未教过乔昭的剑法。   月下只能瞧见他的背影,他的心是乱的。   胡乱的剑法,胡乱的他。   没一会,男人的余光看见了他,停下了身影同他对视,这样的距离视线是模糊的,但乔昭知道,父亲在看他。   半天,裴却山从远处走来。   乔昭微微仰头看他。   他很少见到父亲流汗,鼻尖渗透出少许的汗,额角的鬓发也有些乱了,乔昭向前一步,鞋尖踩在他的靴上,为他轻轻擦汗。   裴却山微微低头,指关节紧攥,却还是平稳了气息,悄然注视着乔昭雪白的肤以及浅淡的眉头,低声问,“怎么醒了?”   “怎么不睡?”   两人同时开口,乔昭柔柔一笑,张开手像小猫一样去搂他,“想爹了。”   “有汗。”   “那怎么啦?”乔昭下巴轻蹭他的衣襟,鹿眼乖乖的看着他。   这眼神...仿佛他就是他的所有物。   裴却山的喉结轻动,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人僵硬在原地,任凭怀中的小儿用纤细的手臂圈住他的腰。   “阿爹的心跳好快。”乔昭的声音闷闷,带了些笑意,“昭儿心口不舒服的时候也这么快,您怎么啦?”   裴却山眉头深皱着,佯装听不见他的声音。   感受着柔软的脸颊在怀中轻蹭,只听一声闷,他手中的长剑落在草中。   裴却山回抱他,手臂用力一揉,低着头嗅他发尖儿上的梨花香气。   “宝儿……”裴却山泄了气,他慢慢抚摸他,强压着心中的邪火。   乔昭被他抱的有些紧,很乖的在他怀中回话,“嗯?”   “先睡吧,好吗?”他哄他,同他商量,“不然就来晚了,你先进去。”   “那爹爹会来吗?”乔昭好奇的问。   他不解,不知道为什么爹爹这么晚还要玩剑。   “这剑法,阿爹还没教过昭儿。”乔昭道,“不若今日来教,好不好?”   “昭儿。”他制止住人,“太晚了,回去。”   很晚了。   乔昭不解,但还是习惯听父亲的话,乖乖的转身回去,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再问,“阿爹什么时候来?”   这是一件有违伦常的丑事。   这是沦丧道德的腌臜事。   乔昭是被他养大的宝儿,他的一切都是自己教的,难道这种丑事,恶事,也要教他吗?   裴却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本性恶劣。   对着自己养大的宝儿都能硬,他与畜生又有何区别?!   裴却山甚至难劝自己是因为太久没有自泄的缘故。   只因他平日并非重色之人,甚至可以说是冷淡至极,分明是可以对任何人有的事,为什么偏偏是昭儿?   乔昭已经听他的话回了营帐。   裴却山清楚自己应当及时止损,他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将来为昭儿寻一贤妻,看他娶妻生子。   养育一子,自当将他抚养成人,教他刚正不阿,辨世间善恶。   为人父,并非为人夫。   裴却山清楚自己不能再进入营帐之中。   他要及时止损,呵护好宝儿的少年气...   他在帐外定神思量,可是帐内却传来几声啜泣。   乔昭难过了。   他不知父亲是怎么了,他只知道自己今夜可能要一个人睡...   啜泣的声音很小,很委屈。   裴却山向来耳聪。   乔昭吸着鼻尖的声音落入耳中,他皱起眉头,心中想着不能踏入那营帐,如今已经太晚太晚,既然已经太晚,为何不趁着只有几分苗头去掐断?   执迷不悟四个字究竟如何写?   裴却山大约已经忘了。   于是...   “好宝儿,怎么哭了?”裴却山踏入营帐,抱着泪眼涟涟的可怜人,“爹只是要去擦汗,怎么就哭鼻子了?”   乔昭怨他的语气,从小敏感的孩子是受不得半点冷落的,“刚才为什么不说?”   裴却山深呼一口气,抱着人,晃着人,也哄着人。   乔昭窝在他的怀中,轻轻的哽咽,慢慢的蹭,仿佛是天地赐给裴却山的软肋,轻声对他说,“父亲,不要对我凶。”   第二日早。   乔昭昨夜被哄的有些晚,早起来时,父亲给他的眼睛上用凉帕子轻轻的擦了一会。   嘱咐他再睡一会。   乔昭鼓鼓嘴巴,有些不高兴了,“又要分离一天吗?昭儿也可以骑马...”   “骑马的话大腿会痛,你以为所有的马鞍都是父亲的脖颈,不磨人吗?”裴却山捏捏他的小脸笑道。   乔昭昨夜吃了甜,他很喜欢那种感觉,双手抱紧男人的脖子,有些撒娇道,“那您早些回来好不好?”   他的小脸热烘烘的凑过去,唇瓣即将凑到男人的脸侧时候,裴却山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好。”   随即,男人离开了营帐。   乔昭坐在床榻上歪了歪头,好奇的看着父亲离开的位置,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父亲是躲开了吗?   他怎么了?   “少爷?”阿成见他发呆,召唤他。   “阿成,你有没有觉得父亲有什么不对的?”乔昭问。   阿成仔细回想:“没有呀,您的鞋袜,衣裳,不都是将军给穿的?可是有哪里穿的不舒服?还是想吃糖酥?”   乔昭茫然的摇摇头:“都不是...”   只是...   父亲今早起,似乎没有摸他的踝骨,也没有在他的颈肩中嗅味道。   往日里父亲抱着他,鼻尖会在身后探到他的脖颈中来逗他,挠痒一般的逗他起床的。   今日没有。   乔昭呆呆的坐在原地,“大约是春猎太累了吧...”   -   早起将士要带兵在猎场方圆十里内外进行检查,确保安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裴却山翻身上马,准备带人进林,忽然身后有人叫他,“裴将军——”   “早啊。”沈兰真笑盈盈的牵着马匹,他身后还坐着个男人,穿着紫袍纹蟒,是六殿下谢连歌。   “殿下何故起早?”裴却山在马上简单行礼。   谢连歌天生痴傻,不能单独纵马,沈兰真是陪着他的奴才,此刻虽然老老实实的坐在马上,眼神却打量着裴却山。   “殿下昨日崴脚,战果不佳,本就是个傻子,若再不猎点东西,只怕在圣上面前半点出头的机会都没有了,欲与将军同去林中巡视,笨鸟先飞,想要瞧一瞧早起的鸟儿有没有虫吃,将军可允准?”   裴却山对沈兰真的印象并不算好。   一副奸相,分明是六殿下的奴才,却摆明了欺主。   谁家的奴才敢在外头做生意?又有谁家的奴才能同主子共骑一匹马?不过是欺六殿下痴傻,当面叫他傻子也不知道回。   按道理,他裴却山即便是看不惯直接将人宰了也无妨。   但这沈兰真是六殿下妻子的陪嫁,如今听闻还操持着府中大小事务,硬生生把一个濒死的傻子也调养大了,想来六殿下也是可怜人,再者,昭儿同他要好。   “将军允准?”坐在沈兰真身后的高大男人用一种幼稚的口吻来问。   “殿下请便。”   沈兰真笑着调转了马头,跟着裴却山的骑兵共同进入野林。   皇子能狩猎越多自然会得到的奖赏越多。   裴却山略看了一眼谢连歌的脚踝,昨日下马非说是摔了,今日瞧着也没肿。   若是他家宝儿从马上摔下来,只怕要半个月都不能走路了。   不对,有他在,宝儿又怎会摔伤?   裴却山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连忙把嘴角勾起的一抹笑意强行克制的抚平,不再去想。   但沈兰真同谢连歌同乘一匹马,后背贴着前胸,沈兰真徒手摘下一条柳枝递给身后的谢连歌玩。   谢连歌拿着柳枝看了半天,笑了下,慢慢的在沈兰真的发冠上缠绕。   这场面落在裴却山的目中。   柳枝变梨花,马背上的人似乎也变成了他同宝儿。   “听闻裴将军还未曾婚配?”沈兰真回手拍开弄他头发的大手,笑盈盈的问裴却山。   裴却山冷着脸:“嗯。”   “裴将军年少有为,如今的年岁虽然并不算老,到底也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了,老话讲,成家立业平天下,这话看来不对,裴将军未成家便立业平天下,此乃英雄也——”   “怎无家?昭儿同我便是家,何况战场上的人,哪需要婚姻。”   “这话不对,”沈兰真牵着马匹,走的很慢,“所谓成家,自然是小家,你与昭儿是父子,还并非亲生,不过是场面父子,若来日昭儿有了妻妾——”他压低声音,拉长语调,“将军还能同他如昨日那般,夜下深拥吗?”   父子之间,还能夜下深拥吗?   昨日在营帐前,他挥剑许久,本以为能抵抗住一些,可只要乔昭站在哪,他就忍不住想要凑近,只要人靠过来,他更难以克制的去揉,去捏...   “还是说,将军并不打算让他成婚?”沈兰真眼睛眯起来,“不让他成婚,将军想要做什么?只怕是司马昭之心——”   裴却山陡然一惊,抬手便抽出腰间佩剑,“沈兰真!”   “哎——”沈兰真的脖子上一凉,“将军,别激动。”   谢连歌盯着架到沈兰真脖子上的剑,不知痛一般伸手慢慢握住,学着他的话说道,“将军,别激动。”   谢连歌握剑握的紧,甚至掌心在慢慢渗血,他的手隔开了沈兰真颈部皮肉,却仿佛不知道疼,只又重复,“将军,别激动。”   “你要说什么?”裴却山简单看了一眼谢连歌的掌心,收回了长剑,“若是仅此想要作为把柄,令本将军扶持六殿下,劝你免了。”   他看得出沈兰真的野心并非是做个奴才。   一个能欺主的奴才,若是真扶了傻子上台,那才是真正的奸相。   他裴却山手握功绩,不为功名,如今只为守护大靖江山和自保而已。   朝廷的那些纷争他懒得搅弄进去。   “我只是今日陪着殿下出来狩猎,瞧见将军,想到昨夜之事忍不住提醒一句,人多眼杂,以后小心些,莫要让人瞧了去,对昭儿不好。”沈兰真友好提醒。   说罢,他便准备驾马离开。   裴却山意识到自己可能冤了人,驾马在他们旁边,“冒犯了。”   “将军客气了,反正他傻,也不知道疼,没事。”沈兰真爽朗一笑。   谢连歌瞧他笑了,也跟着笑。   “六殿下其实幼年并非这般,”裴却山回忆道,“听闻,他三岁便能作诗了,只是病来的太急,身边还没有母妃帮衬,稍后我会让顾太医去为殿下包扎。”   “真逗,裴将军,你可是第一个把他当皇子的人。”沈兰真道,“你竟然是个把规矩礼节看的这般重的人??”   裴却山:“规矩如此。”   沈兰真一听真是笑了。   那昨日拥抱着自己儿子的人,又是谁?   要知道这谢连歌可是个连宫中太监瞧见都要啐一口的皇子,什么殿下不殿下的,背地里个个叫他傻子。   他堂堂大将军把这些破规矩瞧的这般重,如此古板、循规蹈矩,竟也能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吗?   妙哉妙哉——   他们行进到昨日裴却山布下的兽笼。   笼子中还是没有狐狸,倒是多了一只野猪。   “裴将军不要了?”沈兰真见他把兽笼收起来,下马好奇的问。   “嗯。”   宝儿想要的是狐狸,野猪味道太大,他肯定是吃不惯的。   沈兰真便捡了剩,兴冲冲的绑着野猪的腿脚准备带回去。   裴却山只略略看了一眼便走了。   沈兰真叫住他:“裴将军等一下!”   “还有事?”裴却山牵住缰绳问。   “我们的马太瘦,麻烦将军帮我们把这野猪带回去吧。”   裴却山懒得理他,谁知道他又一句,“就看在我同昭儿算朋友的份上。”   乔昭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朋友稀少,能逗笑他的人着实不多。   裴却山深呼一口气,原本都已经走了,只好又调转马匹回来为他拉猪。   “听闻大俪即将开战,可说了什么时候启程?”   裴却山:“此乃军事,并非尔当问。”   “昭儿说,他想跟着你去,将军知道吗?”   裴却山的眉头倒是松动了下,他自然是清楚的。   只是这次大俪...   他若是带乔昭,只怕是吃不完的苦。   分离,他也不舍。   所谓英雄气短便是如此。   在京中安稳的日子多了,守着乖巧的孩子,过着顺心的日子,谁又愿意去刀尖儿上舔血?   可他若不去,边境的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永无宁日,大靖战败还要为人奴役,作为大靖的将军,他不能袖手旁观。   “这是不打算带昭儿去了?”沈兰真挠挠下巴,“这不对啊。”   “有什么不对。”他问。   沈兰真嘻嘻一笑:“他这么黏你,怎么可能不缠着要去?将军真舍得放他一个人在家?”   他迟疑,那便是不舍。   深夜里,谁会陪着昭儿睡,谁会哄昭儿呢?   裴却山昨日一夜未眠,只觉得是自己同昭儿日日相处下来的幻想太多。   自己去边境两年,缓一缓或许便好了。   即便是他自己荒唐,也不能教坏了昭儿的人生。   可是他若真把昭儿带在身边,那才是真的犯了大错。   他为人父,至少要有德行。   对着自己养大的孩子硬,这算什么?   昨日应当只是一次意外,以后他会多注意,克制,远离,慢慢来。   原本都已经想好的事,可当沈兰真一问,他的心里仍旧如刀绞一般疼痛。   他何曾想同宝儿分离...   临走时,沈兰真正经给他行了大礼,感谢他,又道,“将军,此去大俪,保重,昭儿留在京都,沈某不才,会尽自己所能保他衣食无忧。”   沈兰真是聪明人。   聪明人看时势确实尖锐,他在朝廷应当有不少眼目,昭儿平日里也会跟他打探不少朝政消息。   自古功臣哪怕打了胜仗,最后能够留守边疆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何况,此战兵力悬殊,这些事只有三品以上的人以及军机要臣知晓,胜负实在难预料。   上次怀周一战,在所有人眼中他已经是败将,此番再去,怀周的将领还在,结局又能比之曾经的怀周好到哪里去?   裴却山自是用不上和他托孤。   但沈兰真这般真切,他倒是有些改观,直言,“多谢。”   狩猎不到十日,天降大雨便提早结束行程。   回家后乔昭连着好几日都提不起精神。   他清楚的感觉到父亲好像变了。   今日去上朝前,父亲甚至都没有让他系腰带。   平日里他们会在系腰带时顺势抱一会,他睡不醒,还要假装把脸埋在父亲的胸膛里小憩一下呢。   可是今日父亲只捏捏他的脸颊说:“这些小事,以后让下人来,你站久了不舒服。”   他就算是再娇气,也不能半刻钟都不能站了呀。   乔昭捧着一本‘诗经’发呆。   窗外阴雨连绵,已经进了雨季。   “少爷——”阿成从外头打伞进入廊下,悄悄的把门关上。   “嗯?怎么了?”乔昭问。   一到雨季,屋里不管春夏秋冬都要烧炭火去除潮气,乔昭赤着脚坐在矮垫上,领口前的衣裳因为早起爹爹没有给他仔细穿好,已经敞开了。   左右家中无人,他便懒得弄好。   “刚才奴才去为您寻书籍,碰巧遇上沈公子巡店,说最近又有新的酥点到了,让奴才拿回来给您尝尝。”   “哦...”乔昭懒洋洋的打着哈欠,“放那边吧,有空我便吃。”   他心里一焦,便什么都吃不下了。   “今日下雨,让阿奇驾马车去接父亲,不要骑马了...”   “是,这是给您寻来的书籍。”阿成小声说,“这是禁书,不让卖的。”   所谓‘春宫’很难寻,阿成弄来的书本只有观赏讲解,还是在旁人家收来的。   乔昭翻身趴在席上,咬着指尖来看。   里面无非是什么‘手握择出白,上下以宽慰...’   这样事哪算什么稀奇,父亲已经给他弄过了。   到女子的他又看不懂文字,便匆匆略过,可里面讲述的都是很多动作描述,他看不大懂,没觉得有什么好的。   看了一会,他甚至连点反应都没有。   阿成为了让他看这书,甚至已经退了出去。   乔昭心想,未免太小题大做,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大事,不过就是他同父亲的日常,只是他还没给父亲宽解过,等来日吧,来日父亲需要时。   收了书,他顺手拿起沈兰真给送来的酥点包。   一打开,‘吧唧’掉了一个小册子出来。   乔昭歪歪头:“什么呀...”   “双龙戏珠...?”   这是一部戏本子。   乔昭只看过南柯梦梁祝一类,这样的戏本还从未瞧过。   他顺手一翻,里面还有图注。   乔昭愣了愣,眨了眨眼,里面写,“龙阳之好...此乃...已后而用,妙哉...”   “遇欢喜之人,心则生欲,欲则烧身...”   欲。   何是欲?   情欲,色欲,乔昭一下午都在瞧这本书,时不时还要把书关上,拍拍发烫的脸。   父亲常叫他娶妻,可他为何瞧男女之事没有半点兴趣,这书里写着两个男人颠鸾,相爱相知,最后在战场上相继赴死的故事。   这两人原本是一对兄弟,只因一同长大,以为是竹马之情,却在悄然之时换了心境。   原来,是不能啄嘴巴的吗?   乔昭把书籍关上,又反复打开,逐字逐句的来瞧。   上面的图画不知是谁的笔触,乔昭忽然想到了他父亲。   其实他很少见到父亲赤裸的身躯,大部分时间都是父亲为他沐浴。   乔昭竟想不出来裴却山这里究竟是什么样子。   等他回过神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书中一对是恩爱眷侣。   可他同父亲,并且眷侣。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跳出时,他想到的只有裴却山的那张脸,以及一个词。   裴郎... 第33章   春猎结束回宅府后,一连好些日子乔昭都觉得不大舒服。   父亲陪伴他虽如常,但....他们似乎隔着什么。   父亲每日都会在军营里待到子时才归。   好几日乔昭都在床边等到困倦,睡着时人才归来,抱着他浅眠,第二日早起也已经有几日未曾叫醒他便走。   原来不是变了,而是他大了。   原来真正的父子并非要这般亲密的。   可是....   昭儿能怎么办呢?   昭儿在被父亲捡回家的那天,他这辈子便注定只能是他的人了。   “昭儿能怎么办呢...”   乔昭合上书本时有些怅然。   面对这样的情况应该如何做,父亲没有教过他。   父亲曾说想要看他娶妻,或许将来还希望他能够生下一子,就连阿成也说,若他将来有了自己的小家,说不定便能让他进裴家的族谱了。   阿成总是担心他,没有世子的名头,来日裴却山战死沙场,他连个继承人的名分都没有。   想到这件事,乔昭第一反应竟然有种庆幸的心理。   他与父亲。   昭儿与...裴郎。   究竟什么是男欢女爱,究竟何为情,这些....父亲都没有教。   外头的天已经阴沉下去,乔昭静静的凝视着手上的书卷,坐定许久,“阿成?”   “少爷。”阿成从外头推门而入。   “再点几盏灯吧,今夜我等父亲归来。”   “阴雨连绵的天,您应当早些睡,否则要是踝骨痛怎么办?”   乔昭赤脚踩在席垫上,他的肤白,脚背上凸起青色的血管,宛若蝴蝶背上蜿蜒的纹路一路蔓延到踝骨。   这双脚走路太少,被他父亲呵护的太好,所以难评。   “去吧。”   阿成向来听话“是。”   乔昭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他伸手在自己的衣襟处轻轻下勾,拉出一片锁骨,布料缝隙露出这片肌肤,他很疑惑,书中为何男子瞧到心上人便会干渴。   他同父亲从不会这般。   不对,应当说,父亲从未对他有什么反应才对。   从小他沐浴还是更衣,全是父亲亲自操持,只是这些日子少了许多。   他几乎从未瞧过父亲赤裸的身躯,这似乎不大公平。   乔昭向来乖巧,可此刻他竟有些想要探究的念头,书中的欢好究竟是何等滋味?为何父亲从不娶亲,难道他就不喜欢舒服吗?   还是说父亲还没有遇上心上人呢。   若是需要,他也可以像父亲帮助自己一般,替他做些事。   作为孩子,他为父亲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亦如父亲教手下的兵将,为将而亡乃是上上荣耀。   裴将军是忠臣良将,他教出来的孩子,自然也是忠心为上。   顾玉良曾说他愚忠。   所谓愚忠,便是无论主上有多荒唐,他都会全盘接受。   而在乔昭的心里,裴却山是父是将,亦然是自己的主上。   夜半时分。   裴却山在宅府外脱下蓑衣,阿奇将马匹拉走。   进门后要走一长廊,朱红色木柱黑色屋檐同夜晚融为一体,几只乌鸦在廊下避雨,红灯笼在雨夜被吹动起来。   春风一过,院中的梅树扑啦啦的掉了几片翠绿叶。   寝房点着一盏小灯。   已过子时,这个时辰昭儿约莫又在等他等睡了。   裴却山踏入,乔昭伏在桌案前,长发落肩,一盏烛灯映照着半张侧脸。   他走过去,身上携带湿润雨气。   寝房的书桌是改过的,并非高桌还要坐在椅子上,而是砌起到脚踝的台面上铺着一层草席,再摆着矮桌,跪坐写字喝茶。   但这里摆着矮桌,更是方便乔昭。   小时候乔昭练字总是坐不住,在书房写一会手便酸的发抖,窝在裴却山怀里一撒娇,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双手抱着他。   后来在寝房改了矮桌来写,他写累了便可以躺在毯子上,又或者躺在父亲的大腿上,不必来回折腾。   想写字时直接起身便好。   他脱靴上了矮席,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绿枝颤,浓涟漪,花下不知情...’   最后一笔‘情’字晕了墨。   好一个‘花下不知情’   裴却山将挡在乔昭眼睫前的发丝向而后别过,他静静的凝视着昭儿的脸庞,柔软、娇嫩,他养大的。   这首诗没有作完,他提笔补上。   笔重放桌上时,乔昭懵懵的有些醒来,“父亲...”   “不是同昭儿说过,不要等了吗?”他本下意识伸手想要将人搂进怀,又觉不妥,刚要收回动作,乔昭却已经迷迷糊糊的钻了进来。   他在席上睡的不大舒坦,钻进男人怀里时嘟囔,“脚要麻掉了...好酸。”   乔昭太小,在怀里时他的衣袍便像被子一般将人裹住,他的脑袋似乎同裴却山的巴掌大,一掌去揉他的肩膀,半个人便深深入怀。   特有的草药香,有些淡淡的苦,入了春,顾玉良便在药里面加了一味薄荷提神,乔昭日日都要吃甜食喝炖奶,脸颊旁总有股孩子的奶甜味。   “那还要等?”他顺着小腿去抓乔昭的脚踝,“冰凉。”   乔昭的脚踝被父亲抓住,安心的感受着他掌心的炙热,甜甜一笑,“想等...最近您好忙,总是白日不见人影,晚上又好晚才归,孩儿若不等您,岂不是成了小白眼狼?”   “贫嘴。”裴却山奖励似得摸了摸他的头,“父亲许你早睡,你要听话。”   或许是刚睡醒的缘故,烛火映在乔昭的瞳孔里,虹膜泛着湿润的光,涟漪又美丽。   “昭儿很乖的。”他抿了抿唇,脚趾动了动,好像在挠男人的掌心。   裴却山抓住他的脚,仔细的握着。   屋内已经很热了,可他的手脚还是冰凉。   这也是裴却山这些年为什么要陪乔昭住的缘故。   没有东西暖,总是凉。   顾玉良又说他的身子不适合寒气,不能冻着。   这些年为他暖脚,已经成为了裴却山的习惯。   他的脚趾在掌心中一动,裴却山愣了下,手如同碰见了什么炙热滚烫的东西向后收回。   乔昭笑了:“爹怕痒吗?”   他的脚不麻了,勾住男人的脖子,纯真又带欲的眼神笑道,“裴将军也有弱点了?昭儿一定乖乖的,不会告诉旁人的。”   他故意搞怪,有些俏皮,裴却山只觉得他是孩子心气儿,松了一口气,“谢昭儿饶过。”   “很晚了,父亲,昭儿真的好困。”   “你先去睡,父——”   还未等他说完话,乔昭勾着他的脖子,眼神很是可怜,“您已经好多天没有陪昭儿睡了,虽然日日都回,但...”   “昭儿知晓您忙,但昭儿想您,可不可以陪陪孩儿?”   乔昭撒娇的时候并不多,一开口也会羞耻,有些脸红。   他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父亲,裴却山知道自己做的可能有些过,应当慢慢远离。   瞧着宝儿的可怜模样,他只能认栽,心道以后慢慢来,至少不能让昭儿觉得自己被冷落了才好。   “好。”他答应。   “近些日子忙什么?”乔昭被他抱到了床边,男人准备转身去屏风后更衣时,乔昭勾他的腰带,跪在床边伸手环绕住他的腰为他解,“昭儿好久没为您穿朝服了。”   “往常,日日都是要昭儿帮您穿的。”   裴却山站定,任凭他给自己解腰带,“这几日早朝军营都要去,分不开身,起来太早怕你难受。”   “已经去过春猎,又到了换季的时候,怕你的身子骨扛不住。”裴却山随便扯着谎言。   “哦,”乔昭听了父亲的解释笑了,他觉得父亲还是很宠爱自己的,“其实孩儿没有那么弱的,已经被父亲养的很好了。”   “是吗?”裴却山伸手在他的脸颊旁蹭蹭。   “是呀。”乔昭在床榻边跪坐,为他解开腰带后仰头用脸颊在他的掌心中回蹭。   “过些日子是不是要出征了?”他从跪坐慢慢直起腰来,冰凉纤细的手顺着衣襟伸进去,从胸膛一路略到肩膀,准备为男人脱下长袍,“不知大俪边境的天气如何,会不会热...”   裴却山深呼了几下。   乔昭的手还在他的身上游走,仿佛变本加厉。   其实这对于他们之间并不是什么陌生的事。   乔昭为男人脱下外袍,指尖在他的侧颈处落下,意欲去褪里衣,“还记得小时候爹总是为昭儿换衣裳,后来有一日昭儿读到了‘孝记’,里面讲王侯的儿子为父亲每日洗脚,昭儿便想要模仿里面的故事,从十二岁起,便为父亲穿朝服...”   裴却山低声‘嗯’了下,“昭儿是好孩子。”   父亲的声音很低沉,好像会让周围的空气震动一般,不用凑近他的耳边就已经足够令人酥麻腿软。   他向来喜欢父亲的声音,以前只觉得痒,父亲哄他时,总是在这吹气逗他笑,叫他‘宝儿’   其实这叫做...耳鬓厮磨。   好没有道德哦。   乔昭的脸颊发烫,他心想,自己真不是个好孩子,怎么能把自己带入父亲妻子的角色呢?   耳鬓厮磨,那是形容夫妻的。   他们这应该算什么呢?他喜欢父亲这样在耳边说话,应当用什么词来形容呢?   乔昭忽然有种做贼的感觉,红了耳尖,掌心从男人的锁骨向下滑。   裴郎....   这个词几乎要吓晕了他。   乔昭像只有些莽撞的小猫,手掌伸进去,仿佛第一次用一个男子的视角去观摩面前的裴将军。   裴将军已经要二十八岁了吧。   正值壮年的男人,作为一个父亲他有些年轻,作为兄长,又有些年长了。   乔昭的手从他的锁骨向下摸索,在男人紧实的胸肌上摸到了坚硬的线条...   裴却山僵站在原地,他也在哄骗自己这并不是什么过火的事。   他的昭儿已经长大,再过两年就vip 寓。要及冠...   可是昭儿的手又是那样白皙。   指甲圆润浅粉修剪刚好,哪怕经常握笔书写也没有留下过半点茧子,指节如同生长在皮肉下的玉骨。   纤纤玉指...   柔软如刚喷出的蛛丝,白皙又仿佛是被牛奶浸润过的香指。   青涩的手指在他的胸膛上略过,裴却山深呼吸几次,喉结滚动,闭着眼无言的忍耐。   乔昭好奇,歪着头,双手一勾,裴却山便低头下来,他问,“您为什么闭眼皱眉?是昭儿弄痛你了吗?”   说罢,他的手就要朝腰腹而去,裴却山一败涂地,难以再忍,抓住了他的手腕,“别——”   男人的声音嘶哑。   “怎么了?”乔昭眨眨眼,小声问,“您...是觉得昭儿伺候的不好吗?或许是几日不为您更衣,有些生疏了。”   裴却山的额角忍出汗珠,手腕竟都有些发抖,“不是,你早些睡,父亲还有折子要看。”   “不要走...”乔昭在他转身时从他的腰后紧紧将人抱住,近乎央求问,“您说好今日要陪我的...”   裴却山背对着他。   他难道不想留下吗?   他难道不想陪伴着自己的孩子吗?   他难道不知自己真的冷落了昭儿吗?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   “昭儿,放手。”   乔昭在他身后紧紧抱住,用力的摇头,“不要。”   隔着一层里衣,他甚至能感觉小郎君的喷薄出炙热的鼻息,他的手放在腰上,覆盖上乔昭的手,想要解开他的执着,“宝儿...”   “阿爹...不要走,不要走...”   一声阿爹,好像是一锅热油从头浇下,烫的他里外翻滚,痛苦非凡。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乔昭很茫然,软绵绵的吸着鼻尖,“昭儿只是想您...”   他喃喃:“您已经好多夜晚没有陪着昭儿睡,没有哄昭儿了,哪怕不说话,也静静的陪着好不好?不要等睡了再来,那样昭儿抱不到您,怎么办?您让我怎么办?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乔昭真的不理解,他不懂父亲究竟为什么变了。   他同父亲谁都没有成婚,亲近一些又有何妨?   “这样不对,昭儿,你已经长大了。”   “长大长大,究竟什么是长大?”乔昭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从小便是这样,到底哪里不对?”   裴却山一惊。   是他的错,却强加在了昭儿身上。   乔昭站床榻上,想要拢他的肩令他转过身来,柔而软的唇瓣贴着他的耳廓,小心翼翼的叫他,“父亲。”   情欲。   裴却山可以对任何人有,唯独一人不可。   他虽并非饱读诗书的圣贤君子,却也是人。   正因为背对着乔昭,所以许多事,乔昭并不知道。   譬如他不敢睁眼,不敢低头,不敢...回答。   除了自己疯了这一个可能外,他不敢相信自己究竟为什么对昭儿有了这样的心思。   倘若春猎是意外。   那此刻呢?   龌龊。   简直是龌龊。   裴却山愤恨自己竟然这般下流,这样不齿的心思竟在他的身上蔓延,四肢百骸都被乔昭下了毒,甚至在乔昭凑近他耳廓说话时,他更龌龊的想,或许他的宝儿也并不无辜。   但他怎么能这般想?   难道昭儿的一切不是他教的?   不是他纵容的吗?   纵容到最后,反而是他越了雷池,真是疯了,真是可笑。   男人脖颈的青筋爆起,室内的炭火烧的温热,他的鼻尖渗出细密的汗,乔昭不懂,为什么父亲并不舒服。   分明书上都是这样的,去抚摸,去凑近,他应当回抱自己,两人还是同以前一般要好。   “父亲——”乔昭扣在他腰间的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   他急慌慌的想要下床,可裴却山已经先一步离开寝殿。   只听‘嘭’的一声,房门紧关。   窗外骤然划过一瞬闪电,随之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春雨就是这样连绵不断,潮湿不绝。   雷声滚了又滚。   乔昭脸色惨白的坐在床上,嘴唇微微颤抖。   在闪电又一次袭来时,他瞧见明纸外的一抹阴影,男人没有走,只是站在门外,倚在门外,衣衫褪去一半,狼狈的站在外面没有动。   连廊外是风雨飘摇。   细密的雨从天而落。   这样的雨浇不灭室内温温热热逐渐燃烧的炭火。   乔昭没有追出去,他意外的没有去黏着男人。   潜意识里他似乎知道自己做的事并不算正确。   但他还是不想被抛下,擦了脸上的泪珠,拾起地上为男人脱下的外袍。   裴却山在军中不出外务时只需在营帐内坐看边疆的奏折。   他的身上每日都会佩戴香囊。   小时候,乔昭会往里面塞许多花花草草,男人身上的每一种味道都是他挑选的,长大后,太明艳的香气并不适合将军,他便学乖了,为父亲调配了更合身份的香料,玉兰树混竹叶的味道,后来裴却山觉得不够,总是把他的药渣加进去,这样哪怕他并不在父亲身边,身上的药味总是相随。   就是这样宠他爱他的父亲,今日掰开他的手指,弃他而去了。   他如同小时候一般,捡起父亲的衣裳,抱紧,脸颊埋进去嗅了嗅。   分明小时候也会做一样的事,可如今,他有些害羞,脸颊微微发烫,白昼般的闪电从窗外亮起,他的睫毛轻轻颤抖,泪光盈盈。   他朝着那处能看见裴却山身影的明纸窗看去,只一瞬,他确切的瞧见了,男人的轮廓,以及他扶在柱子旁反复上下的右臂。   乔昭的心脏猛跳。   鼻尖萦绕的气息令他热。   从小手脚冰凉的小人,终于这辈子热了一次。   只是闪电光芒转瞬即逝,他竟不知自己应不应该去看刚才光落下的影子是否真实。   乔昭低头扯了扯嘴角,有些似懂非懂的笑了,酒窝深深,此刻他仿佛能明白一些所谓的‘长大’   父亲教过他的。   乔昭向来是个好学生,他很早慧。   所谓夫妻,所谓父子。   对他们来说又有何分别?   乔昭闭了眼,脸颊深深的埋进父亲的衣衫里,他的思绪便回想到他们在春猎深林中瞧银河的那一夜。   男人握住他的手,教他长大。   乔昭想,这不是父亲想要他的长大吗?如果不是,父亲为什么要教他呢?   他又哭湿了男人的衣裳。   不过这是长大后第一次这样去咬他的外袍。   过了半个时辰,雨越来越大,阿成不大放心,怕将军还没回来,拎着灯笼从下人房走过长廊到主院来。   老远便瞧见长廊处好像坐着个人。   “将军您这是...”阿成凑近一瞧,“您怎么在这?”   “退下。”裴却山坐在长廊下,冠发还是好好的,只是廊下潲雨,他的前胸以及裤腿已经湿了大半,声音嘶哑,听着更像是着凉。   阿成不清楚这父子二人究竟在闹什么别扭。   “少爷他怕雷...奴才可要进去陪他?”   “不必,我会去哄,你退下吧。”裴却山闭了闭眼。   他只是在缓。   他需要一些时间。   “是。”   翘起的屋檐落下雨,裴却山伸手去接。   雨水稀释了掌心的浓稠。   裴却山不着痕迹的张开手指,任凭那些雨水从指缝中流淌下去,直至消失。   醒醒吧,裴却山。   不要伤了他,他什么都不懂,住手吧。   他分明是这样想的,方才动手时满脑子却一直在反复出现昭儿一双明媚的眼,想他将来长大后及冠时或许会因自己为他冠小字,笑出来的酒窝...   既然清楚为何不住手?   这到底是情,还是一种欲。   他已经快要而立年纪,昭儿还那么小。   裴却山有些狼狈的起身,他想起崔成说的‘怕雷’   他想早些进去陪昭儿。   可是他走不动,他不敢进房,不知道究竟应当用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他的昭儿。   转身时,他踉跄的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木门,跪在门前,手掌无助的按在木板上。   裴却山,走吧,走远一些,不要伤了他。   剩下这些日子,好好陪一陪他,为他找一门婚事,放他走吧。   深夜里,乔昭感觉到父亲回来了。   男人在他的身后躺下,没有抱他,没有碰他,甚至连被子都没有进来,只是静躺到天亮,临走时,摸了摸他的发丝。   只听‘吱呀’一声。   今日,连朝服也不用他穿了。   裴却山走了。   乔昭顶着红肿的眼皮儿站起身,想要去追他,寻他,却只能站在原地看他离开的背影。   他有些失神的坐在矮桌前。   乌发垂落,白皙的皮肤,薄而红的眼皮。   目光落在昨日他没有做完的诗上。   差了一句,父亲为他补上了。   ‘绿枝颤,浓涟漪,花下不知情...’这是他的词。   ‘终是红梅开无名。’这是父亲的字。   梅是冬日的花,绿枝颤时,天错,地错,人错。   只叹,错...错...错...   乔昭陡然笑了,他清楚了‘无名’   他是子,年幼不知恩欲情。   他是父,一步踏错终生无名! 第34章   裴却山这辈子哪怕是被怀周人围困洹河关时都没有这般狼狈过。   为将多年,当逃兵还是第一次。   “今日的药,要看少爷吃下去。”裴却山穿好朝服朝外走去,“多给他一些糖酥,去给六殿下的府邸下一张拜帖,若是他无聊,大可以让他出门玩一玩,多差一些人跟着,不要出了差错。”   贺叔虽然年纪大了,眼睛却不瞎,“可是跟少爷有了龃龉?”   裴却山眉头一皱的看向他,似乎不大满意他瞧出自己的情绪。   “老奴好歹是将军少年时就跟着伺候的,旁人不了解,老奴还是能知晓一二,少爷年纪逐渐大了,有些性子也是正常的。”   谁家郎君到了十六七岁还不有些脾气?   “将军日日把他关在房中,肯定会有些憋屈,出去玩一玩便好了。”   贺叔以为少爷是到了年纪同父亲耍小性子,所以大清早裴却山才同意让他出门玩。   否则放在以前,那六殿下府中的沈公子登门,只要他在家,从不许人进门。   裴却山不动声色的抚摸着马儿的脖颈,同风扬起脖子,他喃喃道,“是吗?”   随后翻身一跃上马,重重叹了一口浊气,“那便叫他去吧。”   若可以,应当走的越远越好。   他大了,自己凭什么以爱之名再关他?   昭儿只是没有玩伴在府邸中无聊才会离不开他,等出了门有了玩伴,大约慢慢就会变成一个独立的人,从此他这个父亲便没有那般重要了。   裴却山想到这种可能,心尖如刀绞一般发痛,还未离开裴宅,他却已经在滴血。   他扬起头颅注视着裴宅的匾额,心想,这里又岂止困住了乔昭一人?   乔昭在宅府多少年,他就陪困了多少年,他也被困在这里了!   “驾——!”   马鞭一扬,人走燕飞。   乔昭像是同他有什么感应一般,知晓父亲这几日大约不会回来了。   他在远离自己,远离...再远离。   这种感觉令乔昭第一反应并非难过,是怨,是宠爱过极的恨,还有几分不快。   他从未想过向来宠爱他的父亲竟会狠心弃他而去。   或许真的是被父亲宠坏了,他喜欢父亲对自己的管教,从小黏在人的怀里,有一万种理由在男人的怀中撒娇。   当年分明是他留下的自己,如今想要说不要便不要了吗...   为什么?   乔昭不懂,他不明白。   子与妻,又有何分别?   这一夜父亲果然没有回府。   只是差副将来回,说今日在整顿大军,过些时日便要出发,没有空闲的时间回宅府,便在军营过夜。   人虽然没有回,但日日都会差人送糖酥回府。   这几日柳絮一落,春夏仿佛下了雪似的。   乔昭的咳疾仿佛重了些,但他没再去找父亲,而是乖乖听话的出门了。   从前他同沈兰真出门都是在檀香楼一聚,倒从没去过六王府。   六殿下并不受宠,府邸在城郊偏远的角落,连最近的市集也要驾车一炷香、   “少爷,您慢些。”阿成扶着他下马车。   乔昭问:“怎么府外都没有个侍卫?”   阿成道:“您不常出门应当是不知晓,旁的殿下出门都是许多侍卫簇拥,唯独六殿下不会,听闻...他母妃是自缢而死,所以不得宠,而且还傻了,即便有侍卫,大约也不会认真值岗的。”   奴才欺主,乔昭不是没见识过。   大约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日去春猎瞧他们的瘦马便知道,营帐周围连个跟随的侍卫都没有,沈兰真纵然有钱,到底是六殿下的奴才,私自开设铺子被发现是僭越的罪过,只怕是有钱也不能花在明面上。   “你同阿奇去买些东西,吃的用的...反正有什么买什么,多买一些。”乔昭想到家里还有些没做衣裳的料子,“都拿来,沈公子比我的身量大些,左右你看着买。”   “是。”崔成替他叫了门,又连忙带着阿奇去置办。   一位老伯隔着门问他是谁。   乔昭回了话,木门一开,年久失修‘吱呀吱呀’的响的人牙酸。   老伯是从宫里头出来的太监,佝偻着背,拄着拐引着他过长廊,笑道,“客少,公子莫怪。”   “您这是带我去哪?”乔昭虽然没来过这,但京都中大部分的宅院应当是直入便是主院,可长廊一过,走向了偏院。   他走的有些踝骨疼。   “见王妃。”   “可...可我是外男...”   “走吧。”老太监说他叫吕陆,在宫里头的老人了,原本是伺候娘娘的。   吕伯走走停停,大约是被交代过乔昭的腿脚不好,半柱香便要陪他歇一会,乔昭还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连一位老伯的腿脚都不如,真是让人笑话...   他又不禁想,自己这样的人,哪怕是作为父亲的孩儿都会让人笑话吧。   常言道虎父无犬子,只恨自己身上没有父亲的血脉,不能成为令他骄傲的孩儿。   六王府在外看是荒凉的,匾额上都落了许多灰,门口站的两个石狮子牙齿里面更是堆了不少落叶,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府邸多少年没人住了呢。   但真进了宅院反而还好。   前院荒凉,走过了长廊,后院里栽种了许多青菜,竟还有苹果树和枣树,一拢一拢开垦的土地,竟在府里头种菜了。   “昭儿——”听见长廊的动静,只见在地里头卷着裤腿浇水的女子对他挥挥手。   女子的双脚踩在地里,瞧见他来,连忙从土地里出来,提着裙摆朝他跑来。   乔昭一惊,女子的脚是不能随便看到,他连忙转过身去。   不对,这声音...   “哈哈,吕伯,您没同他说呀?他胆儿小,瞧给他羞的。”   是沈兰真。   乔昭愣愣的回头,眼前的‘女子’穿着长裙,头戴珠翠银钗,嘴上还涂着口脂,沈兰真天生狐狸相,真装扮上女子服饰,还真像。   沈兰真嗤笑:“你傻了?前几日你爹就派人下了拜帖来,怎么今日才来?”   “咳嗽...”乔昭皱着眉看他,“你怎么...”   六殿下身子不好早已娶妻冲喜,府邸内外没有旁人,除了老太监便是他。   六殿下的妻呢?   自然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乔昭记得听沈兰真说过,他家里有妹妹姐姐还有兄长,当年他是被卖进六王府的。   替嫁...   “这可是死罪,哪怕六殿下不受宠,欺君罔上,这...”乔昭倒吸一口凉气。   “哇,都不怀疑我有这个癖好,一下就猜出是欺君啦?怎么样吕伯,我就说这小子很聪明吧。”   吕伯低头笑笑,拱手道,“王妃说的是。”   “来。”沈兰真拉着他进偏殿。   偏殿的木地板上蹲着男人便是谢连歌,好好的皇子,此刻也是灰头土脸正在摘菜,“你去倒杯水,洗了手再倒,烧开晾凉了再喝!”   谢连歌听话起身,老老实实去后院倒水了。   乔昭是个明白人,不必沈兰真解释什么他便知晓其中原委。   沈家大约是不舍女儿嫁痴儿,又逢钦天监说冲喜一事,不敢抵抗圣旨便叫他来顶嫁。   六皇子又太不得宠,他便从小在外做生意开铺子,外用男子身份,内便是王妃。   听着荒唐,却反而安全,左右六皇子不得宠存在感低,他们这般,只怕将来即便是二皇子继位,他们这般透明也不会有杀身之祸。   乔昭从怀中掏出书籍:“对了,我特来还书...还叫阿成他们买了些东西一会送来...”   其实他知道沈兰真大约不差这些,不过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   “还书?”沈兰真哈哈笑起来,头上的朱钗跟着颤了又颤,“这么快便看完了?这故事如何?”   乔昭说不出个所以然:“尚可。”   只见谢连歌倒了水,坐在矮榻上,用蟒袍擦着沈兰真脸上的汗。   大约是因为沈兰真此刻装扮是女子,乔昭瞧着竟有些羞意,把头低下,夫妻亲密不是他能看的。   夫妻,自然是一夫一妻。   可沈兰真并非女子,此为龙阳,亦为夫妻...吗?   “六殿下他...”乔昭试探的问,“可还有回转的余地?”   “没有了吧。”沈兰真捻起一块酥点,逗狗一样在谢连歌的面前晃,“他傻点也好,将来才能保全自身。”   “这些年你在京都做生意,竟不是为了扶持他?”   沈兰真愿意把自己男扮女装替嫁的事告知他,四下无人,自是畅所欲言。   他本以为沈兰真陪在傻皇子身边,又同自己亲近,是为了来日夺嫡之时有兵权相助。   一个聪明人想要把控个傻子,垂帘听政很简单。   沈兰真反而摇摇头,把手中的酥点塞进谢连歌的嘴里,又给他擦了嘴角的渣子,“等到来日,我便带着钱同他离开京城。”   “你是为他赚的钱?”   “夫妻是同林鸟,大难临头,他傻,我总得护着他吧?你是不知道,他小时候连泥巴都吃,谁都欺负他...”   乔昭打量起谢连歌。   这人很沉默寡言,身上穿着紫袍,抱着怀里的人,痴痴的望着沈兰真,他被收拾的很干净,并没有痴傻儿的脏乱,行为举止只是有些顿,沈兰真已经竭尽所能让他成为一个正常人。   “为何要走?”乔昭问,“其实太子未定...”   “太子未定?”沈兰真摇摇头,“你心里觉得会是谁?”   “你父亲为平北将军,如今又要出征大俪,若在临走前不站定队伍,即便将来真的平定了大俪之乱,也回不来,有兵权的将领又有功勋,新帝将来登基最是要立威的时候...”   “皇后娘娘她...”   乔昭心里知道,所以他本意想让父亲从八殿下。   “皇后?八殿下摄政,可谁不知道皇后母家重臣居多,谢连歌的母亲曾经是她的死对头,若是老八上位,容不得他。”   乔昭明白了,笑了笑,“若是二殿下登基,他的性子又过于狠心,兄弟手足不会放过。”   五殿下虽然集宠爱于一身,又有才德,但做帝王最忌讳的便是心软,重手足之情,优柔寡断便是大错,若是五殿下继位,将来其他皇子也会逼宫。   沈兰真忽然好奇:“你觉得会是谁?”   乔昭问:“是圣上的心,还是我认为。”   沈兰真听他这话有意思,推开谢连歌凑到自己脖颈附近的脸,撑着手肘问他,“有何区别?”   “圣上意欲二殿下,若是我选,站在父亲的角度,我更倾向于八殿下。”   “老二这几年被削了政权,还被命令闭门思过,可谓是失宠,你怎么知道圣上属意老二?”沈兰真问。   “当年他杀了卫将军,圣上并未问责。”   沈兰真:“所以呢?这样狠心的手段,甚至有些心急,急于把他自己从当年那场风波中摘除,你难道不觉得拙劣吗?”   乔昭:“但做帝王不就是应当没有软肋,不是吗?”   “五殿下同八殿下早有婚配,另辟宫外开府,唯二殿下失宠,被调任六部尚书主事,瞧着是不得宠,可圣上在栽培他,明贬暗升。”   沈兰真看向他的目光忍不住带上了欣赏的色彩。   “那你为什么要你父亲从八殿下?”   “当年杀了卫将军,二殿下只会把罪过盖在父亲身上,若他登基,父亲才是真正的走无可走...”   到时候,大俪征战刚刚结束,大战后的残兵如何同京都相较?若是反,名不正言不顺,兵将的家人都在京都,父亲绝不是为了苟延残喘便抛弃将士之人。   若不反,二殿下容不得他的,相比之下,只有八殿下可扶持。   起码皇后娘娘为人母,应当理解为人父的弱点...   “原来你只是为了你父亲,并非真的要扶持个贤君。”   乔昭道:“贤君与我,无关。”   沈兰真‘噗呲’一声笑出来。   乔昭问:“你笑什么?”   沈兰真笑的直拍桌面:“见过老子给儿子筹谋的,头一次见儿子给老子筹划的,你俩到底谁是爹?裴却山一把年纪,在沙场上爬了那么多年,为何会听你一个小儿的?我瞧不是宠儿,是‘惧内’!”   乔昭的脸拧起来,有些羞赧,“不要浑说...”   “浑说?乔昭,你不出门不懂,难道你爹不懂,放眼整个京都,除了我和谢连歌这一对女扮男装的夫妻外,谁家父子十几岁了还同住?本子你也瞧了,人也来了,杂七杂八的说了一堆,你到底想说什么?”   乔昭张了张口,心想,他千绕万绕的心思,怎么被沈兰真看的这么透。   “你...喜欢六殿下吗?像本子里那样?”乔昭小声问,“我没有旁的朋友了...”   “喜欢啊。”沈兰真左捏捏男人的脸,右捏捏他的耳朵。   “可,可你怎么分什么是喜欢?”   沈兰真问:“你想离开裴却山吗?”   乔昭摇头。   沈兰真又问,“你身边最近亲的下人是谁。”   乔昭道:“阿成。”   “哦...”沈兰真伸手抓谢连歌的发丝挠他的鼻尖,把人弄得直打喷嚏,咯咯笑起来,“那你会让阿成抱你吗?”   “你在裴将身边长大,大约不缺对你好的叔伯吧。”   “他们对你,如何?你对他们,又如何?乔公子如此聪慧,这些事难道还要再问?”   乔昭的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是啊,梅副将,顾伯,这些人都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可是他却不肯接受任何人抱自己,更不愿意在他们的怀中撒娇。   这一切,都是非裴却山不可的。   “可——他...他不要我。”   乔昭想到父亲这几日的躲避,大约是觉得不舒服了吧。   沈兰真顺手把头上的簪子扔出去,扔远,甚至不等说,谢连歌就已经主动下去帮他捡起,重新戴上。   “他养你这么久,若是‘宠儿’便会怕你伤心,不会拒绝,若是‘惧内’,又何来不要你一说?只是你们父子情深,以后别叫爹了,裴将都要被你叫老了。”   乔昭咬了咬唇,道了别,明显有些高兴。   “若是——”他走到门口回头。   “顺水行舟,日行千里。”   乔昭听见,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歪歪头问,“沈公子,究竟何许人也?”   -   顺水行舟,日行千里。   父亲要他懂事知分寸,他应当听话。   有的放矢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哪怕他退一步,不当夫妻,还是他们曾经的父子也是好的。   临走前,他回头。   沈兰真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晃荡,和他摆手说不送了。   谢连歌站在他的身后为他推秋千。   沈兰真瞧不见谢连歌看他的眼神。   乔昭看到了,他捕捉到了一刹,那是一种父亲曾经注视他的眼神,温柔、纵容、爱。   他们是夫妻。   自己同裴却山为父子。   但他们的眼神,并无不同。   所以在父亲的眼中,自己究竟是子还是妻。   在回府的马车上,乔昭嘴角勾了勾。   所以...父亲,爱人这件事也是您教的,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阿成,去郊外军营。”他掀开帘子道。   “是。”阿成命车夫调转了车头,“这些日子将军忙,您去瞧瞧也好。”   京都长街叫卖声一浪接着一浪,热闹非凡。   乔昭掀开一点窗帘,瞧见寻常百姓家,有幸福的一家三口,家家户户也贴着岁岁平安的祈福对联。   这边是父亲守护的百姓。   只有父亲在外征战的战功才能换来如此安定的生活。   他极少出门,军营去的更少。   年幼离不开父亲时倒经常被带去,过了十五,父亲便不大让他去了。   军营扎在城外十里,日日早训,出征在即,巡逻运粮的马一匹匹的来回牵着走。   “什么人?”士兵拦住他。   “大胆,你可知拦的是谁的车?”阿成如今倒是已经学会了狐假虎威。   “什么人都要下车,军营重地,即便是将军来了也要下车,你——”   “什么事啊?”刚带着一批骑兵出城到驿站的肖大人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的从马上下来。   “校尉大人。”   “肖大人。”乔昭掀开了车帘,瞧见了肖空晋,眼眸盈盈。   “是乔公子。”肖空晋抱拳行礼,见乔昭从车中探出身子,伸手去接,“当年在城门一别,实在遗憾,这些年倒是想登门拜访,裴将却说公子身子不好,一直未见。”   乔昭笑道:“是吗?可我没听阿爹提起过。”   他一瞧肖空晋身上的军甲就知道他应当是升官了:“校尉大人竟也要到军营来?”   “昨日我们这支骑兵被裴将要来了。”   “哦...”   “不必下车,我带你们进去。”   乔昭摇摇头:“不成,无规矩不成方圆,阿爹治军严苛,为子更应当作表率,不能犯了规矩。”   “少爷,您的脚...”阿成倒不是担心旁的,刚才在王府里走了些时候,如今再走,只怕是要疼了。   “不妨事。”   肖空晋比他大六岁,打量乔昭时也直叹,“长高了,也长大了,只是怎么还这般瘦?”   “身子一直不大好,让您见笑。”乔昭很乖的冲他笑。   “怪不得...”肖空晋挠挠头。   乔昭歪头问:“什么怪不得?”   “我家有一小妹,前些日子到了年岁应当定亲了,家父还特意在下朝后问过裴将,有意结亲,裴将说你身子不好,拒了,亏我原本在小妹面前夸赞乔公子万般果敢,却可惜没成。”   他并不知晓此事:“是我无福缘浅,并不可惜。”   乔昭浅笑微颦,淡眉眼反而在日光下有种风雅感,肖空晋是武将,骤然瞧见这样的俊俏小郎君忍不住在心中惊叹一番。   浅色青衣,青丝柔眸,翩翩公子如是。   肖空晋瞧他如此温柔乖巧的模样,倒有些好奇了。   裴却山那般沉默寡言的将军,究竟是如何教出这般孩子?   “对了,今日是来...?”肖空晋问。   “阿爹已有数日未曾归家,出征在即,知晓他忙,为他送一些衣裳和酥点来。”   “哎,好孝顺哈哈哈,想当年我父亲在九门提督手下做事,一巡城就是小月,我次次都要趁他不在家溜出门玩。”   “将军大约在校场。”肖空晋带路。   乔昭的脚踝并不能走太快,从营口到校场的距离并不短,“可是已经过了早训的时辰。”   “将军难道不是日日都这般严苛的对待自己吗?”肖空晋才调过来没多久,并不知情。   放在以前,阿爹哪里舍得不归家...   校场内树立着草人,五里长望不尽一般,天空忽飞三只鸽子,只听‘蹭’的一声清脆铜钱声,几枚铜币也被投掷空中——   ‘嗖——’   长箭划破天空,穿过三鸽之目,箭簇尾上的铜钱抖了抖,最后一箭正中靶心。   此乃百步穿杨。   乔昭记得自己在十二岁时,是骑在父亲的脖颈上学的。   箭中靶心后,才听见远处的纵马声来,男人甚至没有手握缰绳,而是握着长弓,窄腰在马鞍上小幅度驰着。   裴却山身量八尺之上,身披铠甲时比寻常男子还要魁梧些,而常服时又是宽肩窄腰,男性力量喷薄而出,乔昭很喜欢枕父亲的胸口。   “阿爹...唔...!”瞧见人,他走的便有些快,脚下一滑被人稳稳接住。   “慢些。”肖空晋托住他的细臂,“崴了?”   乔昭日日在家,脚踝很少受伤,一崴钻心痛。   肖空晋蹲下身掀起一些裤脚,“应当是有些肿了,还能走吗?先坐下,我瞧瞧能不能掰正。”   阿成连忙把不远草垛拿过来给他坐。   “你的脚踝好细,没有骨头一样。”肖空晋挠挠头,“不知道顾太医今日来了没有。”   同风越来越近,裴却山单手拉牵缰绳,还未等马站定直接翻身下马,“怎么了。”   他一来,乔昭便想把脚收回去。   “别动,一会肿的更严重了。”肖空晋抓住他的脚踝,蹲在他面前头也没回的问,“将军,顾太医今日可来了?公子的脚踝似乎同常人的不大一样,我怕给他接错位,方才崴了一下。”   裴却山方才练骑射,呼吸未匀,站在两人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日光。   乔昭茫然的仰头,父亲逆光站在面前,容貌表情全部藏匿在阴影中,仿佛是一片风雨欲来的漆黑。   裴却山居高临下盯着肖空晋的那只手。   这不过是最简单的关切。   乔昭的鞋袜没有脱下,隔着一层袜布,他的脚掌踩在别的男人手中。   这层袜布下的肌肤是雪白的,浅青色的血管脉络宛若蝴蝶翅膀上的纹路,抓起来是冰凉的...   乔昭茫茫然的抬眼,因为逆光缘故他瞧不清。   他是个很敏感的孩子,对痛也一样,爱哭,有时撒娇起来并不像小郎君,只是脚踝痛,他的双眼都会水雾淋漓。   “谁让你来的。”裴却山声音沉沉的问。   乔昭抿着嘴唇,下唇被他自己咬的有些湿漉漉,“是昭儿自作主张,阿爹不要恼...”   裴却山阴沉着脸将人一把横抱起:“去寻太医。”   小巧的身姿入怀,几日不见,掂量在手中竟轻了。   裴却山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声,“不在家,便不知好好吃饭了吗?”   乔昭缓慢的眨眨眼,勾住男人的脖子,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的将头颅靠在他的怀中。   还未等肖空晋反应过来,男人已经抱着人离开了。   顾玉良来的倒是快。   又是多日不见乔昭,他倒是一副长辈模样的摸了摸乔昭的头,“怎么好像气色不大好?顾伯为你诊脉。”   “阿爹呢?”他坐在床榻上问。   “这是怕我给你扎针,心疼的躲外头去了。”顾玉良笑了。   “看不出裴将这般爱子?”跟过来的肖空晋也打着玩笑。   营帐内外有一张屏风隔开,裴却山听了他们的话敲了敲木板,“我还在这。”   这营帐内除了他们几个,还有梅副将,刚才在摆沙盘收拾行装,乔昭瞧见了桌上叠好的圣旨。   “怎么摔的?”顾玉良坐在榻边,命梅副将冰帕子来,“最近走路了?”   “走的不多。”   顾玉良道:“这些日子忙着抓行军要带的药,也没顾得上给你去把脉,心火太旺,梅大哥,你到底会不会给人冷敷?”   梅崇尧问:“有何不会?军中将士受伤不都是一样的?”   乔昭的左脚脱了袜,小小的身子蜷靠在枕前,被帕子冰了下有些疼,下意识将顾玉良的衣袖抓出几道不大得体的褶皱。   他的脚趾蜷了蜷,含着眼泪道,“梅伯,痛...”   始作俑者尴尬的站在床榻旁,低声笑笑,“忘了忘了,小公子身娇。”   几个男人围着床榻,看诊的、拿帕子的、递银针的,这些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偏巧落在裴却山的眼里。   乔昭的一片脚掌肌肤就这样随便给他们看了。   在乔昭小时候,裴却山不在时,他甚至也要顾玉良抱过。   但此时此刻裴却山恨不得把他们都赶出营帐外去,让他们全部滚出去,即便是从小相伴的情谊,他也竟萌生出想要将这几人的眼睛全剜出来的怒气。   顾玉良施针时,乔昭的脚踝有些痛的向后蜷缩,顾玉良便抓回来,握住了他的脚踝,“别躲,不然扎错了穴位更痛,多大孩子了?真是让你爹宠坏了...”   为了给乔昭转移注意力,他问,“怎么忽然到郊外来了?风大,可别吹了,你这小孩从小就不把身子骨放心上。”   乔昭周围有三个人,都在围着他,都是他的长辈,慈爱的看着他。   他微微抬眸,略过这三人,含着眼泪注视着始作俑者,抿着唇小声回答,“为父亲送衣裳,他已经...五日未曾归家了。”   “呦?”顾玉良下一针没有来得及扎下去,先笑了,“他竟还有放心你一人独睡的时候?”   肖空晋刚调任过来没多久,好奇道,“裴将,竟这般慈父心肠?怎么早训的时候瞧不出来?训我们这支骑兵像训孙子一般。”   梅副将哈哈大笑:“那是你刚来不久,乔公子可是将军的掌上明珠!”   其中两人都是看着乔昭长大的伯伯,他自然忍不住红了耳根。   “掌上明珠那可是形容千金的,哪有你这么说的?”肖空晋笑话梅副将是个粗人。   梅副将道:“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   “顾伯,痒...”他的声音很软,却寻常。   裴却山站在屏风旁看着这一切,好像此刻心底最隐秘最柔软的东西被人活活扒开,前所未有的酸意在疯狂鞭策着他的一切理智。   只因乔昭的一声‘痒’,几个男人发出讪笑,说哪有男孩怕痒的?   裴却山阴沉着脸看着三个人,也死盯着乔昭。   他清楚,他真的很清楚。   这样的场面并没有什么,不过就是孩子的脚伤,不过就是把鞋袜脱了,有旁人为他湿敷,这究竟有什么?   仅仅是因为旁人可以心胸坦荡的去握这玉骨般的脚踝...   仅仅是因为旁人瞧了他的肌肤...   他连这点都受不了吗?   那将来昭儿成婚,与旁人在一处,若是捧起旁人的面颊去吻,去爱旁人,目光中再也无他,再也不会黏着他同睡,又该如何?   裴却山像是疯魔一般让自己停止,不要再去想这个场景,他强忍胸口一阵痉挛的痛楚,闭了闭眼,是一阵翻滚的酸涩。   若是想到昭儿将来不再依赖他...   他的心肺只怕要彻底碎了。   可做父,他的心思好龌龊。   他少有的僵直在原地,因为有些站不稳,伸手扶住屏风。   “瞧什么呢?”顾玉良给乔昭施针结束,“把人带回去,最近这几日不要再乱动了,确实崴了。”   娇气的宝儿,就是一会看不住便要坏掉。   乔昭仿佛生来就是要被他呵护的。   顾玉良把药方放进他的手中,还以为他站在屏风旁,是因为舍不得瞧孩子扎针。   “快远征了,多陪陪他。”顾玉良好歹是看着孩子长大的伯伯,自然也喜欢昭儿。   回裴宅的路上,一路无言。   乔昭其实根本没有带他的衣物,只是想要见他。   夜晚时,乔昭早早蜷在被子里等他。   裴却山被子都没有盖,躺在床沿。   一盏烛火灭了。   男人的胸膛随着呼吸匀称的起伏,乔昭躺在他的身边,小声问,“父亲,您睡了吗?”   乔昭侧头,借着月光看他。   男人的轮廓尽入眼底,乔昭伸出食指在轮廓的边缘轻画,隔着一层稀薄的空气,从额头,到鼻尖...最后是他的唇...   裴却山同他躺在一起,连被子都没有盖。   乔昭将自己身上的被子轻轻搭在裴却山身上。   他小心翼翼的凑过去,哪怕只是听听男人身上的心脏跳动也好...   一截蚕丝被顺着男人的身子滑在地面。   父亲睡了...   他蜷在男人的怀里。   裴将军耳聪目明到百步穿杨,竟会睡的这般沉....   裴却山当然睡了。   他甚至连呼吸都要保持着同样的频率,睡的...一夜未眠。   第二日,乔昭很乖的起床也不要他帮穿鞋袜。   吃饭时他道:“爹爹,若是您不喜欢昭儿黏着您,以后昭儿改就是了,您不要冷我,好不好?”   裴却山心想,孩子大约什么都不知道,他这样对昭儿真的太残忍。   所以他上朝前摸了摸乔昭的脑袋:“好。”   “原来长大...”他抿了抿唇,嘴角向下有些不高兴,“就是不能再黏着父亲了,对吗。”   裴却山低头,同乔昭的脸颊保持了一个克制的距离,像叹息一样低沉内敛,“是父亲的错了。”   乔昭看着男人穿着朝服而去。   两扇木门慢慢关上,男人越身上马,或许是因为同他又恢复了虚假的父子情谊,裴却山在马背上故作松弛的对他摆手,示意让他不要送,免得吹风。   裴宅的木门逐渐关合。   乔昭站在院内,一阵春风吹来阵阵槐花香。   乔昭心想,何止是父亲错了。   “昭儿似乎也错了...”   他是裴却山教养大的孩子,自然是子从父路,哪怕是一条不归路,他自然也愿陪着一同走下。   大军出征近在眼前。   前夜圣上赐宫宴祝行。   宫宴上,裴却山小酌了一杯,他的酒量极好,只是看着歌舞,遥想当年昭儿九岁时,他在大殿之上为孩子求了御赐剑。   后来听肖空晋说,他拿着那把剑亲斩校尉王大人于城下,举手投足很有他的风范。   裴却山想到这,不免有些自豪。   自那日军营后,他已经同昭儿做了...小半月的父子。   他们仿佛回到了从前,昭儿会叫他父亲,接他下朝,乖乖的读书。   他就知道,昭儿是个好孩子。   只要教他走正路,在他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将人重新扳正,来日等他出征,昭儿留在京都,娶妻...生子...   裴却山想到自己可笑的那些想法,甚至觉得自己卑鄙可耻,恶心至极。   这些日子,每个夜晚,乔昭都会问他是否睡了。   得不到回应便会悄然钻进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每每当他的身体出现了旁的想法,那欲火几乎要将他焚烧的感觉,裴却山只觉得自己真是令人作呕。   他为人父,却肖想自己的昭儿。   这样有违人伦有违伦理的事,他走歪了,便不能再让一己之私毁了昭儿。   他心意已决,此去大俪边境,再不回京。   甚至...他已经看好了一家人,从五品监察御史李家。   李家有五女,其三女正是待嫁年华,画像上相貌端正,与昭儿——极般配。   “李大人。”裴却山在宫宴上,恭敬对李大人敬酒。   周围人唏嘘不已,他裴却山是什么人,可是当年圣上都要忌惮的权臣,这些年对几个殿下都不曾有过半分青眼,如今是出征宫宴,他作为主帅,自然主角。   可主角却对一位五品官敬了酒。   李大人自然是受宠若惊。   前些天裴将从五品至六品官员的女眷中选了画像,听闻是家中有一义子到了年岁,如今宫宴这般,李大人心中了然,大约是选了他的女儿。   裴将的义子,若是不提,仿佛都当没这个人一般。   原以为是不得宠,不曾想反而是被保护起来的。   李大人家世清流,最重要有一点,他曾任职过幽都附近周郡的刺史,而恰巧,裴将军的义子便来自幽都...   顾玉良在宫宴上瞧见他主动同李大人交好,出宫时,两人走在宫街时,他叹问,“这是真舍得放手了?”   “嗯。”裴却山在宫宴上不知喝了多少,没醉,只是眼眶有些发热。   他强忍着胸口痉挛般的疼痛,知晓自己这般行径未免小人,“李大人,惧内,他的夫人又是做商贾起家,和睦,家有五女,其三女最为有学识...”   昭儿是个正常的男子。   到了这个年纪,早该成婚。   是他不曾发现自己私心,误了他的好年华。   如今及时止损,还来得及。   顾玉良同他好歹是从小长大的情谊,听着他的声音不大对,转头借着月光来看,又在他的表情上瞧不出什么,若说真有什么,也就是眼眶红了,大约是醉了。   他捏着裴却山的肩膀:“你把他从小养大,并非亲生却视如己出,如今还为昭儿寻一好人家婚配,已是慈父,再者——毕竟是从小养的,有不舍很正常。”   “一想到昭儿刚见时这么高,如今想想,竟要成婚了!你说我这个做伯伯的应该给多少礼?”   裴却山嗤笑一声,眼角似乎飞出些许泪光,他苦笑摇摇头,“只怕把整个大俪送来都不够。”   顾玉良今夜没有喝酒,晚上还有替他老师当值。   “昭儿知晓这事吗?”临走前他问。   裴却山摇头:“不知,他甚至不知明日出兵。”   “这...”   “我只说今日是寻常宫宴,告诉他十日后出兵,明早留下一封书信,你劳烦朗太医明早去府上一趟,我怕他心口不舒服。”   顾玉良点头:“也是,他从小便黏着你。”   “不说,偷偷走也成。”   还记得当年他们在洹河关相聚,他答应乔昭,再不分离。   当年的誓言同昭儿一般年幼,时过境迁,总是要变的。   ‘哒’   ‘哒’   马蹄落在空无一人的长街回荡着清脆响声。   打更人提着灯笼从他的身边路过,小雨淅淅沥沥的飘着沾湿他的肩。   他的醉意不浓,大约是竹丝管乐的喧闹太过,此刻寂静反而心空。   ‘绿枝颤,浓涟漪,花下不知情...’   裴却山想到他的诗。   此刻他低声念了另一句,“街鼠成滋味,竟写红梅开无名。”   自己这般龌龊心思,竟也好意思写上一句‘红梅无名’?   夜已深。   主院的烛火已熄,昭儿睡了。   裴却山换下衣裳,颓然的坐在床边,慢慢的躺下,仍是没有盖被。   过了一会,乔昭软软的身子贴过来。   或许是他今夜喝了酒的缘故,乔昭的身子很凉,手掌落在他锁骨时,激荡起一阵酥麻,他是男人,而后是父。   此刻他多想握住乔昭的凉手凉脚为他暖,但他不能。   “父亲,您睡了吗?”乔昭的掌心从他的锁骨向下抚摸。   裴却山没有回答。   乔昭像只狐狸一般压靠在他的身上,小臂抵在胸口,长发垂落进裴却山的颈肩。   冰凉的指尖又在描摹男人的轮廓。   乔昭凉凉的身子似乎要冷麻了,倒在男人的怀中。   他小心翼翼的凑近,闻到男人唇齿周围的酒气。   是梅花酿。   乔昭真的像某一种动物,好奇的凑过来嗅。   清洗过的口齿没有酒熏人的难闻味道,只有漱口薄荷水的清凉混杂梅花酿的气息。   乔昭没有喝过酒。   他知晓父亲并不会醒。   在闻到男人唇齿间的酒气后,他仰着头,凑的更近了些许,低下头,悄悄的吮了下男人唇。   脖子触感温热,好像他冰凉的手终于活了过来。   乔昭的唇瓣在他的唇齿间停留,微凸的唇珠好像是某一种珠玉,滑腻夹香,意义不明的吻来到。   接着,裴却山听见一声有些压抑,还带着些许颤的声音,柔软缠绵的叫他,“裴郎...”   呼吸停住了。   裴却山僵硬的不敢信,脑海中嗡的一声。   他宁可觉得这是一场荒唐的大梦。   正因他没有动,没有任何反抗,所以乔昭的手顺势朝他的里衣伸进去,略过的他的胸膛,青涩的手法却已经足够烧透了他。   乔昭也在抖,他的手法真的青涩到一种地步,只是从男人的胸膛略过,竟真的同书中一般....   “昭儿,”男人突然钳制住他的手,动作强势,眼睛缓缓睁开,声音沙哑,“去睡。”   乔昭咬了咬唇,涨红的面颊微皱着眉。   床头只有一盏昏黄微弱的烛火,淡眉揉皱,杏眼含波,他有些委屈的注视着裴却山,半天才鼓起勇气,“不...”   说罢,他还要俯身来吻。   裴却山起身将他推开,背对着他,此刻心慌意乱,闭了闭眼,微弓着腰想要缓好,“我去书房睡,明日不必早朝,你早些安置。”   “早朝?”乔昭轻声笑了,他质问,“父亲明日出征,何来早朝?”   裴却山起身的刹那,身形一顿。   转过身时,窗外的闪电忽来,乔昭坐在床上长发散落,一双含泪的眼,早就已经哭成小核桃般的眼眸,不可置信又夹着许多幽怨盯着他,“您告诉我,有吗?”   窗外细雨滴答...   一张纸被乔昭从枕边扔来,上面是沈兰真的信,从五日前乔昭就知道出征的时日了。   他只是在等。   “昭儿在等,只要父亲明日带我走,只要我与父亲不分离,哪怕是做您一辈子乖巧的儿子,昭儿也甘愿,可是你要将我留在京都,为什么?”   裴却山不想再听,起身要走。   “不要走,”乔昭猛然从床上跪过来从后抱住他的腰,“不...”   裴却山要掰开他的手,这样的事难道要继续重演?   他若是带着乔昭去了边境,那才是真的再也没有回头路!   “你凭什么走?裴却山,你凭什么走!你要一个乖巧的儿子,我当的还不够好吗?我难道还不够乖吗?”   “我学的,难道不够好吗?”   “这些都是你教我的,我答应了,我分明答应了!你也答应过我再不分离,可你为什么要骗我?若是今夜你不醒,是不是明早便要把我锁在裴宅,从此再也不要见我!你要把我扔在这,是不是!”   裴却山掰不开他的手,沉默的站在原地。   乔昭的脸颊埋在他的后背中呜呜哭起来,大声指责他,“是你失约,凭什么我要被惩罚?”   “红梅无名...红梅要何名?父亲,裴郎?你要什么?你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要抛下我?”   “昭儿,”裴却山没有再强行掰他的手,双手垂下,转过身来看他一张哭的像花猫一般的脸,轻轻为他擦了泪,“一声裴郎,太重了,你我是父子,而非夫妻。”   “是父亲教错了你,今夜的事,权当没有发生过。”   他摸着乔昭柔软的脸庞,自责的心已经要将他逼疯了。   乔昭惊恐的看着他,又有些央求的拉着他的袖口问,“父亲,夫君,有何不同?”   “若是想要与我夫妻,有何不可?”   裴却山在幽暗的灯光中对他伸出胳膊,乔昭扑倒在他的怀里,几乎要被揉进他的身体。   裴却山嗅着他发丝上苦涩的药味,温柔的为他擦泪,“昭儿,就这一句,便是父亲的错。”   一个连父亲与夫君都难以分辨的孩子,为了留在他的身边口不择言。   难道还不是他带错了路,交错了人吗?   乔昭只是被他以爱之名禁锢在这宅府太久太久,身边只有他一人而已。   将来,倘若他们真如夫妻,来日乔昭见过更广阔的世界遇上真正心仪之人,若到那时,他裴却山应当如何?   他是个连旁人触碰乔昭脚踝都难以接受的卑劣小人、无耻之徒,他究竟有什么资格去禁锢一个活生生的昭儿....?   他为乔昭捋了捋头发:“宝儿,是爹做错了。”   “宝儿...”   他还唤他‘宝儿’   是他不知道及时放手,让乔昭没有边界。   是他不清楚父子缘浅与分寸,大他这么多却不知引导他到正确的路上,最后让他们父子不成父子,夫妻...更不成夫妻....   昭儿只是一个习惯讨好父亲的乖孩子。   他感受到父亲别样的心思,努力迎合,只求相伴。   多纯粹的想法。   一个连父亲与夫君都分不清的孩子啊...   裴却山,你这个畜生。   你怎么能....   裴却山抹了一把泛青的眼皮,他真是要被自己恶心吐了。   “不,昭儿可以分清...”乔昭不肯让他走,连忙追下来去抱他,拥他,甚至急慌慌的还要亲他,“裴却山,你敢说,你对我没有这样的心思吗?既然有,既然明知我不能离开你,那便是同我一处究竟又能怎样?!”   他真的好怕裴却山离他而去。   “昭儿,是你在胡思乱想,不要一错再错!”   “你敢说,你真的走出这个房门,便真的能一辈子从此再不见我!再不管我了吗?”   “我敢。”裴却山知道,若再不制止这场荒唐,他真的要毁了乔昭。   看他哭的发白的唇,瞧他泛红的眼眶,裴却山恨不得把他揉碎在怀,此刻,心如刀割。   “去了边境,以后哪怕新帝登基,我也会一请奏折携军功请封地,永世,无诏不踏京都一步。”   否则,京都家眷便会被牵连。   为了乔昭安定,他这辈子都能不再回京。   正是因为他舍不得乔昭一生被错情裹挟,所以他必须舍下如今的藕断丝连。   正因舍不得,所以才要舍得。   “那你发誓,若是你能做到永生永世不见昭儿,对我再残存半点情,我乔昭,心悸而亡重病而死,坠入地府永世不得超生!你说,阿爹,只要你发誓,我便认了...!”   裴却山脚步一顿,瞬间,这么静....   乔昭慢慢走过来,赤着脚,抓着他的衣襟,哭的已经脱力一般,缓缓的跪在他面前,“你为什么不说...” 第35章   裴却山衣角被他抓着,耳边听着他的啜泣质问,“裴却山,你敢不敢?”   发誓踏出这房门,把乔昭留在京都,从此便断了这荒唐的肖想?   扪心自问,他如何敢?   他低着头注视着乔昭有些恍惚,还记得当年自己教他‘观全局’时,他才九岁。   如今,已经大了,这便是他教出来的好儿子。   他的昭儿好聪明,学会拿捏人心,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乔昭跪在他的腿边,细细的一段颈骨,玉瓷一般白润,从里衣微凸起的关节好像是某一种被人盘出润感的皮下珠,这张年轻的皮肉下生长着一只能够蚕食他所有品行的妖。   昏黄的烛光摇曳着,跳动着。   裴却山重重深吸一口气,他回答不了这样的话。   他这辈子最看轻人命,刀下亡魂不计其数,唯有一人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   所以乔昭拿自己的命来威胁,注定他会败的一塌糊涂。   五年前,他甘心成为败军之将,只为陪他在京城长大。   如今他无奈败在他的泪下。   “宝儿,”裴却山痛苦的拧起眉头,遏制住想要抱住他的心,“你从六岁便在父亲的怀里哭,为了留在父亲身边,被下人委屈到了九岁,从此,父亲没有再令你受过半点委屈。”   “哪怕不为旁的,只是父子舐犊之情,你也不应当用自己起誓,你在伤自己,还是伤父亲?”   乔昭哭了许久,手脚发麻,已经抓不住裴却山的衣角,“阿爹...别走,不要走...”   他吃力的想要站起来,踉跄的想要追上,挥动起的气熄灭了那一根烛火。   这天太晚了。   太晚了...   只听几声‘噗通’他小小的身子崴了脚,结结实实的摔在地面上,他还虚弱的喊他,“阿爹....”   裴却山走出两步,推开木门,初夏的飓风吹的木门‘嘭’的一声砸在另一张板上,挂在窗边的帐纱被吹的咧咧作响,听见他摔倒的声音,他陡然脚步顿住,不敢再往前。   “求你...”乔昭几乎匍匐在地,心口针尖一般刺痛,指尖麻木难以弯曲,视线茫然,“求...”   裴却山回头时,乔昭还在艰难的吐字,只听‘求’字,他的心都跟着揪痛起来,他就不该回头,看见乔昭这般模样,他怎么可能舍得?!   “昭儿!”他连将人抱起。   乔昭捂住胸口,面色惨白,双眼努力想要睁开再看一眼裴却山,温热的泪滚烫落下,“求你带我走...”   心悸发作,他是受不得刺激的。   昏厥前,他看到裴却山近乎惊恐绝望的表情,心中竟有几分痛快。   一张唇,一滴泪。   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掀翻了裴却山的德行。   主院传来声音时,整个裴府都已经忙了起来,请太医熬药煎煮,一刻都不能停。   乔昭不是第一次心悸,裴却山不管不顾的拼命在他的唇中渡气,按他的胸口,不让这颗心停跳。   郎太医在城外,顾太医今日又轮值,没有人能来。   裴却山让阿成过来看着人,他拿上虎符纵马进宫抓人,顾玉良险些以为他失心疯了。   统帅三军的大将军怎么能在临行前夜进宫抓太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进攻造反,这一个罪名即便是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可这养心丹的药材,入药的那朵花,只有宫中有。   顾玉良被冒雨抓来,瞧见乔昭的样子,当真是说不出话了。   这连汁花都被顾玉良偷来一朵去炖药,心道,若是今年圣上有心疾无药,只怕他得连累整个太医署。   天灵灵地灵灵...   “比往日还要严重,这...”顾玉良几针下去,乔昭甚至咳出一大口鲜血,“是淤堵的血,咳出来才好,否则堵住心脉更是喘不过气。”   裴却山坐在床边紧紧握住他的手,指尖发抖。   乔昭脆弱的模样深深落入他的眼底,他紧握着,反复捂热他冰凉的手脚。   顾玉良极少见到这个男人如此表情,他问,“是不是昭儿知道你要去边境的事...”   裴却山痛心疾首的抹了一把脸,低声道,“什么都别问。”   “不若,带昭儿去吧。”顾玉良道,“既然放心不下,又何必放手?”   这世上父子情深的人多了。   始皇帝的假诏书都足够令扶苏自刎。   何必放手....   不是他想放手,而是裴却山太清楚自己的性子。   一旦真的想要握住乔昭,将来他的昭儿将再没有离开的可能,他这么小,这般年幼,还没见过府外的风光,来日若有变动,他再无可能回头,将来史书记载,也只有这对荒唐悖逆伦理的父子,只怕要遗臭万年。   他不希望自己同昭儿最后,怨怼一生。   顾玉良拿着药方先去做了养心丹,这入药的花不易得,全都做出来留着给乔昭吃。   “都下去吧。”   几个下人端着药碗退下,将房门轻轻带上。   裴却山轻轻跪在床边侧耳去听乔昭的心脏,还在跳动,仍旧鲜活...   他跪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小人儿。   学着乔昭每天夜晚隔着空气描摹面颊轮廓的模样,从额头到鼻尖...再到他的唇,裴却山的心仿佛是被攥紧了,被使劲的抓握住,半点气都透不过来。   是他把昭儿害成这般。   也让他们的关系变得如此生疏荒唐。   心口这般窒息泛痛的感觉,可能同昭儿发病时抵上半分吗?   “昭儿,你六岁便在爹的怀里了,”裴却山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懂,连字都不会写,爹教你什么,你就写什么,教你舞剑,同你骑马...”   “你的世界里只有父亲一人,所以我龌龊,将你也带进这深渊中,你什么都不懂,只是太过信任我,跟着走歪了...以后在京都,过正常人的日子吧。”   裴却山趁着人还在昏迷,轻轻将人抱在怀里。   像他小时候一般,想对他最后一次轻轻摇晃的去哄。   他的昭儿...   他的宝儿...   等到乔昭来日遇上真正喜欢的人,便会像今日的自己一般,情不自禁,同另一个人相爱到老。   他也只有现在能够及时止损,离乔昭远远的。   否则他这般龌龊小人,连同旁人看乔昭脚踝都难以接受的小人,若真的一错再错,得到了——便不会放手。   乔昭以后若悔,若恨,他们也无法回头了...   趁现在,悬崖勒马。   裴却山紧拥着怀里的人,贴着他的耳朵再次轻声叫他,“宝儿。”   珍宝一般的孩子。   他闭上眼,感受怀中这清薄瘦的肩膀,仿佛他同这人真的是一对鸳鸯...   这孩子已经不是六岁了,他的手也比小时候大了,面庞也同幼年时不同了,再长两年,便是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裴却山微低头,竟有种贪婪的想法,想要去指染这仙子一般的人儿。   他的唇凑的很近,却始终无法落下。   最后,他只用指尖捻了捻乔昭的发丝,在额头上轻印一瞬。   裴却山在床边陪他到天亮,他没有发烧,只是眼皮不安的在动,应当是一场噩梦才会如此痛苦。   天一亮,圣上拖着病体亲自上城门送大军出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复平远将军裴却山镇国大将军之位,远征讨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姓声浪连波起。   裴却山接旨上马,银铠铁骑,‘靖’字大旗长队两排望不见尽头。   “娘,那就是大将军吗?孩儿看不清,好威风呀。”   “他们会打胜仗吗?”   “将来孩儿也要当大将军。”   女子捂住自己孩子的嘴巴,命他跪好。   但孩子年幼站着,手上拿着一块糖酥仰头呆呆的瞧着。   逆着光,他看不清裴将军的面容,只见他银甲熠熠,一把长戟,腰间有一旧的泛白的荷包,红色的,朱砂色。   “血...少爷,您咳血了!”   “无妨。”乔昭病恹恹的坐靠在软枕前,攥紧手中捂咳浸血的手帕,目光有些滞迟,窗户开着通风,吹进来的风并不凉,他恹恹的问,“大军出发了吧?”   阿成目光闪闪,低下头,“是,两个时辰前便已经出城了。”   “好。”乔昭认命的闭上眼,声音缥缈,“好...”   他手中有一封信。   ‘春去离别来,风絮飘零,不过年少多情。’   ‘来日芳草盛,倩藕丝萦,才悔今日难评。’   ‘昭儿,莫误终身。’   父亲说,他是年少不知情,来日遇佳人,会后悔今日荒唐事。   窗边绫罗白纱被吹拂在空中游动。   乔昭摸着自己肩旁的长发,有一缕发少了一截,他忍不住苦笑。   自古结发为夫妻。   他留自己在京都当他的好儿子,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可他自己呢?偷偷带走他的发,青丝缠绕,只在他的幻梦中成就半刻缠绵。   究竟是谁在自欺欺人。   裴郎啊裴郎...   何须担忧孩儿终身误。   或许老天爷早就定好了他们的命,在幽都时,第一次钻进他的怀,男人第一次摸他的头。   一箭,误终身。   -   月余过去。   阿成捧着信鸽进来:“少爷,将军的信。”   乔昭放下毛笔,在夏日里也披了一件薄披肩,咳嗽两声,坐在桌前缓缓打开,上面写的东西简单。   “已到歧山,安。”沈兰真把这封信从他手中拿过来念,笑起来,“每到一个地方就给你来一封信,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光报平安的信都要摞成小山了。”   “快还给我。”乔昭怕他弄坏了。   “今日李家没差人来?”沈兰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坐在旁边的还有谢连歌,安安静静的给他扒了十几个橘子,排成一排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无奈一个个开始吃,“那可是你爹给你选的。”   “不会再来了。”乔昭用帕子捂住口鼻,又咳几声,“若是因为我误了李小姐才不好。”   “可是前几日你们在席面上不是聊的很好?我瞧李小姐还笑了。”沈兰真是故意调侃他。   自打裴却山离开了京都后,好几家大臣办的马球会和诗词赏席全给乔昭发来了请帖。   以前可没人敢给裴宅发这些。   这些人自然是受了裴却山的嘱托。   乔昭身子不大好,婉拒了几个,最后去了肖家幼女的婚宴,肖空晋的妹妹。   肖家女同李家三女是手帕交,其实这些日子递过来的请帖,同样都会给李家递一份,目的自然是为了让他们两人见一面,李大人就等着女儿见了乔昭后,媒人便会上门说亲了。   在肖家婚宴上,两人确实见了一面。   沈兰真作为六王妃也被邀了,远远瞧见了乔昭同李家三小姐在廊下谈话,身边都带着侍女下人。   李大人远远看见了女儿笑了,本以为是这事成了。   没成想女儿回家后说不嫁。   乔昭去了席面说清,他被教的很好,虽常年不出门交际,言语得当堪称君子,李家小姐自是明白人,他清楚父亲为他选的人不会差。   这世道女子的名声要紧,若原本是准备两家结亲却黄了,大多女子要被指责,乔昭便让贺叔亲自去送了两次礼,李家小姐在大庭广众之下命人全部退回。   一是保全了李家小姐的名声,对外便是他乔昭作为裴却山的义子对人家一见倾心,纠缠不清。   二是做给远在边境的父亲看。   让父亲看看,他已经在追求别家小姐了,让父亲放心...   这不就是父亲想看的?   想让他做,那就做给他看。   “被李小姐退礼两次,保住了她的名声,只是你以后不大好追求人了吧?都被人家当面拒绝了。”   乔昭倒无所谓这个:“是苦了贺叔,一把年纪,还要为我的事操劳。”   贺叔是裴宅的大管家,外头人都认识,李家小姐拒了裴府的人,传出去是裴宅丢人。   沈兰真咯咯笑着,拿起桌上的橘子皮往谢连歌的脸上扔,“别扒了!”   只见桌上已经被扒了二十几个小橘子,白丝都被一根根挑干净,沈兰真说明日撒尿都要成橘色了,谢连歌听不懂似的,老老实实把脑袋低下去给他掐耳朵。   乔昭单手撑着下巴,懒洋洋的看着他们二人,忍不住笑了。   其实,他曾和阿爹也这般幸福过。   当时他捏着爹的耳朵,要男人多陪自己写一会字,不要再看折子...   站在一旁的阿成瞧见他笑了,真是心疼。   自打将军走后,少爷都没怎么笑了,人也憔悴下去,时不时还会咳血。   “以后沈公子一定要多来玩。”阿成殷勤的给沈兰真倒茶,顺手把桌上的橘子皮都收了。   “崔成,你欢迎我,你家主子欢不欢迎啊?”   乔昭看他还捏着谢连歌的耳朵,笑着皱眉,“迎,自然是迎的,六殿下都要被你捏哭了。”   “今日郎寿没来?”沈兰真看他握着毛笔没停,“他让你这么写东西吗?”   阿成连忙道:“自是不让的!沈公子快劝劝。”   “最近这些日子八殿下在朝堂上的风头可是盛的耀眼啊,收一收才好,不然盛极必衰。”   乔昭自裴却山走后,在肖家婚宴时也同八殿下见了。   他准备入八殿下的门府,做他的谋臣。   裴却山人在边疆,将来新帝登基,他的处境需要提前考量。   三子之中,八殿下才是最佳。   乔昭一无功名二无官职,凭借裴府义子的名头便想要入府称臣自是不妥,正巧一月前,圣上命八殿下操持督办粮草。   去年并非丰收年,督办粮草着实要费功夫。   好在京都最大的粮铺都在乔昭的手下,他十四岁同沈兰真开的粮铺,等的就是这天,这事办的漂亮,八殿下如今已经风光月余。   其实做帝王,八殿下也不是上好的人选。   但三人之中,他已经算是最优选。   正因为乔昭粮草事宜办的极好,皇后便查到了当年他斩杀王大人的事,知晓这位乔公子并非犯人,短时间内便得到了重用。   此刻乔昭桌上一半是裴却山报平安的书信,另一半便是从八王府送来的奏折。   八殿下拿不准的奏折便会送来裴府,夜晚宵禁后再由暗卫来取。   乔昭本就天生肤白,这才多久,人便憔悴的不成样子,经常身上盖着薄毯,在矮桌前一坐便是一天。   沈兰真瞧着也心惊。   和谢连歌在这说说笑笑,权当陪他。   “非要这么赶吗?”沈兰真问。   “兰真,我没有多少时间的。”乔昭书写的手有些抖,这里没有外人,他便想说什么说什么,“郎太医也不会再来瞧了。”   “我已经让镖队去幽都附近再寻,一定有能治的郎中。”   “阿成,你先出去。”乔昭合上折子,“别找了,真的。”   “当年幽都城主设下宴席刺杀父亲,当日幽都城已经被大火烧光了,什么药方都没留下。”   “其实在我六岁时被顾伯第一次把脉时,他就已经说过我活不过三十...”乔昭扯了扯唇角,“郎太医在我十二岁时也为我诊脉,说我脉象紊乱。”   “我年幼确实吃过很多药,那些药是幽都城主养男奴灌的药材,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是什么,被父亲养在京都这些年身体见好,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裴却山前脚刚走,郎太医再来给他诊脉便发现了大事。   他身子里原本被压下去的药性重新翻了上来,再加之塔心脉本就受损过,只怕连三十都活不过了。   幽都城主当年养男奴究竟用了什么药方,如何根治,任何人都毫无头绪。   只因,幽都早就被裴却山一把火烧尽了。   郎太医说,原本他或许能活到三十,这些病就像是一颗种子,他的年岁越大,根越深,如今找不出病因,只怕三十都活不到。   乔昭苦笑:“我有些庆幸,当时没有追去寻他。”   “在他眼中,我一定是个正常人了,他会安心打仗,再不回京...”   “你今日叫我来...”沈兰真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   乔昭拿出个小匣子:“这里面是一些信,凭你的能力,若将来我真有骤亡之时,这些信,一月一封,把我病故的消息困在京城,永远不要到边境去。”   谢连歌狐疑的看着他,沈兰真自是心疼他的。   虽不是自小长大的情谊,但或许是聪明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他是眼睁睁看着乔昭为了他爹,一步又一步...   “在十四岁你想学做生意,我问你想做什么,你说想要做粮铺,理由是你爹为将领,大军粮草为重,你总觉得有一日能派上用场,”沈兰真说的有些红眼眶,因为他知晓乔昭是真的活不过三十岁。   “其实裴却山根本从未做过什么,乔昭,等到来日兵变,你跟我走吧,看看山水也好过在京都耗死啊!”   乔昭摇头,指尖落在一叠叠平安信上。   “他是我父亲,”他今日已经提笔太多次,累极了,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在我六岁被他救下一条命,就注定我为他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前些日子分明还鲜活的人,现下已经同即将病逝的仙一般,令人心疼。   沈兰真静静的坐着:“你今日叫我来,就是要托这箱信?”   “嗯,”他点头,轻轻扯唇一笑,“又不是明日便死,何必苦大仇深的表情?我只是提前做些准备,圣上今日病重,这些折子都是请奏立太子的,若圣上真的要立二殿下,我就要忙起来了,准备的太多,怕顾不上把这小匣子交给你...”   乔昭的目的很简单,绝不能让二殿下登上那个位置。   否则当年卫将军之仇,他必报。   沈兰真深呼一口气,揉了下眼眉,“他还不如谢连歌,起码他听话!”   乔昭很喜欢看他们夫妻二人,瞧到眼睛里像戏本子一般甜蜜,看着令人高兴。   “兰真,我父其实当年可以不回京。”乔昭喃喃,“是因为京都有能治我心症的药,他才陪着我在这里长大到十七岁。”   一只天不怕地不怕任意翱翔的鹰,为了他捡到的雀儿,顶着‘败军之将’的名头在京城活着...   想到这里,乔昭忽然想到在怀周边境。   他们共骑同风时,男人揉着他的脑袋说,‘昭昭吾儿。’   如今,时过境迁。   “我为阿爹,亦如当年阿爹为我。”   沈兰真听他这话,只叹一声‘哎呦!’   “郎寿真是错了,最应该看的是你的脑袋,而不是心脉!本想着到你这放松放松,被你搞的心好沉重。”   他话一落,谢连歌就要去给他揉似的,先摸到的是他衣衫里头塞的苹果。   沈兰真拍开他的手:“滚啊!”   “哦。”谢连歌便老实的坐着,不动了。   乔昭见了‘噗呲’一笑,连声说,“实在抱歉,沈公子,昭儿真是只有你一知己好友。”   沈兰真也不同他贫嘴了。   瞧他这才说了一会话就已经极其疲累的样子,早早拽着谢连歌走了。   深夜六王府送来了几支千年人参。   乔昭略略看了一眼,笑道,“兰真有心了,在库房找些楼邕的珠翠回礼吧。”   “不必。”阿成把人参摊开。   “嗯?”乔昭歪了歪头。   阿成说:“前些日子皇后娘娘送来的人参和这个差不多,奴才一瞧就知道是名贵的,可还不等说话,来的跑堂便说,他们主子嘱咐您好好养身子,不必费心回礼,沈公子是真心同您交友的!好大方,如今这样的人参只怕是有钱也难寻呢!”   乔昭一愣,伸手在人参上略过,“哦...那便不回了,同兰真确实不必见外。”   “是。”阿成得了新人参,兴冲冲的赶紧去熬药。   书桌前,一盏油灯影影绰绰。   桌面上摊开的,是大俪同大靖边境的地图。   他的指尖轻抚在岐山的位置。   大俪本同怀周临近,听闻七月的夏日早晚还是会冷。   乔昭乖乖的把脸颊贴靠在桌面上,又咳了几声。   灯火被他的咳气儿吹的乱晃。   他真的...很想裴郎。   当裴却山用一句‘不过年少多情’来同他分别,乔昭心如刀绞,他确实如男人说的那般,从不踏足外面的世界,没有见过很多人。   但——   他去了宴会,见了殿下,见了很多人,累到话都说不出,可他仍旧想念裴却山。   这样的思念,真的好痛苦。   他后知后觉,那时春猎月下舞剑,裴却山是在斩纷乱芳菲的心。   读圣贤书却不做人伦事。   换位来想,他知晓父亲的痛苦。   可真心哪里是时间和旁人能够消磨的。   可即便再来千次万次,他仍要爱上父亲,同他坦白。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既遥想夫妻,便再做不成父子。   此番远征困难重重,他不知是否能活到父亲得胜那日,若自己成为一个‘普通人’会让父亲减些痛苦与自责,那便遂他的意。   阿成端来汤药。   喝完,他仍静坐在桌前,身上的衣裳还是父亲为他选的,浅青色绣金鹤,药碗剩下的底有苦寒气。   不多时,八殿下的人便来取奏折,并送来新的。   “咳...”乔昭提笔,看朝事。   大理寺卿拨款,兖州水患,流民上山为匪...   直到外头打更人敲响子时的钟,乔昭的视线有些模糊起来。   ‘吧嗒..’   ‘吧嗒...’   他的鼻间流淌出鲜血,滴在大俪的地图上。   乔昭的眼白发红,轻轻歪在桌边,只听药碗‘嘭’的一声碎裂在地....   他想父亲。   一种相思,两处——愁肠。   -   大俪边境,岐城。   黄沙漫天纷飞,前夜还有大雨。   裴却山站在城墙上遥看星空,心想,大约报平安的信已到京都。   从岐城到京都,八百里加急也要半月。   信鸽昨日从京都来的,城内留下的探子传来了信,记录了裴宅的大事。   乔昭聪明,宅府中的人大概连贺叔都会被他收买,府内人传的信,他一概不信。   这探子收来了最近京内事宜给他过目。   ‘乔公子求娶李家小姐两次未果,沈公子多次携六殿下探望。’   ‘乔公子与八殿下相识,在肖家席面一见如故’   ‘八殿下多次深夜派人前往探望’   ‘乔公子跟沈公子出入红巷三次’   他的宝儿,终于成为了一个正常人。   塞北的长夜,黄沙漫天,只有黑,再无银河。   捏着从京都来的信,无意识的揉皱这张纸。   裴却山苦笑一声,夜幕中,男人小臂撑着城墙边缘,在无人能瞧见的角落慢慢弯了身子,想到乔昭将来会有正常的人生,他很欣慰,只是...心口有些酸。   他承认自己是个小人。   彻头彻尾的。   就连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知晓。   顾玉良很早便提醒他,昭儿大了,应当有自己的寝房了。   在裴却山眼里却总是浮现出他六岁时小小一团模样,他还小,他的身子不好。   理由太多太多,归根结底,原来只是他不肯。   裴却山颓然扶着城墙,红着眼,轻擦后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梅副将从楼梯上来,“将军,我带着一支骑兵探路回来,可行!”   大俪有整整五十万军。   而大靖只有二十万,其中五万还是圣上大赦天下放出来以功抵过的罪犯,敌我悬殊。   大俪同大靖是以黄河为界。   黄河左一城牢县身后便是黄河,只要攻下牢县,便能渡河行进。   此刻牢县有驻兵二十八万。   裴却山准备带八千精兵夜幕渡河,绕过牢县血战直取黄河后的大俪第一城——安州。   安州前有黄河,还有牢县作为盾,自是想不到裴却山会带兵天降,此刻安州是牢县的粮仓,只要拿下,断了黄河后方粮草,说不定连牢县的二十八万兵将都能生生熬死。   只是前夜刚下过雨,此时黄河水流湍急。   安州把守的兵力最少也有三万之余...   这八千兵是裴却山的亲兵,虽是精兵,但此去也定是要折损大半,若有不测还会被俘。   裴却山深夜校兵,手持火把,“今夜,此去是为了大靖!来时想必大家已经瞧见了路边被夺去家舍流落乡野的百姓!那都是同我们留着相同血脉的大靖百姓!”   “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家人,都是一样的。”   “将士们,为他们,为国!”   众将士想到来时路边的森森白骨,啜泣啼哭的孩儿,饿的饥黄面瘦的老妪。   他们是谁的家人,谁的父母,又是谁的孩子?   保家卫国,流血不悔!   “大靖男儿,随我一同为国抛头颅洒热血,哪怕是死,坟前也要用贼人的血来祭!”   靖朝坤兴十八年,镇国大将军裴却山携八千精兵渡黄河,血战大俪五万安州将士。   牢县二十八万驻兵粮草尽毁。   肉搏火攻,最后只剩六十人尚存。   用数万人及无尽鲜血换来大靖的旗帜插在安州城墙!   “报——”   信兵浑身黄土,双唇干裂跑进大殿,已经坚持不住了,几乎进殿便双腿发软,呈上前线最快战报,“裴将军带残兵坚守黄河县防止牢县增援,等到我军援军到时,裴将军他——”   八殿下谢连州正在吃葡萄,命太监将他手中的战报拿了过来,放在桌上未看。   皇后娘娘站在屏风后叫他‘州儿’   谢连州听见母亲提醒,这才坐直,老老实实的问,“裴大将军怎么了?”   “将军携剩下六十余名将士血战到我军增援!牢县二十八万大军被困!前有我军,后有黄河...”   “这不是打了胜仗吗?是好事,来人——快,快去把——”   可还不等他说完,骑兵跪在地上重重磕头,声嘶力竭的喊,“可是大将军身中数刀,坠入黄河,性命垂危!顾太医命小的求郎太医速去!殿下!耽误不得了!”   大殿之上,桌旁还有一扇金丝玄鸟屏风。   只听屏风后忽然一声笔落的声,‘吧嗒’   毛笔从屏风后滚落出来。   “咳——咳咳——!”   “先带他下去安顿一番。”谢连州摆摆手,他身后的太监便赶紧带着人离开大殿。   皇后身穿一身凤袍,慢慢从珠帘后走出,光线正好打在她的锁骨,面容还藏匿在阴影中,只在这一站,国母威严立刻泰山压来。   谢连州方才见边境回来的信兵不觉得多畏惧,见母后却乖顺的不得了,连忙跪下,“母后——”   “先生可有话说?”皇后开口,对屏风道。   屏风后的乔昭因病,已经被免去跪拜礼仪。   不为旁的,就凭这些日子乔昭已经让二殿下失去了九门提督这个左膀右臂,失了实权。   他不过十七,实在年轻,凭借裴却山义子的名号来投诚入谢连州的麾下,作为皇后,自然看轻他。   但不过短短数月,这才刚要入冬,朝中已经有大半声音说出八殿下如今贤德,颇有长进等等的美名。   要知道,乔昭未来之前,朝中除了皇后的母家外,再没有支持八殿下的声音了。   母盛则儿弱,八殿下畏惧母妃,就连去宠幸几次侍妾都要听从母妃安排,这样的皇子便是被母亲管控成什么样便是什么样,不会有太大作为。   自乔昭为其出谋划策后,改观已经太多...   皇后也要称这年轻人一声‘乔先生’   “回娘娘,请派朗太医为其诊治,此乃臣父,祈求开恩。”   “小乔先生,朗太医去治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那二十八万的大俪兵将,先生觉得,是否会归降?”   乔昭道:“粮草已断,自是归降。”   那是二十八万人!   凡是为将者都不会看着自己手下这么多兵将活活饿死。   即便是不投降,也会有大部分人因为无法忍受饥饿做逃兵归降大靖。   “裴将是大靖忠臣亦是重臣,本宫自是担忧将军的安危,但二十八万兵将的归降,实在太多了,即便是大靖,也养不起那么多的兵。”   当二十八万大军归降,大俪便不再占领上风。   可若归降,天高皇帝远,裴却山手握如此重兵...   如今二十八万大军归降已是定局。   只要这些大俪将士降了,剩下的兵将哪怕是一换一都能打退大俪,谁是将领,似乎变的不是那么重要了。   乔昭身子一僵,似乎又有些抖,“娘娘的意思是...”   “先生,本宫知晓裴将军是您的父亲,二位父子情深,若是本宫的孩儿能同他的父皇这般拧成一股绳,本宫何须在这里同先生对谈?让本宫一个女人家还要如此操劳。”   乔昭盯着地面,喉结吞咽了几下。   “但降兵太多,大靖今年国库吃紧,实在养不起那些闲兵,先生以为应当如何?”   二十八万大军不能落裴却山的手中,大靖也不能养如此多的战俘。   那便只有....   乔昭明白了皇后意思,瞬间起身,唇瓣颤抖,“娘娘——”   “当年楼邕为建黄金台,坑杀大靖数十万百姓!大靖是为报血恨仇才与楼邕开战,难道如此,要坑杀那二十八万大军?!”   “先生,本宫可没出这个主意。”   皇后想要杀了那将近三十万大军,需要有个人来担骂名。   皇后的意思,是让裴却山下坑杀战俘的命令,她才同意让乔昭带着郎太医去边境。   “朗太医年纪大了,他能受得起颠簸,但远在岐城的裴将军能不能等得起就不一定了,先生好好考量吧。”   乔昭被放出宫时,手握令牌。   皇后在威胁他。   八殿下也不把边疆任何兵将的性命放在眼中,甚至还不如他手里的葡萄重要。   乔昭看着夕阳光,他心想,自己会不会选错了?   皇后命他们坑杀大俪战俘,战俘不可杀,若真这般做了,从此裴却山的名声便真的遗臭千年了。   这边是把柄。   功高震主的功臣必须有把柄,一个能随意落罪杀头的把柄,即便将来他战功赫赫,头上也永远有一把刀随时可以落下。   皇后竟然用他父亲下半辈子的名,来威胁此刻的命...   若他应了,八殿下登基,他同阿爹将日夜悬心。   若不应,当下裴将性命垂危。   如今即便是郎太医去了,经过大半月的颠簸,人真的能残喘到那个时候吗?!   乔昭只觉得脚步虚浮,有些站不稳。   怪不得父亲不喜朝政,不愿与之任何人往来。   看八殿下视人命如草芥,皇后运筹帷幄逼人为傀儡的模样,他真是觉得恶心。   人人都不过是他们皇家夺权的棋子!   棋子永远都不能决定自己落在哪里,只能任人摆布!   “少爷——”阿成在宫外等他,“日日入宫,您的脚都要不能走路了。”   入宫要走很长一段长街。   这段路,裴却山曾经日日上朝都要走,他慢慢的在这条路上走,哪怕踝足痛,心里也是高兴的。   仿佛在夕阳下,他的身影同阿爹下朝的身影在时光交错中重叠。   “无妨...”   乔昭在车上书信一封,命人送去八王府。   此刻他必须答应。   “阿成,同我换衣裳。”   “您要去哪?”   乔昭在车上换了下人服:“六王府。”   等到马车停在裴府后,换了他衣裳的阿成进了府邸,掀开马车车窗的帘子,瞧见皇后的人消失在街角。   既然答应坑杀战俘,那么今夜郎太医便会启程。   他一定要跟随,他要去边境。   只是临走前,他还有一事要做。   二殿下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五殿下心慈手软,并非明君。   八殿下听从母命,懦弱无能。   如上,他想赌一把。   赌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路,赌....   夕阳西下。   京都长街天空盘旋着乌鸦数群。   六王府萧瑟,石狮子似乎被人擦拭过了,他去敲门,太监吕陆将门开了条缝,瞧见是他,然后笑了,“您来了,可是来找王妃的?”   “王妃此刻已换了男装,约莫在檀香楼巡店。”   如今朝廷之上八殿下风头已然盖过二殿下,圣上也在扶持二殿下,是皇上皇后二人的纷争。   沈兰真也清楚宫变大约就在不久的将来,日日在下朝后泡在檀香楼,准备打听风声,等到宫变前要带着谢连歌跑。   其实乔昭一直不懂,为何沈兰真笃定二殿下一定会登基,哪怕他站了八殿下,沈兰真还是确定老二会坐拥天下。   他仿佛知晓许多事,只是苦于不能改变,只能带着人跑。   沈兰真曾同他说,想要去游山玩水,赚够了钱,带着谢连歌卸甲归田,找个乡间小屋度过残生,已经学会了种菜种地,将来再养个小狸奴,幸福美满。   他在等着宫变前卷钱潜逃。   此刻沈兰真不在六王府。   他既然知晓还来,那便不是找沈兰真。   “请吕公公回禀,乔昭求见六殿下。”   吕陆低着头让他进来,笑着说,“乔公子同王妃感情深厚,哪怕王妃不在,也应当让您进来喝杯茶,是奴才不周了。”   乔昭进了门。   他没有在夕阳时来过六王府。   漆黑的长廊折射进来一抹残阳,如血。   廊上挂着的灯笼被风吹的吱嘎吱嘎响,纸张清脆刺耳。   进入正院,院门上的牌匾,‘天宴园’   这处在白日来看温馨非常,地上是开垦的土地,后面漆黑的屋檐偶尔落下雀鸟,院中,还有沈兰真任性要扎的秋千。   而此刻已经入冬,园子荒芜,枯枝残叶,是衰败的府邸,不知是不是夕阳缘故,如此荒凉...   正殿门口还堆着许多包袱,里面的珠翠戳开了布包一角,里面满是金银珠宝。   乔昭慢慢走过去。   院中秋千上,谢连歌背对着他,轻轻晃荡着秋千,偶尔望天,痴傻儿...   “乔昭见过六殿下。”他下了台阶。   因为脚踝太痛,脸色惨白,这些日子他被那些千年人参吊着身子,咳嗽虽少了些,心口还是发疼,呼吸声比旁人要重...   谢连歌没有回答他的话,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珠翠。   那是沈兰真的扮女装的珠翠。   声音脆脆,他爱不释手的玩着,好像真的是个孩子一样。   乔昭没有绕过他,而是站在他的身侧,掀开裤摆,直跪在地,躬身请大礼,“乔昭见过六殿下。”   “娘子会气的。”谢连歌轻笑一声,“你是他的好友。”   他仍旧有些蠢态,又重复,“娘子会气的。”   他的意思是,乔昭如此跪,沈兰真若知道会气的。   可乔昭这一跪,便是他的赌。   “乔昭命数将尽,只求父命安稳,愿劝父亲携兵权来助,只求殿下赐一丹书铁券,允父裴却山来日功成回京,许他卸甲归田!安度残生!”   这时节的风,刺骨冷。   乔昭跪在鹅卵石上,面容惨白,他这一赌,是最后的希望了。   他只是要父亲活命...比自己活的久...   白墙黑瓦,檐头飞翘落一乌鸦,随后在天空盘旋,凄鸣的叫着...   谢连歌轻轻荡着秋千。   “臣用性命担保,裴却山是忠臣良将,绝无二心——”   院中静谧的吓人。   枯叶被吹碎,谢连歌忽然轻笑,他将手上的朱钗扔给乔昭,“怪不得皇后重用乔公子...请起。”   再仰头,乔昭已是满脸泪痕。   谢连歌道:“准你。”   乔昭仰头时,终于瞧清楚了谢连歌的表情,他并非痴傻——并非!   果然....   果然!   原来如此。   这朱钗就是将来的免死金牌,是他爹的命。   “本王甚至骗过了娘子,是哪里的破绽?”临走前,谢连歌问他。   “难道前几月的人参,不是招揽么。”乔昭离去的脚步一顿。   谢连歌嗤笑:“自然不是。”   他装疯卖傻多年,怎么会做出这么低劣的招揽手段。   “不过是因为...你是他唯一的朋友,你若是死了,他可能会伤心罢了。”   原来如此...是他多想了。   父亲从小便说他很敏感,原来是真的。   真是知子莫若父。   乔昭走到廊下,纤瘦的身影落在墙壁上,他又回想,“是因为...殿下看兰真的目光,正如阿爹看我。”   他第一次登府,谢连歌为沈兰真推秋千。   好一对佳人。   谢连歌轻轻一笑,扶着秋千继续轻轻晃荡,一句轻飘飘,“乔公子,一路小心,不送。”   等乔昭从府邸出来,他回过神时低头,手因为死死攥着朱钗已经发白。   乔昭答应他调兵回京,倾尽一切助他坐上那个位置。   同时,他也得到了这张免死金牌。   是裴却山的免死金牌。   裴却山在外,为他在京都安稳一生。   如今他要去边境,也是为换他的一生。   这样的场景,在他十二岁的那年上演过。   只是年少不知情滋味,错认父命难违。   如今冬日又要来。   红梅又要开。   郎太医那边已经准备就绪,夕阳一落,他们拿着皇后的令牌,奉命护送郎太医为大将军诊治。   郎太医见他也要去,当下一惊。   伸手一搭他的脉:“你——”   “郎太医,即便是见了父亲,也不要提我心病的事,为他瞧了病,确定他安然无事,我便跟你回京,不要提,他在外征战,不要让他分心。”   郎太医道:“你已经是心弱症状,一路颠簸我这老头能受,你....你这脉相,只要我徒弟一摸也能摸出了!”   他的脉象竟已经到了藏不住的地步吗....   乔昭伸手下意识的用袖口盖住手腕:“昭儿求您了。”   “你若执意要去,只怕坚持不到回来!”   乔昭脸色发白,语气幽幽,“求您...”   郎太医皱眉一叹:“先走吧!”   马车准备就绪,乔昭在初冬已是手脚冰凉,身披白狐大氅,手持令牌站在城门下。   这次城门开的很快,他驾马只恨不能再快一些。   他想父亲,若是坚持不到回来,权当他去边疆再看他一眼,哪怕摸一摸他的发,也好。   乔昭抹着泪,带着郎太医的马车刚出城。   城门还没有关,身后长街忽然一阵马蹄声,“乔昭!”   乔昭示意车队不能耽搁,继续往前走,他调转缰绳回头,有些喊不出来,小声喃喃,“兰真。”   “不能去!”沈兰真下马匆忙来拉他的缰绳,面容焦急,“我今日在檀香楼听闻你要去边境!到裴府去寻你,你还没有出宫,到宫门口去等,你怎么已经走了!”   乔昭盯着他焦急的面容:“我要去。”   “你不能去!”沈兰真要拽他下马,“你以为坑杀大俪二十八万大军皇后会放过你吗?!”   “她会说你公报私仇!你是楼邕人!你难道不知道楼邕被大俪灭了吗?皇后一个公报私仇就把这些人命安在你的头上!你以为你去了裴却山就能逃得过吗?不可能!他养大你,他也必死!”   “你不去,起码你还能活。”沈兰真激动的眼神有些猩红,“跟我回去。”   月下。   二人对视。   乔昭在马上,视线垂下,看着沈兰真纵马追赶他已经乱了的鬓发,他轻声问,“你怎知,皇后要我坑杀二十八万大军。”   “我——”沈兰真一噎。   “你的耳目,已经到了皇后殿中么。”乔昭不好奇他究竟如何知晓,但他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走。   亦如当年他斩下王大人的头颅一般。   沈兰真在马下看他,瞧他一身白狐大氅裹住的病气脸颊,看他被冷风吹的越发坚定的眼神。   “人,不过都是凡尘俗世的一粒。”   “兰真,你想活命,所以遍插眼线想要带六殿下在宫变前远走高飞,可是...我只为他。”   “为他,死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   沈兰真瞪大眼,似乎在问他是不是疯了。   他口不择言:“不去边境,你至少能活到二十八九,去了,活不过半月!你当真不怕吗?!哪怕万箭穿心,千刀万剐!?”   “你去了,真的就再无转圜了!你留下,我们想办法,一定能救他回来,然后我们一起走,一起逃...”   乔昭沉默。   过了一会,他诚挚的看向沈兰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不会令你泄露天机。”   这一句‘天机’让沈兰真惊诧,惶惶。   机关算尽死乔郎,大靖最出名的谋士,乔昭,当真能算。   只是他没想到,乔昭竟能聪明到这般地步,猜到这般地步!   “传言,有人能看天命,兰真,我只问一句。”   沈兰真因为惊诧,已经松开他的缰绳。   “我死时,是同他在一起吗?”   沈兰真愣了一下,下意识喃喃回答,“在...”   乔昭歪歪头,噙着笑,笑弯的眼中折射着月的光影。   似坦然,似雀跃。   沈兰真少见乔昭爽朗大笑,他对天对地,“万箭穿心,千刀万剐?那便——不过如此...”   说罢,他牵住缰绳,调转马儿,挥动马鞭,追踏上那通往必死的路。   “兰真,多谢你。”   他的话语那么轻。   ‘绿枝颤,浓涟漪,花下不知情,终是红梅开无名。’   ‘天地高,塞北远,峥嵘高处寒,只愿与君同相伴...’   这缺的下联,他便自作主张,为父亲写完。 第36章   此去岐城,一路更是赶。   郎太医已经年过六旬,受不住这样的颠簸不说,天气也是恶劣。   如今正是入冬时节,早晚温差太大,路边枯草会被晨起的雾气冻的脆硬,中午又会热的像开春时节。   本以为郎寿是年岁最大的,此去岐城他才是被护送的对象,但受颠簸最严重的并非是他,而是乔昭。   从京都到岐城最近的路便是山路,星夜去赶也要十日。   乔昭白日亲自骑马,夜晚困顿时才会在马车中小憩。   “郎太医,我家少爷如何?”阿成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灌了新的汤婆子给乔昭塞进被子里。   这次他们出行为了快,马车很小,乔昭在里面躺着时无法平躺,只能蜷起来。   郎太医在马车里都被冻的鼻头烂糟糟的红,烧了炭还是冷,说话哈气成雾。   他放下乔昭的手腕,今年好歹六十了,说是国手,可他却更擅长断骨医治,乔昭的脚踝年幼时,若裴却山舍得打断重接,是有几分把握重新治好,这是他擅长的。   可乔昭身上的脉象从小就不对,他调配了药方才令人长高,脉象倒是稳了一段时间,可乔昭生长越来越缓慢,脉象便也开始乱起来。   和他的心症一对冲,除了体弱,旁的已经乱的把不出来了。   甚至他的脉随着这几日颠簸受凉,郎太医都要把手用力按压皮肉才摸得到,太弱了。   乔昭是强撑着精神,刚才受不住在马上晕倒了。   郎寿掰开他的嘴,里面还含着人参片吊精气神。   乔昭侧躺时,鼻血涓涓流淌下来,刺目的红显得他肤色已经白的病态。   “郎太医这——这可如何是好?!”阿成用手帕给他擦了又擦,急的要哭。   “是虚不受补。”郎寿将人参片拿出来,“千年人参,宫里头的东西,好是好,但太烈了。”   “他的身子,如今就是一张薄薄的纸,想要重造直接冲水便碎了,根本熬不到浆洗的步骤...”   说着,郎太医都摇摇头,“老夫纵然有逆天的本事,也难抵他自己求死,他的身子老老实实在京城养着,吊着,即便脉象紊乱也能到个二十七八,这天寒地冻,冷热交替着来,他除了要止痛汤药便是强含人参片吊精神,我能如何....”   阿成心疼的直抹眼泪:“我家少爷...我家少爷吃了好多苦,怎么会这样...”   “但他这几日身子不好,心气儿倒是好些。”   因为距离岐城越来越近,乔昭的心也跳的越来越厉害,紧张,不安,担忧...纷至沓来。   乔昭被喂了退热的汤药,迷糊醒来,冰凉纤细的手掌在阿成的手腕上握了握,轻声问,“到哪了?”   “少爷,到...”阿成语气一顿,“幽都了。”   “幽都?”乔昭打起精神坐起来,阿成连忙给他披上大氅,搓他的手,生怕着凉更严重。   “是,自从幽都当年一战后,这里的百姓已经安居乐业多年了,周围的县城也很好,往前再走两日,便是岐城。”   乔昭掀开车窗,外头赶马车的车夫和护送的侍卫脸上都挂着疲态,他轻声道,“回府邸歇一会吧。”   “是。”阿成自然知晓他说的府邸在哪,出了马车指挥车夫朝城西走。   幽都的裴宅,是他六岁到九岁生长的地方。   这里还留了个下人,是当年没有被打死的灵儿。   她没有欺负过乔昭,此番一见公子,自是亲切,感叹时光荏苒太快,当年不过腰高的孩子,如今已经长的比她高了。   灵儿去张罗了饭菜,这府邸中一切如旧。   墙上挂着他年幼的毛笔字。   “什么都没敢动,前段时间——”她引着人往偏院里头走,“就是半年前,将军不是出征吗?也回来了...”   乔昭脚步一顿:“阿爹回来了?”   “是,”她弓腰回答,“将军在幽都驻营一日才走。”   “睡在何处?”   “您原来住的偏院。”   这里距离岐城,只有两日的距离。   乔昭听闻,真的恨不得飞过去。   侍卫车夫都去吃饭休息,乔昭回到偏院,听灵儿说,当年裴却山养在主院的两头野狼在两年前老死了。   乔昭回到偏院,阿成以为他颠簸数日终于得空能休息,连忙捧着人参去给小厨房,命他们炖煮些药膳,晚上赶路的时候也可以给少爷当宵夜。   ‘吱呀——’   这房间许久不住人,木门老旧。   里面的一切没有变,炭火炉...   父亲曾抱着在炭炉边烤火,拍他的后背哄他吃药,一声又一声的叫他‘昭儿’   那时他太小,只知晓留在父亲身边足矣。   这书桌,也是父亲当年教他写字的桌,一支竹节毛笔陪他写了许多歪歪扭扭的字,但即便写的再难看,父亲也要拿起来端详许久,选出来很荒唐的理由夸赞。   譬如‘这弯折写的很有气魄,不愧是我裴却山的儿子’   实则是他手太小,收不住笔,一笔画直接从纸上划拉出去,纸都要划破了,他爹却只知道夸他。   因为裴却山没有成婚,也没有孩子,怎样对待一个孩子,他也要学。   乔昭学着当一个孩子,他便在学当一个父亲。   男人的肩膀在外穿着铠甲顶天立地,在家,是他枕着熟睡的臂弯...   乔昭抚摸着这里的一切。   心绪低迷。   他缓缓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还未曾写完的诗上。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是一首叫‘留别妻’的诗。   乔昭惶惶盯着‘死当长相思’,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逐渐朦胧,逐渐淹没。   生当复来归...   他在心底,也是把自己当妻。   裴却山回到幽都,也同样抚摸过自己刚刚抚摸的地方,重新坐在这里,写诗,念他,想他。   裴却山知晓此番去岐城,只怕凶多吉少。   五十万大军对十几万大靖军,哪怕是神兵天降也难转圜。   他不肯带他,是怕他死。   裴却山知晓,若他出了什么事,自己也不会独活,所以他不肯...   亦如,自己想死在京城,不要他知晓。   他们就是这般相似,乔昭宛若他的影子,每一步,踩的都是裴却山为他走过的脚印。   “爹....”   乔昭恍然揉皱这张词,珍宝一般抱在怀中,脱力般将脸掩埋在其中,心口顿顿发痛,他张了张口,终是难忍,失声痛哭。   一别裴郎,只恨相思..断肠...!   为父,他极好。   千百年来的道德伦理告诉裴却山,是他将孩子教坏了,是他龌龊。   可真实的感情不能欺骗,煎熬同思念足够淹没他。   所以裴却山,你是不是故意想死。   十二岁时,裴却山就已经给顾玉良遗书,要用战功换他一生安稳无忧。   那一年,他是忠臣,他是为了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一年,他是良将,主帅竟亲带精骑离开主营夜袭。   夜袭的小队自古便是为国尽忠的鬼,一去凶多吉少,所以是故意找死,对不对...   十二岁那年,他是放心不下,写下一封遗书给他。   如今,却只有一封‘已到岐山,安。’   写了这封信,便要去送死。   乔昭此刻恨透了这个人,他真想把裴却山千刀万剐。   他想死,那他偏不要他如愿!   ‘滋啦’木门从里面骤然拉开,乔昭的眼白已经哭的满是红血丝,阿成已经吃饱,连忙来问,“少爷,怎么了?”   “整队,出发!”他咬牙切齿,“明日夕阳前,到岐山,队伍所有人都重重有赏!”   “是,是!”   “阿成,命人把北窗砸了。”   “砸——砸了?!”   北窗生长的那一株槲寄生已经要死了。   梧桐本是高大的树木,因为常年被北窗挡住了阳光,晒不到,长不大,养分不多,就连寄生在他身上的槲寄生植株也已然不成了。   “可是这是您从小生长的寝房啊...”   阿成心道,少爷最是珍重和将军留过记忆的一切,而今怎么要砸了北窗?   乔昭冷言:“砸。”   正是因为他从小在这长大,若这里的回忆不破,他这辈子都是困在这小小天地的好儿子。   一个永远见不得光的裴却山的好儿子!   阿成连忙叫人去办,他们又连夜起程。   乔昭的狐皮大氅被北风吹的纷飞。   皮毛纷乱在他的下巴处胡乱的蹭,远远的,他们就看见了岐城城墙上的大靖旗帜,靖字在黑夜中飘荡。   岐城的百姓早早就被疏散,此刻已是空城,里面除了兵将什么都没有。   大俪二十八万军队因为粮草断绝,只能坚持到这个月的月底,为了粮草,已经强行攻城一次,城内死死抵抗,已是尸山血海。   才刚刚瞧见岐城的城墙就已经闻到了扑鼻的血腥味...   岐城是大靖的第一道边境防线,若是守不住后面的百姓便只会任人屠戮。   士兵看见远处而来的马车,连忙回城内去报。   “肖将军,有人来了!”   肖空晋负责守后城墙巡防,连忙起身去看,还以为是大俪派小队来夜袭,城墙上所有士兵立刻进入警戒,拉满弓弩。   “是宫里头的人!”   肖空晋眯着眼,趁着夜色看清最前方骑马的那个人,瘦薄身影,白色狐裘,“昭儿?”   “快!快去禀报梅将军,告诉顾太医,郎太医来了!开城门!”   乔昭到了城墙下马,提着灯笼走近,城墙开门的兵将脸上的血污还在,他们刚刚经历一场大战,因为城墙后方更安全些,大多受伤不算太严重的都在这里放哨。   “将士们辛苦了。”乔昭提着灯笼,伸手一摆,阿成连忙让人把马车上的吃食拿了出来。   大军虽然粮草还够,却也是些勉强充饥的干粮。   此次乔昭来,带了很多的酒,既能用于止痛也能用于医治病患。   乔昭让他们在城门前给将士们分发物资,他朝城内走去,梅副将驾马从城内而来。   路边堆放着瞪眼横死的尸体,正在一个个拉进火中,有的房屋还在焚烧。   “昭儿!”   “梅伯。”乔昭上马,“阿爹如何?”   “郎太医可来了?!在哪!”梅崇尧焦急万分,他的手臂上也缠绕着白色止血的布条,“快!”   郎太医擅长断骨术,所以裴却山是骨头出了问题吗?   去城内的路上,梅崇尧把这里发生的事同他说,“将军刚带着人去夜袭安州,牢县便硬攻过来,我带人死守,损折大半。”   好在岐城是易守难攻的地方,正门城墙是建立在山谷上,强行硬攻并非容易事。   “我带着人死守不到天亮,将军那边就得手了,牢县便撤军要去支援安州,但去安州中间有一黄河要渡,将军留下一部分残兵,他只带了三十人回来,从河的这头断了渡桥。”   桥断了,粮草便真的断了。   断桥后裴却山面对的是大俪铁骑,上岸后,他带人前冲,纵马而战。   裴却山原本已经突围大半,却又重新折了回去。   三十人的骑队突围二十五人,裴却山让他们不要回头,将令他们回营死守,势必困死大俪二十八万军!   此乃遗计定万军。   裴却山身中数刀,在黄河边坠落,梅崇尧得令带人去寻,追寻无果,回城时,裴却山已经回来了。   一人一马,倒在城门口。   他的马儿同风带他回来,气绝于身侧。   同风...死了。   为了带他的父亲回来...   “顾玉良在将军的脖颈上发现了自刎刀痕,只是将军最后坠了黄河,回来时,他手中握着这个...”   梅崇尧引他进门,摊开手,是个朱砂色的荷包。   裴却山命手下带遗计回城,他自己留下断后。   当时前有大俪数以万计军兵,身后是黄河高崖,扇形一般的刀戟对向他,铠甲被砍到碎裂。   大俪将领说,摘他头者可封万户侯。   撕他肉者封千户。   裴却山何许人也,纵然一死,也绝不会在贼人的刀剑下。   他握住长剑自刎,握着剑柄时,他并无一怕,脑海中跃出的,只有昭儿年幼时,用蹒跚的脚步跟着他学剑的模样...   那时昭儿还稚气未脱,脆生生的叫他‘阿爹’   而长大后,也叫他一声‘裴郎’   此生,既听过裴郎,但死无悔!   刀剑割喉,一阵黄沙飞过,吹开他腰间的荷包。   荷包坠黄河,他便纵身一跃,去追这泛旧的朱砂色荷包...   即便是死,他也要紧握他的青丝。   同风随主,如今并非汛期,他们被推到戈壁滩涂上,同风跑断了腿,在城门口气绝。   这便是....   ‘已到岐城,安。’   乔昭握住荷包恍然,他向前一步险些没有站稳,口中喃喃“阿爹...”   “昭儿!昭儿,别进去,让郎太医先为将军诊治!你不要去。”梅崇尧好歹是看着他长大的,自知晓乔昭胆小体娇的性子。   “梅伯,让我看看他...让我看看他....”乔昭开始喘气,眼中酸涩朦胧,他抵推着梅崇尧的手臂,“让我进去看看他!”   “他伤成什么样子?让我看他一眼...”   从接到消息到他们赶过来已经二十日有余,竟还没有好转吗?   到底是伤成什么样...   乔昭在他们眼中向来乖巧懂事,从未这般撕心裂肺过,梅崇尧看着也格外心疼,“将军不会想让你看的。”   “梅伯...”乔昭抓着他的手臂,眼中哀求。   “这是顾玉良说的...”   顾玉良知晓乔昭要来,知他有心症,若见了这般伤说不定要心病复发,便命梅崇尧将人挡在门外,好歹等郎太医把伤口包好再进。   “二十日伤还未有好转,梅伯,他是在等我,他在等我来——”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御赐长剑:“谁敢拦我!”   芍药色的眼角,宛若一只迷路的可怜乞儿,“让我进去...”   此刻,他身上仿佛有裴却山的影子。   薄瘦的人伫立在长廊,面对着从小看他长大的伯伯们说出命令,“让开!”   梅崇尧看他,竟觉得短短不到一年光景,这孩子变得令人陌生,怪不得将军经常念说,‘昭儿长大了’   几经犹豫,顾玉良面色铁青的从室内屏风后绕出来,看着梅崇尧的背影。   梅崇尧听到他的脚步,凄然让开魁梧的身躯,躬身道,“公子请。”   乔昭直接略过顾玉良直奔室内而去。   他顾不上脚痛,漆黑木地板被他踩的发出闷声,远远看见裴却山躺在那里,郎太医正为他缝补皮肉。   只听‘扑通’一声,乔昭险些没有站稳,被顾玉良跟来扶住。   他走近,再近。   怎么都不会想到他们再见,会是这样的情形。   “昭儿!他已经倒下了,你难道让他不放心吗?昭儿!”顾玉良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我不会倒...”乔昭强撑着站稳,忍泪呢喃,“我不会...”   他看清后,眼前仿佛被针刺痛一般,脑海一片空白,脱力的站不稳,顾玉良几次扶起,他才撑着床边缓缓跪下,深呼吸着,如若不是张口呼吸,已经被面前的场景震到喘不过气,眼前黑了一次又一次。   乔昭失语而跪。   面前的人他甚至难以看出是个活人。   甚至他觉得有些可笑。   ‘岐山,安。’   护住了岐山,可裴却却山并非安。   这他死也要攥在手中的荷包打开,里面除了他的发丝,还有他裴却山的。   结发为夫妻,生死不相离...   裴却山的腹腔大开,刀伤数十,肺腑受损,腿骨全断,脖颈上缠绕着布条,他的喉管被割开了些许,因坠入黄河胃中全是泥沙,胸腔腹部全是已经溃烂的皮肉...   这二十天来顾玉良一直在清理创口,纱布打开,缺失的皮肉处塞着棉花,里面是清创后浅玫红的皮肉,没有血了,他的血要流干了...   裴却山的喉管伤了,说不出话,昏迷时嘴唇喃喃,看起来是在念他的宝儿。   “我告诉他,你在来的路上。”   他便残喘,等他来。   乔昭点了点头,他明白了为什么刚才不让他进。   郎太医是把他的腿上的骨头打断重接。   五成把握,若是不成,这双腿保不住了。   郎太医给裴却山的伤口都撒好药粉。   乔昭不敢碰他,只凑近他的唇边小心翼翼的去听男人的呼吸。   还活着,哪怕是残喘,也还是活着的...   室内长久的沉默。   沉默到郎太医烧刀剜肉的声音都是那般清晰。   久到,乔昭的眼泪打在男人的眼窝处,顺着眼睫,流淌进他的眼中,好像这是最小的一座湖泊。   咸的,湿的,无边的苦。   生在乱世,何以为家。   儿女情长,竟真的会让英雄气短。   他跪在床边,像只小猫儿一样乖乖的将脑袋凑过去,近到他的男人的耳畔,缓缓小声道,“裴郎,我来了。”   泛白的阳光从窗外溜进来,太阳出来了。   昏迷二十日的男人,指尖一动。   一双极白细的手攥住他的掌。   轻轻将荷包放归在他的手中,静静的坐在这里,“昭儿陪您,就在这。”   床榻上的人已经面黄枯瘦,好像是魂飞多日的骷髅,二十日的昏迷已经让他难以醒来。   乔昭抹了一把眼,心口顿顿的痛。   他在想,若是当时自己没有逼他,事情是否会变得不一样?   等到断骨处的皮肉缝好,乔昭拧了帕子,一点点擦拭裴却山身上还好的地方,他的指缝,眼角。   男人身上的每一处刀疤他都知晓。   如今新添这般多。   乔昭会武,一看男人身上的刀伤便知晓是怎样的招式才能伤得,裴却山孤身一人敌百,敌千,敌万....   腹部的伤几乎要将他腰斩,铠甲碎成那个样子,扇形的士兵用长戟一同上,所以捅穿了他的腹。   乔昭抚摸他的脸庞,灿灿的阳光落进来,光影揉皱他的眉眼,“你瘦了好多...”   “我很乖了,要不要睁眼看看我?”乔昭忍着哭腔,指尖微微在他的眉头掠过,顺着毛流只触一点,声音争取不那么颤抖,“别抛下我...起码别走在我前面...留我一个人在这。”   他的眼泪很大颗,鼻尖忍酸意,红的刺眼。   摸着这张已经瘦的脱相的脸颊,乔昭只觉似幻似真,陌生又熟悉,钻心刺骨痛,难以言表。   “只能看命了。”郎太医说,“他昏迷不知要多久,失血太多,这断骨...老夫已经尽力了。”   顾玉良为裴却山清创二十日,保住了他的一条命,只愿这断骨能有希望,再保住他的腿。   乔昭不敢碰他。   所有人都退去后,他小心翼翼的上了床榻,躺在他的身边。   直到日落,烛火摇曳。   乔昭和他中间只有一拳距离,他陪着裴却山昏迷,躺在他的身边,仿佛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裴却山一身玄袍在红梅下紧紧拥他。   或许是黄泉走一遭,他的喉咙说不出话,眉头紧皱,似如愿,似释然,想要将他揉进自己怀中。   红梅落,他们在雪中注视着对方。   既见裴郎,海角天涯,愿与君流浪...   乔昭在梦中抚摸他的脸,说他瘦了。   裴却山摇摇头,抓着他的手,小心翼翼的吻他的掌心,触他的发丝...   还不等他去拥裴郎,白雪天地一转,变成黑夜。   他看着裴却山自刎入江,只为死在他的青丝旁。   “裴郎...”   “裴郎...”   “让我死在你的怀里...”   他又梦见一场。   在天地间,周围残垣断梁燃烧,横尸遍野,裴却山手握长戟,单手拥抱着他,他低头,自己竟已经身中一箭。   抬头是大俪的二十八万军,身后是已经战死的大靖将士,梅崇尧...肖空晋...他们甚至尸首残缺。   乔昭看着自己胸口的一箭,裴却山铠甲已碎。   他问,“昭儿,怕吗?”   他说,“让我死在你怀里。”   大俪士兵万箭齐发,他同裴却山在战场上,万箭穿心而死。   这场梦太真,醒来时,掌心一片濡湿。   可对他来说,怎么不算是一场美梦?   至少他们的坟冢会在一起。   黑夜幽幽,微弱的光亮照着四周。   烛芯跳动小声崩起油蜡。   乔昭茫然的看着床帘,他觉得好像回到了京都,只是他们的身份换了。   在京都时,裴却山小心翼翼的躺在他的身边,对他君子一般的距离,那时乔昭不懂,他为什么不肯。   如今他仿佛懂了。   因为此刻是他不敢碰裴却山,他伤痕累累,他很脆弱,正因爱他想他才不敢碰他,否则他会伤的更重...   他能做的,只是躺在他的身边,静静的陪他。   等时间再长一些,再远一些,等到他的血肉长好。   裴却山用他的前半生等他长大。   如今,他也用一些自己的残生陪他疗伤。   乔昭侧身来躺,身侧的男人呼吸很轻。   他在想,那些煎熬的夜,裴却山是不是也这样看过他?   看眉眼,描摹轮廓...   父亲...   这两个字对乔昭来说是一种牢笼,禁锢了他们的永远,即便是乱世中也不能逃脱道德伦理的禁锢。   死这个字好轻巧,但在对方身边,便什么都不怕了。   乔昭躺在他的身边,眼神炙热,陪他说话,“知道吗?来的路上昭儿没有看到银河...”   “那时候你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还不信,可是你狠心留我在京城,真的好像过了许多年。”   “昭儿要十八了,再过两年及冠,您会为我取小字吗?”   “阿爹没有小字,昭儿倒是想为您取一个,”想到这,乔昭忍不住想笑,“自古以来都是父为儿冠名,昭儿这样说,算不孝吗?”   裴却山及冠时没有大礼,是在战场上的。   他虽读诗书,却也认为自己是个糙人,那些繁文缛节对他来说并不重要,这些年左右无人在意,无人冠名,他一直在做自己的孤魂。   乔昭撑起身子,凑近裴却山忍不住笑了,“不觉得昭儿不孝吗?若觉得,醒来骂一骂我也好呀...”   “否则就叫您阿山,阿却,”乔昭都觉得自己说的荒唐可笑,别扭的笑起来,“可你怎么不回答,都已经二十日了,还不醒来吗?”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嘴角缓缓平了下去。   “其实不是要同您玩笑的,昭儿想的不是那些随口言的,想的是‘无咎’”   无咎者,善补过也。   既然裴却山觉得教错了他,那就给他一个没错的字,伴他。   乔昭用指尖蹭了蹭他的小拇指,轻声哄他,“您别和昭儿置气。”   他的声音泛着酸涩意,说给自己听,显得落寞,“好不好...”   这一日过的很漫长,郎太医说裴却山的脉象逐渐平稳,不过血肉生长需要时间,不知何时会醒。   乔昭在裴却山身边陪了两日,为他擦洗还好的皮肤。   他的左肩应该是坠入黄河时被石块划的,从肩头到臂弯,深可见骨。   乔昭学着为他换药,极冷静。   他是裴却山的儿子,不能只会凄凄的哭。   他的父亲为了百姓,为了大靖连性命都可以不顾,他更不能只会哭泣。   “同风葬在哪?”他问。   梅崇尧说已经挖了坑埋葬了。   乔昭点点头,站起身时,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少爷!”   “无妨...”乔昭摆摆手,“这些日子父亲有好转就是好事。”   “可是您只有前两日小睡了一会,这些天都没怎么合眼...”   从他们到岐城,如今又过去小半月。   裴却山身上的腐肉清除后终于重新开始长起,不再流水状一般的东西了,是好转的现象。   大军上下都在整顿,因为大俪军队上次夜袭后还剩下不到八万军。   好在黄河通安州的桥断了,牢县官兵再无粮草。   粮草一断,他们除了等到耗死便只有投降。   但他们若是殊死一搏再来攻城,便只剩下死守这一条路...   -   朝中飞鸽传书,皇后命他取了大俪将士的首级回京都复命。   乔昭在屏风过回折子,外头已经开始下初冬的第一场雪了,室内炭火烧的极旺,他还是小声的咳了几下,从袖口中掏出几片人参片含在口中。   屏风后是裴却山在换药。   如今是冬日,也好在是冬日,若是盛夏这人若伤成这样,伤口发炎便真的无力回天了。   阿成跪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又吃了人参片,张口想要制止。   乔昭垂着眼眸,余光看见他的动作,轻轻摆手示意让他不必多言。   “天寒地冻,您暖暖手再写吧。”   室内并不算冷,只是乔昭的体寒症状严重。   顾玉良陪着师傅给裴却山换药,听到屏风后阿成担忧的声音,绕过来,“脸色还好,手怎么会凉?顾伯给你把把脉。”   他脸色好是吃着人参片吊的精神头。   乔昭不动声色的把手伸回到袖子里,轻轻一笑,“心里藏着事,大约比较烦乱吧...”   “怎么了?”顾玉良知道这孩子喜欢多想,“和顾伯说。”   “那日来到岐城,还拿刀剑威胁了梅伯,前些日子他一直叫我公子,不叫我昭儿了...”他故意转换了话题。   郎太医说了,他不治之症的脉象现如今已经到了顾玉良把脉便知的地步,所以他不能让这人来把脉,只能换了话题,转移注意力。   “怎么会。”顾玉良笑了,“他那日跟我出去后,还说是你身上有种裴却山的气魄,给他吓了!”   “梅伯那么高大的人,还能被昭儿吓到吗?”乔昭眉眼弯了弯。   如今裴却山身上的伤肉眼可见的在好转,他的脸上也多了些笑意,顾玉良放心了些。   “当年你父亲将你托孤于我,顾伯也算是你半个父兄,前些日子看你眼睛都要哭瞎了,实在担心,别怕,再有些日子他就能醒了。”   “嗯...”   “是皇后的折子?”   乔昭点头:“是。”   “八殿下可托?”顾玉良问。   “此番皇后娘娘之所以让我带郎太医到边境,大约还有个目的。”   “嗯?”   “郎太医为国手,宫中虽还有旁的太医,却都是擅长后妃妇儿之症的,圣上若是此刻心疾发作,没有太医可治。”乔昭也是这几日才想到,皇后怎么就那么轻易的让他带走郎太医?   圣上的心疾也需要用养心丹。   但裴却山在离开京都时,已经带走了太医署所有的养心丹。   所以郎太医不在京都的这些日子,估计会被皇后以病故发国丧,带新帝登基。   算着日子,快了...   “现在来看,京都是回不去的。”乔昭说。   郎太医在这导致圣上心症发作病逝,裴却山便多了一罪。   说来说去,他的罪过无非是心太忠,功太高。   可裴却山忠的不是大靖圣上,而是百姓。   保家卫国四个字才是让他效忠多年的根本。   来的路上他们见到了很多流民。   有失去孩子的母亲哭诉,说大俪士兵闯进他们的家,用刀子捅死了丈夫,杀死了孩子,一把火烧光了他们多年的家。   只叹时也,命也。   安稳五年,如今一朝战事起,当真是——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昭儿,你这手是不是冷的?我给你把脉开一副方子...”   “对了,今日还没给阿爹剃胡子。”乔昭‘吧嗒’一声放下毛笔,将写完的折子递给信兵,让他八百里加急。   “这封信是给檀香楼沈老板的,记住了?”   “是!”信兵领命,转身而走。   顾玉良问:“你同那个沈公子还真是成了知己,你爹当年不喜欢让他同你玩,我还说他小心眼,如今在京都认识许多人,还是他同你玩的好?”   乔昭坐在床边问:“顾伯怎么知晓昭儿在京中认识许多人?”   “你不是同李小姐...”   顾玉良总觉得好像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挠挠头。   正巧梅副将走进来,顾玉良尴尬的转移话题,“你说,那日昭儿来,你可气他拿刀剑指你了?”   梅崇尧只觉得他说这话荒唐:“怎会?”   叫他一声‘昭儿’是因为看他从小长大的缘故,真要按照官阶来叫,乔昭是裴却山的儿子,他叫上一声公子才是对的,叫昭儿是越了规矩。   “那你这几日故意叫什么公子,多让人生疏?”   梅崇尧一脸无语的看着顾玉良,连忙对着乔昭行礼,“请昭儿不要生梅伯的气。”   乔昭手里拿着剃胡须的小刀,嘴角微弯,“给阿爹剃胡须呢,您可不要逗昭儿笑了。”   梅崇尧摊了摊手,对着顾玉良,似乎在说,‘瞧,很好哄啊’   “怎么了?”乔昭忽然发现梅崇尧似乎有话要说。   “这几日大俪有不少逃兵,都被杀了,祭旗。”   “他们粮草已经不够了,有人知晓被困想逃很正常,只是往前走是我们,往后走是黄河,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想要当流民,便是逃兵。”   “逃兵杀了祭旗,威慑剩下的兵将,没什么不对。”乔昭给他爹剃好胡须。   想了想,他放下刀,“不过既然已经出现了逃兵,便说明他们的粮草已经到了挨饿的地步吗?”   他喃喃,“这才小半月...”   “裴将军从黄河那边回来,他引走了大部分人,我去增援时大营里头的兵不算太多,烧了一部分粮草。”   这样黄沙漫天的边境最适合火攻。   “前夜还下了大雪。”乔昭沉默片刻,“他们要熬不住了。”   若是不投降,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梅伯,这几日一定要夜巡更严,绝对不能有空挡,不怕骄兵,只怕哀兵。”   “他们一定想要打进来,只要我们不开城门迎敌,他们只能熬,哪怕是熬死他们,也一定不能失了岐城。”   他的语气很平常,甚至有些淡,但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竟有一种令人甘心听从的信服感。   梅崇尧是见过裴却山在战场上的骁勇,知晓他是将才,是打心底里佩服,所以听从。   可乔昭只是个...小郎君。   甚至他在室内穿的青衫颜色寡淡,嘴唇上的血色还有几分病气之感...   梅崇尧抱拳对他行了个只有对统帅才应当受的礼,“遵命。”   乔昭扶起他父亲的头给他喂药,一勺一勺,裤裳在地上摊开宛若摊开的扇,声音那么轻,“以前总是你喂我喝药,孩儿也算是孝顺您一次了...”   想到幼年童稚时候,他开始是个不怕苦药的孩子。   但裴却山告诉他,小孩子都要喜欢甜食,总是在他喝过苦药后喂一些甜的东西。   蜜饯甜酥,京都中谁家酒楼做了新的甜食,总是要第一个送到裴宅。   硬生生把他一个不怕苦的小孩变成了有几分娇意的人。   因为当他年幼时发现苦和甜相比,似乎真的没有那么好吃,第一次对苦味皱眉,裴却山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还特意让贺叔去寻京中的画师,要把他被苦的皱眉的样子画下来。   他就这样被裴却山抱在怀里,眼睛咕噜咕噜转着皱眉,不清楚这幅面孔究竟有什么可画的。   裴却山发现他的不理解,随后他做出一个假笑的表情,乔昭看的一愣。   裴却山说:“昭儿皱眉,如同父亲刚才的表情一般,少见。”   他也被父亲假笑的样子逗的咯咯直笑。   因为裴却山并非是个面容表情丰富的男人。   父子二人坐在院中,画师最后画出来画更是滑稽。   小小的孩儿皱眉,年长的父亲笑着。   就在院中的红梅下,春日里绿意盎然,他就是那般在父亲的怀中长大的。   乔昭的回忆中,桩桩件件,每一件都同父亲有关。   此生,他只为裴郎。   塞北残阳如血。   “报——”士兵进门而跪。   乔昭正托着他父亲的手按揉,见人进来,示意让他声音小些,他站起来拢着大氅,“怎么了?”   “梅将军派人前来,大俪进军了,不出一炷香便要兵临城下。”   寝殿中即便士兵放低了声音,仍带起空阔的回音。   乔昭脸上的血色从唇颊上褪去,忽一阵北风吹开窗,他连忙走过去要将窗关上。   “公子!”   乔昭因为急心,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了。   这些日子他经常跪坐在床边喂裴却山喝药,前段时间他日日进宫要走很长的长街,脚踝着实刺痛难耐。   “无妨,”他脸色惨白,“让阿成推轮椅来,送我去城墙。”   “梅将说,您只管发号命令即可。”   “不,让我去。”乔昭将大氅裹的更严,关上窗户后,他拿起来裴却山随身贴带的荷包,离去。   乔昭伸手接住天边飘下的雪花。   “瑞雪兆丰年...”他喃喃,“希望今年还能同阿爹,过一个新岁。”   街边的尸体在这些日子已经比清理好了。   岐山已经变成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空城。   被烧的漆黑的房梁,地上被冻住发黑的血液。   乔昭每每看到这般人间炼狱都要心中一痛。   “报——公子来了!”   “他怎么来了?!”梅崇尧命令所有城上兵将继续放火箭。   一炷香一过,兵临城下便是强攻。   大俪的将士已经彻底没有了粮草,今日强攻,只要攻下这座城,他们个个都是有功之臣!   岐城的城墙高于正常的城,架到城墙上的木梯也被他们修改过,卡在墙上便难以推倒斩断,这一炷香的功夫,爬上梯子的兵将纷纷被一箭射杀,已经在梯子下死出一座座人山。   有几处地方已经被大俪的兵将爬了上来,城墙上的守卫被斩杀数十。   城墙通道狭窄,尸体来不及拖下去便只能踩着人肉继续屠戮。   梅崇尧谨遵不能开城门迎敌坚守,便带着一波又一波的人据守,此刻已然是满身鲜血。   这时,乔昭来干什么?!   他身子不好岂不是送死?   “肖空晋,带他走!”   乔昭被人推上城墙,阿成看到满地的血已经腿软。   肖空晋空出手来向后退,要带他先走,“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乔昭攥住他的手:“信我。”   又有一大俪兵从城墙爬上来,举刀高跳,朝着他们的方向砍过来!   肖空晋来不及回头,只听‘咕噜’一声,顾玉良已经换了铠甲,一刀捅在大俪兵的腹部,抽刀时,人倒下,瘫软如死虾。   顾玉良守在这处攻城梯前,转头对他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送他上去!”   “昭儿,顾伯信你!”   乔昭被送上尸山血海,梅崇尧和肖空晋二人挡在他的身前,他命人开始朝城下扔酒。   “城门也会被点燃的!”   “城门厚重,大概城门前已经堆了足够高的尸体,大火烧起来至少能有三日不灭。”   所有的攻城梯都被撒了酒,一把大火点燃起来,木梯被火卷起,大雪天,城墙上黑烟弥漫,炙热难耐。   攻城梯被烧毁,城门不开难攻,大俪士兵只能向后暂退。   他们再坚守三日才够...   大俪人已经被逼的没有路走,大雪后便是极寒,无粮无温,三日足够逼的他们更加走投无路。   大火三日连绵不绝。   那些死在城墙上的士兵或许连是谁都不知,就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乔昭也在城墙后等了三日。   再上城墙时,大俪兵只后撤五里,见火灭了,今日便是他们再次进宫的时候。   他们已经彻底断粮,乔昭注意到他们的骑兵少了至少六成。   “他们已经开始吃马了。”乔昭的一席白色狐裘在被烧黑的城墙上那般显眼。   远远地看见了他们的首领。   他们知道裴却山已经不在,那将领也是耳聪目明,隔着这么远还能瞧出乔昭的身形很瘦,他们鸣鼓前进,在弓箭射程之外停下。   “我看大靖也是没人了!竟然让这般小娃娃领军!”   “怎么?裴却山一死,你们大靖就只能找出这般人来?”   “速开城门,否则强攻之下,尔等个个都没有活路!”   他是激将,想要让他们开城门迎战。   乔昭站在城墙上,眯着眼看首领的那人,让梅崇尧问他是谁,他喊不起来。   “爷爷我乃大俪上将军,穹天!”   乔昭不大懂大俪的官阶,问他,上将军和统帅三军的大将军有何区别。   “区别就是爷爷我亲斩裴却山,哪怕统帅三军又如何!”他仰天一笑,“可笑尔等统帅三军的将领,死在黄河!被千万人吮血吃肉!碎尸万段!大靖一败涂地!”   当时跟着裴却山一同渡黄河回来的兵将就说,大俪的将领在阵前就喊了。   杀裴却山者封万户,割他肉者封千户。   裴却山在他们面前坠入黄河,没有尸身,他们自然以为是死了。   乔昭在城墙上听着他的话,脑海中甚至能想到父亲独自一人迎战的孤寂身影。   “末将愿同他决一死战。”梅崇尧咬牙道。   “他就是在激将,一旦开城门,即便是你在阵前杀了他也无用,城门一开,他们那么多的兵将我们难抵。”   “难道就听这厮如此折辱裴将!?”   裴将军乃是当时英雄,在他们口中竟成封官进爵的猪狗贡品!   乔昭眼眉低垂,寒风将他的面颊吹的病态红起来,张口说话带出一阵白雾,“阿成,拿我的弓来。”   阿成急忙忙的去拿他的弓箭。   素净郎君持着一把红弓,风吹白狐皮,墨发随风飘。   似妖,似仙。   他含着口中的人参片,掂了掂手中的弓弩。   “这把弓,是父亲为我做的。”他说。   他拿起弓箭时,城下远远的穹天哈哈大笑,手里拿着马鞭,给他下属使了眼色,命令击鼓强攻,“小小儿郎,能耐我何!”   “坚守不出,没有裴却山,尔等不过是一群鼠辈,哪怕裴却山死,也不过是鼠辈之首,有何可惧?纵他在,也要被我们喝血吃肉,千刀万剐!”   “将士们,摘了他的头,为我们死去的大俪勇士祭奠!杀——!”   所有的大俪将士重新抬架着做好的攻城梯,宛若一群已经饿极凶极走投无路被迫只能踩着同类尸体的恶鬼,叫嚣着跑来。   鼓声阵阵——   乔昭却没让任何人放箭。   他站在城门墙上,眼睫轻颤,眼白中是长久未曾安睡的血丝,这般纤细的一个人,深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远处的夕阳。   那穹天在射程之外。   笑他拿弓把箭不过是愚蠢之举。   乔昭长弓拉满,眯起单眼,阵阵鼓声和大俪人的‘杀’声随风而来,额角的血管突突跳动着。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心境,不安、慌张。   大俪二十八万大军即便是饿死冻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不能开城门。   阿爹还在城中。   将士们的命全在他的手中。   没有旁人能替他做选择,这盘棋,只有他一个人来下。   ‘沉下心,只看靶心,不顾风声。’男人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昭儿,不要怕。’   十二岁那年,他骑在父亲的脖颈上练箭。   ‘昭儿,放心大胆的来,哪怕一次不成,爹会握着你的手,同你一起中靶心,吾儿昭昭,最是气骄。’   ‘有爹在,昭儿。’   ‘宝儿....’   乔昭瞳孔中闪烁着夕阳光。   长弓拉满,弓弦紧绷。   这千疮百孔的大靖,这破破烂烂的大靖,他乔昭是裴将之子!   父亲不在,那便他来守!   ‘昭儿不怕,阿爹在。’   ‘嗖————’   一箭刺天而飞,带起空阔的回音,弓弦震的手腕麻木僵痛。   天地间,仿佛所有向前冲锋的大俪兵将全部静止,只有这一箭纷飞。   贼人猖狂未曾将笑意收回,只听‘咔’的一声,一箭从左眼贯穿头颅。   穹天身子僵直马上,沉寂片刻‘噗通’一声,如同一袋黄豆,闷闷的倒在黄沙地上。   摇旗呐喊的鼓兵鼓槌掉落,瞪大了眼,长大了嘴,惊诧万分!   “这是我父的招式,”他的手持着弓箭缓缓垂下,“万步穿杨。”   将领一死,群龙无首。   原本大俪还有三个驻扎在牢县的副将,他们早就看出大靖的熬鹰计,寓意带兵归降,却早早被穹天发现后斩首,头颅高挂旗帜旁。   有他在,大俪兵投降是死,饿死冻死都有可能,反而哀兵士气大增,这才在三日前攻城时甚至能有人爬上城墙!   但此刻,穹天被一箭射杀。   鼓兵的鼓捶落地,没有了士气,原本冲锋的将士开始逐渐发现将领已死,不多时便成为了一团散沙。   此刻,城墙上的大靖兵将拉满弓弦。   “你们的将军已死,后有黄河,你们回不去家了。”   “不若归降,城内除了我大靖兵将外,已无百姓,有粮,有挡风的屋子,难道你们还要抵抗?”   “你们不过是寻常百姓,一朝入军也是为国。”   “想想你们的家人吧!他们一定想你们活着——”   城门下的兵将仰头犹豫时,乔昭命墙上的兵将收回弓箭。   “你是谁,你真的不会坑杀战俘?我们这么多人,你们真的能留下我们的性命吗?!”   “吾父,裴却山。”他道。   城下有小队的首领,面面相觑,他们倒是可以抵抗,但是没有粮草,没有良将,若不归降,退无可退,进无可进,会生生困死在这。   一个一个放下了手中的兵器,剩下的二十万大军,归降!   “我派去京城的人应该快回来了,我带来的粮草够城中半月之余,”乔昭脱力一般的松开了弓箭,向后一退步,卸力似得坐回轮椅之上,他招手对梅崇尧。   梅崇尧单膝跪地过来听他轻声低语:“皇后要我们杀了战俘。”   梅崇尧惊诧看他。   此刻城门已开,所有战俘开始陆陆续续进城。   当他们开始进城时,这座空城,便满了。   所有战俘在这里吃上了第一顿饱饭,个个真心归降,卸甲穿布衣。   放下武器,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百姓。   只有举起武器时,他们才是敌人。   乔昭马车从街边路过,里面坐着的人,是一箭杀了大俪兵马将军的裴却山之子。   那穹天,也是战功赫赫,怀周便是他打下来的。   乔昭命令六成大靖兵去牢县,顺势修缮被损坏的渡河桥梁,剩下四成留下看守这些降兵。   深夜时,乔昭照例到城墙来望。   距离大俪兵将投降已过十日。   乔昭是肉眼可见的瘦了下去,此时他只能坐在轮椅之上被阿成推着走。   火把在城墙上烧起。   原本的空城已经有许多户亮了起来,长街跑来一辆马车,今日,皇后派来的人到了。   皇后派人过来监视他们坑杀战俘。   乔昭坐在城墙上,看到驾来的马车前后都有御林军守卫,身份不俗,此番他们还要带回郎太医。   马车上的人下来,乔昭看清楚来人。   竟是高裘,是圣上身边的大太监。   他竟是皇后的人...   他来了,就说明圣上已经不需要人伺候了,只是还未发国丧,皇后在等什么....   皇后一定是找到了立储君的遗诏,不是八殿下,所以迟迟不发国丧。   “奴才高裘——”太监一把年纪,声音并不算太尖,故意压低,“乔公——”   乔公....   这名号,还真是有些趣味。   乔昭不知他父亲若听到有人这般叫他,究竟是怎样的表情,会不会像小时候画像那般,有些无奈的笑起来。   估计在父亲的眼中,他还是个小孩儿吧。   乔昭坐在轮椅上,轻摇头无奈笑了下。   “高公公免礼。”乔昭坐在轮椅上对他伸出手。   高裘只是佯装要跪,还未便又笑盈盈的起身了。   乔昭请他看城中已经亮起的房屋,“一部分人已经准备在这里生活下去,一部分人愿意归降,皇后娘娘还是执意吗?”   “娘娘的意思,奴才也只是过来办事的。”   他要亲眼看这二十万大军被杀。   城楼下的御林军亲眼看着城门关上。   此刻城中只有城西才有人家亮灯,那便是战俘暂住的地方,炊烟袅袅,仿佛真的成了百姓,要在这里生活了。   城门前后关上,准备瓮中放火,烧净。   高公公扶着城墙,眺望着远方一处殿宇问,“裴将军近日可好?”   “这城池,裴将军护的很好,来日若能好好的回京,加官进爵,前途无量,位极人臣呐!”   乔昭弯眼一笑,“全靠着娘娘倚重。”   弓箭手已经准备好,对准城内。   乔昭的声音很轻,轻的风一吹便要碎了,他知晓这些性命是无辜的,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跟错了人。   自古成王败寇,怨不得旁人。   “梅伯,杀。”   说罢,不多时城池下便已经有刀剑相抵的声音。   火光冲天,大军在城外已经蓄势待发。   乔昭看着城内被烧起的残垣,风一吹来,惹的他阵阵咳嗽,手帕一捂,又是一捧血。   “少爷...”   阿成推着他的轮椅缓缓下了城池:“不久,大俪就会知晓二十万兵消失的消息,我们要在十日内到安州...去安州,再攻下一城才好...”   否则大靖兵就会成为下一个牢县。   “您已经许多天没有好好睡过了。”   乔昭低垂着头,手上的帕子又染上了几滴血迹,是鼻腔中流淌出来的。   他的时间不多了...   父亲还没有醒,他能操持的越多,大靖的江山便会更稳固,这是裴却山打下的天,他要守。   他要替他守...   火光冲天尘土飞扬。   乔昭被阿成从城门推下来,慢慢的行进在长街。   炙热火光扭曲了视线。   身后反抗的声音,刀剑相抵的声音逐渐变小。   长街远处顾玉良纵马而来,脸上兴奋表情难掩,“醒了!昭儿!醒了!”   裴却山,醒了!   昏迷将近两月,终于....终于....   乔昭今日是一身月白长衫披棕黑大氅,他是不会束发的,从小都是他的父亲为他束发,所以他所有的头发都被拨到右胸前用红绳系着,插着一根玉簪,散散的...   青丝在火光中被吹起,红绳半吹在空,他仿佛一瞬间忘却了所有疼痛,夺了顾玉良的马,边驾马边咳。   他脆弱的厉害,也混乱的厉害。   日日守在病床前,日盼夜盼,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下马时差点跌了,守在殿宇前的肖空晋稳稳的接住他人,告知他确定的好消息,“真的醒了,慢些。”   乔昭的腿脚已经有些瘸的厉害,他推开肖空晋,跌跌撞撞不顾疼痛的朝长廊深处奔去——   裴郎——   他的裴郎——   长廊上都点着红灯笼,城内又是纷飞大火。   他凌乱的跑进大殿之内,细白脖颈下单薄的胸膛跑的喘息急促,流过鼻血的鼻尖擦的不够干净,满脸脆态,好像是上天要收走的仙子,到门口时,他只剩下这幅躯壳呆站在原地。   殿内的裴却山竟已经下床榻了。   他的右腿小腿中间位置是缺了拳头大的肉,里面的骨头也碎了,渗人可怕,顾玉良不会断骨重生,只能日日往里面塞棉花堵住血,清腐肉。   这两个月,肉还是没有长全,只是骨头终于见不到了。   裴却山背对着他,听见声音,宽大的肩膀仿佛也瘦的只剩下一个架子,转过身来,像是怕惊了落单的飞鸟。   他醒来不想听任何事,只知道乔昭来了。   他睡了太久太久,他小小的孩儿也替他承担了太多。   走不远,便只能站在窗边看。   看到远处城内的大火,听见逐渐凑近的马蹄...   裴却山站在那,他眼眶深深凹陷,因为腿还没好,走起路来也是发瘸,很吃力。   常人躺了这么久是站不起来的,他只是强撑着想要见他,凑近他。   乔昭跑进来,领口也乱了,发丝也乱了,睫毛茸茸掺着眼泪。   小小的人儿一凑近,便是一股药香袭来。   裴却山站在他的眼前,他仰头痴痴的望着,泪水蓄满眼眶便流淌下来,再满,再流。   遥想裴将当年,意气风发,少年俊杰。   而道错错错,如今狼狈这般。   两人的身影映在墙壁上,越靠越近。   裴却山张了张口,他或许想说,可喉管还未痊愈,说不出话,男人的眼眸狰狞而红,忍耐着什么。   乔昭摊开手,掌心握着的便是那装着两人发丝的荷包。   裴却山的表情明显一愣,仿佛身上的伤从不叫他疼,只见这荷包一瞬,就已经令他痛彻心扉。   乔昭质问的眼神,宛若在他剜他的心。   乔昭瞪着他,恨他!怨他!   千万质问哽在喉咙,裴却山伸手想要将荷包收回,他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裴却山即便是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浑身上下也就只有脸上的皮肉还算完全,他除了这里,哪里都不敢碰。   裴却山被他打了一巴掌似乎才活过来,他掌心的软,他冰凉的温,所以...真的是他的宝儿。   再不是梦了。   乔昭站在原地哭,却不敢碰他,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身上有多少伤,断骨,刀伤,剑伤...   他像是被他丢掉的孩子,目光湿漉漉幽怨的看着他,恨他!   乔昭抿着唇忍着泪,视线模糊时,忽然,熟悉而温暖的怀抱压了下来。   裴却山将他卷进怀中,鼻尖抵着他的发丝,深深的嗅...   “不可以...”乔昭甚至知道自己鼻尖抵着的位置是他胸口的刀伤。   但裴却山不松手,他越用力,身上的纱布悄然渗血,乔昭在他怀中哭着却不敢动。   他想将他揉进怀中。   他真想...   他的宝儿...   哪怕皮开肉绽,哪怕粉身碎骨,只要能拥他入怀,也足够在刀山火海中含笑醉死。   乔昭凄凄的喊他:“阿爹——”   只因在外两月,他已经太疲惫太累,想要在男人的怀中做片刻他的孩儿。   浓云蔽月的夜,整个岐城闪动着的大火,烧的,却只有他们两人的心脏。   两人对视。   此情此景,亦如当年在长柳县。   物是人非,欲语泪先流。   乔昭同他的额头抵在一起,吸着鼻尖,凌乱的发丝被他顺着抚摸,又被拥入怀,他闻到男人身上伤口崩开的血腥味,再也难以克制,也用力去拥他,抱他。   睫毛抖动,他又低声叫他,“裴郎...”   他感觉到男人身子一僵,随后将他搂的更紧,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裴却山同他额头相抵,捧着他柔软的脸颊,声音太哑,“嗯...”   他应了他。   乔昭心跳漏了一拍,这次是他僵了身。   他眼睛微微睁大,迎上的是裴却山有些情迷的眸光,乔昭甚至想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这样的眼神,他见过的。   不是父亲慈爱的眼神,是谢连歌看沈兰真的目光。   他试探性的垫脚,茫然的睁着眼凑近,在男人的唇上轻点,随后怔然的远离,有些陌生的看着他。   裴却山没有躲,而是自责的低着头。   他还是绕不过那一道。   他还是觉得自己教坏了他。   只是太想他了,所以才不舍得拒绝罢了,像纵容一个孩子一样纵容他。   乔昭沉重的低下头,其实在他意料之中,他抹了一把泪说,“我...我扶您歇息,我..我去叫人。”   他扶不动裴却山,怕摔了他,“伤口开了,我叫顾伯来...等我,等我...阿爹,您等我...”   他怕他自责这场荒唐,叫回阿爹。   其实只要人活着,哪怕他们活着时一直是父子也没什么,乔昭只想让他活着而已。   纵然失落他也愿意哄自己没关系。   他转身走开,脚步刚挪,后颈忽然被男人捏住,天地一旋,整个人被带入怀。   裴却山突然低下头,发狠的将他吻住,甚至生涩粗鲁,他醒来后也吃过药,唇齿卷着提精神的薄荷气和涩口苦药气。   “唔——”   裴却山向前一步,他向后。   粗鲁而难控的吻他,男人瘦了太多,掌心抵在他的胸口处时能摸到里面狂跳的心脏。   纱布渗出的血,仿佛是他为他跳动心脏的证明。   乔昭闷哼一声,瞪着眼,囫囵的仰着头被他夺取,傻傻的,因为喘不过气而红眼。   裴却山的呼吸粗重,见他傻傻的站着,心慌意乱不知自己是不是疯了。   若是疯了,就当是美梦一场。   鼻尖抵在一起,是难平的气息。 第37章   乔昭傻傻的仰头被吻着,裴却山虽然受了重伤,但气息仍旧卷着令他难以拒绝的强势。   男人喘着粗气,在他还惊愕时,甚至几乎绝望的在咬他。   迫他仰头,逼他张口。   鼻息热烘烘的打来,乔昭湿漉漉而灵动的眼眨了眨,喉结吞咽都变得很阻塞。   乔昭打了个哆嗦,被男人灼热的呼吸烫着。   裴却山的眼中有几分自责,但挣扎更多。   他知晓自己这般行径是在亲手毁了昭儿。   分明已经要将人推远...推远...   但只要乔昭靠近,卷来身上苦涩的药香,他便忍不住的心疼,想要护他哄他,为他遮风挡雨...   他昏迷两月,昏迷前他想见的人,梦里两月的人都只有他,唯有他!   哪怕心中清楚明白,他是父,他不能。   在看到这个人的那一刹那,仿佛世上的所有全部消失,眼中只有乔昭。   哪怕乔昭已经成为他想象中的‘正常人’,他情深难控。   他太想他了。   这样荒唐的念头几乎要逼疯他。   什么道德伦理,什么纲常人伦...   痛同悔一并砸来,裴却山只想拥他!恨不能将他揉碎进怀...   他摸着乔昭肩头上的长发,眸光已经是难以自控的痴迷,又因想要克制少去碰他,指尖虚虚的有点抖。   这样的事,哪怕乔昭是他的义子。   那也是从小在他怀中长大的孩子,他曾经,是真的把昭儿当做继承自己一切的血脉来看...   此刻,他盯着乔昭,什么都不用再说,千言万语,他只心疼自己的宝儿,憔悴了,长大了。   自己当年养他,是为了让他成为京都中快乐娇气的鸟儿。   可如今在他身边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听闻,皇后身边的人还要叫他一声‘乔公’   所以,他也会紧张。   面对着...比自己年幼许多的小乔郎,他也会知耻。   明知不该,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男人的眼神里透出令人难以拒绝的眸光。   裴却山捧着他的面颊,因为忍耐太过煎熬,所以呼吸更粗重些,盯着乔昭这双流波一般的美目,他倏地闭起眼睛,重新低头又含他的唇,吮他。   他想,若真的荒唐,便应当荒唐到底。   动作没有半点轻浮,是单纯的想要靠近,同他贴在一起,感受他...   乔昭又仰头被他亲了一会才放开,难得,他向来没什么血色的面颊竟憋的泛了些浅红。   像羞耻。   当他后知后觉面前的男人真的是养大他的——父亲。   乔昭心里委屈,想要质问他,想要打他,抬眼却见面颊凹陷的男人,浑身浸血的纱布,他更委屈,只能缩起脑袋,啜泣的在他怀里哭。   “你怎么舍得...你怎么能?”   裴却山脖颈上的伤...若是再深一寸,他们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他甚至都不能为他收尸。   “留下我一个人,好狠的心...”   裴却山听着他的指责着实无从辩驳,他的泪比这世界上任何东西都重,能砸晕他,他的脊梁都要被这句话砸断了,只能为他拂开眼泪,“别哭...”   他的喉管还未痊愈,被炭烧过一般的颗粒感被舌尖卷出的声音。   乔昭并不觉得难听粗犷,反而被他的声音激起几分心动,腿也要软了。   乔昭有几分涩的向后退步,抹脸,不肯承认的开始幼年那不好的习惯——说谎。   “没有哭。”   他想要把眼泪擦干,退后几步转身用袖口蹭。   裴却山伸手抓住他的腰带,勾住往回一拉,乔昭仿佛才是身受重伤的那人,颤颤的撞回到他的怀里。   “伤...”乔昭心惊。   “无妨。”裴却山摇摇头,大部分的面颊埋在他的发丝中,“让我抱抱你。”   乔昭再也受不了,回手拥抱他时小臂捶打他的后背,泪埋进了他浸血的白布中,脸颊埋在他的怀里,鼻尖已经被抵的窒闷,但他仍旧不舍得放手。   他捶打他的后背,恨的红了眼,更是在控诉。   此生,只这相拥的一瞬,足矣。   哪怕将来是沈兰真说的那样,他们会死...   今生今世只有这一刹便足够,是甜蜜的毒,侵入肺腑,死也心甘。   “裴郎...裴郎...”   裴却山眉目不动,感觉不到痛楚一般,因他一声声‘裴郎’而皱起眉,难堪也难自控的嗅他的发。   两人长久的伫立着。   忽然‘咕咚’一声,阿成愣了许久,向后撤走时忘记转身,被台阶绊倒,直坐在地。   他跟着少爷回来,看到两人深吻,脑海更是嗡的一声——   他们可是父子啊!   这裴却山,可是养他长大的爹啊!   他日日伺候少爷,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   阿成被吓的脸色发白,震惊之时,跌坐在地都忘了爬起来。   乔昭哽了几声,颤颤回头,此刻顾玉良也回来了,急匆匆的命人去热汤药,身后跟着刚血战而归的梅崇尧,进大殿便喊,“师傅已经跟着皇后的人回了京都,人醒过来就能治了,昭儿——阿成,你怎么坐在门口了?”   乔昭脸上的泪痕还未来及得抹去,双手有些发麻的抵在裴却山胸膛上,两人的距离太近,看起来便是刚放开拥抱。   “怎么真下榻了?”顾玉良提着裤裳进来。   乔昭低低的垂着眼眸,耳尖泛红起来。   进殿的三人早已习惯这父子二人之间过于亲密的情分,再者只是拥抱,顾玉良笑着说,“可别人刚好,便又要被昭儿的眼泪压倒了!”   “瞧瞧,在城墙上当统帅的时候多威风的人儿,见了爹还是要哭鼻子!”梅崇尧哈哈一笑,有下人捧着水盆进来给他擦身上的血污。   肖空晋可算是见识到了这父子二人的威风,忍不住发问,“这还是前几日拉满弓射贼人的小乔昭吗?”   乔昭红了脸,抿了下被吮的湿漉漉的嘴唇小声反驳,“昭儿已经...十八了,不算小了。”   “时间真快,”顾玉良回忆道,“遥想当年从幽都回京,在营帐里,昭儿还没有我的腰高,甚至还在我的怀里说话呢,如今,真是大了!”   说着,他还比量着乔昭以前的个子。   “虽然再过两年及冠,但在伯伯们的眼里,你真是孩子。”   梅崇尧是裴却山身边最得力的副将,几乎形影不离,位从四品的副将怎么会是一般人。   从乔昭六岁被裴却山捡回去时,幽都的宅子就是他帮着置办的。   六岁到如今十八,孩子大了,他们身上也有了年岁的刻痕,刀疤更多。   乔昭一个不到及冠年岁的人,同他们这群已经到而立之年的男人相比,可不就是个孩子吗?   个个都是瞧着他长大的叔伯。   “还不放开你爹?不换药了?”顾玉良端着药盘在矮桌前坐下捣药,“你日夜给呵护的伤又崩开,白伺候他了!”   掌心松懈的片刻,裴却山抓紧了他的手,轻捏了一下,随即揉了一把他的发丝,示意让他坐到一旁去。   仿佛这个男人又变回了温柔长辈,那个为他遮风挡雨的父亲。   “父亲的伤...”   顾玉良:“他醒来,我接手来治便不是难事了,骨头已经被师傅接好,只是需要时日来养,放宽心。”   乔昭松了一口气,乖乖的点头。   裴却山昏迷整整两个月,身上的伤口恢复很慢,一只小腿的左侧到现在还向里凹陷,少了一块肉没有长好。   这两月也是在用汤药吊命,人瘦的快脱相了。   梅崇尧扶着裴却山回到床榻上,乔昭便寸步不离的跟在身后。   顾玉良掀起眼皮一瞧,嘴毒起来,“真不愧是父子,一个赛一个的病歪。”   裴却山的嗓子没有办法说出太多的话,却还是有力气把床头的灯盏往他这方向扔过来。   “哎,有力气扔东西,裴将可真是铁做的身子。”   乔昭坐在床边,轻轻掀开他已经崩开伤口上的布,心疼道,“若真是铁做的就好了,哪会伤这么多...”   换做旁人,不说旁的,光是腹部这几刀便足够在阎罗殿走上十次。   真是命大,这些刀伤虽然捅的深,但大部分都避开了肺腑,养好便是时间问题。   顾玉良把药草捣好过来给裴却山换。   “昭儿,你的鼻尖...”他坐近了一些清楚看到乔昭鼻尖里还有些残血。   “嗯?”乔昭下意识的摸,心中咯噔一声,“对了,顾伯,您叫人做饭了吗?”   “阿爹能吃一些甜酥吗?”他又转移开话题问。   顾玉良道:“人刚醒,少食一些尝尝味道也可。”   “我去拿。”他牵着裴却山的手道,“很快就回。”   裴却山的目光追着他,自然是不舍他离开自己的视线,点点头。   乔昭从寝殿内出来时,还听见里面的顾玉良说,“这昭儿,你当真养的很好,在你昏迷的这些时日,你不知他...”   他离开长廊,没有了旁人的目光,坚持了许久的脚踝便站不住了,扶着廊下柱子捂口鼻重重咳起。   阿成是跟着他出来的,沉默的站在他身后,默契的等他咳完后将人扶起。   乔昭有些走不动,在廊下歇息。   掌心握着的手帕上,又是一滩鲜血。   “帕子...”他伸手朝阿成要新的。   阿成身上随身在袖口中带了十几条新的手帕,他咳了血便烧,不留下半点痕迹。   如今郎太医被他送走,只要不让顾玉良给自己把脉,便没有人再知晓自己活不长久的事了...   乔昭唇色这会有些白了,唇齿缝中的有条扎眼的血红,口中满是腥甜味,他低身下去揉脚踝,紧抿着唇,疼的倒抽一口气。   “我走不动,阿成,你去帮我拿甜酥来,要檀香楼的雪花酥点,快去。”他的指尖按在微凸的踝骨上,轻轻的吸着气。   阿成站在原地,忽然扑通跪地,“少爷!”   前后没人,阿成终于能一吐为快,他颤抖着唇抓住乔昭的裤脚,“少爷,您糊涂啊!”   一路来,旁人不知晓,裴却山不知晓,桩桩件件,都是他在陪乔昭!   “郎太医说,您只要好好养着能活到三十,可如今来回奔波,您又不肯让太医为您看诊...”   本以为是父子情深,可谁承想,只有情深,再无父子。   “在京都您就病了,这两个月咳血越来越严重,您不说,难道病就没有了吗?!”   “奴才从小陪着您,虽是将军当年留下一条命来伺候您的,可在奴才眼里,您才是主子,您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别再劳心了,好吗?”   “将军糊涂,您同他——”   他裴却山是什么人?   镇国大将军,统帅三军的人物,一人敌千,此战十几万人对大俪五十万军,仍守住了岐城。   这岐城,是他乔昭守的!   乔昭是他的义子,连族谱都没有登上的义子,无名无分,就这么被养在裴宅十几年!如今死期不远,所有的功劳都只会扣在裴却山的头上,若他们二人再有瓜葛,真的荒唐下去,后人只会在史书上记载,裴将之子,荒唐早逝!   “这事荒唐,来日若传出去,您让后人如何看您?若您...若您真的,将军他未娶啊!您为了将军,为了这段情,越陷越深,生生连命都不要了,来日,他——”   来日乔昭若死,裴却山还能娶妻生子,他们这段情,这段孽缘,究竟谁会记得!?   “少爷,这对您不公平!您醒醒吧!他是您父亲!您已经守住了岐城,您已经做到了,将军也醒了,回京都吧,回去吧!回去了,您好好养病,奴才伺候您,好歹能再活些时日....”   这段情,乔昭究竟能得到什么?   若乔昭不为他,不这般操劳,至少能多活几年。   这般荒唐事,为何只让乔昭一人短了寿?   乔昭叹了一口气,他知晓阿成是忠心的,“阿成,这不是糊涂。”   人生在世又能快活几时?   “没有他,我早就死在楼邕了,我的命早就是他的了,阿成,是他延了我的寿,让我多活了许多年,何来他误了我?”   “郎太医的医术在顾伯之上,他都说我的病已经没有救了,何必再让顾伯来把脉?”乔昭摇摇头,将他扶起,“如今,我很高兴。”   “这病同他说,只会让他忧心。”乔昭唇角弯了弯,“我也想让他多高兴一段时间...”   “这些年,他忧心我的事,已经忧心太久太久了...”   从年幼不肯吃药,男人将他抱在怀里哄,到他身体不好,要到京城长养,他放弃军功来陪...   这种浓情,比血还要交融,他们的骨头,皮肉,早就在日日夜夜的相伴中长到对方身上。   难舍...难分。   若他的死期已成定局,那至少...让他的父亲少忧心一段时间也好。   阿成是心疼他。   两个月的守城,劳心伤神,乔昭好几次坐在轮椅上睡着时都会流出鼻血。   乔昭给他擦擦眼泪:“别哭,来日我若走了,你也要这般忠心的对待裴郎,知晓吗?”   说完这话,乔昭缓了一会,嘴角牵出一阵浅笑。   他想到了父亲当年的托孤,不放心一个人,便是把他交给信任的人手上。   “好不好?阿成?若你想走,我给你自由,若你想留,贺叔没有儿子,你接他的位,替我也替他守一守裴宅...”   阿成耷拉着脑袋:“奴才全听少爷的。”   乔昭眼睛弯弯,拉起他的手,“好阿成。”   阿成把脸扭过去用肩头的衣裳擦了擦脸,出了长廊,去取甜酥。   乔昭坐在长廊空椅上,手臂轻轻搭在栏杆处,看院中落下的雀鸟。   整个岐城已是残城,城内的大火将所有的房子都烧了起来,除了他们这处,旁的地方已经成灰烬。   ‘哪怕万箭穿心,千刀万剐,你也不怕吗?!’   ‘兰真,我死时,是同他在一起吗?’   ‘在...’   乔昭从自己领口里摸到那一根很小的、翡翠同金做的长命锁,平日藏在衣衫里,上面精巧的铃铛响动都被衣裳掩盖,听不到。   如今从领口拽出来,风吹的铃铛叮叮响。   上面雕的,是鸳鸯。   他十二岁时,沈兰真作为檀香楼掌柜,送他一串鸳鸯锁。   那时他说是沈兰真雕错了。   沈兰真说没有,当时告诉他,以后便会知晓。   这鸳鸯,原来是这个意思...   沈兰真早就知晓他同父亲会越过那条线。   儿时,父亲为他讲过许多哄睡的故事,说有人能算得天命,知晓来日。   沈兰真十五岁替姐嫁六王,开檀香楼做生意,敛财只为宫变携六王去流浪天涯。   乔昭总觉得他并非是所谓的神棍,兰真爽朗,从不故弄玄虚,言行举止也是常人。   他不想探究沈兰真究竟是何许人也,也没有心力去想他究竟从何而来。   重要的是,沈兰真告诉他,他会同裴却山死在边境。   可....   沈兰真知晓的故事里,应当没有沈兰真这个变数吧?   他是变数,他是来到大靖的变数。   他那么着急的带着六王跑,甚至不知晓六殿下并非痴傻,那么他口中命定的结局,也并非全完。   所以,结局或许能改。   沈兰真只是推动着棋局最不起眼的兵卒,皇后,六殿下,二殿下...每一个人都不过是这世上的一粒沙。   这盘棋,同他对弈的是天,是地,是已经固有的结局。   他与天算。   在固有的结局中,沈兰真不属于这,既然他来到了这里,那原本的史记便是废纸一张。   即便自己的命数将至,但为裴却山,他愿劳心折寿,为他博一条命来。   六岁,他救下自己。   十八岁,还他一条命。   用他折的寿,为父续。   想到这,乔昭反而松了一口气,最坏,他们也是葬在一起,值了。   阿成很快取来了甜酥,把刚才的帕子烧了,又拿来了个小盒,里面装着人参片。   这些参片都被药酒泡过,药性很烈,乔昭虚不受补,每次含着都能提些精神。   他坐在廊下等不及含参片发作,干脆吃掉,急切的想要回去见裴却山。   药已经换好,梅崇尧的手下进来,“所有人已经处理好了。”   梅崇尧看向乔昭,在等他的命令。   乔昭被他们注视着,一愣,“父亲已经醒了...”   主帅不在,他作为主帅之子操持大局并无不妥,如今人已经醒来,再让他来做决策便是越了规矩。   他抬起眼看向裴却山,男人拍拍他的手背,是在告诉他,一切由他决定。   乔昭从父亲醒来的喜悦中抽离出一些,尽量冷静的想着,“渡黄河,去安州。”   他问梅崇尧的手下:“那些人烧干净了吗?”   “是,大俪的盔甲没烧,您说留下有用。”   “好...”   为将帅者,身上背负的东西实在太多,人命都是数以千计。   乔昭特意命梅崇尧直接将人割喉后烧掉尸体的,少一些痛苦,是他能做出的退让。   “那...”他犹豫之际,手掌被男人盖住了,裴却山抚摸了他的手背,在肯定他的选择,“请梅将军整军,天亮过河。”   “末将领命。”   梅副将带着几人火速离开正殿。   顾玉良不吭声,默默跟随着他离开。   走出长廊时,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梅崇尧问他怎么了。   顾玉良道:“二十万人,就那么杀了,何等...”   坑杀战俘,这是会令人遗臭万年的屠戮罪,何等的小人行径,背了骂名,背了冤魂,乔昭才十八岁,却已经成了皇后暗处的刽子手。   梅崇尧:“若不这么做,难不成你有更好的法子?”   “都埋在城西了?”   “嗯。”梅崇尧扶着腰间的长刀,“都埋了。”   岐城本就是一座山,城西中间凹陷是一块盆地,所有尸体被拉到那处,全部烧了。   这座城等他们走过,约莫便是废了。   回不去家的亡魂实在太多。   所谓时势造英雄,乱世的英雄,肩更沉。   顾玉良临走前回看了一眼正殿,无奈摇摇头,“怪不得人家常说,早慧必伤。”   光是回想到裴却山没醒来的日子里,乔昭薄瘦的身影站在城墙上,坚持着的脆弱模样,顾玉良总觉得不大对。   这才想起来,刚才还没给乔昭把脉。   “怎么了?”梅崇尧见他有些神游。   “没事,”顾玉良‘啧’了一声,“应当是我想多了。”   他的师傅郎太医是国手,当年乔昭长不高都是被他师傅医好的,他们一起来,若是乔昭有什么问题,他师傅不会不知道。   既然师傅临回京之前没有交代,大约是没什么问题。   他摇摇头,把这些想法从脑海中晃出去,跟上了梅崇尧的步伐,“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京?此番回京,定要喝他个三天三夜!”   梅崇尧扶着腰间的长刀,嗤笑一声,“你?”   顾玉良扬扬下巴:“小看?”   “十五岁喝药酒都能睡七天的人,用我高看吗?”梅崇尧哈哈一笑,“昭儿说,只要再打下两座城池,稳固大靖同大俪的边界,咱们就能回京了。”   顾玉良双手抱在脑后,伸着懒腰,“成——”   两人走过漆黑长廊,带起的气流吹动了廊下灯笼的烛火。   颤颤的...幽幽的...   “阿成,你先出去。”   “是...”   阿成将几个擦过身子的手帕全部拧干净,端着水出去了。   裴却山没醒来时,乔昭也是日日为他擦身的,半点不脏,只是伤多。   后背许多的伤口结了痂,但不平坦,而是变成了新芽粉肉小小的凸起一块,男人的身上遍布伤痕,宛若在荆棘丛林中爬过,密集而深。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乔昭手里端着药碗,温度正好,本想用勺子喂给他,“慢些,会呛的...”   他从小到大喝药从来没有像裴却山这般一饮而尽,要喝一会歇一会。   被父亲纵的向来要一口口喂才行。   在喝药这件事上,他真是邯郸学步,只有倒退。   “小时候,昭儿分明可以喝苦药,您非要我吃糖,分明可以捧着碗自己喝光,您又总是抱着我喂...把我养的娇,自己却不这般,要昭儿怎么回报?”   乔昭想到了便说了。   可说完又后悔,才想起面前的男人最在意他们的父子关系,此刻来说这些,似乎不大对。   裴却山脖子上的割喉刀伤肉眼看已经完全愈合,伤口处的肌肤比旁的地方光滑很多,留了一处平疤。   里面的喉管没有长好,说话哑然低沉,好像有沙。   “若养儿只为回报,那父子之情不真。”   乔昭不想他大声说话,便放下药碗,提着裤裳上了床榻,乖乖在他身边躺下,没有去钻他的怀。   裴却山低头看他,也随他躺下,伸手将他搂进来。   乔昭在他的怀中不乱动,静静的躺着。   他感觉到这次拥抱同方才那难以自控的深拥不同,又变成了克制的,怕揉坏他,教坏他的裴却山。   裴却山嗅着他身上浅淡的药香,深叹了一声。   “我....”他的喉结动了动,“不是一个好父亲。”   他的昭儿好小,好年轻。   乔昭及冠时,他已经到了而立年纪。   三十对一个男人来说并不老,是可以继续打拼奋战的年岁,可对于乔昭来说,他这般年纪,算什么?   为父不够尽责,肖想自己养大的孩儿,甚至难以自控的去凑近他,贴着他。   为兄长,为挚友,为丈夫?   没有任何一个身份能够掩盖他的龌龊。   等将来昭儿到了而立年纪,他便四十了。   他们中间相差的这十年,究竟要怎样来填补。   乔昭想要为他妻的情,究竟是不是同回报养育恩情弄混,他说不准,不敢探,不敢问,只能深深的抱着他。   他们抱了许久。   乔昭问:“那昭儿是个好儿子吗?”   裴却山点头,沉着嗓音道,“昭儿本就很好。”   “那裴却山也本就很好,哪怕不是父亲。”   乔昭撑着小臂趴在他的身侧,脑袋像小狸奴一样凑过去,“是好将领,是忠心臣子,是护国将军,是你将大靖的江山重新夺回,还大靖百姓一段平静安稳的光景...”   他重复道:“裴却山本就极好。”   裴却山捏着他的下巴,指腹轻轻拭着,眉眼流露出一种醇厚的柔情,“昭儿,父亲不想让你后悔。”   “你可知...”   “有违纲常伦理,你我将成为后人的笑柄,若有鬼魂,来日地府时候,十八层地狱...”   裴却山的嗓子让他的每个字说的很慢。   乔昭认真的听,迟疑的笑了。   弯弯的眉眼如天上皎月,里面的光亮令裴却山移不开眼。   后人?   “既身死,名声何足挂齿,或许是昭儿不大出门,不清楚旁人言语竟有鞭策死人的本事,是你写‘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的,裴将军骁勇善战,却要失信于幼子吗?”   裴却山低声一笑,捏了捏他的鼻尖,“灵嘴儿。”   犹豫了一会,他问,“李小姐她...”   “在京都的任何事都瞒不过你的眼,你分明知晓我同李小姐的婚约,为何还要来吻?裴却山,你真是错了,一错再错,把我带到了这种令后人耻笑、万人唾骂的路...”   裴却山呼吸一窒,脸上的笑容也僵住。   寝殿内微弱的烛光映照出他顿时慌乱的眼神。   “你也知晓,我同李小姐在廊下谈诗聊文,极为融洽吧?父亲?”   裴却山后悔刚才说出的所有话,此时此刻羞愧难当,但也承认,“知晓。”   京城中还有个李小姐。   他差点忘了,是他亲手让乔昭变成一个正常人,为他择选婚配,找了一位贤妻...   所以昭儿已经真的爱上了旁人,刚才的那个吻,只是为了哄他,不过是因为他们父子情分太深,曾经没有边界导致的吗?   若是...   今夜无论如何,他们是各种结局,他都认了。   若是刚才的那个吻,乔昭只是不知如何拒绝,只为他的身体着想,他都接受。   “你明知晓...”乔昭的指尖从他的额头开始向下划蹭,描摹着他面颊的轮廓,“却还是做了,想要毁了我,是吗?”   “不——”裴却山吸了一口气,撑着想要起身。   乔昭轻而易举按住他的肩膀,将人重新按回躺着。   “父亲,你知晓这是错事,没有纲常伦理,可是你还是写下那首诗,你心中有情,何故怕我走错了路?”乔昭的眸光闪闪,“为父,你应当替孩儿遮风挡雨,前路既是错路,只要你走下去,作为孩儿我自当跟随,踩着你的脚印,我不怕。”   “为昭儿的裴郎,你应当不弃我,牵我,而我也只有一句来应你....”   裴却山在黑暗中听着他的声音,一动不动。   “年少分得恩欲情,不愿为裴郎...红梅无名。”   整个岐城是一座空城。   裴却山此刻听见自己心里澎湃的、惊涛骇浪的心脏鼓动声。   他也伸手抚抚摸乔昭的脸颊,托住他的下巴,稍一用力,便将人带了过来,拇指在他柔软的面皮上轻蹭,摸到他湿漉漉的脸颊。   “是我疯了...”他少有的、卸力一般放轻语调,“昭儿。”   他唤他的名字。   唇瓣凑去,裴却山只是点他一下,可肌肤相碰的瞬间,他又难忍,乔昭身上的药香几乎要迷晕了他,凶猛的同他厮磨唇瓣。   乔昭不知这人到底哪来的力气,分明刚才他轻轻一按肩膀便会瘫躺下的人,此刻是怎样反扑过来的,反而是他被按倒,唇齿间卷起巨浪一般的狂澜,是药的苦,是竹的清,是他的气息...   即便裴却山瘦了许多,他的骨架仍旧宽大,翻身而来,乔昭被他单手拢在怀里,躺在他的怀中,被迫张开了口...   “回京时,我让李家来退婚...”   乔昭抓着他的衣领,呼气时肩膀有些颤,气喘吁吁,“可我...”   “嗯?”裴却山捏住他的脸颊,强迫他看自己,眼中目光已经如狼,似乎只要乔昭说出他不想听的话,他便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说。”   他忍耐了太久太久。   既然一条路走到黑,他何必再畏惧,何必再忍耐!   乔昭抿着湿漉漉的唇,眼神躲闪,还张着口喘息。   他的手拢在裴却山瘦的嶙峋的脊背上,背还是虎背,他只能拢到这处的窄腰。   “可...”乔昭的小脸埋入他的胸膛,鼻息还热着,忍不住想笑。   “可什么?”裴却山把他的脸从怀里捏出来,没有平常魁梧的影子,声音抖着,竟有几分脆弱了。   他此刻竟然怕乔昭说出,他爱上了旁人。   他心里也有了旁人。   而且这个旁人,还是他亲自种进去的。   乔昭舍不得看他难过,手心连忙去捧他的脸,“可是李家已经退婚了,不用您再退了。”   “你们不是...”   京都的事写了,乔昭同李家小姐在肖家宴会上谈天谈地,一见如故。   “您若再等一日渡黄河,听见的便是乔昭几次命人登李家未果。”   李家的婚,本就是空话。   这番做,既不会伤了李小姐的名声,又能瞒过远在边疆的裴却山。   乔昭仰着细白的脖颈,湿润唇瓣贴着男人的鼻梁啄了下,一笑,酒窝深深,“昭儿做事圆满吗?”   “当真是...”裴却山又气又笑,摇摇头,低头在这张气他的小嘴上吸了下,低声道,“半大小子,气死老子。”   乔昭一愣,也咯咯笑起来。   两人低笑了一会,看和对方的面颊,分明已经看过千万次,可还是不够。   仿佛要在对方的眼中融化才算骨灰纷飞。   两人躺在一处,乔昭的手抓住他的小拇指,安静感受掌心的温度,他叹一声,“裴郎...”   “嗯。”他反手抓住乔昭小小的掌心。   不必再说,肌肤相触时,已胜过万语千言。   以后,在外人面前,他们还是父子。   只有他们知晓,从此后便不再只是父子。   世上哪有那么多得意事,只要顺心便已足够。   第二日,整顿好的大军便决定到牢县。   肖空晋留在岐城守城,拨给他一万兵将,剩下所有将士要到牢县,五日内全部渡黄河去安州。   皇后命他们在两月内稳定大靖与大俪边界。   过了黄河,大俪境内反而更暖些,安州前还有一座终城,地处平原,气候更好。   两座城的一年粮产量便足够养活大靖半数臣民,此地也是大俪的重要粮仓。   否则牢县二十八万军的粮草怎么会这么快的补给?自然是因为安州的粮多地好。   前方的终城更大。   大俪境内多为平原,洹河关和岐城这般的地界,一眼望去,宛若黄色的浩瀚洋流,无际。   安州的百姓没有被放走,因为他们需要留下来种田,否则这样好的粮城,离散了百姓也要成为荒芜的空城,他们也会流离失所。   乔昭命所有的将士不得惊扰百姓。   原本在安州有几十名大靖将士驻城。   裴却山带人来夜袭安州粮仓时,是火攻强行破城,安州郡守以为前有黄河同牢县,不需要他有多强的戒备军,便只安心驻守粮草。   没成想粮草被烧时已经来不及了,郡守带着官兵血战,长街上横七竖八躺下的尸体分不清是哪一国的兵。   如今已经过去将近两月,大靖铁骑踏入这片领地时,百姓全部不跪,站在街边望着他们。   城中长街许多土地被血染了色,时间太久,已经变黑了。   “二十八万大军,全没了...”   “大靖人就是这般嗜血屠戮,还要留下我们为他们奴役种粮!国君的铁骑何时能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爹爹——我要爹爹——”有孩子想要跑到他们的车边哭喊,被孩子母亲蹲下抱住脑袋捂好嘴巴,不让他出声,蹲着身体抹泪。   “他们的将领不是死了吗?”   “是那个裴却山的儿子,为了给他爹报仇,杀了我们大俪二十八万军!那都是俘虏啊!”   “被他们饿死的、冻死的、活活烧死的,都有,就像是他们烧了我们的粮仓一般,是强盗,是猪狗!”   百姓之间有人挑起不忿,两道旁的人想要冲上来。   但护在马车旁的骑兵瞬间拔剑,长街两侧的士兵长戟交叉挡住想要迎上来的百姓,“谁敢上前一步,杀无赦!”   “败国之民,安敢如此高呼?!”梅崇尧拉着缰绳在马车附近转头,“留下你们郡守一条性命,已是天恩!”   大俪二十八万大军驻守牢县。   八万人冻死饿死,剩下二十万人为战俘,进了岐山后,再无消息。   这般数目的战俘哪怕是粮草也要消耗不少,岐城距离安州只隔着黄河,怎么可能没有一两个逃兵渡黄河回到安州?回到大俪?   只有一种可能,那二十万的大军进了岐城后,消失了。   这般恶形,这般屠戮罪孽,同当年险些统一天下的楼邕有何分别?   楼邕国君暴虐荒唐,铁骑屠刀下争扩土,当年打下大靖十四座城池,为建黄金台屠戮数十万大靖臣民。   如今的大靖坑杀战俘,又有何分别?   乔昭的恶名远扬,一箭射杀他们的大将军穹天。   所有安州百姓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乔昭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领口中的长命锁在今日穿衣裳时拿了出来,银铃铛叮叮当当,有些失落。   战争就是这样,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他不能掀开帘子去看外面的百姓,仁慈之心,不是他这样的人应当有的心。   裴却山握住他的手,将人轻轻搂入怀中,“昭儿,你没有做错。”   乔昭微微皱眉仰头看他,眼里有几分不可置信,“什么?”   “何为错?对敌国有仁心时,就注定一辈子不能成大业,这一点,你比父亲好。”   皇后要他们短时间内扩城两座。   乔昭没命人屠城,而是选择留下郡守安抚百姓,这已经是抗旨了。   “那二十万的兵将若为战俘回到大俪,便又会变成对准我大靖军士的刀尖,宁可杀,也不能放。”   乔昭问:“若是昭儿放了呢?”   “那也没错,昭儿年纪尚小,第一次在战争前有仁慈之心,是人性尚存,可喜可贺。”   乔昭一听,‘噗呲’一声笑出来,“您是哄我的!”   裴却山握住他的手,见他有了笑脸,算哄他,也是事实,“父亲不会做的比你更好。”   乔昭年幼,经历过这样的事,被百姓记恨,定然心中不舒坦。   乔昭摇头,他靠在男人的肩头上,“昭儿不是因为他们...”   “百姓对我有怨怼言语,是应当的,昭儿只是在想,当年您第一次征战时,身边可有人陪?有人哄?那时,您可比昭儿年幼。”   裴却山是十四岁上的战场,十六岁亲手杀主将。   那时他背骂名,说他僭越骂他无名之辈痴心妄想,说他不过一介守城主的遗腹子,有何本事...   那时,他是一个人。   裴却山惊讶他想的竟是此事,揉揉他的脸,“为将帅者,必踏尸山血海。”   一将功成万骨枯,成将帅,已是幸事。   他们的马车到了郡守殿前。   守安州的人是在裴却山手下的一个运粮将,名叫金至。   他们自打攻下安州后,大俪便已调兵到前方终城。   十二万军。   安州并非易守难攻的城。   几次前来叫阵城门未开,敌将没有强攻。   安州内的粮草已经被裴却山烧的差不多,想要新的粮草便只能等到来年秋日,敌将这是在怀柔策,准备打长期战。   前方终城反而也是一座粮城,粮草充裕。   裴却山自醒来后恢复极快,不出小半月便行走没什么太大不妥,只是身上的刀疤增的太多太多,脱下衣衫时,瞧着吓人。   他们住在安州郡守殿。   这地方富饶,只一城郡的郡守殿都要修缮的同幽都一般华丽。   在安州驻扎半月,顾玉良日日过来给裴却山换药。   他不在,便是梅崇尧。   因为乔昭的身子太差,不知是不是水土不服的缘故,过了黄河到安州,他这样的身子竟然还能再瘦。   让他一个人照顾裴却山肯定不行。   寝殿内日日都有兵将守着帮忙。   直到裴却山半月后自己走路不怎么瘸才来的少些。   他身上其他伤好的很快,唯独这断了的腿骨,伤筋动骨一百天,自接上也小三个月了。   乔昭很担心会留下病症,像他的脚踝一般难熬。   夜晚时,他还在床榻上笑说,“难不成家里两人都要是瘸子吗?”   “父亲瘸这条腿,我瘸这条——”   “不知道盼我点好?”裴却山捏抓他的嘴巴,翻身将人拢进怀中,含笑说他如今不像是乖宝儿了。   乔昭咯咯的在他怀里笑。   两人在床榻上笑着,牵着手,有些黏的用唇轻蹭。   外面站着随时会来帮忙扶人的士兵,床帘拉下来时,他们在里面小心翼翼的碰着唇,悄声的吮。   裴却山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不过是栽在了一个小儿手上。   他最开始以为自己荒唐,不过是养育昭儿多年的习惯,可真当他越过这一步,将所有的心门打开,他才知晓,欲肠百转究竟是何等滋味。   此生从未有过的欲与情,泄洪一般淹没。   哪怕只是开了小小的缝,后面滔滔不觉得洪水宛若那日他跌进的黄河,只会将他带到濒死地步。   “你瘦了。”裴却山小心的啄吻他的唇角,“这些日子,父亲让你忧心了。”   他们说好要慢慢来。   都给彼此一些时间。   乔昭勾着他的脖子,仰面鼻尖抵着他的唇,“忧心您,难道不是孩儿应该做的吗?”   “这样,算哄孩儿...”他的话顿了顿,“还是心疼孩儿?”   两人相处的时间太少,裴却山不等他的话说完,便埋在他的脖颈中深吸一口,发出轻声喟叹。   他这样的人,究竟是如何养出昭儿这般的小菩萨。   似妖,靠近便能散了他的五魂七魄。   似仙,深拥在怀又舍不得真的揉碎他。   他情不自禁的去含着他的耳垂,乔昭纤细的腰身在他的掌心中一抖...   “裴却山——”顾玉良抱着从地库中翻腾出的药酒,“这么早就睡下了?”   外头的士兵道:“还未,在同乔公子说话。”   “哦。”顾玉良干脆迈步进来。   他们一同长大的情谊,自然不拘小节,“这地库里竟有不少药酒,全是名贵的药材,你尝尝,人呢?不是没睡吗?”   “昭儿,你也醒来尝尝。”   他怀里捧着三坛酒水,走路小心翼翼,慢慢蹲下身把酒放在檀木桌上,直接去掀床帘。   裴却山冠发只有一半散下来,点了烛火,眉眼间满是不忿,“做什么。”   “昭儿呢?他的体寒,最适合喝一些...”顾玉良朝着床榻内看去。   乔昭在整衣领,慢慢的躲在他爹的身后,乖乖说道,“谢谢顾伯。”   “外头很热闹,不去瞧瞧?”顾玉良知晓他们二人这些日子在屋里估计要憋闷坏了。   裴却山也是这两日走路才快些,再过不到十日,约莫便能好全。   乔昭陪他整日困在这房中,半点不觉得闷,出门都少,看折子书信也是差人送进屋来。   裴却山清了清嗓,吞下哑然之意,“热闹?”   “是啊,今日好像是他们这的什么节,家家户户关门放灯,将士们分了酒,休一日。”   “这怎么行?”乔昭听闻爬起来,“所有人都在喝酒吗?”   “那倒不是,只是休息的,正常巡视还是照常,只是叫你们一同喝些,要不要上外头看看灯?这灯叫什么——千愿灯。”   “阿爹,去吗?”乔昭歪歪头,“您能走吗?”   他们二人还没越规矩,只是裴却山身子逐渐好起来,旁的...他同睡时,也能感受到。   裴却山无奈揉了揉额角,左右也不会做什么,他叹了一口气道,“去吧。”   在他眼里,昭儿还是小,他舍不得动。   两人穿了衣裳,裴却山给他系上一件雪白狐皮大氅,牵着人走出大殿。   这是他们第一次巡城墙。   家家户户点起方形的‘千愿灯’,宛若一个个触手可及的星光,照亮了整座城池。   城墙高,裴却山为他拢紧大氅,将人带进怀里,看城中升起那么多的灯,像麦田里纷飞的萤虫,亮而纷飞,美轮美奂。   这些灯太亮。   乔昭站在城墙高处,眺望着远方。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北风出来,拂动了他领口的白狐毛。   面前这广阔平原被千百盏灯光亮起,乔昭一愣。   他第一次看安州塞外的夜。   ‘昭儿,怕吗?’   ‘裴郎,让我死在你怀里...’   是梦里的地方吗?   是这里吗?   乔昭愣愣的看着外面的景,身旁的裴却山看着他被冻红的面颊,忍不住用手去捂,“怎么了?”   乔昭摇摇头:“没什么...”   裴却山问:“想要放一盏灯吗?我们的。”   乔昭收回恍然的思绪,惊醒一样回神看他,摸了摸裴却山的面庞,伸手圈住他的腰,轻轻的靠着他。   轻叹一声:“裴郎...”   若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他真的想死在裴郎怀里。   阿成站在他们身后,悄然藏起乔昭下午咳血的手帕,落寞的低头。   父子二人站在一起仰头望灯,脸上都是幸福的笑。   裴却山在想,等到得胜归乡时,带着乔昭卸甲归田,相度余生,不能生同衾,那便死同穴。   乔昭仰头微微歪向男人,他想。   裴郎,这辈子,最后骗你这一次。   来日死别,唯愿裴郎长命百岁。 第38章   ‘千愿灯’是纸糊四方的飞天明灯。   平原很美,是繁复京都没有的景色,夜空中只有安州这一处飘上去许多纸糊灯,这些灯在空中连成线,星星点点,明亮耀眼。   “阿爹,好像银河。”乔昭红着脸笑,“是不是?”   裴却山偏头朝他看过来,用手拨弄他领口上的白狐毛,大半张小脸都被埋了进去,小兔儿一样晃着脸颊从毛绒中挣脱出来。   瞧他这般可爱,裴却山的脸上不自觉染上笑意,“是。鱼盐巫”   乔昭眯着眼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裴却山觉得有几分烫,看昭儿这般模样...   黑夜中,男人的眼神终究藏不住那几分情动。   “放这千愿灯有什么典故吗?”乔昭问。   顾玉良挠挠头:“我不知道,只是今日他们开始放灯,觉得有趣儿。”   守城将金至道:“回公子话,明日是他们这里的新岁,放灯祈福,是为了来年丰收。”   乔昭愣了一下,捂着额头晃了晃,“竟到了新岁吗?”   “你们两人日日不出寝殿,昏天黑地,自然不知外头的日子过的快。”顾玉良打趣他。   过了黄河,这边平原同岐山那边比起来,哪怕同是冬季,仍算暖的。   这般气候倒真让乔昭忘了日子,此刻的京都,大约是隆冬时候。   两人同站在城墙上,裴却山的披风打开,将他瘦瘦小小的身子裹挟在怀,侧脸从身后贴到他的耳畔,“与昭昭,又过新岁。”   乔昭笑了一下,绯红的眼角余光瞧见了男人的笑意。   他恋恋痴缠的也将脸颊同他贴的更近些:“是呢...又是一年了。”   今年,他已十八。   “昭儿被您养了十二年...”嘴角勾着,声音轻而淡,“终成大人了,不知和您想象中的可有不同?”   “不同之处太多,”裴却山的双手从身后伸来,握住他冰凉的小手,为他搓热,“勇敢、坚强、聪慧....太多了。”   “这不好吗?”乔昭软乎乎的脸贴着他的肌肤转过去些,好奇的问,“梅伯说,我同您很像了。”   “是爹没用。”他搓热他的手,“才让你年幼早慧,稚嫩担责。”   “父亲想象中的昭儿,应当是娇气些的,同你幼年第一次知晓药苦并非好吃时哭泣时一般,该给你的应当是甜食,甜忆,而非战火纷飞,提父亲操持这两个月,吾的宝儿辛苦了。”   乔昭听着,虽幸福,但心中酸涩之感更多。   裴却山一直舍下他,是因为舍不下令他来到边境吃苦。   边境哪里都不好,有战乱,有百姓的怨,有黄沙飞天眯眼,这里不是他生长的家乡。   这些日子他陪着裴却山不出门,也有不敢见大俪百姓的缘故。   大俪百姓见他如见恶鬼,每日衙门口都有以死明志不甘归降大靖的百姓,乱世当道,所有人皆是苍天掌中一缕可有可无的气魂。   世人咒骂他乔昭心思歹毒,阎罗一般,二十万大军的冤魂将在他睡梦中掐死他,等他死后还会被千万人唾,同他父裴却山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这里千不好,万不好,唯有一处好,便是有裴却山。   他若不来,这些恶名便是他父亲的。   他们父子连心,纵有恶名也无妨。   裴却山为他遮风挡雨十二年,他为裴却山挡一次,才算还他。   还记得他刚被裴却山带回大靖时,因他身上的楼邕血脉,裴却山甚至还被怀疑过通敌,那时,他忍下所有质疑,安心陪他在京都养病。   在京城长大,乔昭鲜少出门。   裴宅看似是囚住他自由的笼,实则,被关在其中,他便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若不是同沈兰真相识,他或许还要许久才知晓裴却山的处境并非光鲜。   所谓镇国大将军,不过是谢尧手中平天下的一枚棋子罢了。   用裴却山对大靖百姓的忠,来要挟他的命。   乔昭被他拥在怀里,一声‘宝儿’引千思。   他转过身来抱住男人,身上的白狐大氅让他像一只灵动的小狐,乖乖的钻在男人的胸膛中被深拥。   “昭儿,你...”顾玉良不是故意打断他们,但他们的话实在感人,“怎么自从长大后,便不抱顾伯了?”   这孩子在小时候也就同他撒娇一次。   顾玉良未成婚,日日在宫中泡着当值,即便是喜欢孩子,总不能玩宫里面的皇子吧?   他们这些跟在裴却山身边的老人,个个都是乔昭昭儿从六岁长到如今小郎君模样。   瞧他能独当一面,也甚是欣慰。   此刻一瞧他们父子情深,顾玉良都有些后悔,遥想当年楼邕战时,他也应当收养个义子。   本想着把昭儿也当自己的儿子,谁料人家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那昭儿去抱抱顾伯。”他眼角飞灵动的笑。   裴却山捏着他的后颈不让他在怀中飞走,低声在耳边命令道,“不许。”   “啧,裴却山,你知不知道昭儿都多大了?”顾玉良不满的‘啧’了一声,“哪有你这般当爹的?将他看的这般严,如此大的人了,我还能偷跑了不成?”   乔昭在他们这些叔伯眼中永远都是孩子。   梅崇尧扶着腰间的长刀倚在城墙的灰棕砖瓦站着,听他这话只觉得有趣,调笑道,“你若真喜欢孩子,那自己去生一个呗?堂堂国手太医的徒弟难不成连说亲都说不到?”   “这不一样!”   顾玉良叹道:“你未成婚,难道不知有何不同吗?”   他们这群人都是没家的人。   裴却山战乱失双亲,他们也一样,亲眼见过许多一家男人战死,娘子苦守的悲剧。   世上不太平,安敢成家?   若来日意外先来,便耽误了妻子一生,徒留伤悲。   至此,自然是旁人家的孩子最好逗。   顾玉良越说越叹,见裴却山一直捏揉着乔昭的手和脸,便也要伸手来捏,乔昭咯咯笑着往他怀里躲,“顾伯,您别逗我了。”   “这哪是逗你,梅崇尧,你不觉得吗?裴却山没醒之时,他跟咱们像个大人,这裴却山一醒,又成孩子了,小时候他还骑过你的脖颈呢!”   梅崇尧道:“昭儿骑我脖颈,那是因为裴将在围场骑马,他看不见,拽着我说‘梅伯,我想看阿爹’,也就那一回吧,说来真是许久之前了,我也要捏捏。”   说罢,两个男人便围过来对他伸手。   乔昭越躲,这两个叔伯越要逗他。   他整个人埋在父亲的胸膛中漆黑一片,裴却山这个月身子好多了,胸膛有些鼓的肌肉,躲在里面再被父亲的披风一盖,里面漆黑一片,很是温暖。   听见外面似乎没有声音了,他便试探性从父亲的怀里往外探瞧。   “呀,中招了吧!”他们俩就等着乔昭好奇探头呢。   但这手还没伸过来逗他,裴却山就已经抱人往后退了一步,挑了挑眉,似乎在说,旁人休想逗他的宝儿。   “小气!”   “裴将,您未免太——”梅崇尧都想说,在战场上如此豪气的男人,怎么碰上了儿子便这般狭隘。   乔昭难以控制的笑起来。   裴却山低头便见到这般爽朗笑意的小郎君。   朦胧美人卷狐皮,淡极生艳惹人怜。   乔昭仰头,菩萨似的嘴巴一开一合,笑起来小声说,“顾伯梅伯是真的把昭儿当小辈来看的。”   “我知道。”   他以前也是真的把昭儿当儿子来看的。   即便旁人不肖想,此刻他也不大想让昭儿在自己怀中被旁人捏了去。   顾玉良知晓再逗乔昭,说不定第一个变脸的是裴却山。   “顾太医,酒!”守城主金至带人把他刚才抱的药酒斟好端了上来。   “酒是好酒,药也是好药,这里面泡了人参,还有怜竹草。”顾玉良道,“京都气寒,这花难寻,在大俪倒是好些。”   怜竹草五年一开,开完便花败,昙花一现,即便大俪气候好长,仍是千金难求的稀物。   这花平日里只入养心丹为药引,这坛药酒也不知多少年了,味浓。   里面还泡了人参鹿茸,是好酒。   “这地方再富饶,也不会有这种东西...”裴却山接过酒来品,“是楼邕的酒。”   “你还日日说昭儿是灵嘴,当年不过在楼邕幽都被宴请一次,你便记下了楼邕酒水的味道?”   裴却山:“楼邕酒中有药气,还用花酿,酸苦浓烈。”   “大俪当年讨得楼邕后,这些东西便被国君分赏给了各个郡县,所以这酒,在地库里已经被珍藏了十二年,难得的很!”   当年幽都一战,楼邕被四分五裂,大靖军收回被楼邕征去的十四座城池后,兵力受损严重便撤兵回京。   当年大俪和大靖是共同讨伐楼邕,楼邕国最后战败大俪,全部归入大俪版图。   这些药酒很补身,裴却山在这一个月来走路基本无碍,再过一些时日约莫便能大好。   身好疤难愈。   他脖子上的疤,乔昭每每瞧着都顿感心惊。   “想尝尝?”裴却山瞧他目光闪烁,有些好奇的眸光。   “昭儿酒量不好,会不会醉?”他问。   “药酒何来醉说,是补身的。”顾玉良说里面的药难寻,少喝一些无妨,他的体寒,正好可抵。   乔昭本想伸手,裴却山便已经把酒盏递到他的唇边,“少喝一点。”   “嗯。”乔昭抿了一口,舌尖尝到了一种很熟悉的花味。   “烈吗?”   “有一点。”乔昭第一口太小,张口又喝时的量便成了大口,反而呛咳了几声。   “那便不喝了。”裴却山拍拍他的后背,去抓握他的手,有些凉,“回去吧。”   他们从城墙下去,整个安州在入夜后便宵禁了。   长街巷口经常有官兵巡逻,像今日即将到新岁,他们也只能在自家院落中悄声放几盏灯。   两人行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月光将两人的影逐渐拉长。   乔昭想到每年京都的新岁。   百姓家家户户都要放炮竹,挂红灯,孩童满街巷追逐手中拿着出炉的饼子,叽叽喳喳,欢欢笑笑...   但今年,在这安州。   长街空荡寂静,天空放满‘千愿灯’,黄沙北风吹来,真是寒的让人心惊。   裴却山怕他走路不舒服,要抱他。   乔昭摇摇头,他想同父亲携手走一会,走完这长街。   忽有风来,一盏千愿灯中的火光被吹灭,飘飘摇摇坠落在他们身前。   乔昭仰头时,空中飘来雪花。   裴却山伸手将千愿灯抓住,一盏小灯落下,上面写着百姓的愿望。   只见上面写‘机关算尽乔郎死,以报大俪亡魂气’   他们在咒他死。   裴却山闭了闭眼,叫来梅崇尧,“找出来,杀之。”   他刚要将这灯揉碎,乔昭握住他的手说“不,梅伯,没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乔昭让阿成拿来火折,去取笔,“他们并不知晓父亲还活着,否则这灯上便要写您的名字了。”   裴却山:“宁可他们写的是我。”   他胸中有一股难泄的怒意,看着天上那些纷飞缥缈的灯只觉得刺眼,“去把这些灯全部射下来,一个不留。”   乔昭说他父亲小气:“大俪消失了二十万军,总要给百姓一个泄愤的缺口的,您瞧,这诗改一改便好了。”   阿成拿着毛笔过来,他便提笔在灯上重新写。   ‘机关算尽乔郎故,天高地广却山连’   “故,亦有一见如故之意,并非故亡,等到以后不需要昭儿再同朝堂去算、去谋时,昭儿如故,与却山相伴。”   裴却山恍然看他,只道,“昭儿...”   不是他把乔昭教的这么好,养的这般慧,而是昭儿天生如此,与他无关。   乔昭含着笑看他:“难道不好?”   “自是好,却山再提一笔,可好?”   “请。”乔昭忍着笑,将毛笔递给他。   长街上,二人捧着这盏灯,裴却山为他写完这诗。   ‘松鹤延年竟不知,无咎红梅伴百年’   “无咎...”乔昭看着他的字,喃喃。   “愿昭儿能念君一生,无咎。”裴却山将毛笔递给阿成,打开火折,点燃这盏灯。   “您听到了...?”乔昭还想说什么,视线却已经随着这盏灯飘远,鼻尖酸了。   在他昏迷时说的话,都听见了..   他还醒着。   是醒着,自责着带坏了他,也纠结着是否要放开他。   这般煎熬...   裴却山微微俯身凑近他的面颊,揉了揉他的红鼻尖,“昭儿,若叫我一声无咎,从此便不能再悔。”   这些时日,身体未好,他算克制。   同昭儿并未越规矩,将他视子视妻,这样的身份交叠,他仍旧深感自己的无耻下流。   如今的昭儿年岁尚轻,却心有大志,勇谋双全。   他一个年长昭儿这般多的人,肖想养大的子。   可悲,亦可叹。   可事实摆在眼前,昭儿夜夜躺在他的身旁,他难以将人推开,一声声温柔裴郎已经迷晕了他的魂。   从昭儿六岁钻进他的怀中,此生,便难放。   交给谁,他都不放心。   无论是父亦或夫,他愿,一条路走到黑。   哪怕在纲常伦理之下,在道德品行之下,他想要他,护他,爱他。   这些日子,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能够交付真心的时候。   裴却山道:“以后这样的诗,我希望世人咒骂的是我荒唐情乱,而非昭儿之过。”   昭儿替他背了坑杀二十万军的骂名,那此后的骂名,他来背。   纵然后世之人会笑他们,叹他们,又如何。   “无咎...”乔昭鼻尖吸气哽了呜咽,一把垫脚扑到他的怀里,勾着他的脖颈,声声似嗔似怨,“我的裴郎....”   裴却山在月下深拥,揉着他的后背,摸到他的青丝,放肆的低下头将脸颊鼻尖埋进他儿的脖颈中,轻声叫他,“吾的昭昭...”   不再是吾儿昭昭...   男人抱着他便已是无限餍足,热气在他的耳边轻叹,乔昭的心像是被他灌入了烈酒,迷醉万分。   乔昭也用力的勾着他的脖子,感受到男人的手臂在他的腰上收紧,只恨自己的力气小,不能这般用力的回抱他。   天地间。   月明高照,空中千灯被射落。   一盏盏灯如同更大的雪随之落在他们身边,唯有一盏他们刚刚点亮的灯在夜空中飘了又飘,飘向远方。   飘向...故乡。   两人相拥时,雪已经下的更大了。   这里的冬日并不冷,竟也会下出如此大片的雪花。   两人牵着手慢慢的走,一起看着飘远的灯,青丝落雪变白头。   相差的十年光景仿佛不再是他们之间的隔阂。   乔昭的手被裴却山攥的很紧。   长街上他们慢慢走,裴却山说,“等来日得胜,我们不回京,新帝登基时,做一次功高震主的将臣,要幽都做封地,此后,与君长相守。”   乔昭的眼睫上落了雪,被他拂去。   他的声音艰涩,微微抬眸时见男人眼中闪出的希冀,慢慢的说,“好...”   “那我们会有婚娶吗?”乔昭忽然问。   哪怕自己活不到那个时候,他也想听听这个男人口中形容他们的未来...   裴却山揉着他的头发:“有。”   “那顾伯怎么办?他们若知道,定要笑话的。”   “笑便笑了,”他俯到乔昭的耳边,“左右不是和他成婚。”   乔昭抿唇一笑:“那昭儿要穿朱砂红,您给我系玉带,揭盖头...”   “怎么如今知晓这般多?”裴却山问。   “在京中,看过肖家小姐成婚的。”乔昭想着那样的日子,有惆怅,又幸福,“喜糖很甜,但昭儿是男子,便不能为您绵延后代,散叶开枝了。”   “你已经是我的枝,亦是我的叶。”   乔昭歪歪头,有些俏皮的倒着走,他身上的狐裘随着他的脚步垂动,领毛儿被吹着松散,“那我们是有封地便成婚吗?”   “在你及冠后,为你题字。”   “您的字是无咎,那昭儿的字是什么?”   裴却山道:“曾想叫吉岁,吉祥如意,岁岁平安。”   乔昭问:“现在呢?”   裴却山逗他:“等你及冠便知。”   乔昭心中咯噔一声,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了下,白面如妖的容颜仿佛要疼化了。   “怎么了?”裴却山拉住他,怕他倒退向后走会摔,“手冷了。”   “没...”   怕他再走下去会冷,裴却山直接将人横抱起来。   乔昭在他怀里少有的撒娇:“裴郎,你同我讲,好不好?”   裴却山不说,乔昭有些气,或许是在城墙上的那一口药酒的酒劲儿上来了,他说话已经有些笨拙,变慢。   “事以密成。”裴却山吻了吻他的额角。   乔昭懒懒的埋在他的怀中,思绪散散。   密成...   他的身子还能坚持多久...   他已经开始吃参片了,从京都带来的养心丹也要见底。   心脉受损的症状似乎随着他长大后越来越明显。   深夜里有时经常会被心口疼醒,针扎一般的痛感。   裴却山发现他醒,会为他暖手暖脚,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到了郡守殿,大院里没有旁人。   乔昭的小腿在空中晃了晃,他想要下来,“往年在京都的新岁,昭儿都会给阿爹跳舞的。”   “冷。”裴却山拒绝他,“你的脚踝受不了。”   乔昭美眸微蹙,嗔声迷人哀求,“裴郎...”   裴却山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勉强放下人,“这里没有红梅,配不上昭儿一舞。”   “裴郎配得。”   “我同你,伴你。”裴却山大步到殿内拿出一把长剑。   裴却山的小腿未好,只是不能快走,舞剑扶乔昭刚好,同他的步伐,跟随他的动作。   “幼年时,您教我凌空一剑斩天,如今却只能陪昭儿舞剑取乐了。”酒劲上来,他有些醉了。   裴却山盯着他酡红的脸,神情炙热,不是情迷,只是随他进了回忆,想到曾经,他们的曾经只有甜忆。   “昭儿聪慧,向来什么都是一教便会。”裴却山握紧他的手。   他的手臂弥补了乔昭的柔软,增了许多力,一剑迎空而刺,几声金属声音震耳,柔剑成钢。   天上飞下来的雪,同他们身旁飘摇。   乔昭同他在雪中一步步留下了脚印。   年幼时,他是站在裴却山的身后握着一把小短剑去学,踩着父亲的脚印去领悟。   如今长大了,父亲站在他的身后,拥他入怀,仿佛是在踩着他的脚印。   乔昭醉晕的靠在他怀中,向后仰头,脑袋正好贴着男人的肩膀。   “裴郎,我们...算白头了吗?”   青丝上的雪,睫上的霜,仿佛让他们看到了对方老去的样子。   “吾与昭昭,生死不离。”裴却山呼出的白雾气息惹到乔昭的面颊。   只听‘吧嗒’一声,乔昭手中的长剑落在地。   更像是震在心弦之上。   乔昭转身垫脚,捧着男人面庞急切的吻去,酒醉迷人,柔软唇瓣黏住他的魂,他喟叹,“宝儿...”   浓烈的吻在唇舌相触时难以克制。   乔昭整个人钻进他的怀里,狐皮大氅上的雪抖落在地。   冰凉的掌心抵在裴却山的胸膛上,仍旧青涩的揉了揉,他解开自己的大氅,里面是一件单薄朱砂锦。   乔昭在裴却山身边喜欢穿一些亮色。   这样会显得他的气色好些。   他并不知今日会下雪,上天就是这样讨巧,推着一切往前走。   巧了今日下雪,巧了今日念他‘无咎’   也巧,白狐大氅下是朱砂色锦服。   裴却山怕他冷到,用自己的披风将他裹在其中,薄瘦的身子在怀中承接着他反扑下去的吻。   乔昭啄吻他的唇角,下巴,醉色眼角流出几分朦胧,他带了哭腔,“裴郎,你要我...好不好?”   裴却山摇摇头:“我们慢慢来,好吗?宝儿。”   男人爱怜的抚摸着他的发丝:“等到将来,我们回幽都,尊你为后,好不好?”   封地可封王。   按照裴却山此番军功,只要稳住大俪这条边境线,来日他便可封幽都王。   他要乔昭不再做他的儿,而是做他的后,王后。   乔昭抱着他的脖子,难过的一塌糊涂,他胡乱的摇头,“不...我等不了...”   “我等不了,裴郎...”他吸着鼻尖,好奇又渴望,“就当疼我一次,今日就忘却那些曾经。”   “忘了我是你的孩子,好吗?”乔昭的声音太温柔。   裴却山不会醉,却照样头脑发晕,哪怕这样冰冷的雪夜,冷风也吹不散他的迷乱。   两两对望。   乔昭咬着唇,他眼中是畏惧裴却山会拒绝的难过,仿佛只要他摇头,泪便要淹没了他。   裴却山喉结缓慢滚动时,自刎的那条刀疤被撑大些。   他没有办法拒绝。   难道龌龊的心还需要再用旁的验证吗?   乔昭依赖在他的怀中,软香玉手在他的耳廓旁轻轻滑过,他说,“裴郎,让我成你的妻,哪怕一次...”   有几分央求之意。   裴却山忍红了眼,唇瓣被他又啄。   他难拒,攥紧的手陡然松开,一把将人横抱起来。   在这相言的时间里,地上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裴却山的脚步在雪上留下印子,朝着大殿而去。   床幔散开。   这处豪华的殿宇内,帐纱朦胧,里面身影交叠。   窗外大雪连绵。   殿内的烛火,被阿成换了一对红烛灯盏。   每年新岁,乔昭都要看燃烛火,守岁赶年兽。   裴却山便为他寻来许多漂亮的烛,雕成奇怪有趣的样子,大雁、龙、船舟等等...   今夜也如曾经相同,所有人都被散退,阿成劝不住他的主子,便只能替他燃上红烛。   乔昭的身体虽弱,性子却是柔中带刚。   他太聪明,从小便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只要他的决定,没有人能够阻止,在这一点上,他甚至超越了曾经养大他的父亲。   乔昭想要的,从头至尾,都只有他的裴郎。   床幔颤抖,乔昭坐在他的怀里,软唇凑的更近,呼吸滚烫,几乎要晕过去。   这么长时间都是他照顾裴却山,陪他走路。   裴却山已经太久没有为他更衣换鞋。   床榻上的光线太暗,只能瞧见盈盈一握的轮廓,但裴却山只觉得这人比之京都,更瘦了。   在京都时,乔昭吃饭都要在他怀中一口口喂着,体弱至极的小人儿脸颊还被他养出了点婴儿肥。   如今真是半点都没有了,他的腰肢太细,脊骨突出,掌心向后一笼,摸到的是他随时要飞走般的蝴蝶骨。   “你瘦了好多。”   乔昭的唇珠似有似无的停靠在他的鼻尖上,痛的浑身发抖,已经分不清是身痛还是心痛,他怕这人发现自己身体的不对,为他将一个更甜的未来,“将来裴郎把我养胖一些就好。”   “养成...圆滚滚的,像小福娃一样,在小时候你总是说我...唔,不如旁人家的孩子胖,要我吃甜的,吃了那么多也不胖,如今为你劳心数月便瘦了,等到去幽都为后,你把我养的好好的,可以吗?”   随着他话落的,是唇齿间的酒气,以及——来自十二年前楼邕的花香。   裴却山原本只当他是醉酒猫儿一般的任性,让他撒野一会便罢了。   可乔昭是认真的,此刻真的坐在他的怀里。   他不敢乱动,想让他知晓痛苦便退下了,可真坐下时,裴却山脑海中嗡响,空白一片,方才他想的所有事都不作数了,几欲忍的发狂。   “好吗?你怎么不回答我,裴郎?”乔昭可怜兮兮的挂在他的身上,   “别说了,昭儿...”裴却山微微起身,捂住他的嘴,额头已经渗出汗来,“求你,今天就到这...”   男人的嗓音沙哑,紧绷的弦已经到了快崩断的极点。   他实在高估自己。   肖想一个人不够,在脑海里对他龌龊不够,甚至真到了这步,他想吃了他...   骨血中一种常年嗜血的性子陡然进入脑海。   想咬他,想...   呼吸滚热,他的眼神迷离,仰着头用鼻尖去追乔昭的唇,“宝儿,下去...”   警告他,更像是在催眠自己,“今天到这里,你太瘦了,我们...”   乔昭的嘴巴被他捂着,他很乖的不再说话,因为他痛的难以吭声,贝齿却试探性的咬住他的指尖...   他轻轻吮了一下,指尖仿佛进了沸水,烫的裴却山发麻,发痛,但这样的痛楚,将要令他成瘾难戒。   刹那。   床榻震了下,乔昭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转,他被裴却山直接按倒,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脚踝已经被抓着抬起。   裴却山的脊背伏着,气息厚重,隐忍如火山喷薄般在他的颈肩重呼。   乔昭伸手抓住床幔的纱,攥紧,喉中溢出几声难耐。   “吾的宝儿...”   -   “今日怎么就你一人了?”顾玉良晨起,发现裴却山竟在院中练剑,惊诧道,“这么早便练吗?骨缝长好了吗?”   “大约还未。”裴却山把剑向旁边的柳树一插,长剑直挺挺的嵌入,“但痛感不大,行走无碍。”   “哦,”顾玉良还没睡醒,“你脖子怎么了?是身上哪里的伤又开了吗?”   他被阿成大清早摇醒提溜着药箱来,昨日喝了不少酒,这会脑子还不清楚。   裴却山抹了抹脖子:“不碍事。”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裴却山皱眉:“没让你来,是让你找出消肿的药来。”   顾玉良一拍脑门,心想自己这都能听差。   “昭儿呢?”他问,“往日这小孩寸步不离的陪着你,怎么今天休了?”   “喝多了。”裴却山喉结微滚,眼中含笑,“醉猫儿。”   他早早醒来,身边的小人儿眼皮还是小核桃一般的肿胀,被抱起来时,柔软的脸庞还在往他的怀里蹭,蹭的时候下意识的揉自己的小腹。   他实在瘦的过火,昨夜裴却山在他身后时,掌心从他的腰后往前摸,便清楚的摸到肚脐下凸起的地方,他当时像是疯了一般难以自控,今早起来才发现,是瘦的缘故。   昭儿的骨架又小,滋味极窄。   成瘾逼疯只有这一次足够。   他都要而立年纪骤然尝甜,难戒,昨日昭儿一次便受不住了,几欲要晕,结束时才发觉自己太疯太过火。   早起人在他怀里热起来,他哄着人要阿成去叫顾玉良把脉。   乔昭一听把脉便摇头,攥着他的手可怜的说,不想让叔伯知晓这些事,起码现在不行。   裴却山不知他发热缘故,问他哪里不舒服。   乔昭说想要换裹裤。   在里面一夜,湿哒哒的实在难受。   裴却山心道自己粗心,知晓他发热的缘故,给他换洗了身子,本想再陪他躺一会,但乔昭细白的侧颈上多处都是他情不自禁时叼咬的印。   掌心在他的腰间一拢,他的腰薄细的令人心惊。   稍微一按腹部,裹裤便又要换,里面太深太多,他想看看,乔昭求羞的求他不要。   他亲自去给乔昭洗了裤子,便不能再陪他躺了。   想的东西太多,又杂又乱下流龌龊的很。   为了清一清颅内想法,他才起身到院子里练剑。   乔昭嘱咐不让顾玉良知晓,从前乔昭身子不好,发热这种事裴却山自己会照顾,他分明是让阿成去拿消肿的药,不知怎么就把顾玉良请来了。   “消肿的药...难道昨日的酒水是发物?会令你的伤红肿?不会吧...不是大部分已经愈合好了吗?”   顾玉良好奇,要扒他的衣裳来瞧。   裴却山向后退了一步:“今日我去巡城。”   他身上的伤不重要,只是抓痕太多,领口下也是不大能入眼的模样。   前些日子巡城这些事都是让梅副将代劳。   “折子也拿来给我。”   “哦...”   寻常时候,折子都是给乔昭过目,宫里头经常有折子来,皇后已经找到了遗诏,立二殿下。   这些日子宫中有大变,皇后的折子便是来要一人的家书——肖空晋。   他的父亲是九门副提督,手握京都九门半数精兵。   原本的九门提督是二殿下的人,乔昭在京时便已经给提督大人下了大狱,皇帝发觉了这是皇后摘除二殿下党羽的手段,便提拔了一个忠臣去顶。   等到遗诏一发,忠臣怎么会听皇后的调遣?   提督动不得,便只能在副提督身上下手。   皇后令肖空晋书信一封给他父亲。   这件事让乔昭苦恼了几日未回,今日他来解决。   不过巡城前,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将军,这...”阿成端着一碗炖奶来,“还烫着。”   “无妨。”   裴却山的要紧事,自然是哄昭儿起床吃些东西。   进了大殿,他把东西放在床边,地上是两人凌乱的衣衫,都不能穿了。   他给乔昭做衣裳的料子全是精蚕,比寻常的蚕丝还要柔软,京都时,这些衣裳若款式漂亮乔昭喜欢能穿上两天,但却不能碰水,否则便皱起不能再穿了。   昨日这些里衣湿的彻底,又被他撕的七零八落,自是得扔。   裴却山捡起这些衣裳,掌心里捏着柔软触感,还有些潮。   常年吃药的身子早就被药香浸体,穿过的衣裳也是一股子檀木药气,裴却山回过神来,将这些衣裳叠好,先放在了一旁。   掀开床幔,在软被中寻人。   一只玉藕细臂从被中垂下,指尖微蜷,整个人是被捞出来的,青丝落肩,白肤上是浅红吮印,像是失了温的妖精,浅淡微蹙的眉头却让人有种极艳的模样。   仿佛只要他再用力一些,这人便要同方才的衣裳一般被他揉坏了。   “宝儿?”裴却山给他把松散的里衣系上,轻唤他的名字。   乔昭晕乎乎的,困倦到掀起眼皮都觉得是种费力的事,声音嗫喏,乖乖的回,“嗯...”   人被抱进怀里哄时,还是颤颤的。   乔昭坐不住,腰酸软难受,一从被子里出来,鼻尖忍不住难过的哼哼。   裴却山心疼极了,放下炖盅,先哄他。   乔昭从前总觉得是自己疯魔,非要强迫一个对自己有愧的父亲来吻。   昨夜一事,想来让他有些胆颤。   他是能忍痛的,甚至也想到了裴却山即将到而立之年没有过妻子或许会莽撞一些。   他在书里面瞧过,上面写,‘初次见伤是常态,休乱也’   身子瘦小,裴却山的东西他隔着衣服也...大概知晓。   只是裴却山同他想象中的似乎还是不大一样。   虽凶,却也哄。   熬过前一炷香,裴却山掐着他的腰便问,‘宝儿,怎么样才能不哭?慢一些,好吗?试一试...’   又或者叫他一声‘吾妻昭昭’   摸着他小腹,又夸他很棒很厉害。   说他...同年幼时一般,什么话都听,什么都愿意尝试,愿意学,是好宝儿。   这般话语若在平日他听了确实会高兴,可昨夜那般,分明是他主动,反而最后烧的他要死了。   本就不大好的身子缺了不少水,他惊觉把床榻弄脏了,但裴却山抱着他问,“昭儿究竟有多少流泪的眼睛?”   在床榻上,他还是哄他,夸他的。   困得太过,乔昭被他抱在怀里上了药还没有想睁眼的迹象。   裴却山抱着怀中的软香,看到洁白剔透的脖子上还有一处没有红痕,忍耐了一会,还是低头埋在里面吮了一口。   “唔...”乔昭觉得很痒,耸着肩膀来推,“裴郎...”   “吃点东西再睡。”他扶住乔昭的面颊,“好不好?”   “嗯...”   他被抱在怀里时,若男人扶在掌心后的手离开,腰肢没有力气坐直,便要软软的滑下去。   “平日穿着衣裳不脱,这两个月忙着我的事,让你瘦了好多。”裴却山怜爱的吻着他的额头,“辛苦了,我的宝儿。”   乔昭听了这话,强撑着掀起眼皮往他怀里钻,“不苦的...”   昨日,是他平生第一次觉得...   意满同流泪一般简单,被撑的身体里都是他,全是他...   “痒...”他被咬的发笑,嗓音哑然。   “能笑了。”裴却山低头用鼻尖抵他热烘烘的鼻尖,“吃一些再睡,裤子还湿吗?”   乔昭:“腿疼,不大知晓...”   裴却山便去摸他的脚踝,顺着腰腹往下抚摸,叹了一声,“对不起昭儿,”他摇摇头,“吃完饭父亲再给你换一身,好不好?”   男人温柔哄他的语气在耳畔凑的越来越近:“太深了,总是出来,下次不会了。”   乔昭羞的燥热,却不舍得别开脸,好奇问,“如何不会?”   左右不都是这些事?   裴却山摇摇头,他知晓乔昭知道这些事一定是通过什么途径,所以觉得这种事同读书写文章一般,要一板一眼。   “不是非要在里面——”   “哦...”乔昭听他说到这里便知晓是怎么回事,连忙捂住他的嘴,“昭儿知晓了...”   “昨夜是谁在我身上爬?”裴却山捏了捏他的鼻尖,“如今羞起来了。”   乔昭泛红的脸蛋去蹭他的手,眨着睫毛认错,“您别笑我了,好吗?”   裴却山哪能笑他?   只怕自己还不如昭儿。   昭儿这般身子,他不能急色,但确实会饥,慢慢来总会好的。   隔着一层白里衣揉他的肩,衣襟口有一小片竹绣,拇指大。   他舍不得用力揉乔昭的肩,便稍用力捻了捻这片竹。   “不笑了,”裴却山想到了什么,低头喂给他一勺炖奶,见他实在不愿意喝,想哄醒他,便道,“可否允裴郎逗宝儿一笑?”   乔昭躺在他的腿上,乖乖把那一口炖奶咽下去,伸手摆弄他的指腹,“您说。”   “此情此景,一句话便够显我之无耻。”   乔昭心想,他们已经连最过火的事都做了,能有何事还会更无耻?   裴却山点着他脖颈处露出的一块红痕,“裙上睡花无觅处,盼——重游。”   乔昭愣了一下,低头,这才瞧见自己身上敞开的领口竟有这密密麻麻的红痕,脸颊登时便热了起来。   裴却山用诗比喻,他身上的红痕太多,已经无处可吮,却盼着故地重游...   何处是故地?他身上,从小到大都被他摸过,只有一处是昨日才来。   “真的...”乔昭被他逗笑,男人的指尖过来点他的鼻尖,他便咬,“好无耻。”   无耻到他都脸热。   夜晚时,裴郎身热令人情动,可如今是白日,男人的俊朗容颜清晰,是他从小看到大的,穿好衣襟,束起冠发,不再是两月前那晕厥在床上的病态,不笑时,更像是严格的父亲了。   白日他更像阿爹,令这样的人情难自控,乔昭也会难以克制的心中鼓动,羞愧难当。   “笑了?”裴却山揉揉他的脸,“总觉得你不高兴,若是将你弄的太累,是我的过错,以后哪怕是学,慢慢来问,也不会这般了,好吗?”   “不要同我置气,也别怕,你不答应,我克制着不会碰,别怕这事,也别躲我,好不好?”   裴却山是怕自己的行为过分,吓到了人。   他越是温柔的哄,乔昭抬眼看他时,眼中已经是泪汪汪的模样,像湿漉漉的泉,“好...”   此刻,他的裴郎就是在哄自己的妻。   乔昭心底的一片柔软,抱紧他的手臂,让开一块床榻让他上来陪自己躺一会。   裴却山便上来拢他,亲他的额头,“宝儿,当年为你的父,我什么都不懂,害得你在幽都苦了两年,如今没有给你过礼,便这般难以自控的成你的夫,日后,我会好好学,争取为夫,更胜为父。”   乔昭枕着他的胸膛,听到他的承诺,耳畔传来他胸腔里的嗡嗡响动,嗫喏道,“好。”   “那,昭儿为妻,是否要学什么呢?”他问。   哪怕是想一想那样的未来也是好的、甜的。   “不,”裴却山对他已有成千上万的亏欠,“只要做一个,快乐悠闲的昭儿,便是最好。”   “有了封地,我们便在哪终老,养一只狸奴,好吗?”裴却山想了想摇头,“罢了,当我没说。”   “怎么了?”乔昭问他何故反悔。   “在你年幼时,乖巧的令我总是觉得像个小狸奴,若养它,同你相像,罢了,把沈兰真接来,让他同你说话,好不好?”   乔昭趴在男人身上,也学他的样子去点他的鼻尖,“裴郎...”   “嗯?”   “情之深,意之切...”他叹,“令英雄气短。”   裴却山接他的话:“爱之浓也,难抵。”   遇上这样的乔昭,他的英雄脊梁便断了。   断便断了,无妨,有心念郎君相伴,甚哉快哉!   乔昭只吃了几口炖奶,懒懒的滑进被中,说想要再睡一会。   裴却山碰了他额头的温度感受没有比早上更热,放心了些许,今日他去巡城,哄睡了人便走。   临走前,他让人将炖奶温上,把甜酥准备好,嘱咐阿成,若是人醒来一定要差人去禀。   乔昭的呼吸逐渐平稳。   裴却山本想在他的额头上亲一下,可想到他本就难受,睡着便舍不得扰醒。   最后,他只半跪在床边,嗅了嗅他的墨发。   人走后不久,马蹄声离开院子。   乔昭睁开眼撑起身,有些喊不动,嗓子实在难受,伸手把头上的发簪扔在地上,“阿成...”   阿成听见动静进来,见乔昭已经从床榻上跌了下来,连忙去扶,“少爷!”   “帕子,不...盆,快...”乔昭推开他,命他快去寻。   阿成急慌慌的去拿,盆一端过来,乔昭便有些难忍,一口血从喉中溢出,混着刚才喝进去的炖奶,是股浓烈的腥甜味。   这已经不是咳血了,是吐血。   阿成傻了眼,“主子,还不说吗...”   “皇后的折子来了吧...?”他深吸几口气,拿过他手上的帕子擦嘴,因为动作剧烈,身上每一处都在发痛,“我看。”   看折子时,鼻血流淌,乔昭提不起笔,便沾了血,在奏折上的一处画了一道,“发回去...给檀香楼,沈兰真。”   这些折子,按理来说乔昭平日来看,怕来日有变,向来是誊一份出来留存。   今日裴却山巡防时准备把折子看了,顺便回了皇后的折。   而留下的这份本是要存下的,乔昭知晓另一份会被父亲给皇后,那他这份,便给兰真。   “哭什么?”阿成给他擦手擦脸,乔昭伸手抹他脸上的泪。   “奴才...奴才只是看您这般...”   他从小跟着乔昭,是最能分辨乔昭睡与不睡的人了。   他装睡,裴却山都无法发现,因为他这半年睡梦时,眉头总是皱紧,他要担忧的事太多,梦里都不得空闲。   只有阿成知晓。   “奴才是心疼您。”阿成给他擦着指尖中残留的血迹,“您比奴才还小五岁...”   他还这么小,在他的眼里,乔昭平日对他不像是主子,更像是个乖巧的弟弟。   懂事太过,怎么会不让人心疼。   瞧他日日气弱却不能说...   因为他知道,乔昭舍不得让裴却山心疼,他不说,是因为这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这辈子只为裴却山,所以只想多看看这个人的幸福模样。   只是一个人在想未来,一个人在想道别。   未免太心伤...   “要起兵了,阿成,到时候你替我带他走,我此刻托你,以后便不要再犹豫,听见了吗?”   阿成知晓,他的主子已经知道过些日子会发生什么。   “到时,我说带他走,你一定要——咳咳,一定要,让他不要回头。” 第39章   阿成听着他的嘱托,哭着点头。   他想,这天地之大,为什么容不下主子的一条命。   乔昭活到如今,他这个人,只有同裴却山在一起才是完整。   能有这些时日,他很高兴。   他扶着床沿让阿成别哭。   阿成这些年跟在他身边,书不曾读过,外面的世界也未曾看过。   乔昭从不觉得他们之间是主仆,不过是自己恰巧当年为阿爹挡了一箭,他便成了主子罢了。   说到底,他们都是从楼邕而来,便有着没来由的亲近。   “阿成,不痛的,没事...”   阿成看着手里成叠的红手帕,忍着心疼点点头,无奈道,“您哪哪都好,就是喜欢撒谎的毛病自小到大都改不过来。”   乔昭呵声轻笑,滑进被子里,他太累了,只想睡会。   不到中午裴却山就已经巡城而归。   安州城内即便是白日仍旧萧瑟,昨日还下过雪,长街上清冷,雪落在这片土地上冻不住,化在黄沙里,有些泥泞。   家家户户都不开,裴却山找到了一家卖糖酥的铺子。   进去时,一家人吓的蜷在墙角,他安安静静拿了酥点,在桌上放了银子后,默不吭声的离开了。   大俪人瞧他们像瞧鬼。   裴却山不管旁的,尝了甜酥,约莫乔昭爱吃便带回来了。   阿成在门口守着,瞧见他回来,又瞧见他手中的糖酥,眼前一亮。   他们从京中带来的糖酥早就吃完了,如今渡了黄河,粮草难运,岐城的粮草也不算太多,他们还要撑够至少三月才行,想要去弄糖酥,哪那么容易?   安州再富饶,也是被烧过一次的残城了,糖块这东西寻常百姓家也要每逢年节才能吃些。   这几个月乔昭日日在裴却山身边形影不离,吃东西自己也不上心,总说不饿不饿。   如今将军好起来,可算是有人能管管了。   裴却山问:“睡的如何?”   阿成捧着糖酥,也学着主子会说假话了,“若吃了这些,约莫能睡的更好。”   裴却山悄声进了寝殿。   小小年纪,在睡梦时眉头微蹙,这是心中爱藏事的表现。   前段时日,他身上的伤太多,虽然多年在战场上已经习惯受伤,但乔昭没怎么见过,一看他的伤便忍不住红眼眶,每天夜里睡觉,他们的烛火都很暗...   窗亮进光线,裴却山看清自己昨日到底有多过火。   白玉一般的前胸、腰肢、小腿内壁全是清楚的指印。   他不记得自己多用力的去捏人,甚至已经忍耐到最高,到底还是将人伤成这般。   裴却山半点杂心都没有了,找来揉淤的药给乔昭揉开。   乔昭的脚踝从被子里拉出来的时候,他便知晓是阿爹回来了,乖乖的将小臂伸出来,等着抱。   裴却山的心软到骨子里去。   这样的习惯在这孩子从小便被他养成了。   想到自己不在他身边的日子里没人抱他,裴却山心中涌上一股难言的窒意,心疼的将人轻捞出来,药酒揉开淤处后又去蹭他的脸侧。   “好些了,没有早起那么热。”   乔昭的膝盖软绵绵,被抱在怀时,心中真的被填的很满。   甚至不需要睁眼,脑袋轻轻歪一下便靠在男人胸膛中,可以听见他的心跳...   他太熟悉裴却山的身体,知晓他身上的每一处刀疤。   隔着一层锦服描摹每一个令他心刺的痕。   “醒了便能在裴郎怀中...原来是这样的滋味。”乔昭嘴角微弯。   如今醒来,裴郎会吻他的唇,可以不再克制的拥抱着他。   同年幼时,相同,却又不同。   “怎么了?”乔昭感觉到脖颈间,男人埋在其中嗅着。   “血味。”裴却山皱眉,不确定的在他身上寻找,“昨日弄出血了吗?”   他不记得。   早上给乔昭上药时也没有,他很小心,昨日甚至乔昭夹的再痛他都没有过火的撞,怎么会有血味。   “没有的。”乔昭睁眼,想要坐起来,腰酸的难受,倒抽了一口气,“是...炖奶撒了。”   裴却山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要扒开他的裤子重新来看,在战场上厮杀这么多年,对血腥味的判断大约不会错。   但室内什么都没有,他在乔昭的脖颈中又闻了闻,“真的?”   “唔...”乔昭难受的想要从他身上翻下去,“好痛。”   “错了。”裴却山揉在他的腰上,轻轻的捏,“宝儿。”   “那您多哄哄我。”乔昭歪着身子,真是半点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男人的掌心从他的腰腹向下揉捏,摸到腰胯间凸起的两块骨,“太薄了...”   腰腹的皮肉瘦薄,即便是吃饱了,这里也是向内凹,两块骨头突出来,显得两条细腿有些伶仃可怜。   好好的人,怎么会被他养成这副模样。   裴却山有些心焦,抱着他却不知应该怎么弄才好,心被抓一般的悸动发疼,“以后再也不会抛下昭儿了。”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是他非要给他自由,非要让他承担这些。   是他的错。   若是他不伤,这小小的人儿哪里会为他操劳如此多。   他真应该...不管不顾的把他带在身边,再自私一些。   乔昭茫然的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怎么会?”他不大敢相信,指尖触在男人已经酸红的眼眶旁,“您是在疼我,昭儿知晓的。”   此生为对方而活,他怎么会不理解。   在乔昭的眼中,他父亲向来是顶天立地的男人,扛得住国事家事,怎么会为他红了眼?   裴却山握着他的手腕,鼻尖情难自抑的在他掌心中抵了抵,“宝儿...”   这是他的宝儿。   他放在心尖的昭儿。   这样深的冬,这样暖的怀。   他们躺在同一个床榻上,哪怕什么都不再做,也已心满意足。   乔昭看着床幔,伸手牵着男人的小拇指,他问,“裴郎,京都的红梅此刻是不是应当开了?”   “是。”裴却山道,“等过些日子,我便让人将京中的红梅栽到幽都来,以后我们在幽都看,好不好?”   “嗯...!”乔昭想了想这个时候,笑了起来,酒窝深深。   -   京都。   沈兰真收了信。   六王府的正院中堆满了金银珠宝。   这些日子早朝已经不是八殿下代议了,皇后垂帘听政,郎太医从边疆回来半月,至今都被关在宫里,没有半点消息,谁也不知道圣上的身子骨到底如何了。   昨日沈兰真在檀香楼喝茶。   几个人家的小姐过来买珠翠,几个侯爷家的女眷笑着谈着月底的红梅宴。   说是边疆得了胜仗,今年宫里的红梅早早开了花苞,皇后邀官眷贵妇到宫中赏梅。   这样的宫宴,还是皇后亲自下的帖,谁不知晓如今八殿下摄政,如今邀请了宫内各位贵妇携家女共同参与,大约要给八殿下择选侧妃。   家中有些权势的主母便带着女儿们来到檀香楼来寻美丽的珠翠。   这哪里是要选侧妃。   这是要宫变,这是要挟家眷谋反!   宫宴在月底,他们就不能等到月底再走了。   只是若提前走,被皇后发现,他们一定会被追杀,需要在一个悄然的深夜才行...   沈兰真怕出行的东西实在太多,马车若太大反而惹人注目。   这些年他真是混上了家财万贯,没想到临走反而不能带太多。   但他又舍不得给旁人,便在院子里挖坑,准备把珠宝都埋在里面,等来日若安定时,说不定还有机会回来挖出来呢。   “你能不能快点挖?别偷懒!”沈兰真提溜着谢连歌的耳朵,“这是当年你送我的那个木簪,不值钱,你埋什么!给我戴头上就行,我戴着跑。”   谢连歌放下手里的铁锹,温和的笑了下,为他将木簪戴上,轻声道,“娘子,好看。”   “也就你傻,记住了,以后出门叫我沈兄!不许叫娘子!”   “娘子,记住了。”   谢连歌给他把木簪束好,顺手玩弄着他的长发。   沈兰真回忆起这个木簪:“当年你捡个破树枝,大半夜给我雕簪子,有病...不过好像还挺好看的?反正我们是逃难的,木簪比较低调,还真用上了!”   他念念叨叨,蹲在地上用手挖坑,“等你二哥登基,你二哥心那么狠,一定不会放过咱们的,他谁都不放过。”   “咱们就跑的远远的,天涯海角,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谢连歌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看他努力埋珠宝的背影,眸光缱绻,“天涯海角...”   “对,”沈兰真蹲在地上,回头看他,眼里的笑意璀璨,“天涯海角!”   “你二哥从小不得宠,但最像你爹,人都变态了!那卫苍临可是跟他一起长大的情谊,说杀就杀了...”   如今圣上谢尧,也是在登基前屠戮手足登上皇位。   几个皇子中,二殿下谢连岳最像他。   “娘子,信。”谢连歌把地上还未开封的信递给他。   “哦哦,对。”沈兰真拍拍手上的尘土,“昭儿来信了。”   他摊开信,上面写,‘兰真,我已时日无多,与君成友,幸之,望安——乔昭。’   沈兰真皱眉嘟囔:“你认字吗?还凑过来看?身上都是土,哎呀快挖坑!”   “娘子,我要看。”   “小时候你连毛笔字都学不会,看吧。”他没多想,把信给他,“放到匣子里面装好,咱们到时候去边境。”   他挖坑的手一顿,小声喃喃,“去给他们...立个墓碑。”   乔昭纵然有千万般聪明,能谋算天地,也抵不过千军万马。   裴却山纵然有将帅之才,能抵千军,也熬不过狡兔死,走狗烹。   他们的才,便是他们的催命符。   谢连歌拿过这封信,慢慢的转身去看,迎着日光抬起信纸张,只见纸上的墨痕旁,在阳光下显出更浅的字。   ‘愿殿下得偿所愿——臣,乔昭奉上。’   迎着阳光,信纸的边角被吹掀,天边乌鸦盘旋落在王府角檐低低的叫着。   只是王府空荡,这样凄的叫声便显得更加寂寥。   -   一月过的太快。   安州的冬日果然很短,除了新岁那日下了一场雪外,天气便已经转暖,仿佛是来的早春。   乔昭站在裴却山身边,从城墙眺望。   粮草已经快坚持不住两月。   皇后至今没有拨粮草来,安州同祁山中有黄河相隔,增兵亦或者拨粮草都需要时间。   除非能攻下终城,否则...   若想要大军活命,他们便只能抢夺城中百姓的粮食来养军。   终城的领将知晓他们的粮草不够,一直在等。   黄沙漫天纷飞时,乔昭同他站在城墙上。   大俪即便失去了二十八万军,仍旧有至少二十万军增援。   大俪国君并非暴政而是真正的明君,否则在二十八万军死时,他们就应当愤血搏命,为死去的冤魂血战。   可大俪国君并没有,只是令他们熬。   似乎,那位远在大俪京都的国君已经知晓他们这群坚守边境的将士最后的下场,熬着他们,看他们的笑话。   一连几次,终城的将领都是率兵而来,却到城门口后便转回城。   如今安州城中只有大军六万。   “他们不敢攻城,怕我们鱼死网破,杀害城中百姓。”乔昭无奈笑道,“他们有一位明君。”   裴却山握住他的手,示意他不用怕,“我在。”   “您说,昭儿在外的恶名,是不是还有些用处?”乔昭笑了笑。   正因为乔昭曾经坑杀二十八万大军,所以如今终城的将领才一直没有攻城,只是在等他们的粮草耗尽。   他们怕乔昭杀害城中百姓陪葬。   裴却山捏着他的手,夸他,“很有用。”   “今日启程渡河吗?”乔昭问。   “置办了粮草便归,再把肖空晋的一万军调来,等到皇后携谢连州登基后,只要拿下终城,便太平了。”   终城和安州这样的粮草大城,若大俪全部失去,一段时间内士气都难以转圜。   没有粮草便不能养军,养不起军,便只能被迫太平。   乔昭微微仰头,另一只手覆盖在他粗粝的掌背上,柔柔的,亦如他的声音,“好。”   此番过黄河是寻粮草,人带的不算多。   要在夜晚悄然走,梅崇尧夜晚整兵,街巷中时不时有马蹄声响。   乔昭坐在院中的秋千上,看着大殿内换了夜服走出来的男人,歪了歪头问,“君入夜来,春暖花开。”   夜服从头到脚都是一身黑,少见他不穿铠甲的样子,乔昭笑盈盈的注视着他,目光满是恋恋不舍。   “嗯?”裴却山勾了勾唇,“这话,应当是我说于你才对。”   “到了祁城,先书信一封进京,看娘娘的意思如何,若让你归京,你不要允,等我过黄河同你一并回去...”   说着,乔昭的手便落在他的衣襟上为他整理。   “好。”裴却山托着他的后脑,在额头上落下一吻,“都听昭儿的。”   “您从不涉政圈,难道认为八殿下是明君吗?为何孩儿说听从八殿下的,您便听了?”   裴却山低头:“乔郎聪慧,远胜其父。”   “嗯...”乔昭佯装遐想,“那看来吾父当真命好,竟得如此聪慧的孩儿。”   裴却山跟着他笑,低声认可,“是。”   “裴将,人已经清点好了。”梅崇尧从外走进。   “好。”   裴却山只带一千人回岐山。   乔昭上了马车,要送他过黄河。   “本说去哪里都带着你,黄河一渡便是一整夜,又要置办粮草,太折腾。”裴却山没有骑马,陪他坐在马车里,哪怕能多相处一炷香的时间也好,“这次回去,我再命人去京都买些檀香楼的糖酥,回来带给你吃。”   “这些日子你吃什么都没胃口,还不如上个月。”   寻常时候,乔昭在他的身边吃饭哪怕不愿意吃,哄一哄便也能进些。   两人亲密后,乔昭卧床躺了五日才能起身下地。   之后的每一天他巡城后都会回来陪人吃饭。   乔昭虽然吃,却总是拧眉。   安州这边天气更暖,军中的粮草稻谷太粗,乔昭的胃口本就不能吃那些粗食,而本地的东西又不大合他的口味,昨日竟还吐了。   这边是平原,牛比羊多,牛奶味道不膻,可乔昭还是吃不下。   “不是吃不下,是想到要同您分离十日之久,有些难过。”乔昭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等您回来,等一切结束,我们就回幽都...”   裴却山的鼻尖凑近他的额发,恋恋不舍的抵蹭着,“好宝儿。”   “此番渡河,到了牢县,先整顿一日,不要太累...”   “以前你总是舍不得我走。”裴却山捏着他的脸,“这次少有的没哭鼻子。”   乔昭的鼻尖被男人点了点,他有些俏皮的咬他的指尖,“那就不算长大了。”   “若不长大,您怎么放心呢?”   他这话一说,裴却山竟心中咯噔一声,低声道,“忽然不想你长大了,在你幼年些时,要比现在好哄,吃饭也不会这么难。”   乔昭轻笑起来,甜甜的啄吻了下他的嘴唇,“不长大,便不能这般对裴郎。”   这一个月来,他们真的像夫妻。   裴却山只觉得那日对他还是太凶,想给他养胖些再做旁的,两人同吃同住,仿佛回到了京都一般,日日缱绻。   他舍不得碰乔昭,最开始几日醒来自己动手解决了。   后来乔昭有一日醒了发现他不在,撞破了这事,他笑裴郎英雄无勇,只敢肖想不敢胡作非为。   裴却山被他勾着脖子在床榻上厮混,清清楚楚又看了一次他的小腹凸起,好像是真的同妖共枕。   若放在以前,他绝对不会相信任何英雄为美人折腰的胡话。   如今,他真是信了。   曾经他总想着战死沙场才是将帅一生寻求的荣耀,如今他想,若能死在昭儿的身上,也不算此生白走一遭。   现下,两人要分开几日。   裴却山本是要梅崇尧代去。   乔昭却告诉他,皇后说不定要派人到岐山去,若他不在,只怕皇后会多心。   “衣裳都让阿成收好了,每日换下来,若手脚凉,便要热了水袋来暖,饭食更要好好吃光,知晓阿成是你的心腹,我便叫了金至来看你。”   “金伯好严格的。”乔昭有些惆怅,“我不吃完,他一定不会走。”   金至寡言,是个死板的老将臣,以前是运粮将,做什么都是一板一眼的。   裴却山留他日日来看乔昭吃饭,烦恼的人自然是乔昭。   乔昭在他的怀里撒娇:“少吃一点也没关系,是不是?”   裴却山捏着他的耳朵,严厉拒绝,“不成。”   乔昭见他实在难以说动,便有些气恼的咬他的下巴,又稍微向上一些咬他的唇。   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裴却山想到此番渡黄河,十日不见,难以忍耐这份思念,按着人在怀中深吻。   乔昭对这方面没什么长进,什么事都要他一点点来教。   裴却山不欺负他,甚至会在他喘不过气的时候稍微离开一会,让他喘上几息再来吻。   乔昭总是会被他逼的头脑发晕,唇瓣发麻,可这种感觉甜蜜的又让他只觉得是一种醒不过来的美梦,难以拒绝。   “顾伯跟着您,要日日把脉,您身上的伤...”   “早就好了,让他去,真是多余。”裴却山道,“年纪不大,管的倒是很多了。”   “不行吗?”他笑眯眯的问。   “行。”裴却山拢着他的腰,“当然行,裴家早就是昭儿在管,裴却山自然也当在其中。”   乔昭同他额头相抵,笑出一个温柔容颜。   不知为何,裴却山现如今看他,更像是一个小妻子了。   乖的,软的,令他沉迷难以自拔的...妻子。   到了黄河边,裴却山不让他下车。   乔昭坚持:“要送您,同您多见一刻。”   黄河边风大,夜里发凉。   裴却山将他的孔雀氅拢的严实。   千军渡河,裴却山上了栈道。   浮桥是重新修好的,他们此番要回去运粮草,便要渡船。   下了马车便不能亲近,乔昭的手一直同他相握,直到顾玉良打断,说该上船时才松开手。   “等我归来。”   “等您回来,我们就去幽都。”乔昭仰头看他。   黄河边浊浪慢卷,水声潺潺,裴却山紧握他的手,想要再为他暖上一刻。   乔昭微微蹙眉,甜甜一笑,凑近说,“裴郎不要英雄气短。”   裴却山分不清他这话是在逗自己,还是真的责他,同他额头相抵一瞬,走了两步又回头,“昭儿,等我。”   乔昭站在岸边,看着一千人上了几只小船。   小小郎君穿锦衣,河岸边的风起他的长发。   等到船只远飘,他还站在原地。   只因他知晓,这一见便是天人永隔。   “昭儿。”金至见他有些站不住,“还好吗?”   “嗯...”乔昭翘了下唇角。   “阿成怎么没来跟你?我派人送你回去。”   乔昭摇摇头:“我想再站一会。”   天这么黑,其实船上了河面便只有个剪影。   乔昭问:“金伯,您从什么时候跟着阿爹的?”   “在你十岁的时候。”   “哦...所以他两次抛下我,您都见过了。”   “每每将军离开,他的表情都同你如今是一样的,舐犊情深,能理解。”   乔昭笑了,肩膀轻轻耸起,“原来如此。”   他在年幼时,总是不理解裴却山为什么总是要丢下他。   “小时候我特别恨他,因为他总是把我抛下,那时候我不懂,想着...带上我怎么就那么难呢?分明他清楚,我是愿意同他死在一处的...”   风徐徐吹来,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现在我终于知晓了,换到我的身上,明知他是愿意同我死在一处的,但我舍不得,...”   “昭儿,你说什么呢?”金至没听懂他的话。   今日他们来说送裴却山都是乔昭提拔上来的兵,他一转头看向金至,“金伯,对不住了。”   “来人,拿下。”   周围的兵瞬间拔刀架在他的脖颈上,金至被捂住口鼻五花大绑的放进了马车中。   他在河边静坐了一个时辰。   乔昭掌控岐山城池时,提拔了至少二十位将军为他所用。   今日来的,也算是他的心腹了。   他坐了许久,城中终于来了马蹄声,来者不是旁人,而是原安州刺史——姚琩。   安州富饶,除了土地肥沃这一天时地利,自然也要有人和,姚琩为官数十载,让整个安州富饶,年年丰收,不贪不卑,地库中还保留着国君十二年前的赏赐楼邕酒,可见是清廉为民的好官。   “姚大人。”   他起身时,脚踝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被人扶起,身子在抖。   “国君已应允,穹将军已准备撤离终城,请乔公五日后兑现承诺,两国化干戈为玉帛,互不相犯,还百姓太平。”   乔昭松了一口气,眼角噙起笑,“好。”   “若乔公是我大俪之臣子,您心胸之大义,定流芳千古,位极人臣。”姚琩赞他。   “您过誉了。”乔昭迎着风咳了两声,“那便劳烦姚大人斩浮桥、毁河岸吧。”   “喏——”   临走前,他回头望黄河。   此乃是他同裴却山分离的银河。   从此,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连重新连接的鹊桥,都被他亲命人斩断了。   -   隔日,裴却山带领千军上岸。   牢县驻守兵将不算多,他想早些解决粮草回去。   乔昭叮嘱他在牢县停留一日再走,但他没有,而是直接在牢县上马,带千人回岐山备粮草。   到岐山时,守卫看到远来的军马立刻举起弓箭,他们穿着夜服,险些没有认出。   等他带着人进城换马时,整个岐城中竟然已经有死伤大半,甚至还有将士的尸体没有清理。   肖空晋在城的另一侧听说他来,急匆匆纵马而来,身上的血污还没有清理,瞪大了眼看他,质问,“裴将军?!你怎么回来了?!”   他像是被吓住了,愣愣的站在原地。   裴却山已经命梅崇尧去换马,他准备带人远去几个郡县备粮。   但城内已经历过血战,明显还在防守情态。   大俪军队被黄河隔在对岸,岐城面对黄河这侧易守难攻,可另一侧面对大靖京都,确实易攻难守。   “昭儿让我回来备粮。”裴却山眉头抖了下,“谁登基了?”   岐山被攻,自然不是大俪的军队。   那便是京城来的军。   “八殿下在月前登基!送来的诏书说,乔昭带着您渡黄河是投敌,要攻城!可是那黄河,分明是皇后命渡去的,我们死死守住,传去的书信也是让你们快走,昭儿说,还有两日便是援军到时,援军难道是你们?!”   “皇后这是要狡兔死走狗烹,她命京都的九门提督为剿国贼,我们成了国贼!如今她要杀了我们!”肖空晋两个眼睛像是要喷火。   他的父亲九门副提督因为不肯扶持八皇子,已被杀于京都。   肖空晋已经在岐城支撑十日。   乔昭传来书信,告诉他今日援军定到,可是他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裴却山。   只有一千人,算什么援军?!   过黄河有大俪军士,不过黄河,皇后绞杀,前后都是死。   他们所有人都成了新帝震慑朝纲的弃子。   “昭儿说援军今日到?”裴却山念着这句话,“那便不是我们。”   “还有谁?京城中除了...”   “报——”信兵匆匆赶来,“京都圣旨到——”   城门远处有一马车正在朝这方奔来。   信兵是瞧见了提前回来禀报的。   “哪来的狗屁圣旨!把他杀了!”肖空晋提着刀要下城墙去屠人。   只见远远而来的并非皇后大旗,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沈’   裴却山制止住他:“慢。”   而来的只有一个马车。   “报——连城驻扎十五万大军已到——”   连城,便是岐城后的一城,皇后的人攻打两次未果,两方人马据守不出,僵持到今。   “皇后哪来的十五万人马?!”肖空晋的眼皮突突跳起。   “放他进来。”裴却山命人开城门,来的只有一个马车,难道里面还能藏着千军万马?   岐城星火仍燃。   有人见马车进城,不少士兵提着长刀,金属声阵阵,准备随时砍了来人。   半月前,肖空晋就是放了皇后一行人进城才毫无防备的打了一场恶战,此刻真恨不得把皇后的人全都撕了。   裴却山下了城墙。   城门开,马车进。   下车的人,是个老太监。   “吕陆。”裴却山只见下车的人,脑海中便是嗡的一声,攥紧长戟的手骤然松开。   这太监并非宫中人,若他没有记错,这人是六殿下母妃身边的总管太监,后来因为六殿下痴傻,被一并调出宫伺候了。   登基的,并非八殿下。   亦或者,八殿下本已登基,只是又出现了旁的变数。   吕陆身穿宫内大太监的蓝绸,从怀中掏出一张圣旨,此刻没有人跪这张圣旨,但他还是念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念敢裴将劳苦功高,命其修黄河浮桥,送十五万战俘归大俪,迎乔公以忠义侯厚葬幽都——”   他念诏结束后,静静的看着裴却山,似乎在等他接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裴却山拔出腰间长剑,“胡言乱语!”   他手中长剑瞬间刀劈圣旨,只听‘嘶啦’一声,圣旨断成两截,飘然落地。   但这一剑,极沉、极重。   吕陆似乎知晓他的反应,微微躬身,“请裴将军,去亲迎吧,这是圣旨。”   “谁的圣旨?”肖空晋愣愣发问。   “六殿下已登大位,京都,已安,请裴将军领兵修缮浮桥,渡河吧。”   裴却山本想嗤笑一声,浮桥在昨日他渡河之时还好好的,怎么可能会断?   可就在这时,梅崇尧点人而归,带回一人。   渡黄河的人,不是一千人,是一千零一人。   多的这个人,此刻跪在他的面前,穿着夜服,双手盛着一封信。   这人垂着头,只听‘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裴却山不可置信的眯了眯眼,向后倒退一步,躬身去看他,骤然笑了,他迟疑的这人的名字,“阿成...”   “将军!”阿成没想到裴却山竟然会提前一天回来,竟没有再牢县多呆一日,但此刻已经泪流满面,“请将军,送战俘回大俪,此乃公子绝笔——”   -   ‘梅伯,杀。’   乔昭下城时,高裘腹部已开一刀,人从城上推了下去,死透了。   皇后要坑杀二十万战俘。   这是二十万条命,他如何能做?   梅崇尧带人与御林军厮杀后,直将这一队人马带到西郊去烧,尸骨无存。   但此刻岐城的将领中,已经有半数被乔昭提拔,他还答应了大俪所有战俘,只要他们奔波一月,定能让他们安然归家。   所有人已经厌倦了战乱。   家乡便是这群在外将士最大的诱惑。   梅崇尧只知晓烧了人,那西郊的深坑当中有太多的死尸,不分敌我全部埋在其中。   乔昭让梅崇尧处理御林军时,他便已想好了未来。   或许在原来的历史上没有六皇子这个变数,无论京城中哪位皇子登基都是死路一条。   正是因为上辈子,亦或者原本的历史中,裴却山同他真的辅佐八殿下,所以到最后关头,皇后弃车保帅,用坑杀战俘残虐无道的理由放弃了他们,任由他们最后被大俪军万箭穿心平息民愤。   若曾经他们是双死。   那这一次,活一个就是胜了。   乔昭知晓自己时日无多,他能做的,便是替父亲承担一切...   年幼时,裴却山的肩头总是扛着他,教他学这个,学那个...   如今,他的肩膀也可以扛一次裴却山。   若真如此,那便心满意足。   二十万人被分开,十五万被带回京都,助六皇子谢连歌夺位,而渡黄河的六万人里,五万是大俪的战俘。   在外人眼中,二十万大俪军一夜消失,是被乔昭坑杀而死。   如今大靖刚刚有新帝登基,根基未稳,已经扛不住大俪本境内余下的几十万大军了。   哪怕是裴却山去死战也无法挽回这般悬殊的情形。   若真的硬战下去,大靖甚至有灭国之危。   唯一可谈的机会,那便是大俪的君主是明君。   用二十万的战俘,以及安州的百姓来换一次求和的机会。   两国之争,死伤无数,大俪战死的冤魂需要有人来祭。   是乔昭一箭射死大俪将军穹天。   是乔昭坚守岐城不出,烧死城门数万将士。   乔昭恶名已经在外。   机关算尽死乔郎。   他替裴却山挡了所有的恶名,若不是他,那便是裴却山祭天。   用一命报养恩。   如今驻扎在终城的将军是当初穹天的弟弟,大俪君主答应,只要一报还一报,让乔昭被射杀于终城门前,便退兵,让出终城与安州为大靖国土,所有城中百姓另行安置来换战俘,两国从此化干戈为玉帛,再不侵扰。   这些恶名,一场战乱,总需要有一个人承担。   只是恰好这人是乔昭。   他的死能解大俪百姓的心头恨,令两国交好。   这也是乔昭同谢连歌的盟约。   只要用他的死平战,裴却山回京,便安度晚年。   “胡诌。”   裴却山不信,转身提刀要走,阿成死死抱住他的腿,“别去了别去了!公子已然不行了!”   “在您走前,他已经吐血,在京都时,郎太医便已经诊出他病重难愈,将军,他说早晚都会死,不如替你担一些担子,您现在去也已经来不及了,浮桥已断,修缮至少要五日,可四日后,安州同终城的百姓全部离开城内,公子便已经...”   “他就是想死,他就是想替您死!”阿成撕心裂肺哭喊道,“从您渡河时,就已经来不及了....”   “您现在去,您出了事,那他才是白死!将军,想想吧!您每一次离开,不都是一样的心!成全了他的苦心,成全了他吧!”阿成抱着他的腿,“何况...来不及了。”   怪不得乔昭让他晚一日到岐城。   阿成颤抖着手将乔昭的信打开,呈给他看。   ‘裴郎,此生缘浅,无以为报养恩,来世续薄缘。’   等浮桥修缮时,便是他接乔昭尸身回京日。   可笑。   裴却山耳鸣,踢开阿成,但脚边仍旧有人旋踵而至的扑在他的脚下,让他等过今日,重新修缮浮桥,回安州收尸。   太可笑,这群人竟然说他的宝儿要死了。   怎么可能要死了。   他明明只是瘦,明明这个月他们在一起时,是真心高兴的。   那个日日叫他‘裴郎’的人,鲜活如鸟儿的人,是他养大的宝儿啊!   他的视线扫过匆忙赶来的顾玉良,脑海中顿悟。   这一个月乔昭从未让顾玉良把脉。   他的脉向已经是死脉,没救了,所以藏着不肯让顾玉良摸脉。   裴却山惨淡一笑,向后退步。   脑海里浮现出新岁那日,他们站在城墙上看千愿灯。   乔昭同他牵手仰头抬望时红了眼眶。   那时,他以为同他一般在想未来,想他们回到幽都。   乔昭笑的幸福,却并非是因为想到同他共度余生,而是想到,能替他去死,所以高兴。   好狠的心,好残忍的人。   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好儿子。   他背过身抖了肩,边走,边无奈的回想。   是谁教给乔昭这一招,让他知晓,自己死,对方便能活?   是自己。   是他九岁时便把留在京中为质,是十六岁时抛下他独自远来边境。   每次他的离开都在谋划乔昭的未来。   离开,是因为爱他。   是舍不得他受苦,所以只能舍得相伴。   乔昭就是他的影,他想的,做的,全是他曾经走过的路。   因果报应,这次,终于轮到乔昭来抛他了。   ‘裴郎...’   ‘京中的红梅,是不是应该都开了?’   ‘等结束后,回去看看吧。’   那么乖的人,却有这么狠的心。   他拽马奔黄河而去,昭儿次次为他而来,如今哪怕赴死,纵然万箭穿心,千刀万剐,他亦要与君同去。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苍天,若你有眼,请让他同昭儿一处,只做天边相伴鸳。   哪怕无坟无冢,野鬼飘零。 第40章   三日。   安州百姓全部撤离,只剩下大靖的一万军。   乔昭其实自己不大会系腰带,在家中都是裴却山为他系,阿成也不让他沾手这些。   他自己系的似乎不大好看。   这几日的夜晚没有那么凉,甚至安州每一日都在变暖。   郡县殿内院的柳树冒了小小枝芽。   裴却山为他准备了十日的吃食,瞧着桌上摆放着的糖酥,他甚至能想到这个男人到安州百姓家里寻糖,定会吓到旁人的模样。   不过阿爹性子稳重并非欺民的人,大约会冷着脸在百姓的桌上放一锭银子。   想到这,他反而觉得有趣。   到底是哪弄的甜酥。   乔昭不知,吃了一块甜食,走到院子里荡了一会秋千。   一身素白裳,随着脚踝轻轻摆动。   街巷外的马蹄声阵阵,是来迎他的。   “乔公。”行队的人是姚大人的手下,侍卫长,姓钱,“时辰到了。”   “今日黄河的浮桥,如何?”他问。   “快修好了。”钱大人回答。   浮桥修缮才能在一日渡河,否则即便是骑马也无法短时间而来。   算算日子,圣旨应当前几日便到了岐山。   他从秋千上起身,饮尽一杯酒,坦然道,“走吧。”   钱大人原本是大俪行军中的一员,也是战俘中的一位,只是同另外五万战俘在安州城外安置到前几日。   看着乔昭的模样,他真的很难想象一个人有这样的气节。   没有从命坑杀战俘,远在千里之外扶持另一位从不得宠的皇子登基,他想的太多,懂的太明,这般俊杰以身入局,最后却要落得如此下场以平民愤。   他很年少,哪里是谣言中的那般恶煞。   甚至眉眼太淡,一身素色衣衫,清瘦背脊,坦然的模样仿佛不过是街上吃些糖酥。   “乔公,请吧。”钱大人让开路。   安州上下的百姓已经空了,这里也变成了空城。   等过今日,同他尸身一同运回去的,便是大俪同大靖和战的文书。   他的一条命来换两座城池,似乎并不亏。   乔昭的脚踝走不动路,便翻身上马。   钱大人完全没有想到他竟还会骑马,在岐山为战俘时,他一直是被一个下人推着轮椅走,上下城墙的阶梯都要旁人搀扶,本以为是从小病体,没想到翻身上马的动作竟然如此漂亮。   乔昭牵住缰绳,清晨的日光太大,晒的他的面色发出几分病红颜色,余光瞧见了钱大人惊讶的目光,仰起头道,“是父亲教我的。”   “裴将,教子有方。”   虽为敌对国,但两国战事将要和平已是板上钉钉,瞧见如此妙人,如此俊杰,很难不感慨。   若这般人生在大俪,这天下便如探囊取物。   姚大人今日负责观刑,站在城墙上,远远的看到一席白衣而来的少年。   不是鲜衣怒马,却也是松鹤一般令人侧目。   安州剩下的兵将不多,只是在这里要接剩下十五万的战俘回故土,等事毕。   留下安州的这些兵将,都是在乔昭手下留命未死的战俘,两国交战时君命难违,可真正放下武器,对方何尝不是一条鲜活性命。   乔昭若是想活,有一万种方法离开,只是他没走,留在这罢了。   全是从乔昭手下苟得一命的百姓,此番站在街边看到他来,谁不会叹息一句,过于年轻,可惜,可叹。   城门一开,乔昭下了马。   终城将领已经携军兵在五里外等候。   听闻那将领是穹天的弟弟,如今而来,也算是为兄报仇,世上的事皆是轮回,这才是公平。   乔昭从城门的阴影中走出去,有些慢,但他并不畏惧。   这一天对他来说只是迟早,如今有意义些没什么不好。   姚大人负责在城门上看清,并且确保乔昭被射杀。   终城将领便要在大军前一箭刺穿他的身体。   五万战俘已经归还大俪,那些人都是从乔昭手中活下来的人。   “是他?”终城的将领坐在马上拉弓,眯起眼。   他哥哥穹天是大俪勇士,甚至同裴却山战前过招能有数十回合,怎么会输给这样的人?   他听闻,兄长是在弓箭射程之外被射杀,如今也没有近前。   哪怕是两国讲和,他也要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眯眼瞧见这般瘦弱身躯,不免放下弓箭,“还是幼子,如何拉弓?”   “他便是乔昭。”军师是见过他的,认真回答。   世上竟真有此般妙人吗?   乔昭一步步向前走,白衣被黄沙卷起的风吹的缭乱,颈上的长命鸳鸯锁也响动起来。   黄沙漫天,对面是大俪万军。   同他的梦境太像了...   只是梦境中,是他同父亲两人。   自己身中一箭,随后两人万箭穿心,相拥而亡。   那时他不大知晓为什么战场上只剩下他同阿爹两人,大靖的军队竟会败的这般彻底。   如今他知晓了。   原定的命运便是他同阿爹押棋失败,都成了八殿下的弃子,所有跟随他们身旁的全部受到牵连,无一好下场,到最后他们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阿爹才是大俪要的那个人。   在曾经的命运里,或许是他陪着阿爹赴死,共同来到这开阔平原,最后为他挡下一箭,裴却山死前拥着他,最后万箭穿心...   乔昭微微仰头,额角渗出几分难忍的汗,喉间难抑的腥甜...   他的酒量当真不好,一杯竟会迷醉成这般。   他站在原地,微微仰头,光洁白皙的肌肤在阳光的映照下,仿佛白的近乎妖鬼遇日,令人惊心动魄的耀眼。   如今站在这里的人,只有他自己。   并非像梦境那般...   那,这算是对过了天吗?   乔昭笑了笑,距离太远,闭眼前他似乎瞧见对方将领在牵马儿的缰绳。   那是一匹黑色的马。   像同风。   乔昭闭着眼等一箭而来,他想,其实即便是下了地府或许也并不孤单,同风为伴。   是马蹄的声音...   阳光照射着他薄薄的眼皮,闭眼时,眼前是一阵藕色,眼皮不安的跳动。   马蹄声近了...   乔昭又忍不住笑了笑,他心猜,大约是终城的将领并没有万步穿杨的能力,要驾马近一些才能刺穿他。   ‘嗖——’   长箭穿空的声音。   金属的箭刺破皮肉,这种痛楚乔昭六岁便已经感受过了,那是一种血肉被翻开,窒息难张口的痛。   他并不是怕痛的人,但...那是在六岁之前。   六岁后,在裴却山的怀里他便开始怕痛了。   这是他在男人怀中第一次感受到的痛,心悸又伴随他多年,所以记忆那么清楚,仿佛又回到幽都,那个裴郎要带他回的幽都...   他的耳边被马儿吹了一声。   长箭穿透胸腔的痛,是他幻想出来的。   乔昭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什么都没有。   马蹄在他的身边萦绕,却并不是终城将领的黑马,是一匹很瘦的老马,棕色的皮毛翻卷着,他茫然的低着头,眼前仿佛天地在晃,这匹马甚至没有铁蹄。   乔昭疑惑的皱起眉头,惶急的推开面前棕马,黄沙飞过迷住他的眼,他不管这份酸刺,抖着嘴唇,迟疑的向前一步,触碰着这一匹瘦马。   马尾扫开,转身将身后的人映到他的瞳孔。   “裴却山!”乔昭的膝盖不停的抖,他同裴却山只有几丈远,惊惧同心慌占据了所有,难以克制的要朝他奔去。   裴却山的胸前是一箭,已穿透,鲜血滴答滴答的从他箭尖前落下。   但他根本不管这些,一把掰断胸前刺透的铁尖儿,踉跄两步,迎住朝他而来的乔昭。   这一次,终于是他为了他而来。   裴切山身上已经没了盔甲,只是一身满是干掉泥沙的夜衣。   在乔昭印象里,这个男人就很喜欢穿暗色。   几乎未曾有过半点亮色衣裳。   裴却山鬓发混乱,接住他时,甚至喟叹闷哼一声,他庆幸自己三日未停,渡河不停,跑马不停,他庆幸,人还是温热的。   “不要...”乔昭惊恐同他跪在地上,“不是这样的...”   原本在裴却山黑衣上瞧不见的红全部染在他的白衣上。   “不是这样的...”乔昭双手想要按住他的箭伤,但裴却山只掰断了前面的铁尖,一整根长枝贯穿他,反而一碰,手上全是红色。   裴却山高大的身躯佝偻着背脊,同他跪在一起,额头相抵,胸腔还未平息的气,并非是痛的难以呼吸,似乎...   是在庆幸,庆幸乔昭还活着,庆幸自己赶到了他身边。   马蹄声是裴却山。   裴却山抵着他的额头:“让我抱抱。”   “不...”乔昭脑海中嗡的一声,双手停不住的在抖,失声难言,“不...”   怎么会...   怎么会是裴却山。   是因为自己替裴却山担下恶名,所以他便要替自己挡箭吗...   “裴郎...”他的声音颤抖,“不要,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裴却山深深拥着他,哪怕他身上的箭簇还在却还是要抱他。   他把他的话还给他:“不要来世薄缘,只要今朝共眠。”   裴却山胸膛钻出的血腥味涌了又涌,口中亦然,乔昭怎么止都止不住。   梦里这一箭分明是他的...   天地间仿佛这次真的只有他们。   血淋淋的他们。   “看着我。”裴却山粗粝的双手中因为纵了两天两夜的马,虎口被磨的几乎溃烂,满是血。   乔昭怔怔的被他捧起脸颊,眼圈酸红,抖着嘴唇,“你怎么会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一天——”   他真的恨死了。   为了这一天,他到底努力了多少。   凭什么裴却山一来,想死便要死。   乔昭难以自控,被他抱时,双手捶打着他的后背,“你凭什么!裴却山你究竟凭什么!”   裴却山何时看他这般失控过,还从未听过乔昭这般大声对他喊叫,反而很意满,“为父,你是子,为父担过是孝。”   “昭儿,若为夫,妻为夫亡,是我之无能。”   他为乔昭抹眼泪,蹭着他的发丝,难以克制缱绻道,“新岁的灯...”   ‘机关算尽乔郎故,天高地广却山连。’   若他不在,哪里还是千愿灯?   昭儿六岁便在他怀里长大了。   是他为父不够尽责,让小小孩儿为他操持。   是他为夫不够资格,让小小妻子为他奔波。   裴却山如何能做到放手...   这一番令人唾骂千古的背德行径,是他犯了错,是他教错了人,如今又怎能舍得让他一人来承担。   “昭儿...”他按住乔昭的脸侧,掌心颤抖,这几日的魂牵梦绕终于得见眼前,他顾不得自己的箭伤,只恨自己不能将面前的人揉进怀中,再加几分力,他又一遍遍念着失而复得的乔昭,只觉甘之如饴。   乔昭同他跪在一处,血痕浸满全身。   远远的,他看见了终城大军朝他们举起弓弩。   逃不过。   这般命运,无论千算万算,舍弃万千,已然是命定的结局。   谁都逃不过...   在这席卷黄沙的平原上,上天终于归棋落子。   “裴郎...”乔昭细细品嚼叫着他的名字,重声咳起,喉中再也忍耐不住腥甜。   他按不住裴却山身上的伤,裴却山缓不了他心上的痛。   两人终是抵不过命运这般已定的结局,额头相抵时,释怀又心满意足的笑了。   乔昭梦一样的抚他脸侧,摸他的温血。   裴却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从心肺中涌出的鲜血,“若天不许我与昭昭同夫妻...”   “那便此刻,与君,一拜天地。”乔昭贴着他的额头轻声道。   乔昭跪着向前凑近,肩膀被裴却山箍的生疼。   天地为鉴,他与裴郎死后亦相见。   “昭儿,怕吗...”   乔昭的下巴抵在他的肩头,流泪摇头。   裴却山胸口的箭簇也抵在他的前胸,闭眼时,他见终城大军万箭齐发。   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不同的便是,反过来了。   他以为,留下二十万军,能留下裴却山的命。   他替裴却山担下的恶名,裴却山便要跋山涉水奔赴到他身旁来为他挡住这一钻心的长箭。   六岁相见时,他为父亲。   而今离别时,裴郎为他。   一箭,误终身。   “裴郎...”乔昭攥住他的衣角,“让我死在你怀里...”   乔昭吐的血流在他的肩头。   裴却山颤颤的抱着晕厥的人,脸深埋其中,英雄气短,失声痛哭。   谁能来,救救他的妻子。   老天爷,请放过他的孩子吧。   天上乌鸦鸣叫泣血般的声响,盘旋于空久久。   万箭齐发,箭雨一般落下,兵马铁蹄声近,金戈相搏。   城墙上的姚大人看到此幕,摆手,便有兵将落下了城墙上大俪的旗帜。   远处的终城将军看到旗帜落,那便是姚大人示意乔昭已死的意思。   “将军,您射中的并不是....”   “姚大人不是落了旗帜,他说人死了,那便死了吧。”男人调转了缰绳,“退兵!”   大俪兵将鸣金收兵。   十五万战俘过了黄河,终回故土。   姚大人带着剩下的残部离开安州。   等梅崇尧等人随着战俘一并过黄河到安州时,整个城内的战俘都在离开,唯有二人跪在城门。   终城的千军万马距离他们太远,早已经过了射程之内,除了终城将穹宴能将一把铁箭射到门下外,寻常官兵根本没有这个本事。   齐发的箭雨落在他们身后。   姚大人亲眼见乔昭倒下,裴却山中箭,两国的交恶从此便了了。   这十五万的战俘是从乔昭手下活得一命,所以当大军从城门前离开时,他们也当乔昭已死,低头略过。   乔昭放了他们。   所以他们也放了他。   “裴将——”   裴却山抱着人,已然失了魂。   他们像是挡在大靖边境的一颗界石,因为他们在,从此两国才会从此化干戈。   裴却山托抱起小小的人,口中嗫喏,“做了一次...夫妻。”   “裴却山,他还有气,放手!他还有气!”顾玉良驾马从马上连滚带爬的过来摸人的气息。   “救他...”裴却山胸腔的那把穿心箭已经撑不住了。   他把乔昭稳稳当当交入顾玉良怀里:“救他...救昭儿,救...”   他们连夜修浮桥才过黄河。   若当时裴却山在牢县多待一日,便真的来不及了。   裴却山为了赶来,驾马到当时坠黄河被冲上的搁浅滩渡河,上岸后,马不停蹄的寻了一匹流民的瘦马,跌跌撞撞的、踉跄的赶来。   晚来一刻,这根箭刺穿的便是乔昭。   如今的终城、安州,已经没有了大俪的百姓。   肖空晋带着大军渡黄河,还有一支从京都而来的军队,将领——卫苍临。   这些日子京都远比边境还要战火纷飞。   圣上国丧迟迟不发,八殿下擅自继位,二殿下谋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二殿下被斩于大殿时,皇后以为八殿下位稳,准备狡兔死走狗烹,杀了裴却山一行人用来同大俪讲和。   谢连歌到大殿前,她还不信一个傻皇子究竟能有什么能耐。   直到本该六年前死在怀周边境的卫苍临带兵攻入京都,兵戎相见,同皇后手中的九门提督精兵不分上下,皇后宁博死一试时,乔昭的十五万大军——到了。   卫苍临本是同二殿下一起长大的竹马情谊。   却在六年前被下了一道死诏。   谢连歌是同沈兰真在边疆做生意,救了他的命,留他在长柳县招兵买马。   沈兰真在边境的行当银钱供养兵马。   卫苍临被竹马情谊辜负,自当效忠旁人。   他蛰伏多年,只为今朝亲斩二殿下的头。   只是等他去时已经晚了。   谢连歌带他母妃曾经的亲兵血洗了勤政殿,皇子个个没逃得过,就连最温和不过的五殿下也被吓疯了,幽禁三司狱。   京中如此大变,谁也没想到在京都府邸痴傻多年的皇子竟在边境有兵,京都内有他死去母妃的忠臣。   原本没有乔昭的兵,他只有五成把握,有了乔昭相助,自是如虎添翼。   卫苍临此番便是被调来镇守边境,迎乔公回故土。   安州成为又一座空城。   本就寂静的街道,如今彻底没有了百姓,家家户户大门敞开,凌乱一地弃城而去的空房,街景萧索。   夕阳晒进长街,残光仿佛是一盆血洒在这片土地。   一盆盆擦拭过血的污水向外端出。   裴却山身上的箭伤从后背刺透,箭簇拔出时,血迹都是喷溅而出,纵是铁人也难扛,只是昏厥前,他紧握顾玉良交代,并非托孤,而道,“若有不测,葬我与昭昭。”   他曾想,不能生同衾那便要死同穴。   这是两个破碎的人,乱世伤痕累累,让裴却山佝偻了背,令乔昭哭坏了眼。   一把箭穿透生平。   梅崇尧直接带人要回京找郎寿,顾玉良一搭乔昭的脉便说,不必找了。   并非他想放弃,而是乔昭的脉已经太弱,死脉尽显。   阿成说,这是在京中便已经诊出的脉象。   乔昭是从小心脉受损,又因年幼吃药阻隔了生长,劳心伤神导致积郁成疾,气衰之色只怕死天神来到也难以转圜。   裴却山醒来时,身边围着许多手下。   他连起身都难以做到,挣扎着被扶起,迟疑的问,“昭儿呢?”   谁也不敢说乔昭的病,但也不用多言,乔昭的呼吸都已经变得那么浅。   这一幕变得那么熟悉。   所有的事都在他们的身上轮回。   裴却山身上的皮肉翻着,包扎过的白布也因他挣扎而来俯身跪在乔昭床边而渗血。   这像是上天责他们违背人伦的天谴。   脑海中倒映的,是乔昭从叫他一声‘阿爹’起,再道‘裴郎’   裴却山不敢碰他,只小心触他的青丝,仿佛魂魄已经被摘掉,行尸走肉一般低头,抖着唇,弓了背,心口的涩感真如千刀万剐凌迟。   他这个人从未把死看在眼中。   只是因为后来有了乔昭,便有了想要活的理由。   他轻轻握起乔昭的手,慢慢贴在脸侧,泪如烫水,温柔的捋顺他的发,声音弱而抖。   宁死后刀山火海,此刻他也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所以嗫喏祈求一声,“老天爷,求你发慈悲,不要带走我的宝儿...”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乔郎无错,何须担责...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落进掌心的泪再流出已渗苦味。   从握他的手,又到难克制的将脸埋在他的掌心里,冰凉的掌心难以搓热。   “不要带走他...”裴却山的声音随着身体颤抖,悲鸣在空荡寝殿回荡,几乎喘不过气来,仍在呢喃,“不要要带走他...”   “药...”裴却山喃喃,“当年的药...”   “楼邕早就灭了!你去哪里找?!”顾玉良激动的叫他,“你现在能去哪!你这副样子能去哪!”   “带着乔昭回京,陪他度过最后的日子,还...”顾玉良说话时,已经不敢抬头。   按照阿成的话来算,乔昭咳血已经一月。   他心中积郁成疾,如何能挽救。   “大俪不是灭了楼邕吗?万一大俪还有楼邕人...”   “即便是有,你如今去找追他们的军队,能有什么?裴却山你是不是疯了!他们见了你只会杀了你!你怎么可能回得来?!”   顾玉良让他清醒一点。   乔昭还能醒,只是日子不多了。   裴却山揉了眼,颓然坐在桌旁,“备马车,我要带他去大俪,哪怕投敌,哪怕...”   顾玉良皱眉,“你真是疯了!我派人去寻,你现在同他,谁也走不了。”   裴却山在床边守乔昭,守到了夜晚。   他给乔昭换了衣裳,里面还有浸了血的荷包,破了一处,他起身在寝殿内寻针线缝补,站在窗前对烛穿线时,漆黑一片的窗外竟飘起一盏千愿灯。   城中百姓已空,谁还会放灯?   他命阿成过来守人,那灯盏就在不远的街巷中。   不多时,梅崇尧便已经把人抓来,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粗布衣裳,“鬼鬼祟祟,大俪人不走,留在这做什么?!”   “小民...”男人俯首,“小民是郎中,留在城中,想为乔公诊脉。”   “我瞧你是大俪派来的细作,生怕乔公不死!”梅崇尧拔刀相向,心中的郁气难发。   裴却山此刻眼皮突突跳动,令他住手,“你,难道不恨?”   他嗤笑,声音嘶哑,“你们大俪人,不是痛恨我与乔公,为何还要留在这,为其诊脉。”   大俪的百姓哪怕是在撤城之时都在恨乔昭。   乔昭夺走了他们生长到大的家乡,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有留下坚持不走的,大部分都含着复仇的歹心。   “滚。”裴却山眉头突突跳动,他守在床边,放下针线,“乔公留你们一命,是他对你们的恩,还不快滚!”   “将军,您曾在小民家买过糖酥。”男人从手中的包袱里掏出纸包,以及一锭银子,“小民知将军并非嗜血之人,留了小民一家性命。”   纸包里面的糖酥确实是他常买的。   安州的粮草被烧毁前,富饶的百姓人家很多。   叶郎中家中不算宽裕,只因孩子同妻子喜爱,便在城中开了糖酥铺子,做辛苦活计。   裴却山一月前在城中寻糖铺,家家户户对他避之不及,都指叶郎中家能做糖酥。   若按传言,裴却山见他们惊恐之余,应当是胁迫性命做糖酥,但他进门口,瞧见年幼的孩子和女人,只留下一锭银子,一声,‘劳烦’   “小民昨日已经撤城离开,今回城中寻孩子的布娃娃,瞧见乔公吐血,也才知,乔公是楼邕人士。”   叶郎中抬眼,只见烛火下的那双眼眸是墨蓝,楼邕人。   楼邕归顺大俪后,百姓流离失所缥缈为生,他携妻在安州为生,因为是楼邕人的缘故,做的活计除了当个赤脚大夫,便是做一些糖酥贩卖。   天可怜见。   知晓他们并非屠戮嗜血的大俪百姓,并不多。   一月前的无心之失,不知是否有机会救乔昭一命。   他起身时没用旁人扶,走到叶郎中面前,诚心而跪,“若您能救我儿一命,金山玉山,都应允。”   “我也只能一试,实在是...”他其实并没有把握。   楼邕被灭国多年,他也长久的不搭楼邕人的脉象。   “乔公曾在边境被养,可是男奴?”叶郎中问。   “对,他...他在楼邕长大。”   “男奴是在大靖十四座城被攻打下后才有的。”   他回忆道:“从小便会被灌一种药,养到到十六岁,可使人长大仍旧纤细能做掌上舞,但小民从未见过长大的男奴,全是不到二十岁便会气绝,我记得,他们气绝的缘故都是流血而死。”   “对,他...他在流血,鼻血,也会吐血。”   吃过那些药,便会容颜更甚,身段纤软,病美人姿态令人难以移目,这是专门养来取乐的美人,大部分玩死后便换,那时候的楼邕人哪里会在乎身上流淌着大靖血脉的人。   “脉象太弱,几乎要摸不出来了,想来确实...”   裴却山喉中一哽,随后抹了一把脸,“无妨,无妨...”   “若是幽都还在,或许还有些机会。”   “幽都...”裴却山嗤笑,当年幽都,早就被他一把火烧尽了,“为何这般说?”   “这男奴本就是从幽都而生,制药的药引是一种花,听闻只在幽都生长,当年有人采遍花种制药,而且听说五年生长十年开花,难得,后来楼邕国灭时,男奴根本活不到长大。”   男奴喝了药,身体生长缓慢,却也长,但体内的心肺等等,都会停留在年幼时,人越大,心肺器官会渐渐衰竭而亡。   如今已经过去这些年,世上存活的男奴大多死了。   哪有人真能挺到这种时候。   花...   裴却山闭起眼,深深蹙眉,回想到多年前的楼邕,幽都,幽都宫殿内摆放着的花,那些十年才开一次的花。   药味...甜味...   ‘你怎么知晓这是幽都的酒?’   ‘幽都的酒甜,这安州郡守倒是清廉,这般好酒竟多年未动。’   “花...”裴却山骤然起身,踉跄脚步,梅崇尧过来扶他被推开,“酒,寻酒。”   “什么酒?”   顾玉良听闻带人去追时,裴却山已经像疯子一般在寻酒。   地库中绿酒坛坛层层叠叠,品种不同,堆放上千坛。   他捧着酒来喝,味道不对便推开,地上已经全是碎瓷,酒水流淌满地。   要花而非酒。   “裴却山...”顾玉良他们走近。   裴却山因骑马而磨烂的手湿淋,血肉模糊,捧着一朵已经泡白的花,微微仰头陡然笑了,“花...”   千坛酒中只有这一朵。   陈酿太久,只剩下一坛。   叶郎中并非圣手,只知晓这朵花的关窍,如何配药,如何计量,他难知晓。   顾玉良:“同怜竹草好像,若是同属...”   宫中唯有三朵的怜竹草是五年一花,五年前的花全做了养心丹。   正因为大靖内并不适宜怜竹草生长,便只有那三株。   阿成倒出养心丹的药瓶,只剩下十颗不到。   好在今年马上花开能做药。   只要能有药让乔昭体内的心肺再长,说不定时间能再多一些。   -   乔昭梦了好久。   梦中,他被裴却山送过黄河,梅崇尧要带他回幽都请封地,一张血诏用战功封乔昭为幽都王。   乔昭也同他一般,颠沛踉跄回到安州。   大军压境,裴却山浑身鲜血,面对千军,单手撑着长戟,直到他飞扑而去抱住了人,替他挡箭。   但在梦里,他是在中箭后才叫他一声‘裴郎’   裴却山同他从未越矩,他们就生生的守,苦苦的熬,到临死时终于得深拥一次的机会。   裴却山为战边疆保大靖百姓,乔昭守京助八王,保他。   克制的、隐忍的、用他的死去保乔昭余生安稳。   临死前,千万箭雨落在他们身上,贯穿着两人,裴却山低声在他耳边说,“昭儿,若有来世...”   来世...续薄缘。   乔昭睁眼,是雪白床幔,帐纱入眼。   躺在他身侧的男人呼吸匀称,胸膛的箭簇不在了,赤裸着的身躯绑着布带。   没有贯穿心脏的箭伤,为他挡下的箭伤...   天可怜见,所以终于放过了苦鸳鸯。   乔昭没有动只是呼吸变了,裴却山眠浅到半点不同都要惊觉,猩红的眼皮红肿,任由他将自己抱入怀中,顾不得他的伤,他的痛。   太多的话想说,太多的错想责。   可怪来怪去,只能怪他裴却山没用,竟然要这样小的人来筹划一切,险些同挚爱这般失之交臂。   乔昭叹了一声,蝴蝶翅膀一般的睫颤颤着,轻轻靠入男人的怀中,“裴郎...”   “什么都不要说。”裴却山的嗓音嘶哑,惊喜他醒来的表情被一种难以描摹的痛苦掩盖,“是我伤了你...”   乔昭静静的躺在他的怀里。   裴却山倏地闭上眼睛,鼻尖埋在他的发丝中,心已是千疮百孔,“是我不知被抛弃的滋味,是我自以为是,好蠢,好狠...你竟然只打过我一个耳光,怎么对我这么好?”   说着,裴却山甚至拉起他的手,想要让他在自己的脸上来打,来撒气,但又怕伤了他的手,只能抓起来轻吻了吻。   乔昭看了他一眼,指腹还停留在他的胸膛上。   “我怎么恨你...?”乔昭嘴角微勾,“恨你当年救我,恨你养大我,恨你...抛弃功名在京中陪我?还是恨你...一生为我?”   裴却山并不是个越矩的人,他甚至有些古板。   曾经他一直谨遵养父的教诲,以为成将者战死沙场才是披上荣光,认为纲常伦理,道德人伦是人间正道。   可乔昭不是,他从小被养在男人的怀里长大,他的世界,只有裴却山一人。   “我也想为你一次。”他的话语迟滞,“左右,我的命已定。”   裴却山抓住他的手用力按在箭伤上:“我呢?”   “回京,便是忠义侯,一生无忧,裴郎也曾经留我在京都。”   裴却山听他的话,深深刺痛的是自己的心。   可他说不出好狠二字。   因为乔昭不是被他抛在京都享受无忧吗?   他又有什么资格来说他?   要指责的是他懦弱无能,护不住想护的人。   “昭儿...”裴却山他心像是有千金坠,慢慢的说,“父亲只教你大义,教你德行,日后,能不能让我教你自私一些?”   乔昭茫然的看着他,额头抵在一起,“怎么做...?”   “最后的日子,让我真的做夫妻。”   “可我...”乔昭吸着鼻尖,呼吸很热。   他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   夫妻不能生同衾,那便要死同穴。   裴却山不过而立年纪,若真的地府有刀山火海怎么办?   裴却山揉着他的脸颊:“昭儿,别抛下我,求你。”   “自私一些,让你让我,生死相依,再不孤单,经过这些事,旁的都不重要了,乔昭同裴却山已经死在了城门,从此后我们就是一对平常夫妻,最后的日子来过残生,起码是真的高兴,不再分离了,好不好?”   男人的声音很小声很小声,藏着卑,“不要拒绝我...”   “若是不能同你在身边,此生大憾。”   乔昭无奈,支起单薄秀白的身体蜷在他的怀中,抱住他的腰身,整个人依赖着,仿佛是迷路的小船,终于在无浪的港湾中停泊了。   他带了哭腔:“裴郎...”   裴却山吻他的额发:“那日新岁,一语成谶。”   ‘机关算尽桥乔郎故,天高地广却山连。’   机关算尽,乔昭如故,从此后他们便是寻常夫妻,天高地广,却山都同他相连,再不分离。   乔昭紧抿着唇,他很想拒绝。   但裴却山的眼神是在求他。   他曾是父,教导他,抚养他,而后成夫,深拥他,亲吻他。   乔昭从六岁被他救下时,便傻傻的认为自己是他的所有物。   但此时此刻,裴却山用卑微的目光求他....   “裴郎...”   裴却山摸着他柔软的头发,舍不得去咬他的肩颈,只能小心翼翼的用指尖轻触他的青丝,苦涩的药香,柔软的身体入怀,仿佛缓缓在将他的宝儿揉进身体。   他知晓乔昭愿意了。   知晓乔昭愿意同他死后去追,去陪。   常言道血浓于水,但这种感觉已经远超父与子的情,是爱,一心只为对方的清澈见底,亦如血般浓稠难分离。   “我的妻...”裴却山声音颤抖,有几分难堪和餍足的喟叹,紧闭着眼去嗅他身上的气息,“我的昭昭...”   ——   安州同终城将用来安置这几年战乱的流民。   此地土地肥沃,气候适宜,不出一年便能让难民短期安置起来,谢连歌登位,大赦天下,牢狱罪犯充军守边疆。   裴却山命人翻遍了整个地库,再没寻到同怜竹草一般的花。   就连找到的那一朵也在酒中泡了多年,泡的发白,同乔昭平日用的养心汤服下后倒是有了些好转,只是若寻不到新的,情况又会变回去。   养心丸也即将吃完。   怜竹草五年一开,即将到花期,即便是大靖宫中也只有三株,没有乔昭幼年吃的药方,这三株怜竹草哪里够用来试错。   裴却山特书信一封派信兵去追原本的终城大军,去寻姚大人。   姚大人为人清廉才在地库里存得几罐。   新岁时他们喝的那些已经是最后的了,再多,大俪也找不出了,毕竟已经过去整整十二年,当年国君赐酒,欢庆打下楼邕,如何寻呢。   乔昭的心脉在年幼受损,即便是寻来,也不过是拖延一阵时间罢了。   两人说开后反而好些,乔昭时常在深夜时去抚摸裴却山的眉头,熄了烛火,男人的眉头才会微微蹙起些。   他自然担心,却又不想让乔昭望见自己忧心。   乔昭靠在他的怀里轻声道:“裴郎,你为我忧心,我知晓的。”   “若知如此,戎马半生又为何。”裴却山深夜搂着他,轻轻拍着,“后悔没有做个缩头乌龟,同你早早的...”   “悔。”他道。   “可若真是那样,便不是我的裴郎了。”乔昭点点他的鼻尖。   裴却山在烛火下的目光有些贪婪,他愿意同乔昭共死,但说真的,他是舍不得这般鲜活的人、这般乖巧的人从这个世上消失。   安州剩下的那一坛药酒每日乔昭都要喝。   喝完后他的心肺能好些。   但这人的酒量又不大好,夜晚喝了酒便要发热,身体发烧一般滚烫。   他身体里的器官都停留在幼时,转动太慢,这些酒中的药性会让身体调度起来,有些像断骨重生,是一种迟来的生长痛。   裴却山深夜里捧着他醉醺醺的小脸为他擦汗。   安州过了春日后,天气要热起来了,深夜里,乔昭经常会觉得心口难喘,四肢酸软,坐都坐不起来。   裴却山便像是他小时候一般,将人轻轻拢起来。   乔昭的双手软软的搭在他后背上,脑袋也埋在男人的颈肩中,裴却山托着他的腿,将人抱的很稳。   “阿爹...”他心口发痛时,张开嘴巴喘气,朦胧间总觉得自己是回到了小时候。   裴却山托抱着人,哪怕身上的箭伤还没好,却不耽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阿爹在,宝儿。”   “你不要走...”乔昭热烘烘的气息在他的颈肩喷薄。   裴却山最怕听他说这样的话,想到那种感觉,心口就像是被人抓住揉捏到难以呼吸,他轻按乔昭的额头测温,低声回答,“不走。”   “爹爹再也不走了,不要怕,若是再离开你,便要坠地府,变罗刹,下辈子左右不成人。”   乔昭听了他的话,哼哼笑着,“不要。”   “那我就要变成罗刹的孩子了,若是你变成了小狗,我就要是小狗的....”   话说一半,他好像醒了醒,歪着脑袋顶裴却山的额头,确定不是梦里回到小时候,又用红扑扑的蹭着他。   很小声很小声的问他:“那我是变成你的妻,还是你的儿....?”   乔昭咬了一会嘴巴,见他不回答,便想去咬他的。   裴却山被他闹的嗓子发干,又有些想笑,一坛酒没多少,明日不能再这般喝下去,炖药膳也好,“小祖宗,你是故意的。”   “心口疼了?”他担忧的问,“是不是?”   他发现了,乔昭爱说谎的毛病没改,凡是身上不舒坦怕他担心时便要佯装有精神的小闹一下。   乔昭额角汗津津的,几乎都蹭在他耳后的碎发里,埋在的后颈张口呼气,知晓被发现了,只能乖乖‘嗯’了一声。   “放松,”裴却山抱着他将窗户打开,又觉得这夜风有些凉,又重新关上,拿起桌上的小扇单手扇着,“慢慢呼气。”   “嗯...”乔昭全身绯红。   他常年体寒是因为心脏太小,周围的经脉过血困难,全身冰冷,如今喝酒吃花,忽然血液在全身流动的快了些,骤然的发烫,难受的紧,整个人肌肤都是暖烘烘的。   “昭儿的身体真的好差劲...”   一瓣泡了许多年连脉络都透明的花,一盏药酒就足够让他浑身发烫的难受。   裴却山终于知道那一夜乔昭为什么精力格外好,就是因为喝了那酒。   从前乔昭体弱到一口酒喝下去都要醉。   新岁时喝了一大口,反而很有精神,大约是药冲的。   这花没有名字,顾玉良只能按照怜竹草来猜,大约是在孩子还没长成时用这花入药,极冷便觉热,因为孩子太小,经脉都没有长成,受不了大补的药剂,喝下去反而会毁了身子,所以男奴只能从小来养。   “好热...”   “已经很好了,宝儿。”裴却山用帕子给他擦额间,空出手来轻轻扇风。   血液再生让他燥热,发烧一般,他的脑袋靠在裴却山的怀里,将这一侧脖颈捂热后,过一会还要换个方向去贴。   裴却山静了片刻,鬼使神差的吻掉他鼻尖上的薄汗,“等退了热,我们就好了。”   “您哄我...”   乔昭勾着他的脖子,附耳又想咬,“好难受...”   这样的日子只三日,裴却山便不准备让乔昭再吃这些东西了。   人没见多好,反而日日发热醉酒头晕。   乔昭说心口沸的难受,气喘时喘气太重还会咳血,他瞧着心惊。   本以为这药吃下去若有些许能缓解乔昭痛苦的能耐,他就算是赶也要连夜启程回宫中去找怜竹草。   但如今来看,除了让人心燥的难受外,半点用处都没有。   “没有药能试,除了生吃,你让我换旁的法子,我也不敢啊。”顾玉良给他换药的时候头都大了,“怜竹草根本不能泡酒,这花和怜竹草相近,泡酒反而让人活血更甚...神农尝百草,那也得有百草,一朵花还要分着几天才能吃完。”   “他已经更难受了,再找找旁的法子。”裴却山皱着眉,坐在椅子上,等把药换好。   “这箭伤是贯穿,不能反复开。”顾玉良遇上了不听劝的人照样头疼。   裴却山派去大俪的人这几日有传书信回来,即便是幽都逃亡出去的百姓也没有男奴了。   心肺停长的人怎么可能活到如今。   乔昭都是在京都里日日吃养心丸,一月四次针灸缓痛才勉强长这么大。   这世上只怕除了乔昭,已经再无第二人了。   “那些人难道真的是因为心肺长不全便死了吗?”裴却山皱眉,“叶郎中没有昭儿这么白...”   楼邕人虽天生肤白蓝眸,可乔昭越大,似乎模样更艳,浅眉愁容眼,淡极模样反而生出一种艳鬼的弱感。   这几个夜晚,裴却山哪里敢合眼,生怕一眨眼人就消香玉陨在自己的怀里。   “先回趟京,再不回去,怜竹草的花期会错过。”   裴却山:“他哪能...”   一回京都,好不容易才好些的身子便要受颠簸。   他只是想让乔昭别这么难受。   “今日开一些止痛的汤药,现如今除了能试试,便只能精心养着,不要让他有情绪激动的时候...”   乔昭从前心悸没有如今这般频繁。   阿成说,前段时间乔昭忧思时,经常会心口痛。   咳血和吐血,大约都是他的心肺太弱,血管太薄,淤堵时便难以挺住。   “我知晓。”裴却山闪了闪眼眸,“只——”   乔昭热的直哭时,他瞧着实在太心疼。   醉醉的小儿手脚都软,醒不过来,迷迷糊糊的醉哭难受,他不敢用力掰嘴,生怕把人弄坏了。   但是他还没等说完,忽然听见室内有声,脸色登时一变,推开顾玉良大步朝殿内走去。   乔昭昨夜又是体热折腾了半宿,睡醒后头疼难受,下意识的拉开帘子寻人。   但还不等他的脚落下地上时,裴却山便已跨步走来,过去紧张的贴他的额头,轻声问,“醒了怎么不叫人?”   乔昭指了指嗓子:“涩...”   “顾玉良,水。”   顾玉良连忙端水来:“瞧着...好像比昨日气色好些了。”   这两日试药,药酒喝少了没什么用,多了人又醉卧,顾玉良回回来,人都不是醒着的。   裴却山也是整夜整夜的哄。   乔昭一到了夜晚醉的头晕,鼻息过热还会流鼻血,便经常张口呼气,心痛时候也要张口喘气,一夜下来嗓子不难受才怪。   “慢些,”裴却山伸手接在他的下巴处,“一点点咽。”   乔昭眼皮薄薄的,也红红的,像小核桃。   他有些坐不住,脑袋轻轻的,却还是瞥见了裴却山身上没换完的药,“还没好些吗...”   这一遭两人都要碎了。   裴却山只恨不能把他的病气儿都过到自己的身上。   漂亮的眉头皱成川字,因为坐在床边,所以赤着脚。   裴却山蹲在他的面前,伸手自然拢着他的脚踩在腿上,不让他触地,等着乔昭喝完水,阿成在外头热药酒,因为裴却山说乔昭日日心口疼的缘故,今日还多加了一些止痛的。   乔昭坐在床榻上,墨发一落肩,墨蓝的眼眸在亮光下显的有些浅,翠鸟一般的蓝,长睫在下眼睑上投出一小块鸦羽般的阴影,低头认真看着裴却山身上的伤,伸手要抱。   裴却山拢了衣衫,将人抱进怀。   乔昭上本身的里衣昨日解开过,因为太热,裴却山会松开一些散气,系的不够紧,衣衫便从肩膀滑下来。   虽都是同为男人,顾玉良竟生出这孩子大了自己看不得的心来。   “主子,药。”阿成端着碗来。   热而呛鼻的酒气刺的人想吐,乔昭别开脸,小声道,“可不可以不喝?”   不是他耍性子,而是自己的身子自然是自己清楚。   长这么大,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难熬了,不想让自己每日昏昏沉沉,一直睡着,连人都看不清几面。   裴却山的脖子被他勾住,柔软的小脸贴在他皮肤上有几分撒娇的气。   裴却山抬手,示意先端下去。   “不喝便不喝。”他声音低低的穿过背脊,震的乔昭胸膛发颤,“都听你的。”   “嗯...”乔昭喜欢粘着他,嘟囔着,含含糊糊道,“喝了药便睡,总是瞧不见您。”   “醉醺醺什么话都说,分不清是不是梦了...”   “今日能说这般多的话了?”裴却山始终沉着的心仿佛跳动起来,“让顾伯摸一下脉,好不好?”   乔昭还是没什么力气,手腕懒懒的耷在他的后背处,“嗯...”   醉酒的气儿还没过,夜里热,药劲儿一过手脚便开始发凉。   顾玉良搭上他已经凉了些许的手腕,愣了下。   乔昭乖乖的看他,瞧见顾玉良的表情只觉得自己大概又是不好,有些憋闷的把脸重新埋到裴却山怀里。   裴却山也大概知晓是什么结果。   药不好用。   “药酒撤了吧,以后不喝了,不折腾了。”裴却山摸摸他的后脑,耐心的哄说,“还记得同阿爹说的吗?我们讲过了,不因为这事难过。”   他话里头的意思是两人早就讲过要一块故去,裴却山会追着他。   话虽如此,可乔昭如今能瞧见,裴却山的箭伤是在逐渐好的,一个健康的身体,有力的身体...   可他,昨日鼻尖还在流血。   “要掉小金豆了?”裴却山见他眼泪汪汪,连忙拨弄他的耳垂,温柔的哪像他这样身份能说出的话,“多少钱一斤?”   “如今,我可买得起?”   乔昭一听,便忍不住笑了,“您逗我。”   “水做的人,从小就是。”裴却山揉捏他的脸。   “那怎么办呢?”乔昭说话声小,声音软哝哝的叫他,“阿爹别笑我。”   有外人在,他还是要把他当父亲的。   软软糯糯的声音叫的让人浑身发麻。   裴却山心道,这人在他怀里时便再也不是劳心天下的乔公,知此事,他如今是半步不敢离。   生怕自己离了人,乔昭又会弃他而去。   积郁成疾的人本就喜欢伤神,其实他的昭儿已经很久没有开怀的笑过了,在这安州,毕竟不是他长大的地方。   “怎么了?”裴却山见顾玉良一直不解皱眉的模样,“你先出去吧,开一副止痛的药来。”   “不是...”顾玉良道,“昭儿的脉,比昨日好。”   “前些日子几乎摸不出了,今日竟有些,但...”   乔昭的心悸严重,就这说话的功夫便已经有好几种变化,甚至有几瞬脉,乱成了滑脉。   “别吓他。”裴却山示意道。   乔昭闷闷的扭过头,竟有些俏皮的学起他男人的语气,面对着顾玉良道,“顾伯,别吓我。”   “祖宗!”顾玉良一抬头,哪还管得了他的脉,连忙抽布,“仰头。”   “唔...”乔昭自己都没发觉又流了鼻血,“阿爹,衣裳脏了。”   “小祖宗。”裴却山亦是心惊,连忙将人放下。 第41章   裴却山给人放回床榻上。   乔昭就坐在床沿边,脑袋里还是迟滞的空白。   从前他无论是流鼻血还是咳血,都是瞒着人的。   裴却山曾经从来没有看过,这几日寸步不离的守在床边几乎没有合眼。   鼻腔中有热流滴在他的白里衣上,他在裴却山的眼眸中看到了转瞬隐藏的惊恐。   这样的眼神,乔昭从不觉得应当出现在这个男人眼中,他分明是个连死都不怕的人...   乔昭后知后觉,他是怕自己难受,怕自己身上痛。   “怎么了?”裴却山见他迟迟呆愣,紧张的蹲在他的面前捂他的脚,搓他的手,“是哪里不舒服?同阿爹讲,不要瞒着我。”   乔昭前几日一直在被喂药酒,头脑晕晕的不大清楚。   裴却山抱着他时,又总是穿的很整齐。   今日只是恰逢他醒来,男人在外头换药,衣襟还没拢好便赶过来忙他的事。   他僵直坐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蹲着的男人,透过稍微敞开些的衣襟,瞧见左胸膛上一个已经有些发黑的血窟窿。   猩红的皮肉翻卷,反复结痂后又因没有休息反复崩开,血痂都已经黑了。   如今天气转热若好的不够快,外面没有及时恢复长出的肉便要剪掉,好好的一块皮肉...   乔昭的目光盯的出神。   裴却山注意到他的视线,连忙把衣襟拢的更紧。   ‘滴答’   又是一滴鼻血落下。   如今他的情绪是不能有半点刺激,否则便会气血倒流。   看见顾玉良对他的脉象皱眉会难受,瞧见裴却山的伤,心口也疼。   从小他便是个敏感的人,早慧又伤身,注定是个劳心多思的可怜人。   裴却山怎么能不懂他的心疼?   他们曾是父子,虽无血缘,却父子情浓于血,有着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乃至生命的决心,如今又是夫妻,恨不得替代对方受过。   这样的感觉岂是旁人能够体会的?   “不要阿爹哄了,我吃药...”乔昭微微翕动鼻翼,慈怜的眉眼低垂,睫毛也难过的颤。   裴却山用手指轻捏在他的软颊上,然后缓慢起身郑重的将人环抱到怀,抚顺他的墨发,“又哭,嗯?”   “还没掉泪。”乔昭心酸的仿佛碎掉了,也伸手环抱他的脖颈。   裴却山又擦了下他的鼻尖:“血泪。”   乔昭嘴巴轻轻颤抖,想要搂紧这人,又怕自己会搂痛了他。   裴却山不在意这些,皮肉痛楚不如乔昭让他心疼一瞬,反而是他把手臂收紧,低声轻哄,“我的昭儿是在心疼我,可是心疼心疼...又偏天不怜悯,总是让你真的疼...”   “一痛,不敢哭,便会流血了。”裴却山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从前你总是瞒我,如今在身边可瞒不了了。”   “心疼可以来抱阿爹,可以到我的怀里,不要自己忍着,偷偷的疼...嗯?知晓了吗?”他为乔昭把额角的碎发别在耳后,“从此情绪不许再藏。”   “为父命你,从此同我坦然,知晓了吗?”语气有些严肃了。   “哎——”顾玉良听出他的语气不大好,“你别吓唬他了。”   自他们一处后,裴却山已经许久没有用父亲的身份来待他了。   做父亲,他向来合格,慈爱时不失严格。   乔昭本是积郁成疾,日日在裴宅中耗心血,说谎这个习惯从小便有征兆,如今长大后早不认为这是个坏习惯。   “知晓了...”乔昭搂着父亲的脖子,细细声音,“昭儿听话的。”   “流鼻血前心口疼了吗?”他问。   乔昭乖乖回了:“嗯...”   “为什么?”他又问。   乔昭不大想说,可后颈又被男人捏了捏,仿佛不说就要像小时候一般挠他的痒,“因为顾伯,他皱眉了,我怕他说...情况不好,令您担心。”   好懂事的好孩子。   裴却山不能让他躺,否则鼻血倒流呛咳说不定还会更难受。   于是,他便托着人抱着起来,像是抱着小孩,他的脑袋软软的贴在男人的脖颈上,双臂向后垂着。   “然后呢?”   “然后瞧见了您身上的伤...”他懊恼的吸着鼻尖,“也疼。”   裴却山听着他的话,自然心疼一个敏感孩子的情绪,   他心疼他,想到乔昭在京城中呕心沥血多少个夜,为了给八殿下出谋划策,为了同朝堂上的人掣肘...   想到他这般懂事的昭儿深夜心悸无人陪伴,当真是柔肠百转千帆绕,痛彻心扉,悔也晚矣。   “父亲没事。”裴却山在他的额角上落下一吻,“若真的有事,顾玉良不会让我来照顾你。”   他看向顾玉良:“是不是。”   骤然被叫到的顾玉良回过神来:“啊...啊,对。”   顾玉良心想,自己算什么啊!?他能说得动裴却山?   贯穿裴却山的那支箭不比当年乔昭的轻,只不过是因为他已经成人,心经脉络已经长成才不会落下什么太大的毛病,但也是命好,若再偏半寸,穿的便不是他的胸膛,而是心脏了。   他倒是让裴却山休养,这人也不听啊!   每天都得早上趁着乔昭睡着了才换药,哪有空好好休息,人家压根没把他这郎中的话放在耳朵里。   也就是裴却山常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换了旁人,不说死也要残。   “身上的伤总是会好,小小伤疤有何可怕?就像是——”他的话顿了顿,抱着乔昭晃晃走到窗户边,声音变小,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耳语,“昭儿...”   说像昭儿身上的红痕,几日消退便好。   乔昭被他这般话逗的有点脸红了,一笑,软哝哝的轻声埋怨,“您别说了...”   “好些了?”裴却山含笑,又在他的额角轻啄,“还痛吗?”   乔昭摇摇头,认真呼吸几息,“真的不难受了。”   “再诊。”裴却山叫顾玉良来。   顾玉良重新搭脉,忍不住扬了扬眉,“清晰许多。”   心悸烦乱的脉象原本是一团乱麻,如今来摸脉,仿佛被捋清了些,“哄孩子你倒是有一手。”   裴却山如今不求让昭儿能活上百岁,那般奢望的事他已经不敢想,只求让乔昭剩下的日子里少些痛。   原本阿成说,乔昭经常会动不动流鼻血,随着时间推迟便开始咳血,没来由的。   如今想来并非没有来由。   乔昭每次心中想事,第一次流鼻血便是看大俪边境地图时。   心思忧虑,便逐渐积郁成疾。   “今日这药还吃吗?”顾玉良问。   裴却山轻轻摩挲着乔昭的后背:“还想吃吗?吃了若真觉得难受,可以拒绝。”   “那您担心吗?”乔昭问。   裴却山:“我要听你想的。”   乔昭乖乖道:“不想喝了,酒好醉,头很晕,醒不过来很难受。”   毕竟只有一朵花,剩下一坛药酒不能浪费。   若有旁的法子,也不会让他这样的病体去喝药酒。   裴却山:“那便不喝了。”   “那...”乔昭有些傻傻的问,“您会不会很担心?药会不会坏掉?阿成都热了...”   “原来一点小事都会让你想的这么多吗?”   乔昭沉默,老老实实的说,“可能只有这一年。”   “以前我们在京都,您在我身边,每日只要想着练好字,吃好饭...您走后,便想的多了。”   小小的心脏一直不长大,再加上过度劳心,所以寿命骤减。   就连前些日子他们在安州过新岁,乔昭也是心里时时刻刻藏着事,等着分离,等着死。   那些裴却山认为幸福的日子对他来说,更像是离别前的凌迟,怎么会不痛心。   乔昭躺在他怀里时,一直在想死...   裴却山心疼的按着他的额发,在怀里揉的稍微紧了些,男人的眉头皱起,鼻尖怜爱蹭在他的眉尾。   “昭儿,以后什么事都同父亲坦诚些,好吗?”   乔昭乖乖点头,侧过脸颊,嘴巴在男人的侧脸蹭了蹭,“好~”   分明是少年音,却有种黏黏糯糯的撒娇感,听着令人心软。   顾玉良站在不远处,瞠目结舌的看着他们俩。   他转头看向门口端着药的阿成。   阿成听说不喝药了,便收拾碗筷准备走了,仿佛根本不觉得他们父子二人有什么不对。   顾玉良连忙追去,狐疑的打量着阿成。   可是阿成神色如常。   转念一想,乔昭从小在裴却山的怀里就是这样。   只是长大了而已,从小的习惯,没什么不妥的吧...   又想到乔昭现下生病,多让人哄着些也没什么,他便嘱咐阿成,“若是裴却山伤口崩的比较严重时,你就命人去叫我或者梅崇尧。”   这下换成阿成疑惑:“梅将军也会瞧病,叫他是?”   “昭儿难受时不是需要人抱着吗?”顾玉良道,“看他哄人这么多年,难不成我还学不会?”   “他若是觉得累,我们来也一样,昭儿好歹也是我们看大的。”   阿成:“.....顾太医真是妙手仁心...”   “嗐,”顾玉良忍不住叹一声,“昭儿哪怕不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只是路边的病人,也是应当这么做的,这药别倒了,你炖些汤加进去。”   “是。”   过几日他们就要启程回京。   大批军队留下守边境和安置流民,卫苍临因从龙有功,已是四品统将。   信兵前来报消息,几个人犹豫了半天都不知道应不应当进殿打扰。   天擦黑,乔昭瞧见窗外廊下有阴影,裴却山便让他们进来说。   屋里头的药气极重。   梅崇尧给裴却山投去一个出门聊的眼色。   乔昭原本就因为朝堂的事烦心许久,他们哪敢再让他思量这些事?   裴却山低声问他:“想听吗?”   乔昭点点头,不知为什么,如今坦然面对死期这事,反而心里没有那么忧愁了。   “那我来处理,你乖乖听着。”   乔昭点头。   裴却山伸手,信兵便将物件都呈了上来。   两封书信,一包糖酥。   “圣上召我们回京述职,命我留一将守疆。”   卫苍临抱拳:“末将请命。”   裴却山:“你是从龙之功,如今回京述职加官进爵少不了,怎么要留下。”   卫苍临左右一看,殿内都是裴却山的心腹,低声道,“若不是因为乔公需要用怜竹草入药,末将也不认为您应当回京。”   朝堂上的事,他在前几日只简单听了一耳,后来便一直守在乔昭身边没出门。   “为何?”顾玉良问,“我师傅可还好?”   “郎太医倒是安好,如今正在给五王妃安胎。”卫苍临道。   “给王妃安胎?”顾玉良道,“没想到圣上还挺仁义。”   郎寿是只服侍宫内王公贵爵的,如今六殿下登基,却还让郎太医这般身份的人去为兄长的王妃诊病,倒是仁善。   卫苍临一听他这话,嗤笑一声无奈摇头,“那您真是小看了他。”   “五殿下,已经疯了。”   殿内一片寂静,裴却山微微皱眉,要捂乔昭的耳朵。   乔昭拨开,小声嘟囔,“听宫里的事,不算劳心,敢问将军,兰真还好吗?”   “或许。”卫苍临将他们逼宫那日的情形说出来,“六殿下的王妃在大靖各地有许多铺子,每个铺子每年都会做出一笔假账,分散在各地养兵,我的军队便是其中一支。”   “但这些事仿佛王妃并不知晓,六殿下的母亲又是武将之后,本就死的惨烈,世家忠臣在朝廷中这些年默默无闻,都是为了逼宫。”   “即便如此,还是兵力欠缺,六殿下便在京中让二殿下和八殿下反目,他坐收渔翁之利,我们在他手里,不求他为我们加官进爵,只求他是明君。”   “可...六殿下在大殿里,要五殿下亲斩八殿下,皇后被按着头看了全过程,五殿下最是仁慈,吓疯了,皇后也被割头,圣上的遗体到现在都没入皇陵。”   逼宫那日,谢连歌是血洗了整个皇家。   所有的皇子,年过十岁斩,不过十岁便进三司狱幽禁,家眷不是流放充军也是落了贱籍。   却独独留下了一个五王妃。   五王妃即将临盆生育,谢连歌把她养在了后宫。   京中人说他简直荒唐,可在夺嫡一月内,他立刻命各地军兵推行‘减免赋税,开阡陌’等对民生有利的政策。   是个后宫荒淫无道,却意外有治国之才的君主。   顾玉良人都听傻了:“老六吗?”   他印象里的谢连歌,似乎还是母妃死后,被几个太监在冷宫饿成皮包骨的傻子。   “装痴多年,自是有些城府。”裴却山倒不例外。   “将军,我们还回去吗?”梅崇尧试探的问。   “回。”裴却山点头,“准备吧。”   哪怕怜竹草有半点希望,他也得去试一试。   “将军若归,一定要做好准备,如今战俘已经回了大俪,您手中的兵权可抵不过京都里的人。”   裴却山镇守边疆这么久,损兵折将,若是进了京都走不了,他未必还能突围。   重将领离开后,阿成把晚上的药端了上来。   每天都要吃花瓣来嚼,一朵花也只够吃十天。   等到众人一走,乔昭刚吃了苦花,裴却山就把那包从京城里头来的糖酥拿出来喂。   “是雪花酥,兰真做的。”乔昭张口吃了一口,味道正好,微甜不腻,“也不知他在京城好不好。”   “五王妃被关在后宫等待生子,他大概是好的。”裴却山擦他嘴边的碎屑。   乔昭愣了愣,抿着唇,“您...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好啊,”裴却山捋顺他的发,抓出一小绺挠着乔昭的下巴,“如今对我都有秘密了?”   “沈兰真到底给你教坏了,”裴却山见他怕痒的要往床榻里翻,捞着人的腰扣回到怀中,“嗯?”   “裴郎说什么呢,我听不懂...”乔昭抵着他的胸膛,别过脸去。   白日教训他不许说谎时,男人语气严肃,是父亲一般的严格。   如今上了床榻逗他,宽掌握细腰,乔昭被他禁锢的哪里都动弹不了,也不敢抬头。   “沈兰真男人,生不出孩子,所以有孕的五王妃被留在宫中产子,是等着过继给他。”   这件事,乔昭一直没同裴却山说。   男扮女装这事兰真只同他说了,他自是不想背友,再说,阿爹对这事也不大在意,没什么可说的,他便没吭声过。   所以乔昭在刚才听见五王妃被禁锢后宫时,他便知晓了缘故。   沈兰真男扮女装,即便成了皇后也生不出孩子,五殿下之所以还活着,说不定也是因为五王妃有孕求情,最后被逼疯了。   裴却山倒是没想到沈兰真是男扮女装。   还以为他是六王府的小厮同主子鬼混。   “能猜出这些,阿爹已经很聪明了。”   裴却山听这话有些不对,‘啧’了一声,指尖点他的鼻尖,“不然昭儿以为,你的聪明劲儿是随了谁?没有我,何来你,竟如此小看父亲吗?”   乔昭眼珠一转:“大概爹娘都是聪明人吧,左右不是随了裴郎。”   “哦,对。”裴却山恍然,埋在乔昭的颈间低声笑,“忘了。”   忘了昭儿不是自己亲生的。   一声裴郎倒是把他叫的清醒些。   时间太久,真的久到忘记这孩子不是自己亲生。   男人在心中念,裴却山啊裴却山,禽兽否?   乔昭颈间一阵他呼吸的热浪,也跟着笑起,“我已经长大了,不要再把我当孩子看。”   “我不在你身边时,你被迫长大,如今在怀,愿你做个无忧无虑小神仙。”   男人心疼他,低沉的声音百转千柔在耳畔。   乔昭的肩膀微耸,感觉到埋在颈间中的男人一句话后又啄吻了耳垂,轻轻含住了,低声无奈道,“竟是我迫使你长大,怪我吗?”   “你应该怪,但昭儿太好,在心里舍不得怪我,于是...只能偷偷难过,是不是?”   乔昭的心里话都被他说出,他此刻更想说出一句有违伦理的话。   咬的有些红出血色的嘴唇,湿湿软软的一张一合,指尖在他的胸前绕,“知子——莫若父,唔...”   话未说完,他便被男人托着后颈仰起头被迫迎吻。   绕指柔顿在胸口。   裴却山面颊留恋的从他颈间拔出,有几分祈求的眼神,“从你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我真是罪大恶极。”   小小的孩子养到成熟的软妻。   乔昭是水做的,从小便是捏了这里要痛,碰了那里要哭,从怀哭到床榻。   乔昭故意逗他,也开始学他的动作,用指尖点男人的唇,“既然觉得罪大恶极,怎么这次不再走了?”   “如今想赶走我?”裴却山真悔把这么聪明的孩子教坏了,“你分明知晓如今我根本舍不得...”   “宝儿。”他低头啄吻乔昭的唇,“不要赶走我。”   “以后也不要在床榻上叫父亲了,好不好?”   乔昭说话总有种无力的病气,颤颤的,柔柔的,‘父亲’这词本是同权力责任挂在一起,是个很沉重的名号,如今被朱唇一念,勾的人心飞。   在床榻上一叫他‘父亲’亦或者‘阿爹’,无耻感充斥着他整颗心房。   现下他是越觉得自己无耻,越难以克制对乔昭的一种冲动。   裴却山已经抵不住自己的心了。   开弓难有回头箭,他向来执着。   “那您告诉我,将来及冠时,昭儿的小字是什么吗?”他的嘴唇微笑了下,提出自己的要求。   “可以等到及冠时揭晓吗?”   他也想让乔昭陪他在这世上多停留些时间。   “那...”他勾住男人的脖子,舌尖轻轻舔吮了下他的唇角,露出一排贝壳白的牙齿,“偷偷说,好不好?裴郎,你偷偷同我讲...”   裴却山的喉中有些艰涩,败给他,“怜卿。”   “怜卿...”乔昭念这小字。   “怜我,卿卿。”裴却山声音低低,“可怜、爱怜,都好。”   乔昭:“为报花时少惆怅...”   裴却山轻咬他的唇:“此生终不负卿卿。”   怜卿,怜卿。   这样的小字给了乔昭,以后裴却山每次念他一次‘怜卿’时,更像是为自己求情。   求他的卿卿,多垂怜他这个无耻之人,哪怕是可怜他,也不要离开他。   乔昭小声:“不离开。”   他本想伸手向下,“要...要昭儿坐起来吗?”   裴却山虽然有手肘撑着,他身上的东西还是太明显。   在‘知子莫若父’时,就已经……   “坐起来干什么?”裴却山问。   “这个...”他小声回答,腰腿不敢动,怕碰到。   裴却山没想到他竟真的伸手,窒息一瞬停滞在他的身上,额头青筋突跳,连忙去抓他的小手,无奈笑了,“小祖宗...”   “您伤了,不能再崩伤了,”乔昭嗫喏,“昭儿瞧着揪心。”   “所以你要坐起来?”裴却山眯着眼,“这可不是我教的。”   乔昭道:“戏本里写,若憋闷,便寻妻出精,爽利之,我不算您的妻吗?如今已经不叫父亲,念裴郎了。”   “沈兰真再敢给你这些戏本,我真应该反了,把他们都砍了,教坏了你。”裴却山抓着他的手按住,“别乱摸,缓一缓就好了。”   乔昭眨眨眼:“好凶的话。”   “做妻,不是一定要做那种事。”   “可是好热...”乔昭鼓鼓嘴巴,有些不知怎么开口。   “...做那事,你不是不大爽利?”裴却山问。   乔昭眼神迷茫:“不大知晓,上次也喝了酒,脑袋不清楚了。”   印象里他的小腹很痒,一直在小解,醒来又痛的厉害。   裴却山知道了,无奈的揉了一把脸,诚恳道,“身子养好,以后我学。”   “我们以后再试。”   “哦...”乔昭问,“那不做这个还可以当您的妻吗?夫妻之乐,没有这个,还算吗?”   “当然,”裴却山温柔的捏捏他的脸,“哪怕不做这些事,不亲吻,我们也不会只是父子了。”   若是父子,他们会有自己各自的人生。   如今裴却山已经难以接受自己的生命中没有乔昭,又或许...在很久之前便是,只是他不肯承认。   “在想什么?”裴却山问他。   乔昭问:“那,为什么不让我摸了?”   裴却山一噎,忽然想到乔昭身子不好,第一次弄脏亵裤都是十六岁,比常人晚了很多。   平时生病哪里还有旁的精神,自是没体验过这般白蚁蚀骨的难忍。   可他一想又觉得不大对,低头一瞧,乔昭眼睛弯弯,笑盈盈的,是在看他笑话。   “故意的?”裴却山气来,用不重的力道咬了他的细颈。   乔昭怕痒,此刻又躺在他的身下,左右两边都被禁锢,又怕自己推男人的胸膛会碰到他的伤,如此,只能乖乖的躺在怀中被他咬,“别,放了我吧。”   “你说为什么?嗯?”裴却山的声音沉稳,咬他时又带了些力道,“乔公知天下,原来还装傻。”   乔昭一双细腿在他的双腿上交叠蹭着,连连求饶,“昭儿错了。”   “有些力气了,睡前要不要吃点药?”   “您放了我,”乔昭的小脸红扑扑,“我就喝一点点。”   “阿成——”   阿成在外面听了声,把炖汤带了进来。   今日的药酒放了一些炖桃胶羊奶,凝了烙,加了些桂花,闻着清香,酒放的不多,味道便不重。   乔昭本想配着雪花酥吃了,可尝了几口便皱眉,说膻味很重。   阿成道:“不会呀,这羊是从岐城那边牵过来今日刚挤的,可新鲜了,做了烙怎么还能膻?”   裴却山也没大尝出来,奶味倒是很浓。   从前乔昭在裴宅日日都要喝鲜奶炖盅,是习惯喝奶的。   “是不是桂花的事。”裴却山把桂花挑了出去,“再尝一口看看。”   乔昭抿了抿唇,又试了一口,这会干脆都不咽,刚入口便被膻味熏的直皱眉,干脆吐掉了。   “不吃便不吃了。”裴却山说,“喝了几天药酒,舌头喝麻了,明日不炖这个了。”   阿成出门挠挠头,他还疑惑是不是自己的手艺退步了。   不过他仔细一回想,估计是这边的牛羊不好。   似乎自从一月前,在安州的牛羊奶乔昭都不大喜欢喝了,最开始勉强能喝,今日便吐了出去,约莫是真的水土不服。   在安州休养了六日。   流民已经开户籍在安州终城两座城池稳了下来。   他们便要准备动身回京,甚至此时回京要赶快,春日是怜竹草的花期。   准备回京时,他们是在夜里动身。   乔昭能在车上多睡一会,免得清醒时受颠簸。   他们带兵不多,轻骑快走,随行的东西也好收拾,乔昭在坐在秋千上轻荡。   如今春日来,安州的夜晚当真不凉了。   裴却山站在他身后,时不时为他轻推千绳,摸到手背被风吹的有些发凉,他便把披肩给人盖上,“困了吗?”   这几日除了嗜睡些,鼻血倒是少了。   药酒也是隔日才喝。   真的有些用处,隔日喝了药酒,晚上发汗,第二日不再喝,反而精神好些,提起精神来能看半个时辰的书。   “有一点。”乔昭懒洋洋的往后靠。   整个人便被男人的大掌接住,先后仰头,锁骨上是仙鹤细颈。   “将军,整顿好了。”梅崇尧来报。   “睡几觉我们就到京城了。”   乔昭站起身来,一身素白衣裳,松腰玉瘦的身影随着裴却山而走。   美人美景,清癯站在他父身边,被扶上马车。   纤纤玉指搀在裴却山掌心上时,男人虎口位置上的疤杂乱显眼,倒像是一双旧手,玉指落凡尘一般的捏着。   “怎么了?”乔昭上了车,见裴却山还站在原地。   裴却山跨步进车,帘子落下时,他便有些贪的用脸凑近这美人的面颊。   乔昭便乖乖的仰头给他贴,甚至像个小猫似的逗他,鼻尖左右转的蹭他。   此番回京,没有曾经的沉重,反而有几分释然。   裴却山在车上抓着他的手,不敢用力,“昭儿,若怜竹草还是无用,我们回幽都,好吗?”   “其实在京城也好。”乔昭怔怔的看他,目光柔和,“只要同裴郎在一处,幽都亦或者京都,都是一样的。”   马车慢慢的走,他们在车里也轻轻的随着车身摆动。   “回京,我们便在家中日日写画,你想出门玩,便陪你去檀香楼,亦或者听曲儿,旁人家的纨绔都要听。”裴却山想道。   “您不怕我学坏啦?”乔昭忍笑。   “同我在身边,又能学的多坏?”裴却山问。   乔昭咯咯一笑,唇角落下他珍惜的吻,男人的吻总是铁汉柔情,如今对他,又多了几分不舍的酸楚,每一次亲吻都格外珍惜。   裴却山同他牵手十指相扣:“坏人遗千年,如此来想,学坏更好。”   乔昭怔怔看他,实在忍不住又笑。   要知道裴却山是最正直古板不过的人了,他连功高震主时都为了一份忠义不肯反,如今竟为了他说出要‘学坏’这般话。   乔昭歪软在他的怀里,偶尔裴却山会将他的青丝绕指。   等他困了,便轻拍他准备哄睡。   刚闭眼时,裴却山又叫他,“宝儿,看看窗外。”   “嗯?”乔昭揉揉眼,从榻上撑着小臂,慢慢被扶起。   裴却山开窗前又给他裹了一层小被子,免得风扑了他。   乔昭问:“怎么了...”   他们走的大路,出了城门不远,深夜平原草地里还有蝉鸣,黑夜也算好景。   窗户开了一条小缝,迎面便是一阵小东风吹了他的眼。   乔昭向外看去,发丝被风吹的在空中乱飘。   “那些是...?”   城门不远,门口却站着数百人,手里都拿着红灯笼,这时候宵禁,他们却在这里站着,城门还没开,不是城里头的百姓。   个个粗布衣裳,都是男人,有的还是刚会走的娃娃。   天上飘着无数灯盏——千愿灯。   “那些归家的战俘,有的原来家便在这附近的村落,城中百姓撤走,城外的小村落和山里面的人便有的不愿离家,并不自己究竟大俪人亦或者大靖人。”   裴却山凑过来,同他一起向窗外看,“听闻乔公今日归京,他们来送你的。”   有的还未飘高的灯盏上有清晰的字‘乔’   乔昭一直将名声当做身外物,从不觉得是什么在意的东西。   但面对着这般场景时,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滚烫。   大俪同大靖两国讲和,不过是怜悯民生水火。   多少大俪百姓误以为乔昭心狠,可如今来送他的,也是大俪百姓。   放下了武器,他们都只是寻常百姓,能够分辨是非,感受好坏。   一盏盏明灯在空中静静去飘。   城门百姓只远远的站着看他们离开的马车,没有打扰,深夜来等,只为千里送乔公。   夜这么深,乔昭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或许他们成为战俘时,乔昭同他们都没见过面。   但他们就是来了。   来看看这个平息了两国战事,还给他们家园的人。   他们手中的烛火却仿佛点在乔昭的心尖,蜡炬成山燃。   “裴郎,这便是你为的民生,为的百姓,对不对?”他声音颤颤。   裴却山看出他在忍泪,伸手去将他按在怀里,“是。”   “他们是寻常百姓,是千千万万个我们,昭儿,你一个人放了他们,救了千万个我们,他们都承你的情,感念你的恩。”   乔昭的眼泪一落便被男人的手指劫走,他眼睛弯弯,“原来如此...”   原来,守卫江山,护百姓黎明,是这样滚烫的事。   这些灯不再是求他死,而是千里同他归。   乔昭泪蓄满眼,在马车转弯时还不肯放眼前这片景色,抓着车窗沿向外探去。   驾马的士兵听见,缓缓改慢了速度。   众将士也回头见此场景。   乔昭面色在月下泛着妖白,眼眸中滚烫着百姓的愿。   这些灯燃了春芽儿,颤颤巍巍的在风中飘,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只有春日才会草长莺飞。   乔昭退回到窗中时,裴却山嗅着他的发丝,一只手掌穿进他的手指,同他十指相扣,指节缓缓收紧,“我的昭儿,很让人骄傲。”   乔昭靠在他的怀里,两只眼像是颤颤的红色蝴蝶,同他看向窗外,“裴郎,若是能长久,真想同你一起守百姓黎明...”   裴却山道:“余生,我只守你。”   乔昭就这么被他紧紧的搂着,四目相对时,裴却山见他红了眼眶,本想说什么来逗他。   谁想他蓦地抓住衣襟,轻吻过来,“裴郎。”   软玉药香清檀味席卷。   裴却山深吸一气,随后一把捏住他的后颈将人又往怀中带了几分扣过来,低头深吻。   吮他的唇,握他的颈。   乔昭浑身上下白的随便触碰哪里都是绮丽靡艳的红。   “昭儿...”裴却山有些痴迷的捧着他的脸,忽然顿住,指尖在他的脸上抹泪时,不确定的又擦了擦这温热的液体,“你哭了。”   此情此景,感动也是常态。   “可是这次没有流血。”他道。   乔昭也是心尖一跳,不可置信的摸了下自己的鼻尖,“真的。”   他的情绪波动若大起来便会鼻血不止,今日流泪,竟好好的。   这话一落,乔昭的鼻尖便落了红色。   裴却山深笑一声,手指撑着他湿润的嘴唇,“回京再试试,就当是个希望,无咎还是很想同怜卿相守的,为了我,我们再试一试。”   乔昭乖乖点头:“好。”   这次的血,似乎真的比以前少了许多。   一路归京不停脚,他们人少骑轻,不出十日便到了京外。   此番京都并非往日热闹,甚至可以说有一些萧条。   谢连歌逼宫那日,铁骑从他的各处养兵地而来,踏入京都,从城门抵抗的九门提督到八殿下的御林军,一个没留。   进了春便是繁雨时节。   小雨缥缈,黑云压城,铁骑八千在城门迎他们,又护送他们从城门到宫门。   在他们进城后,只听见‘吱呀呀’的城门又缓缓关上,梅崇尧同几个副将军几乎是瞬间要拔刀护车。   他们进城便关门,这同瓮中捉鳖有何区别?   有个铁骑首领牵着马,缓缓到马车周围。   乔昭掀开车帘,准备下车。   他朝着车上的人仰头:“您并无官职,臣要送裴将进宫述职,请裴将下车。”   梅崇尧几人很是警惕,这样的场面他们不是没想过。   只是这是在街上,即便家家户户都关着门,难道谢连歌真的半点名声都不要了吗?   应当死在边境的乔昭回来了,这若是被大俪国君知晓,又当如何交代?   自然是杀之葬之。   “梅伯,无妨。”乔昭被阿成搀扶着,从怀中掏出一支朱钗,“我父自会跟大人入宫,只请劳烦将此朱钗移交圣上,物归原主。”   这是他离京为裴却山求来的免死金牌。   亦是他的从龙之功。   “裴将军,请。”   裴却山:“在家中等我。”   乔昭点点头,握住他摸过来的手,“我在家中等你。”   “你们都送他回去。”说罢,裴却山上马跟随铁骑进宫。   武将归朝向来第一时间便要进宫述职。   裴却山上次见到谢连歌,还是在春猎。   他同痴傻儿一般坐在马上,那时他只被沈兰真的话带着跑,一心想着自己无耻下流的事,竟全然忘了,一个痴傻儿怎么能敢接他的剑。   即便是傻子也知道流血要收手。   走过长街,进入大殿,浮华大殿的柱子高处甚至还残留着喷溅血迹,已经发黑了,血腥味也早已消散,屋檐停乌鸦,空中盘了一圈又一圈。   大殿之上的谢连歌一身黑袍,金线绣龙,半个身子隐藏在阴影里,“裴将军。”   裴却山没什么可说的,他清楚谢连歌能坐到这个位置,不是他巧言几句便能改变想法的人。   “乔公,回来了?”   “是。”   谢连歌捏着手里的朱钗,指尖抵着太阳穴,歪歪的坐在龙椅上,“可朕加封的,是乔公的尸首,给了封号,如今人活着回来,岂不是要笑朕?”   “吾儿弱体,”裴却山掀开裤裳,腰板挺直,直直跪下,第一次朝着这位皇帝行了跪拜君臣礼,“臣裴却山,愿上交虎符,请圣上准臣陪他卸甲归田,了过残生。”   “他是我唯一的孩子。”裴却山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请圣上,成全。”   谢连歌撑着下巴,呵笑一声,“好一个裴将,好一个乔公,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这一幕,朕见过了。”   谢连歌悠悠起身,逐渐从台上走下来,“他去岐城时,曾说同样的话...”   乔昭用军功求裴却山的命。   如今反之,裴却山在用军功换他。   “裴将军跪过朕的父皇吗?”他问。   裴却山的腰板挺的很直:“从未。”   他十四岁参军,等回京时已是战功赫赫,第一次见谢尧时,便已经因军功太盛免了君臣礼。   正因为这份傲气独一份,所以他裴却山才能有这般壮志,是大靖的江山镇国将军。   “朕的父皇你未曾跪,生死之际你未曾跪,如今竟为你儿来跪朕。”谢连歌笑了,“朕本不信你。”   “但——言而无信非君子。”   谢连歌捻磨着手中的朱钗,随后扔在地上,“他为你求的丹书铁券,裴将军,拿好吧。”   这根朱钗是乔昭日日收好的。   原来是乔昭许久之前便为他求来的免死金牌。   “臣——谢圣上恩准。”   临走前,谢连歌已经坐在了龙椅上,他道,“皇后日日宫中无事,若令郎身体康健些,请进宫为伴。”   他的声音顿了顿,竟有几分请求,“宫中的怜竹草,快开了。” 第42章   整个大靖的京都,如今是被血洗后的萧条。   长街墙角青苔绿长,墨绿成影,湿润的环境是腥甜红色雨造就。   裴却山走在长街上。   吕总管亲自来送他,弓着腰身跟在他身后。   他说,裴将军不在京都的日子里,乔公每日都要进宫看奏折。   这是一条两炷香都走不完的长街。   乔昭的腿脚不好,即便是在家中偷偷走了许久,最多也只走一炷半。   他日日进宫,为八殿下看奏折,藏在屏风后推出新政,为国、为民、也为他。   在大殿之上,谢连歌笑问,“裴将军这一生的功名,当真不要?”   他不要。   褪去了战功,远离了黄沙,他要的只是能同乔昭相守,即便如此,他仍旧认为难补这人在京中留守的痛苦时日。   功名如何,地位又如何?   这些东西如何能同乔昭相比。   若能用这些来换有一线希望的怜竹草,能换来同乔昭在余生相守,那未免太值得,前半生的一切都不算什么了。   得到这些甜,足够忘却所有的苦。   他要美人,不要江山。   这就是他为什么战功赫赫,手握兵权,却没有办法做到那个位置上的原因,他的弱点显眼,一位家中娇,便足够让他断了英雄肠。   长街这条路,实在是太长。   每一步都令他的肺腑中翻腾出说不出的滚烫。   他的昭儿为了这条路,吃了太多苦。   出了宫门,他驰马回宅。   全府上下知道他被叫去了宫里,就连梅崇尧他们也焦急的等在大院中,生怕这靠着杀戮上位的新帝会治罪而来。   远远一见男人纵马而归,贺叔连忙召人出来迎,全府上下跪了满地,见他回来喜笑颜开,“恭迎将军回府!”   梅崇尧同顾玉良想要凑前来问。   他却心急的迈过正院,顾玉良他们也没来追,只高兴道,“那便是没事了,一会我进宫瞧一瞧师傅。”   从长廊绕行,身侧的风将廊上挂着的纸灯笼卷的晃动,其实这时间很短,他走的太快,甚至是跑的。   走在长街时,他便已经难忍。   这份情肠搅动的感觉,几乎要将他吞没。   到了他们的院,乔昭也听见了外面的嘈杂,被阿成扶着站在门口,朱墨门框将他圈在里面,白衣飘飘,青丝落在肩头,远远地、伶仃地倚靠着门旁,静候他的裴郎回家。   春日的梅,绿芽儿新发,殿内熏着安息香,烟烟袅袅。   一束光从屋檐巧投进来,照亮着他半身,白面皮淡眉眼,瘦消身子藏在层层叠叠的薄纱白袍中,仿佛是位等丈夫归家的小妻子。   人只站在这,还未凑近鼻尖便已经有了似有若无的药香。   薄薄眼皮儿下的眸子是翠鸟羽令人失魂的好颜色。   乔昭弱柳扶风般倚着门旁,要迈步来迎他。   裴却山却已经舍不得他再走一步,张开双臂匆忙去接他入怀,随后紧紧相拥。   乔昭被他没来由的抱着,下巴在男人的胸膛中寻了好久才抵在他的肩膀处,“裴郎,没事了。”   “嗯。”裴却山的大手按在他的后脑,不敢用力的去揉磨这墨发,“没事了。”   府邸中的下人们跟着各个副将军叽叽喳喳来寻将军。   还未等入院,远远的便瞧见拥抱在一起的两人。   若乔昭不是他们府邸中长大的,若他不是他的儿子,此情此景,堪称一对璧人。   贺管家命人先把接风宴的事往后延一延。   他悄无声息的让各位将军先回。   即便如此,梅崇尧和顾玉良从裴府中出来时,两人的表情皆是沉默。   或许有话说,但又堵在喉中,乔昭命不久矣,此番父子情深也能理解,仔细想来,大约是父子浓情,不舍更多。   这群人也久久不归京,各自回了家。   他们刚走没有一会,宫中的圣旨便到了。   “乔昭从龙之功,封从三品开国忠勇侯——钦此!”   从龙之功,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乔昭接了旨意。   裴却山镇国将军的官位不变,太监还说,圣上赐了新的宅府,可以让忠勇侯另辟开府。   三品大员哪能自己没有宅府呢。   小太监一瞧,心道忠勇侯这人可真有趣儿,封三品大员接旨眼都不眨一眼,如今一听要另辟开府,反而眉头皱起来了。   谢连歌不是不知晓他同阿爹的情谊。   如今给他赐府是什么意思?要拆开吗?他不大想从命,反而裴却山笑了,告诉他可以先搁置,左右要修缮粉刷一阵子。   大不了,他以后陪着乔昭去侯府住。   乔昭想了想也是,左右都在京都,离不了。   夜里,两个人终于回到这地方。   殿内已经开始点着安息香,里面有许多的薰衣草,闻着味道能令人心静安神。   “明日便叫人来,重新给你量尺寸、做衣裳,浅色太素,不衬你。”   “都听您的。”乔昭向来不在衣食上烦心,总有裴郎为他操劳。   这些日子,裴却山都是抱着他睡,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为他讲以前的鬼怪。   乔昭从安州回来的路上便开始爱睡。   从前他坐马车受不了颠簸,眠浅,经常刚睡着没一会马车颠簸便将人弄醒了,所以在马车上时,裴却山都要抱着他睡,不是躺着抱他,而是坐着抱,这样颠簸能小些。   只这次从安州回来小十日,乔昭除了几次心悸流鼻血外,竟一直乖乖的躺在车里睡。   睡的很沉,裴却山第一次发现叫不醒人时,当真要被他吓死了。   今夜也是一样。   上一瞬人还在说话,下一刻便没了声音。   裴却山不敢动,只能小心翼翼的用指尖去探他的鼻息,确认怀里的人还有气,随后不敢扰的吻了吻他的发。   像乔昭这般心肺不好的人,每日精气神很有限。   治不好,随着时间越来越长,有限的精力便会越来越少,清醒的时候不多,最后可能会在梦里走。   裴却山觉得若真是这样也好,因为乔昭睡时,一定是在自己的怀里,哪怕是来日真没了气息,也同他在一处。   乔昭睡的很沉,日上三竿,阿成已经热了四次早膳时才懒懒的翻身。   乔昭醒时,裴却山正在屏风外选布料。   赤霞、朱砂、湖蓝、翠青,都是衬人好颜色的料子。   有一层屏风隔着,外面的人瞧不见他。   他懒懒的坐起来,眼睛还睁不开,耳边便听见了很轻极脆的铃铛声。   声音就在他的身边,一动便有,裴却山放下手中的料子绕了进来,“怎么不叫我。”   乔昭昏睡,手脚软软的,迷糊糊的被捧起脸来贴了额头,“唔...以为您不在。”   额头有些发烫,小猫儿似的把自己睡的暖烘烘。   “不在便不寻了?”裴却山接住他撑不住歪歪的身子,在他身后靠了个垫子,为他穿袜,“醒来寻我。”   “是...”乔昭眉眼弯弯。   “宫里头来人,想要你进宫一趟,去吗?”裴却山问。   “昨日封侯,今日正常也要去谢恩的。”他乖乖的说,“我还想见一见兰真。”   “吃了早膳若还是热,便过几日再去。”裴却山就像是没听见他的回答,已经给他做好了选择。   他若真把宫里头的人放在眼里,口谕来的时候就得把人叫醒,哪能让他睡到三竿。   裴却山压根不愿意让他去。   只是瞧他醒了没什么胃口,用进宫的事诓他吃饭。   “这是什么?”乔昭的脚被男人捏着,他歪头,动了动脚,踝骨上竟有一条红绳,上面捆绑着铃铛。   两只脚上都有。   本以为刚醒时听的铃声是梦,如今一瞧,竟是在他脚上新戴的。   檀香楼在宫变前便已经兑给了旁人,大清早送来的链款。   红绳绑银铃,中间用金豆和玉珠穿着,只要他的脚踝一动,便能听见清脆声响,不算扰人,听着悦耳。   铃铛就这样戴在他的脚上。   因为踝骨生长有问题,导致他的脚掌长的有些小,白白的。   裴却山常年握刀剑的粗掌上落着他的脚,这条金银玉铃铛反而不大显眼,仿佛这只脚才是玉雕的物件,稍微用力一捏,便要碎了。   “知你醒来不愿说话,”裴却山为他穿好袜子,“戴此铃铛,你醒来时候,它便能替你说话。”   只要他的脚踝一动,铃铛响起,叮叮当当。   从此他去哪都会有声音。   裴却山似乎不大满足乔昭在他身边,即便是在身边,也有瞧不见的时候,譬如中间挡着个屏风。   有此铃铛,以后乔昭若动,他便会先知晓。   不必让乔昭开口,他便会到身边来。   裴却山不大想让他走路了,若可以,他甚至想着可以一直让人在自己的怀里,左右他的宝儿就是这么长大的。   听他许久不说话,裴却山转头看他,“是不大喜欢?”   乔昭眨眨眼。   裴却山道:“若是你不喜欢...”   乔昭以为男人会说出摘掉的话。   谁料他说:“那便让他们重新打,做你喜欢的款,用你合心的料。”   分明是替他做了决定,但却好像大方的给了他选择。   裴却山便是这样一个固执的人。   有些古板,又因在上位许久,决定的事不改,但却会在他允许的范围内,给乔昭最大的自由。   他曾不敢承乔昭的爱,便因如此,他是不会允许任何事脱离他的掌控——除非他情愿。   但对乔昭,明显他是不情愿的。   从此他便要昭儿连脚踝落地的次数都知晓。   “怎么了?”裴却山见他不说话,“还是困的话,可以再睡。”   他是怕乔昭会不愿意,于是在转移话题了。   乔昭轻声一笑,明眸亮起,“您挑的,向来是昭儿喜欢的。”   裴却山贴着他的耳根啄吻,夸他,“好乖的宝儿。”   乔昭顺势勾住他的脖子,“那您抱着我去吧。”   裴却山大手一挥,将人从床榻上抱起,绕过屏风。   外面等着的衣料铺子老板个个不敢抬头。   将军他们是认识了,但将军怀里的人是新封的忠勇侯,正正经经的侯爵,如今只是没有功名,若来日再有了功名,位列三公也不是不可。   谁能想到这位新封的小侯爷在家,竟是这般温和。   乔昭不知屏风外有人,瞧见地上跪了一排,红了耳根往裴却山的怀里埋脸。   早膳还是用的不多。   “侯爷怎么回了京都还是不爱喝奶?”阿成这人眼色就是好,昨日刚封完,今日张口闭口全是‘我家侯爷’   “小时候听妇人说多喝一些炖奶长得快,不然阿爹怎么会让人天天做?大约是喝腻了。”乔昭嘟囔,有些嫌弃的把炖盅推远。   裴却山闻了闻炖盅的味道,其实里面的奶已经加的不多了,里面燕窝和阿胶已经要溢出来了,他还是嫌膻。   “以后这菜不上了。”裴却山道。   “是。”阿成连忙命人把炖盅拿走。   因为又吃了不大合心的炖奶,桌上的菜,乔昭便一口都不想动了。   裴却山深吸一口气,不许人离桌子,将人托到自己的腿上,“吃完这碗才能走。”   乔昭鼓鼓嘴:“好大一碗。”   “是啊,好大,”裴却山叹气,“都快赶上一个茶杯了。”   乔昭被他这话逗笑,低声道,“您这是嫌我吃的少啦。”   “何时吃的多过?”裴却山吹了勺子,“只是清粥,没有味道,垫一垫便放你进宫。”   乔昭刚尝过炖奶,嘴里还有甜味,清粥入口确实爽利很多。   千哄万哄的可算是吃了一小碗粥。   外头等着接人的小太监都要急哭了,皇上就交代他这一件事,这事若办不好,一会不等到宫殿复命约莫头已经不在肩上了。   在正殿里等到日头晌午,贺管家还给小太监斟茶。   “贺管家,您再去催催吧,这真不能不去呀!”   旁人若是到寻常人家去传口谕谁不是恭恭敬敬的?哪个传口谕的太监不是威风凛凛。   独独到了裴将军府,人家根本不把这事放在眼里,甚至一句‘侯爷病了’就要打发了他。   裴将军的战功不用说,那新封的忠勇侯边境所做之事,都要成了大靖境界的美谈,放哪不被人敬上两分,谁敢吭声。   贺管家温和的给他斟茶:“公公再等等。”   “不是奴才不等,是圣上!”小公公擦着汗,“这...若是不把圣上的话放眼里,岂不是要成了藐视圣上?即便是病了,也得去宫里头露个脸呀。”   “对了,皇后娘娘听闻乔侯腿脚不大好,在宫门口已经备了轿撵。”他一拍脑门,“请侯爷快些吧。”   贺叔这才又去传话。   乔昭吃了早膳,口里又含了糖酥,这才被慢悠悠的扶出来。   “公公好。”少年模样却是蜜一般的嗓子。   春风一来吹动他宽袍上的仙鹤银线绣,春风变香风。   这般容颜,哪怕是在宫里头看惯了娘娘的,也心下一颤。   忠勇侯前两字——忠勇,免不了要让人联想骁勇善战、鲜衣怒马的俊少年。   可面前这人,碧蓝长袍绣仙鹤,清矍脱凡,颤悠悠的走出来,同被供养的玉菩萨一样,瞧着令人心抖,却又忍不住让人贪看。   这般仙人,竟赐了忠勇二字。   偏他乔昭还真当得起忠勇二字,继承父命忠于百姓,勇而不退,护了边疆。   宫里头来的公公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搀:“侯爷您慢些。”   “去牵马。”裴却山道。   他自然是要陪乔昭进宫。   小公公心想,能把人带进宫已经是千恩,哪还敢拒绝。   乔昭身上还披了一件薄蚕披肩。   裴郎说,春日的风才扑人,最应当小心。   进了宫便是软轿来抬。   宫里头上上下下换了一批人,他如今来算是生面孔。   当今圣上可是连亲兄弟都斩的暴君,满朝臣子没有能入他眼的。   一顶软轿被抬,坐在上面的人随着左右颤悠晃动,偶尔风吹来,还有几声铃铛响。   宫里长街上的太监宫女,纷纷转身面对着墙,避了嫌。   知晓裴却山也进了宫,勤政殿便来人把他请了过去。   乔昭则是被抬到了后宫。   说他忠勇侯的名号是皇后娘娘起的,让他去请安道谢。   临走前,裴却山告诉他,“半个时辰。”   给他半个时辰同沈兰真说话,半个时辰之后,他若不去勤政殿,裴却山要到后宫来寻他。   乔昭都被男人这副样子逗笑了。   一个大将军没有理由出入后宫,也不怕传出去令人笑话。   皇后住长乐宫,从前为八殿下办事时,他经常要走来,路并不陌生。   只是刚到宫门口,轿子还未等落地,宫里头就传来匆忙脚步声。   有小宫女小太监追着跑出来:“娘娘——”   “娘娘,您慢一点,慢一点!”   沈兰真穿着的凤袍,头上是艳色花钿,是擦过粉黛胭脂的,提着裙摆朝着他跑来,“昭儿!”   乔昭被扶着下了轿子,行了礼,“见过皇后娘娘。”   “哎呀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沈兰真连忙抓着他往大殿里头走,“他说你回来了,开始我还不信!”   “宫变的时候,我就想着去边境了,连你们俩的墓碑都装车了!谁承想出了这事,不过你竟然回来了,真好!宫里头的怜竹草不能移栽,已经有了花苞,过几日开了花,我便让人给你送到府里头去,你是吃也好,泡水也成,左右都是你的。”   人还没坐稳,他倒是先说了许多。   乔昭刚坐下,他便连忙让人拿了个狐狸皮的小毯子盖在腿上。   乔昭笑了:“那碑可留下了?”   “多晦气呀,我还想命人砸了呢。”沈兰真笑呵呵的,“知道你回京,昨日还做了雪花酥,你尝尝。”   “兰真,你...”乔昭看他如此话多,“你在这,可好吗?”   沈兰真一听,长叹一声,“若不是你来,我真是不愿意说半句话了。”   乔昭掀开皮毛毯,坐到他的身边问,“因为圣上?”   “原本我想赚了钱就走,若不是因为他痴傻,当年出宫我便跑了。”   乔昭好奇:“你知晓这么多事,却独独不知晓他并非痴傻。”   沈兰真也不瞒他,刚要说,乔昭反而有些怕的打断了,认真脸色问他,“这是否是天机?若说出来对你有损,我不知也无妨。”   大靖内没有国师,但从前楼邕有。   一瞧乔昭的脸色这么严肃认真,终于被逗乐了,“你这般聪明,竟然信天!?”   他不知从何讲起,说出去又怕别人觉得自己是疯子。   于是便换了个通俗易懂的说法:“在我的家乡,载人的马车都在天上,从京都到边境,只有两个时辰。”   乔昭眨眨眼,说是个好厉害的家乡。   沈兰真:“在我那,你已经是历史,或者说算一段野史。”   他同裴却山两人,是乱世中被昏君耽误的忠臣良将,也是那段记载中的意难平。   暴君当道,乱世横行,二殿下登基,弃了边境数万臣民,他同裴却山为守黄河境,战死沙场。   大俪国运昌盛,又恰逢明君。   他们两人是生错了时候,生错了国家的可怜鸳鸯,一国之大,哪里是凭借他们两人便能转圜局面的,凡人不过是这世上的一粒沙。   他同裴却山在原本的轨迹中,只有在临终时才叫得一声‘裴郎’   “所以我早早死了,对吗?”他问。   “对,裴却山护你过黄河,派兵送你回幽都自立为王,你回去了,就陪他死了。”   竟真和他的梦境一样。   乔昭心漏了一瞬,心想,难道是上天垂帘,真的重新为他们续上一世薄缘....   沈兰真瞧他低着头眼里含笑,故意凑过去对他耳旁说,“他可是你爹呀!”   他这话让乔昭瞬间红了耳,小声回,“不是亲生...还未过族谱。”   “那你脸红什么?”沈兰真笑呵呵,“好多看过书的人都说你们有一腿,如今让我瞧见真的了!”   “什么自小在怀里长大,什么十六岁还要他爹穿鞋,还有他怕你乱走,到处找工匠给你打轮椅做铃铛,我看看真有吗?”   一掀开乔昭的裤脚,脚踝还真有铃铛。   沈兰真眼睛放光:“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回家,定要在网上狠狠说出你们——”   他话没说完,乔昭手忙脚乱的来捂他的嘴。   “你若真回家,圣上怎么办?”乔昭问。   “若不是因为他痴傻,我早就走了,我才不要管他这个拖油瓶,拖了我十几年,如今我不要他,他还不肯,拿着裴却山用军功换怜竹草的事同我讲真爱,说你俩这才是情谊,企图进屋来睡,让我把枕头给扔出去了。”   乔昭听着噗呲一声笑出来:“啊?他如今可当了圣上。”   “你还敢说?!”沈兰真回想,“你早知他不傻,怎么不和我说?”   乔昭看了一眼桌边的香灰:“到时辰了,我得走了,不然阿爹要来抓了。”   “喂!你明儿能不能再进宫来陪陪我?”沈兰真抓他的袖口,“我还给你做雪花酥。”   乔昭问:“那皇后娘娘能把赐我独住的宅子给收回吗?”   圣上赐宅若是不住,那是拂了圣上的面子。   可若真搬了,裴却山一个大将军日日到侯府来,两人又要被冠上结党营私的罪名,传出去总是不大好听。   沈兰真挠挠头:“这不是我赐的,是谢连歌,我同他去说。”   乔昭本以为是沈兰真为他些什么才特意赐府,竟不是。   头回猜错了。   “无妨,既然是圣上赐的,那便罢了。”   -   勤政殿。   “为何不说要怜竹草,独独要了一宅。”谢连歌手中的黑棋落下。   裴却山不让他,棋盘上两人也是有来有往,“圣上能娶男后,我为臣,也当能娶男子为妻,等到昭儿及冠之时,自然也要娶为妻。”   “古往今来,向来是从家宅到新宅。”裴却山道。   谢连歌抬眼看他,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肿,红的很清楚,只是挡在珠帘后,偶尔不真切。   裴却山护国有功,如今也算是两代将臣,谢连歌不杀他,自然是要用他。   可给他封官加爵都不要,独要他赐乔昭一私宅。   “你们是父子。”谢连歌嗤笑。   “亦是夫妻。”裴却山最后一子落在棋盘上,“圣上,您输了。”   “世人同皇帝下棋,谁敢赢?”谢连歌道,“你好大的胆。”   “吾儿病体特意进宫陪皇后说话,已经是臣能做的最大让步,日日进宫,不成。”   裴却山捡起棋盘上谢连歌输的棋子,赢了半子。   向来赢家是可以对输家提要求的。   半个时辰到了,他起身,“臣告辞。”   “喂!两日成不成?三日!”谢连歌在他身后喊,“四日!”   裴却山一个都没应。   他要宅府,是为了将乔昭娶进门。   否则他怕后人来日笑荒唐,会先笑了昭儿。   是他没有德行,自然应当他承这份骂名,强娶乔侯入府为妻,想想,不知这事会不会吓坏了昭儿的小胆。   他离了正殿,刚要拐去后宫的路,却见乔昭已经在软轿上等他。   “可吹风了?”他走过去蹲下身问他。   乔昭在轿子上摇摇头,勾勾手指让他凑近,笑盈盈的。   “怎么了?”   乔昭从自己的袖口中掏出一块拇指大的糕点,小声道,“兰真今日做的雪花酥,好吃,给您拿了一块。”   裴却山一愣,随即释然笑起,“还偷偷拿?”   “没有,这是昭儿剩下的!就剩了这一块。”他要裴却山张口,小酥点便被他塞了进来,“好吃吗?”   “酸。”裴却山皱眉,“以后外头的东西不能乱吃,他又不是厨子出身,未必干净。”   “那还我。”乔昭见他不夸,有些气呼呼的皱起淡眉,“特意为您留的,不要还来!”   裴却山盯着他的唇,似乎真打算还他。   “回府。”乔昭红着脸躲开他。   “裴却山能否有幸陪乔侯同行?”   乔昭忍着笑,单手撑在轿辇边,轻声道,“将军请吧。” 第43章   裴却山没答应要乔昭隔几日进宫,他自然是有私心。   自从回京以来,虽然不再咳血,鼻血也的少了,可人还是病殃殃的,没什么精神,经常一睡不起。   顾玉良通过叶郎中的话,终于弄明白了乔昭身上的病。   因为幼年喝药导致心肺难长,十八岁的身体,却只有孩子的心肺,所有器官都在过度耗力,再加上一年前积郁成疾。   积郁成疾最是严重。   劳心伤神,求死心切,在知晓自己活不长久时,第一个放弃的便是他自己。   顾玉良道,这样的心症长久下去郁郁寡欢,最后大多都是忧心而死。   身心都没有被好好的呵护,自然会疲倦,拖累着身子越来越不好。   裴却山便在院中扎了一个秋千,他记得乔昭在安州时便很喜欢殿院内的秋千。   顾玉良也说应当多晒晒太阳。   乔昭身上的楼邕血脉随着年岁长大,越来越明显,白肤蓝眸,在阳光下一站,比妖还令人惊叹。   裴却山每日陪着他晒上一会,玩上一会。   没两日,宫里头便送花出来,第一株怜竹草倒是开了。   乔昭的心病需要怜竹草入药做养心丹,三株花便分成三种试错,生吃,炖煮,入药。   这第一株开花便要他生吃。   乔昭吃下去两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顾玉良在宫里头到处翻书,想要调配个解男奴药的药方,让人日日报乔昭的反应来。   除了睡的更多外,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有一日,乔昭坐在秋千上晒日光,裴却山瞧他的脸色晒的有些发红,转身去给他拿帕子擦脸的功夫,人便懒懒散散的晕睡过去,若不是他接的快,只怕人都要摔了。   裴却山说应当让郎寿出宫来看。   乔昭却道,不大想把脉了。   每次看到太医的表情,看到他们欲言又止,又要费尽心思说出一些哄自己的话时,自己也很难受。   如今他已经学乖,既然有话不能憋闷在心,他便老老实实的说出来。   裴却山也想到在安州时,乔昭只是看见顾玉良皱眉,心口便疼了。   他们寻来的这些花,不过是能给乔昭延长一些时间。   无论是哪个太医来看,都是死脉,不过是早晚的事。   乔昭说:“昭儿吃药,也乖乖的喝东西,但能不能不再看了?能到什么时候就到什么时候,好不好?”   否则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裴却山听着他这样的话,总觉得心口绞得发疼,他很想问,乔昭是不是一直在这样放弃自己。   他想问,可不可以再试试。   但又不忍心让乔昭次次见太医的表情难过。   于是他轻轻拢着人到怀:“好,都听你的。”   裴却山摩擦着他的肩,“可以不让他们勤来,但若是难受,还是要的,好吗?”   乔昭窝在他的怀里,两人在秋千上轻轻晃荡,“裴郎,今年我们是不是可以在京都看红梅了?”   “若是我能熬到那个时候,今年昭儿还给你跳舞,好不好?”   往年的新岁,他们只要在一起时,乔昭在红梅下一舞,实在令人难忘。   “今年一起看红梅花开,好不好?”   乔昭淡淡一笑,靠着他的肩头说好。   等到太阳落山,裴却山抱着人进了屋,吹灯入睡。   如今他被抱起时,脚踝上的铃铛随着裴却山的脚步一动一响。   从安州回来到现在,裴却山身上的伤恢复的很快。   他好歹在战场上厮杀多年,受伤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乔昭心疼他,日日睡觉时要把手伸进衣衫中,小心翼翼的去摸去看这伤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每到夜晚他的手伸进来时,裴却山便要忍不住说一句,“终于知晓为什么你小时候总念痒。”   “嗯?”乔昭很认真的在看伤疤。   伤口生芽儿,光滑的粉肉突出一小块,并不美观。   裴却山身上的伤太多了,纵横交错,后背的刀伤砍伤更像是一幅甩了墨的画,每次乔昭来看,只觉得心惊。   “你的手太轻了,宝儿,有些痒。”   乔昭鼓鼓嘴吹着他的伤:“是在长肉,所以痒。”   “里面已经长好了,这都要一个月了。”   “有这么久吗?”乔昭指尖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剐蹭。   裴却山抓住他的手腕:“丑,不要看了,会吓到你。”   乔昭合上他的衣衫,怜之爱之的把脸颊靠在男人的胸膛上,声音柔柔,“不丑。”   他整个人埋在裴却山的怀中,隔着衣衫,亲了亲他的胸膛,“真的。”   裴却山低声‘嗯’了一句,轻拍他的后背哄他入睡。   没一会,他怀里的人就已经睡的很沉下去。   “宝儿?”他轻声叫他。   乔昭已经要睡成小猫儿了,微肉的嘴巴张开,芍药色的眼角,瞧着只会让人觉得可爱的紧。   正因如此,裴却山才稍微动了动,将人从自己的怀里托了下去。   几乎要把他压....疯了。   算一算,他们从安州到京都,如今已经快要过去小一月的时间。   裴却山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导致他最近夜晚有些睡不着。   他已经快要而立年纪。   这个年纪的男人,都是有正常需求的。   若放在以前,他从未想过成家立业,对这些性事更不觉得有什么可迷恋,手下军中经常有人去逛红巷,他作为一军主帅不能荒唐。   如今看来,他比谁都荒唐淫乱。   乔昭什么都没做,甚至只是乖乖的躺在他的身上睡觉,闻着他身上的药香,只觉得心上有蚂蚁在啃。   他们若只是父子淫乱也就罢了。   昭儿如今身上还带着病,他竟会有这般难以克制的反应,他只觉得自己真是够令人作呕,简直可笑!   确定乔昭还在熟睡,他缓缓坐起身,无奈的弓着背缓气儿。   “唔...”乔昭怀里没有人抱了,有些不大踏实,浅眉蹙起。   裴却山回头看着他。   烛火下,男人坐在床边,气息难匀的盯着熟睡的小人儿,盯他盯的有些疯狂,烛火在他眼眸中跳跃着火光。   他伸手抚按在乔昭的眉头上,大掌牵住他的手。   乔昭这才安心些,抱着他的手,平了眉眼。   裴却山轻吸一口气,又重重叹下去。   看着乔昭因为睡熟敞开的衣襟,哪怕只有一小截锁骨...   这个月乔昭没什么变化,因肩颈过瘦的缘故,细颈喉结反而清晰,更像是蝴蝶螳螂的一处关节,无论什么地方都泛着美感。   墨发散在榻上,香肩袒露。   裴却山冷汗往外冒,他瞧不起自己身体的贪婪和欲望。   又难以抵抗这份难忍。   他坐直在床边看了一会,沉默着,原本还在看乔昭的脸,没多久他便背过身去,揉皱眉眼,烦躁的火烧的一身乱。   情爱这事令人着迷。   他也愿意同昭儿生死相许。   分明知晓他身子不好,自己竟看着他的脸还能生出这样的心境,实在是...非人也。   犹豫了一会,裴却山还是起身绕到屏风外去寻了东西。   第二日清早,乔昭迷糊的捧着药碗喝了两口。   阿成进来收拾东西问:“侯爷,您的衣裳呢?”   乔昭歪歪头:“什么衣裳?”   “里衣,将军日日给您换下来都放在这的,怎么没了?”   乔昭愣愣的看过去:“昨儿应该脱在附近了。”   他的衣裳向来不是自己管,春夏热起来,衣裳都要日日换,有时夸张些便要一天两套。   “阿爹呢?还没回来吗?”他问。   今儿天没亮人就去了院中练剑,掐算到了时候,他便进屋把乔昭哄起来吃饭,因为身上出了汗,去洗漱更衣了。   “将军身子倒是大好了,今日奴才瞧着练剑可厉害了。”   “阿成,你觉得我的身子好点了吗?”他歪头问。   阿成仔细看他:“比以前...有气色些了,最近这些日子您都没流鼻血,心症不犯,自然是好的。”   “就知道哄我。”乔昭笑了,呆呆的捧起自己的脸颊,“还以为是这几日吃雪花酥吃胖了。”   “皇后娘娘天天差人来送雪花酥,这东西甜,您吃多了仔细牙疼,而且顾太医之前说了,有心症就是要少吃甜食,最好清淡。”   乔昭听着阿成在耳边嘟囔,他偷偷又捡起一块小糖酥塞进嘴里。   “侯爷,您已经吃了两块了!一会早膳还吃吗?”阿成连忙放下手中的衣篓,伸手过来要他把嘴里的糖酥吐了。   乔昭笑盈盈道:“如今阿爹管我,好你个阿成,嘴上叫我侯爷,眼下也要做我的主了是不是?”   阿成道:“奴才哪敢,您一会吃的少了,午睡胃里头泛酸又得反胃...”   “嘘,我什么时候反胃了?”乔昭威胁他。   阿成道:“是是是,您若不想让将军知道,就快别吃了。”   “其实没有很好吃,只是这里面的梅子很爽口。”   一块雪花酥点里头会有梅子肉,正好同甜腻味道相冲,咬下去味道丰富反而很开胃。   他能多吃些东西自然是好。   只是乔昭的胃口从小便没有养大,一天就能吃小半碗东西,若都吃了雪花酥,正常的饭菜便怎么哄都塞不进了。   “若爽口,今日进宫您让娘娘多给您拿些。”   “怎么了。”裴却山进来问。   男人换了一身玄色窄袖袍,进门后先弯身在乔昭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老远就听见阿成念叨,今儿的早膳不合胃口?”   “不是,”乔昭用眼神吓唬阿成不许说,“他问我里衣去哪了,我说要等您回来才知晓,昨日没有脱在床榻上吗?”   裴却山拉开椅子坐下,招招手,乔昭便坐到他的怀里。   他伸手拢着人的长发:“京都里头的裁缝师傅换了一批人,昨日的衣裳走线不好,给你的肩头磨红了,还开了线,我便扔了。”   “磨红了?”乔昭皱眉,心想,他怎么没有感觉到?   “是。”   裴却山说以后换一家成衣店制衣,再也不会叫他们制衣了,好好的蚕丝布都被缝制的那么粗糙。   乔昭发现不对,是五日后的事。   宫里头的小公公来请,说皇后娘娘头风发作,有要事同乔侯商议。   一顶软轿将人颤悠悠的抬到了宫里。   “你穿的这是什么啊?!”   他一进宫门口,沈兰真正挽着裤腿把长乐宫前面的土地翻腾起来,栽种小番茄,看见乔昭穿的衣裳,险些笑坐到土地里。   乔昭问:“怎么了?”   “怎么里头的衣襟是淡赤,外头的披着一件天蓝的衫子?”   乔昭也没什么办法,最近他的里衣总是穿一件扔一件。   他的身量太瘦,里衣都要一件件裁制,每一件里衣都是同外衫搭配好的。   最近也不知怎么了,里衣穿一件丢一件,有时候外袍也没有了,春夏衣裳赶制出来的不多,如今便凑不成套,穿出来颜色有些不搭。   沈兰真:“前几日不是说我做的梅子肉好吃吗?想出宫给你送去,谢连歌怕我跑了,死活不让我出去,只能把你抬过来。”   “虽然是抬过来,但你这穿的未免也太...”   里面红外头蓝,瞧得出来是真没衣裳了。   乔昭往日里穿的那叫一个漂亮,不是清风拂月的神仙,就是明亮淡颜的妖鬼,忽然这般没品,当真叫人笑掉大牙。   乔昭原本不觉得有什么,他一说完才后知后觉,似乎真不大搭。   他也顺着蹲在泥土旁,看沈兰真翻腾土地,“最近京里头的裁缝换了一批,做的衣裳总是很粗,会磨红我的...阿爹便把那些不好的衣裳都扔了。”   沈兰真一听,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桶,撸起袖子,“好他个谢连歌,京里头的裁缝都不放过?裁缝逼他吃泥还是让他当马了?还不赶紧让他滚过来!!”   乔昭被他踢水桶的声音吓了一跳。   小宫女小太监连忙跑着去禀报。   “京都里的裁缝竟然都跑了吗?换了一批?哎,我之前的衣裳还有呢。”   说着,他就拉乔昭起来,“反正我现在只能穿凤袍,以前在檀香楼做生意的衣袍你都能穿,好好的侯爷穿成这样让人笑话。”   乔昭心想,这衣裳也没有那么糟糕吧,只是颜色不太搭配。   从小到大,他连袜子的颜色都不用自己选,若不是兰真说奇怪,乔昭还没发现呢。   沈兰真一拉他,乔昭的身形晃了下,脚步向后撤。   守在旁边的小太监眼疾眼快的扶住:“侯爷小心。”   “你...你怎么了?”沈兰真紧张问,“是我拉的太用力了吗?”   “无妨。”乔昭慢慢站稳,“可能是站的太快了。”   眼前一黑,差点晕了。   “不行,以后我不让你来了,我一定看你去,你这身子...”沈兰真凑过来看,“我怎么觉得这个月还胖点了?”   “说不定是吃糖酥吃的浮肿起来了。”乔昭轻声一笑,“只是晕了一下,没有不舒服。”   沈兰真长吁一口气:“你要是晕在我宫里,裴却山会不会弄死我?”   “阿爹又不是恶鬼。”乔昭不大喜欢旁人说男人的坏话,腮帮微鼓起来。   沈兰真一瞧,又嘻嘻笑起来,“你怎么听不得旁人说一点裴却山不好啊?”   “因为他很好。”乔昭声音变小,耳尖微红。   沈兰真一副他了解的表情,进了宫殿便让人捧着大箱子出来。   里面都是他以前做了还没穿的衣裳。   原本是为逃命做的准备,如今在宫里头他没法穿,两人身量差的不多,只是乔昭要穿,便要把腰身收一收,他的肩膀看起来真的很瘦。   “唔...”宫女替他收腰身时,他又忍不住耸了下肩。   宫女以为弄疼了他,连忙行礼跪在一旁,“侯爷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故意...”   乔昭自然不会为难人,他只是把腰带松开了一些,“不必束的太紧。”   前段时日嗜睡嗜糖,约莫是真的胖了些。   偏沈兰真以前做的衣裳都是为了骑马方便的骑装,腰身束紧才好看的款,窄袖,手腕上的料子硬挺。   他人瘦却挺拔,年幼又同裴却山习剑练弓,身形极佳,若没有这一身病气儿,只怕会郎君一笑动京城。   “这骑装得束腰才好看,您不习惯,奴婢轻一些。”   “劳烦了。”   他不是不习惯骑装,从前骑马总是穿,只这几日小腹酸酸的,好像要小解憋了许久的胀,但若真去小解又什么都没有。   如今身上有什么病痛他都不觉得稀奇。   “这个玉簪,之前檀香楼兑出去的时候特意留的,不过那时你在边境,衬你吧。”   乔昭进了一趟长乐宫,换了一身衣裳出来,头上还多了一支碧玉清透的簪子。   骑装的裳摆方正,为了撑起有分量的裳摆,里衣便层层叠叠,若不仔细瞧,还以为把浪花给穿身上了,浅色衬的人温文尔雅,素的迷人。   圣驾一到,裴却山也跟过来接人。   远远瞧见乔昭换了衣裳,脸上垮了一瞬,似有些不快。   沈兰真见圣驾到了,远远地就奔着人跑过去。   谢连歌期待极了,对着裴却山道,“裴卿,以后宫中常来走动。”   沈兰真走到他面前,笑眯眯的对着他,然后伸手便拧他的耳朵,谢连歌头上的珠帘晃晃悠悠险些掉了,“哎疼,有人,朕现在是皇上,你大胆。”   “你大爷!管你皇上蓝上红上,京里头的裁缝呢?!以前檀香楼的裁缝都哪去了?!”   谢连歌一头雾水:“什么裁缝?”   乔昭知晓这种事不能看,连忙走到裴却山身边跟着他回家,小声问,“阿爹,这算是宫中密辛吗?圣上惧内?”   “世上男子若疼妻,自然是惧内。”裴却山捏了捏他的脸,“衣裳...这几日会到的。”   “不用了,兰真的许多衣裳料子都好,正巧,您不是说京里头的裁缝如今不好,做这些衣裳的人都是以前檀香楼的,两箱呢。”   裴却山眉眼突突跳,大概知道谢连歌为什么被拧了耳朵,低声笑,“快回家。”   “怎么啦?”   裴却山知道,若是再晚一点,谢连歌绝对能猜出那些衣裳都哪去了。   如今朝堂不稳,今日谢连歌在下棋时说,国库空虚,需要进账。   新君上位除了绞权臣,那便还有杀贪官这一项。   前些年国库充裕打仗时,光粮草这一项就不知养活了多少贪官,谢连歌的意思是希望朝中有个人能来办。   裴却山是武将,过手这些事名不正言不顺。   乔昭这个侯爷封的也是个空名,知他身体不好,以后朝堂可免。   夜里头说起这事来,乔昭的脚丫还在热水盆里头晃荡,裴却山托着他的脚心来擦,“他是想提几个文臣。”   “如今战事已经平和,怕武将功高,自然是文臣更好,说今年要特开科举。”   “杀贪官,自然是要抄家,京都刚经历过血洗,此时抄家岂不是会弄的人心惶惶?”乔昭问。   “所以开科举。”   状元一落,自然新官上任三把火,到时候名正言顺百姓也心服口服,不会坏了人心。   否则如今抄家,只会让百姓觉得新帝暴行无道。   乔昭一下便明白了谢连歌的意思:“圣上是有治国之才的。”   “那也没昭儿有才。”裴却山命人将水倒出去,掀开被子进榻,捏捏他的鼻尖,“安寝了。”   “嗯。”乔昭这几日小腹发酸,又恰逢天气热了些,他便没趴在裴却山的身上,而是侧着身子躺。   裴却山在身后搂着他。   熄了烛火,乔昭呼吸渐匀。   他的精力不算好,今日去了宫中,上了床榻便困。   但又或许是同裴却山睡前聊了些,他读书多年,却从未动过参加科举的念头,刚要问父亲是否参加过,还未等他睁开眼,耳畔竟传来一声低沉的嗓音,“宝儿...?”   男人的声音飘忽不定,甚至小声到在寂静的寝殿内也要认真来听。   单薄的背贴着男人的胸膛未动,这片小小的脊背对着男人。   裴却山低头来,呼吸有些粗,“怜卿...”   他的声音很小,从耳廓后吹来,好像是羽毛一般,乔昭没有防备,甚至有些懵。   背对着的缘故,乔昭看不见人,耳朵里的声音便格外清晰。   裴却山握着,抵在他的亵裤中,又怕惊了他,难耐的撑起单臂,小心翼翼的来啄他的耳廓,脸庞,腰身隔开他,不碰他,但又难以忍耐。   他拢起乔昭的发,长发嗅在鼻尖下。   只听一声布帛撕开,他用乔昭穿过的衣裳,裹住了什么。   乔昭感觉到自己的后腰似乎被塞了很多衣服,然后有人在撞。   乔昭这才迟缓的想到那些消失的里衣。   是....用来擦东西了吗?   他在这方面很迟钝,裴却山不教的便不会,以为他不要是不用...   原来是在忍耐的,乔昭的耳朵发烫,他听见裴却山忍耐的闷哼了。 第44章   殿内烛灭了,有些漆黑,温热时节窗开小半,泛白的月光从窗缝间打进来,照在蚕被上,粼粼如湖面荡起的水光。   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喉结缓慢吞咽,混在吹进来的温柔风里,乔昭的耳边仿佛有一片羽毛在挠。   他惴惴,也惶惶。   裴却山如今身上的箭伤已好,每日不再敷药,身上不是药香,是熏的很淡的安息檀香。   这些日子他们一直是这般相贴入眠。   里衣轻薄,薄到裴却山稍微用力攥握L动时候便会破。   乔昭身上的药香很淡,是微苦的气息。   衣衫上的味道更浅,他若不用力一些埋进去如何能闻到这衣裳携卷的美人芬芳?   夜夜来偷,夜夜难熬。   白日里,府中下人行走,偶有兵将述职,所以他在外人面前还是疼他爱他的父亲,哄他吃睡,为他更衣。   每到夜晚时他又睡的好早....   到这时,他已不是父亲,而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是裴郎...   即将而立年纪的男人日日守着还未及冠的小妻子,如何能熬得住。   此刻好像是曾经他抚摸裴却山脸颊时的夜晚。   喜欢他,爱他,所以只能在夜里小心翼翼的触碰。   乔昭闭紧双眸不想打破这份尴尬。   他听见裴却山喟叹了一声叫他‘宝儿’   声音有些抖,是餍足后情不自禁的喉颤。   乔昭心脏怦怦跳,裴却山的喉咙恢复的虽然很好,但毕竟受了伤,如今的嗓音同以前比之更加低沉,仿佛是胸腔里震颤出的嗡鸣,磁的令他心颤。   他正愣着,缓了一会,本以为裴却山起身擦好后会重新回到床榻上搂着他睡。   半天都没感觉到有人回榻,他的袜子被人脱了。   乔昭手凉脚凉,在春夏温热的季节也一样,早晚温差到的时节更加明显,每个夜晚睡觉都会穿个厚实一些的袜套,等早上再换薄的....   裴却山没有回床榻,而是跪在床边了。   只听‘啪啪’两声,裴却山有些厌弃的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随后乔昭感觉脚心有些痒,是男人的鼻息吹的痒。   裴却山的鼻尖碰到了他的脚踝,怕他这根铃铛会响,张嘴含住了铃铛,高挺的鼻尖被踝骨抵的有些变形。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夜了。   裴却山脖颈的青筋凸起,小臂血管更清晰,他抓握东西极用力,恨不得拔了。   这种难以自控的感觉完全在违背他从小长大的克制体面。   活了这么多年裴却山才惊觉自己不过是披着一张人皮。   克己复礼是他给自己面具。   真正有违人伦的事他已经做了个遍,同自己的养子...   即便人在病中,他的脑海里竟也会迸出‘既然痛苦,为何不死在床榻醉卧’的念头。   乔昭的腰肢柔软只有他的掌心宽,小腹皮肉很薄,多吃小半碗茶盏饭,胃都有些能摸到,更不要说旁的事了。   又因从小吃了药,他的骨头有些细,脚踝不大好,脚小,每一处凸起的骨节都仿佛是玉雕。   踝骨落下难以自控的齿痕。   裴却山的睫毛微颤,借着月光来看这处被他含的有些濡湿的皮骨。   究竟是多么无耻的人才能做出这种事。   要多淫.乱肮脏的思绪会令人情难自控到这般地步。   他裴却山活到这么大究竟读过什么书?又写过什么字?   他也配让这般好的昭儿叫上一声阿爹吗。   裴却山心肝颤抖,自弃着,可越心焦,鼻尖抵着乔昭的踝骨,微苦的药香袭来,他小臂动的厉害。   跪在床边何尝不算是一种忏悔。   他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白日里想同乔昭做携手相伴浅浅爱的伴侣,可到了夜里,拥着软身入怀,他又恨不得做一个淫夫,想要折断乔昭的腰,想看他凸起的小腹。   他究竟要畜生到什么地步...   裴却山知晓乔昭已经睡熟,快到之时便放肆的埋进他的掌心里。   每天夜里都要用热水泡过的脚掌很白,水里放着活血的药包和安神的薰衣草,苦药中又夹杂着些许花香,这便是乔昭的味道。   男人眼中满是忍耐而充血的颜色。   一夜不纾解两次,他如今已经难以入睡。   两人之中,真正需要安息香的人仿佛是他。   “昭儿...”他低声叫他的名字,面颊凑的更近,更像是埋,面对着踝骨脚掌,脑海里却是乔昭叫他‘裴郎’轻笑的模样,浅淡眼眉微皱,病到雪白透亮的面颊...   裴郎...   裴郎...   “裴郎...”这两个字太欲,几乎要叫的他魂飞魄散。   乔昭的脚趾微微蜷起,动了下,离开了他的鼻尖。   裴却山茫然抬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去追咬踝骨,铃铛一动反而响了清脆的动静,他打了个激灵惊醒。   “裴郎...”乔昭撑着身子起身,蜷起膝盖来看他,微张着唇,脸颊已经很烫了,他小声道,“痒...”   裴却山微张唇仰视看他,喉结滚动,僵直的跪在原地。   乔昭咬了咬下唇,微微垂头。   他可以忍着不吭声,只是...   裴却山怕埋的太重会惊醒他,咬的太重会留下齿痕,这样不轻不重的舔舐,热烘烘的鼻息喷薄在肌肤上,反而很痒,是他难以承受的感觉。   浓云蔽月的夜半,乔昭抿着唇瓣,小声道,“您...”   “我出去缓一会再回来陪你,好吗?”裴却山皱着眉,眼里有几分恐惧被掩盖的极好,声音还哑然,“弄醒你了。”   虽这般说,但他此刻也难以起来。   里衣太薄,太明显,会吓到人。   乔昭慢慢的移动过来:“您...”   “怎么不同昭儿说呢?”他见裴却山的表情有几分痛苦,心里的滋味不大好受,凑近过去,小腿自然垂落在他的大腿上。   只要裴却山在床边,他的脚掌从来不会落在地上。   可当他有些凉的脚踩在男人腿上时,裴却山的表情痛苦的更明显,皱着眉头吞咽着喉结。   乔昭温柔可怜的语气有一股艳丽劲儿。   病殃殃的人,淡极生怜与艳的眉眼,只会让人心中徒增想要摧毁弄哭他的心态。   裴却山低垂着头,粗粝的掌心来握他的脚,冷玉一般。   “裴郎...”他轻声叫他。   “别叫我。”裴却山抓握他的踝骨,像是没有办法一般弓着腰身埋进了乔昭的腰里。   男人的身形太大,跪环他的腰,乔昭都觉得自己要被他扑倒了。   “怎么了?”乔昭见他实在可怜。   他从未见过这个男人这般脆弱的时候。   忍不住想到当年自己想要同他亲近时,每一个夜晚悄然的靠近,偷偷的触摸。   如今换过来,他自然懂得男人心中的煎熬。   此番煎熬是自己教给裴却山的。   “没关系的,裴郎,没事的。”他捧起男人的脸,声音卿卿哝哝,啄吻他的额头与眉角,“小时候,您不是常说人无完人,总要犯错吗?”   裴却山仰着头听他阐述着自己多年前教给他的道理,注视着他一张一合的软唇,目光痴缠,“不怪我下作么。”   乔昭柔柔一笑,酒窝甜蜜的仿佛浸了迷人的毒,“这般不过是情难自控,何错之有?”   “何况裴郎只是舍不得伤我,”他轻轻的说,“对昭儿更是爱之、怜之。”   “您已经很辛苦了,是不是?”乔昭的口吻忧心忡忡,又格外担心的张开怀抱拢住男人的头入怀,“我知道,我知道的。”   爱人同侧卧,却要受尽相思苦,这般感觉实在难熬。   乔昭都知晓。   裴却山被他抱紧时,又听他一声‘裴郎’   他自甘堕落的闭了闭眼,回手将乔昭的腰用力往面颊前揉,一处跳动,亵裤便湿了。   因为乔昭踩的不轻不重,刚好。   乔昭感觉到脚心有些湿,微微蹭了下,裴却山闷着嗓音憋不吭声,肩却颤了下,随后抓住他的脚踝,“不要踩了。”   乔昭的耳垂被月光照的有些透光,粉粉的。   “那...您还要吗?”   他红着小脸,心道,今晚已经是第二次了吧。   裴却山自然想,甚至想的几乎要发疯了。   但他哪舍得?   只因乔昭这一句话,今夜的前两次就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   裴却山的膝盖向前走了小步,哀眼抬起,“怜卿...”   原来怜卿真的可以这样叫。   裴却山口中说出‘怜卿’二字。   仿佛是在求乔昭怜他,原谅他的荒唐下流。   虽然乔昭给他的小字是无咎,裴却山还是希望他能怜卿。   乔昭目光轻轻,轻咬着唇,“自然,怜卿。”   从安州到京都,他一直被裴却山护的很好,在他的怀里睡,在他的怀中醒。   无论做儿子还是做妻子,他仿佛就应当在男人的怀中到永远。   “答应我,不要觉得自己在做错事,”乔昭点着他的唇瓣,“是我想同您一处...”   “哪怕我只是您的孩子,您需要,我也是会...”   “不。”裴却山急汹汹的吻住他的唇,“昭儿,你不愿,身体不好,我不需要这些,无妨,等我一炷香就回来,好吗?”   乔昭只是想告诉裴却山,或许可以粗暴一点对他。   自己天生就是他的所有物。   偏裴却山是个有些克己复礼的人,尊重他,疼惜他,怕他不愿,宁可自己夜夜折磨,也不想惊扰他半分。   “若还是分不清妻与子的分别...我宁可不要。”   上一次乔昭是抱着必死的心境才想缠绵。   若是他还将自己看做孩子,裴却山宁可不要。   乔昭捧着他的脸,眼角微笑,“昭儿是想说...您可以,不必太考虑我的,可以粗鲁一些,随心...在昭儿身上为想做的事,不报养恩,便报情债。”   裴却山愣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宽大的掌心按在乔昭的心脏上:“可你会难受。”   “那,可不可以让昭儿不难受?我不会,若您也不会,以后可怎么办呢?这天上人间的爽利事,我们还体验到吗?”乔昭用额头抵着他问。   这样的话,但凡是个男人就没有听见会无动于衷的。   尤其还是乔昭来说。   纲常人伦、离经叛道是他们。   生死相许也是。   乔昭的话说的他心动。   他同乔昭在晦暗光线中注视着,撑起手臂,跪着的膝盖逐渐向上走,屈膝慢慢向后逼退乔昭向后躺。   只一层里衣,纤细的腰,肋骨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衣料。   裴却山道:“若难受,哄一哄可以吗?”   两人几乎头贴着头,他感受到了裴却山的急切,想到第一次的夜晚,忍不住颤颤的勾起他的脖颈,“好...”   乔昭就是春日里飘摇的柳枝。   风往哪里吹,他就往哪里栽。   当年还是小郎君,如今已成美妻子。   墨发交叠纠缠,裴却山的脸埋进他的颈圈中,啄吻他细颈附近的肌肤,“宝儿,不要紧张。”   “上一次喝了酒,这次可能不大相同,你说的算,想怎么样都和我讲,答应我。”   乔昭此刻被他吻着脖颈倒不觉得痒了,反而有一种让他浑身酥软的麻。   眉头睫毛颤抖,他乖乖的说,“好。”   裴却山吻他,啄他,鼻尖从他的脖颈一路向下嗅着,似乎在观光他半生打下的江山,爱之抚之。   裴却山哄了他多少年了?   十二年了。   从小时候哄他吃药,叫他乖宝儿,张口再吃一口。   到如今也叫他乖宝儿,同样的话,都在夸他厉害。   夸他是最棒的孩子,最厉害的妻子。   裴却山的肩膀太宽广,他的手臂抓不到结实的肌肉,只能啜泣着抓床单。   裴却山空出一只手掰开他的嘴巴,点了点他的脖子,“别咬自己,咬我。”   乔昭吸着鼻尖,又乖乖道,“好..”   一夜自难眠。   阿成大清早到院子里来送帖子。   梅家老爷子的寿诞,邀侯爷和将军去参三日后的家宴,都是军中的人。   梅崇尧家里上剩个老爷子,下还有个弟弟,族亲不多,这次他们都在京中,也好热闹热闹。   再者裴却山自回京后低调的连个接风宴都没办,这哪成啊。   裴却山接了帖,嘱咐旁人今儿都不许进院子。   他让下人把早膳送来后,遣走了所有人。   清早他在院子里练剑,长到这么大,他极少有这般难自控的时候。   裴却山想到自己当年去过一座小山,只有独木桥,但木枝太短太细,他的身材对这独木来说实在难以承受,窄小的让他刚上桥头都要断了,无论怎么小心翼翼最终都会摔在脚下的小溪中,溅起一身水。   乔昭这会还睡着。   他很小心,瞧见了眼泪便不动,直到乔昭哼哼时才会慢些。   即便如此,他还是摸到了乔昭的小腹。   乔昭迷迷糊糊醒来时,总觉得耳边还有男人夸他的声音,摸着他肚脐向下的位置夸,“好薄,宝宝。”   “以后可以努力吃胖一些吗?”   乔昭忘了自己有没有答应,日上三竿时,他是被人从床上捞起来的。   裴却山哄他,有时候又难以控制的求他忍一忍。   乔昭顶着红肿的眼皮儿从床榻起来时,好奇的盯着他。   昨儿一手托着他腰,一手在按他小腹的坏男人,原来真是他的裴郎。   裴却山坐在床边,哄他吃一些东西再睡。   今日真是对他纵容。   碗里头的东西不是雪花酥,而是雪花酥上的梅肉。   乔昭如今的口味很怪,因为他爱吃沈兰真做的雪花酥,裴却山很早要了梅肉来。   但他单吃梅子肉很酸,单喝牛乳是腥膻,偏巧雪花酥是牛乳做的,里面的梅肉放进去同甜味对冲,酸甜适中反而刚好。   但他更喜欢吃雪花酥里头的梅子肉。   裴却山一早命人到宫里头去取沈兰真做的雪花酥,把所有的梅子肉剔出来单独放在碗中。   乔昭手脚软着不肯吃。   一瞧见梅子肉反而有些饿了。   “喝一些粥就吃。”   乔昭懒洋洋的躺在他的身上,小脸还是红扑扑的,“嗯...”   “痛不痛?”他问。   昨日他没有弄在里面,就怕乔昭肚子会痛。   乔昭没什么力气再说话,被男人抱在怀里,嘴里含着一块梅肉,脑袋靠在他的怀里睡的很快。   阿成怕一些清粥不够营养,又做了一碗阿胶糕。   端过来的时候,乔昭已经在裴却山怀里睡的很香了。   衣襟微松,从锁骨处往下蔓延的红痕哪能入眼。   人稍微好些时,已经是三日后要去参加梅家宴的时候。   乔昭半躺在床榻上,阿成端着碗给他喂水,裴却山正给他穿袜。   他的衣襟大开,锁骨向下的位置哪能入眼,已经三日印子还是没消。   乔昭本就皮嫩,裴却山的力哪是他这病体能撑的。   裴却山怕伤了他,经常是捻磨慢慢来。   乔昭本还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可舒坦的,如今也算迟来尝人事,感受一次被百蚁啃咬的感觉。   他哼哼唧唧的哭,裴却山以为是痛了,要撤,他却只能抱着人说‘别走’   痛和爽胀同时来,他不想舍了这种感觉。   一种完完全全属于裴却山的感觉。   不过代价就是小病秧子躺了三天。   今日梅家宴裴却山本想去露面后便回来,不打算让乔昭去。   乔昭道:“梅伯递了帖子来,我是小辈,不能不去。”   裴却山为他簪发时,面颊从他的脖颈后绕过来,亲了下他的耳垂,“若真算起来,如今他是你的小辈。”   乔昭的耳朵被他亲的发痒,肩膀一耸,悠悠的笑看他,“阿爹好坏。”   裴却山低笑:“好像真的胖了些,三日前你说小腹疼,如今感觉怎么样?若是不大舒服,让顾玉良为你诊脉。”   三日前做完,乔昭的小腹又坠疼了半天,裴却山堵在里面后反而好些,虽然酸胀,倒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裴却山日日给乔昭换衣,能感觉到他这几日长了肉。   哪怕只有一点他也能发现。   这自然是个好结果。   “今日梅伯家宴,还是老人的寿诞,让顾伯为我诊脉反而不吉利的。”乔昭道,“不难受。”   裴却山给他系腰带,一弯腰,男人强壮的身躯将他全部搂在怀中,“怕我伤了你,宝儿,如今是你在哄我。”   乔昭耳尖泛红:“我哪哄您了?”   “没让我停下来,不算哄吗?”   乔昭咬着下唇,向后推开他的脸,“您别说了。”   否则他的脑袋里绕的满是裴却山夸他‘宝儿好厉害’   夸他抖的厉害。   他如今是个走两步都会累的人,在床榻上那般抖,仿佛体力真的好起来了似的,可不是要夸他厉害吗?   裴却山从小便夸他的一切。   夸他聪明,写字好看,骑马射箭悟性高。   如今又夸他吃的好多,全部吃下了,水做的....   分明都是夸赞,但后者真的会令人耳红。   乔昭从前不懂这些事,所以天真,如今懂了,难得露出一副害羞情态。   裴却山给他穿了一身藕荷长衫,里面是丹青色衣襟,腰系玉带,长发一束,薄薄的一层春夏料子衬的人如仙。   他站在乔昭的身后,环绕他腰时便忍不住的啄吻这人的脸侧,“好一个——清衫绝色小乔郎。”   “吾的小乔郎。”   “嗯...”乔昭的脖颈被他的大手握住,强行掰着脸侧过去承接了深吻,嘴巴被吮的有些痛,低声求饶,“阿爹,轻一些。”   “别叫了,如果还想去梅家的话。”裴却山捏捏他的脸警告。   “您以前可不这样。”乔昭转过身来,指尖逗他的喉结。   “以前...”裴却山的喉结滚动便慢了些。   “以前只是忍耐着吗?”乔昭如今想来从前种种,“先哄昭儿睡,每日清晨练剑,都是在忍耐吗?”   裴却山不回答,只捏捏他的耳垂。   算默认。   他在这个年纪纵欲不是什么好事。   妻子小,他想要的太多,这并不是一个好丈夫。   乔昭软软的贴在他身上,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凑过来亲。   裴却山如今只把乔昭落下的吻当恩赐,哪有不接的道理,目光微眯,注视着他越来越近的唇瓣,低头轻轻去凑。   很近了,唇齿间他刚喝过的药香气息萦绕鼻尖。   乔昭差点碰上他时,向后退了一步,干净的眼眸里泛着清浅光。   他提着裤裳向外走两步,随着脚上的铃铛声响,整个人站在日光中。   浅光美人,当真是天仙下凡。   裴却山僵在原地,已经起来了,所以他不能乱动。   乔昭笑眯眯的看着他:“阿爹拒绝过我许多次,这次算您还的。”   “侯爷,侯爷,您慢点走。”阿成忍着笑,赶紧跟上他的脚步。   裴却山站在原地缓神,想到刚才那一幕,反而更难受了,却也无奈笑了下。   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好孩子,有仇必报。   当真是把以前从他身上吃过的苦都一一反哺回来了。   逗他起来,又自己跑了。   这若是在床上,他裴却山这辈子都得死在他身上。   乔昭在正殿等他。   左右梅家并不远,只隔了一条街巷。   裴却山早就命人备了礼,这样短的距离乔昭也是坐的马车。   如今他除了平时没什么精神外,心悸确实快要小一月没有犯过了,裴却山把人看的很紧,不许他这个,不许那个,就连平日进宫都只许玩半个时辰。   脚不沾地,哪怕到了梅宅也是从车上给抱下来的。   梅老爷子曾是户部左侍郎,如今上了年纪,家中长子又是功臣,虽然已经年迈不为官了,但此番寿诞还是许多人来贺。   梅崇尧到了年纪,天下一平,京中不少官家特意借着贺寿名头来瞧亲。   裴却山带着乔昭一来,梅崇尧可算是瞧见了救命人,“裴将军,快走。”   “怎么了这是?”乔昭笑盈盈的从裴却山的身后探头出来,“什么事让梅伯急出一头的汗?”   顾玉良手握竹骨扇,哈哈笑着,“今儿登门的官家进来放下寿礼,张口便问梅大人是否婚配,刚刚三司狱理事卿也来问了,梅崇尧说,他若不从,只怕要被抓到三司狱里头了!”   “将军也没成婚,怎么偏逮住我了?”梅崇尧无奈揉着额头,引着他们往内院走。   “京中的女儿家谁不是捧在手心的明珠,裴却山本就有个儿子,如今又封了忠勇侯,谁家姑娘敢当侯爷的继母?”   “顾伯,您别打趣我了。”乔昭鼓鼓嘴。   顾玉良摸了一把他的脑袋:“哪是打趣?只怕是没有你,这京中的姑娘们也是不敢嫁到裴宅的。”   乔昭歪歪头:“这是为何?”   “他能对姑娘有什么耐心?瞧他板着一张脸,好像是我抢了他娘子一般。”顾玉良话音一落,乔昭就被重新拽回到裴却山怀中。   梅崇尧一瞧,还真是。   仔细想来,裴将军这些年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除了对孩子好以外,旁人哪见过他其他的表情。   如今说到婚嫁,自然觉得逗趣儿。   今日贺寿,无论送什么礼都会稀松平常,梅崇尧如今也算是新贵,以前默默无闻的副将摇身一变官居四品,裴却山还有隐退的意思,将来统帅三军他最有望,个个都赶过来巴结。   旁人家的贺礼五花八门,就连侍妾都送来八个,梅崇尧头疼的不知道怎么拒绝。   他从小家中没娘,不大擅长同女人相处,心想着要怎么把人退回去。   乔昭同裴却山进了正殿送礼。   他们二人一进门,桌上说话谈论的声音骤然停了,个个朝他们望过来。   裴却山的高名在外,从不同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为伍,今日来到他的寿诞,自然是给极高的面子。   梅崇尧在他父亲耳边说了一句,梅老爷便撑着拐杖起来,颤颤巍巍的行礼来,“见过忠勇侯,见过裴将军。”   忠勇侯是能承袭的爵位,便属于皇亲国戚一等,虽然只有个空名,却也比文武百官尊贵,自然要在将军之上。   “免礼。”乔昭没有让老人家行礼,“梅伯从小看着我长大,哪能受您一声礼?”   “阿爹虽然已经备了礼,乔昭却不知应当送什么...”   他笑了笑,身后的阿成便端着笔墨上来,在书桌前摊开,提笔来写,‘椿龄无尽’   乔昭一身浅袍,玉簪束发,瞧着清瘦如他衣襟上的那截银线绣的仙鹤一半,朦胧的人儿。   可他的笔锋苍劲,一‘尽’字竟写出狂澜劲风的笔触。   瘦弱的人却写出这般磅礴大气的字。   旁人只会惊叹一声‘侯爷妙笔’   只有梅崇尧他们几个同裴却山亲近的人才知晓,这是裴却山的字儿,从乔昭的手里头流淌出来,他的全部真的都教给了乔昭。   “这便是新封的乔侯?”   “这般好字!年岁不大呀。”   “怪不得要叫小侯爷呢,听说连及冠的年纪都未有。”   “从前京都没见过这样的郎君,怎的忽然出现了?”   “也见过,肖家小姐大婚时去过,当时只道眉目俊朗,如今摇身一变成从龙的忠勇侯,当真是前途无量。”   圣上登位至今,亲封的只有忠勇侯一人,非亲非故,只功名换来的,荣耀非凡独一份,他亲笔题字,整个梅宅都沾了新贵的光。   梅老爷子一场寿诞宴上笑的合不拢嘴。   他为官数十载只怕都没有这般高兴过。   乔昭不能吃酒,只在宴席上略略坐了坐。   梅家还有个小儿子,见乔昭提字,便也豁着小门牙求父亲也想要个像乔昭这般的教书先生。   梅老爷子说他混账,侯爷岂是他能置喙的?说着便扬起手要打他,那小孩调皮一躲,嘻嘻笑着连忙跳着走了。   来吃酒的肖空晋道:“裴将可从来没这么打过昭儿。”   “他哪舍得?”顾玉良哈哈一笑,“昭儿毕竟体弱,也没像人家孩子这般无忧过。”   在他们这些叔伯口中自然还是叫乔昭‘昭儿’,而非侯爷。   叫侯爷反而疏远,最开始也调笑着叫了一声,乔昭便恼,抱起手来求各位叔伯放过,叫一声便要折煞一岁。   他这么说,哪里还能再叫侯爷?   几人正笑着吃酒,乔昭的视线忽然被廊下牵过去的一匹马吸走了视线,他问,“梅伯,那不是您的马儿。”   “今日旁人送来的。”梅崇尧今儿还没点礼,只知道有人送马,不知道送的是什么马,如今一看,竟是通体纯黑的宝马。   自同风死后,昭儿每次瞧见战马的时候都不免有些神伤。   “昭儿要不要瞧瞧喜不喜欢?”   乔昭一愣,直摇头,“今日是梅老爷的寿诞,我怎么能看这些,若想要马,阿爹在军营里头便能寻。”   “是小马驹,你去瞧瞧,若是喜欢,等到秋日你过生辰,养大些梅伯送你。”   乔昭试探性的看向裴却山,在外头他还是个不能自己做主的小崽儿。   裴却山抿了一口酒,他清楚乔昭想念同风,若是别的马,他不会让乔昭要,但刚才过去的那匹马儿,通体纯黑,和同风是一个品种,这种宝马并不是大靖内的,是怀周边疆特有,不大好寻。   他笑道:“去同你梅伯瞧瞧,年年过生辰他似乎都没送你什么合心的。”   梅父已经年过七旬,自然是骑不得马,这马儿是借着寿诞名头送给梅崇尧的。   乔昭得了许可,连忙起身,脸上的笑瞬间开了,“先谢伯伯疼昭儿。”   梅崇尧道:“我家里那个弟若有昭儿一般惹人喜欢,哪还用得上我天天头疼?”   顾玉良也道:“少看昭儿笑的高兴,顾伯做主了,一会直接牵走!”   乔昭少见的眯着眼,笑盈盈道,“那也谢谢顾伯,若是昭儿身体好了,日日骑马到宫里同您用膳去。”   “哎呦——”顾玉良喝了不少,撑着身子起身,“走,瞧马去。”   “你慢点。”梅崇尧低声呵,“别给人撞了。”   裴却山将人拢进怀里:“不会,大路宽敞,随他晃荡。”   “好你个裴却山——”顾玉良真有些走路摇晃,几个人从席上暂离,到后院去看马。   梅家后院全是梅崇尧练骑射的场地,把一处院中湖放干做的马场,里面的骏马不少。   武将除了好刀枪,自然是战马为上,送礼的人也是有心,往人心坎上送。   乔昭问:“谁送的礼?”   “京都府通判,王家。”只是个六品小官。   梅崇尧见乔昭这般喜欢这匹马,笑呵呵对小厮道,“甭管谁家,赏!”   他们个个老爷们在军中多年,这些年看着乔昭长大,从不到腰高到,怯生生的叫他们一句伯伯,到如今...成了名动天下的乔公,何等感慨。   尤其是看着乔昭这几个月都没好好笑过,当长辈的哪有不心疼的道理。   想到乔昭未来日子不多,自然是什么能哄他高兴都是好的。   “慢点——!”裴却山见他摸了马,翻身就上吓了一跳,“这马小,不知道性子你就敢上?”   乔昭摸着马儿的背毛,垂下眼,“阿爹,我感觉它和同风一样,是温顺的。”   裴却山替他抓着缰绳,看他眼里是难得的喜欢才慢慢松了手,“能骑吗?”   “许久没骑了。”乔昭摸摸马头。   这场不大,一圈下来不过是倒一杯茶盏的功夫,裴却山见他难得高兴才慢慢放了手,低声对梅崇尧道,“谁家送的马?再寻一匹回来。”   “成。”梅崇尧道,“真是少见昭儿这么高兴。”   “嗯...”   积郁成疾不是那么好治的病,他虽日日陪着,却还是能瞧见乔昭有时会静坐秋千发呆神伤的样子。   顾玉良说这是病,不是他想伤神,是心里头的郁气压的太久,只要现在没有寻死的想法,发病会逐渐变少的。   肖空晋负责马场的栏杆忍不住感慨:“我第一回见小昭,他才十二岁,”   他比量了一下:“大概这么高,活生生斩了王大人的头,如今想来,他怕是从那时候心里头就藏着事,这一算也许多年了,能让他有些喜欢的东西,挺好的。”   乔昭没有纵马,只是牵着缰绳驾着小马慢慢在场地里走到头,偶尔摸马儿的背毛。   他的眼神中似乎有许多话想说。   裴却山也很欣慰他能高兴,温和的笑了笑,等着人下马时有些气喘,“阿爹,是马儿。”   “那我们就带回去。”裴却山干脆将人抱下来。   乔昭小脸儿红红:“如今身子真的不如以前了,从前即便是快骑也能小半日呢,在家里,您都要给我养成小废物了。”   如今日日不出门,夸张到下榻都不要他自己走路,再加上他身子不好,可不是体力要倒退?   裴却山揉他的肩拢着人:“能骑小半圈很厉害了,以后我们回家慢慢骑,把后院的湖也填上做马场。”   乔昭想着还有些兴奋:“小时候刚学骑马时,您日日带着我去....”   他高兴的脚步轻盈,瞧着有些蹦蹦跳跳,话没说完,忽然停住。   “嗯?”裴却山感觉到他的脚步停下,回头一看,猛然惊了。   乔昭站在原地,鼻血一滴而落。   他有些茫然的用指尖擦了下鼻子,看清是血,眉头微皱,小腹没来由的疼,脚步顿颤,声音更颤,整个人仿佛是脖颈断了一般晕厥。   “乔昭...昭儿!”裴却山和他只有一步之遥,甩开手中的缰绳托住人。   急症一般没来由的晕,这几乎让裴却山急疯了。   “让开!让开!”裴却山的锦袍被乔昭的血晕湿,肩头一阵温热。   梅崇尧连忙命人开房就近进门,“帕子,热水,快!”   顾玉良急匆匆道:“进宫寻怜竹草,有一朵已经有了花苞,快快摘了!”   乔昭的脸色本就白,被鼻血一衬白的更吓人。   他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因为许久没有瞧见过乔昭高兴,忘了这样的情绪也是一种心悸。   鼻血倒是好止住,涓涓流了一些用帕子擦干净后倒是没有了。   裴却山跪在床边听他的心跳,喊顾玉良赶紧。   其实他们都知晓结果,这样的情况也并非第一次,这一个月犯的少,如今重来,只叫人心惊胆战。   本以为已经好些了,以为有了好转...   裴却山痛苦的抱着乔昭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腿上,眉头蹙着,指尖发抖,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是一身冷汗。   几个人都站的很远,表情肃然。   乔昭的身体很软,手臂垂落下来,顾玉良来不及脉枕垫上,抓了他的手便摸脉。   只一搭,他的眉头忽然皱起,低声道,“脉枕拿来。”   顾玉良少见的表情难看,沉默起来,反而眼中更是出现从未有过的表情,稍微用力些捏了乔昭的手腕。   白皙的手腕被他按的有些红,又放轻,只听‘嘭’的一声,顾玉良跌坐,满脸惊骇。   他的反应,仿佛乔昭的脉是什么烫手山芋。   裴却山的心瞬间坠了冰底,近乎缥缈的说,“若是数日子等死,你不必说了。”   他已经同乔昭准备好,聊过这些事,没必要再添堵。   乔昭晕厥醒来倒是快些,声音模糊的往裴却山的怀里钻,“阿爹,昭儿是又不好了吗?”   “没事,”裴却山拍他的后背哄他,“咱们回家,等回家,就给新小马取名字。”   乔昭也故意不提这些伤心事,脑袋歪歪的往男人的怀中钻,“好~”   “等等先别动,”顾玉良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仿佛碰上了什么惊天大事,他咬咬牙,“派人去宫中请郎太医!立刻!马上!到军中再把叶郎中带来,都带来!快去!梅崇尧你现在就去!”   “这——,这是怎么了?”梅崇尧一头雾水。   “让你去就去!马上!”   以为急病不能耽误,梅崇尧转身连忙跑出去牵马。   乔昭原本神色坦然,顾玉良忽然喊了一声,给他吓坏了。   裴却山皱眉:“我说了,若是...”   顾玉良跌跌撞撞的起来,被阿成扶住才险些没再栽倒,他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又拍了好几下自己的脸,低声命令裴却山,“你闭嘴!”   殿内一片静,几个人的目光全部倾注在顾玉良的身上。   顾玉良的性子是再温和不过,向来没什么事能让他这般惊恐。   他的目光像是一道长剑直直的射过来,随后抹了一把脸,长呼一口气,“让我缓缓,缓缓...” 第45章   顾玉良额头血管突突跳动,缓了一会,又走到床边道,“昭儿,手伸出来。”   “顾伯...”乔昭没见过他这般模样,却还是听话乖乖将手伸过来,“我是病的更重了吗?”   “没关系的,即便病重也没事,我知晓的。”乔昭猜测是时间已经短到令人惊骇的地步,歪歪头,“老话不是常说,回光返照?”   他仰头冲着裴却山笑盈盈道:“原来这些天不大难受,都是因为这个。”   裴却山心疼他,拢着他的额头亲了亲,“不怕,我陪着你,不怕,没事。”   “我不怕。”乔昭握住裴却山的手。   他的很细长,只是落在裴却山掌心中便显得有些小了。   一只手抓住裴却山的大拇指,轻轻握住。   裴却山反抓着他的手攥在里面,抓起来亲了亲他的手背,眼眶已经有些泛红,声音艰涩,“好有勇气的宝儿。”   此情此景落在顾玉良的眼中,令他的脑海中嗡的一声,整个人瞠目结舌的站在原地。   若放在以前,他们二人这般顾玉良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乔昭从小是在裴却山怀里长大,身体差劲,多黏人一些,多依偎一些也无妨。   本以为是乔昭身体特殊,再加上裴却山上无父母教导才会让两人之间没什么距离。   但今年乔昭十八了。   顾玉良凭心而论,乔昭的模样确实太出众了。   甚至在裴却山怀里时,他也不再是小孩,而是正经的少年郎君,抛去了父子这身份,他们两个男人未免太过亲密了些。   当年说要给乔昭娶妻,到最后也没了消息。   裴却山即将而立年纪也从未想过成家。   如今天下已定,他裴却山又不是出家的和尚,难道真的能在这般如狼似虎的年纪半点色都不碰吗?   放屁!   放他丫的狗屁!   乔昭的脉,那就是他干的好事!   甚至乔昭的病,也因为这一场脉在他的脑海中出现了清晰脉络。   原来如此....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还是不对,乔昭是男人,这怎么可能?他才十八岁!甚至还没及冠,身子又这么差,动不动就流鼻血咳血,怎么可能....??   裴却山感觉到顾玉良时不时投来的目光竟有讥讽愤恨的意味,懒得理,低头继续同乔昭玩手指,给他转移注意力。   顾玉良愤恨的翻了一个白眼,‘嘭’的一声拍桌,“昭儿,把手放开。”   “啊?”乔昭迟滞,被顾玉良的语气吓到。   “你吓到他了。”裴却山声音冷冷,“你怎么回事。”   “我——”顾玉良气愤站起,但他又祈求自己前半生学的脉案是错的,“我就是让你放开!”   “哦...”乔昭小声道,“顾伯大概替我心焦。”   没有人瞧见身边亲密的人日子不长后还能好心情。   他同阿爹也是适应了许久的。   裴却山道:“别起来,乖乖躺一会,没事,让他自己消化一会就好了。”   “顾伯对昭儿很好的。”他一笑,眼睛弯弯里面仿佛藏着星星。   裴却山有些痴迷的转不开眼眸:“是,但他是长辈,对你喊,简直失了分寸,让他自己冷静冷静。”   两人说话的功夫,只见远处坐在桌前的顾玉良抱着脑袋堵着耳朵,一副痛苦万分的样子。   阿成小声询问:“郎太医什么时候到....”   总觉得这屋里头需要太医的人不是他家小侯爷,而是顾太医呢?   郎寿原本在皇后宫里头给皇上的额头缝针,梅宅一来人求太医,皇后娘娘大手一挥把所有太医全都给遣了过来。   十几个太医,以及在军营中跟来的叶郎中都在。   浩浩荡荡从长街来了一溜马车。   乔昭哪怕生病后也没见过这般场面,小声问他爹,“难道昭儿活不过两个时辰了吗?”   “胡说,”裴却山捏他的脸和嘴巴,“不许乱说,呸一声。”   乔昭抿抿唇,嘟嘴一笑,“呸!”   裴却山瞧来了这么多的太医,眉头蹙起,神色坦然,轻轻捏着乔昭的耳垂,免得他被这么多人吓坏了。   床幔被放了下来,几个太医跪在床边。   郎寿已经六十多,刚给乔昭搭上脉,佝偻着的背脊也是一僵,皱着眉转头看向顾玉良。   只这一眼,顾玉良便知,完了。   他诊出的脉是对的。   “师傅....”顾玉良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要不然让外头的李太医进来,他....”   李太医是宫中专门给娘娘们安胎的太医。   “你从医这么多年,难道连这个脉象都分不出来吗?让他们都回去,此事不宜声张。”郎寿收了针灸包。   “今儿不扎针灸吗?昭儿会不会心口疼?”梅崇尧见郎太医的动作,担心的问。   郎寿出来一趟不容易,回回都是给乔昭扎了针灸才会离开,今日却提早收了针灸包。   郎寿也阴沉着脸:“第一次遇上,如今是想用针灸都用不了了。”   “为何这般说?”阿成紧张的问,“最近我家侯爷吃东西还算好,精神也不错,除了有些爱睡,旁的都很不错,难道不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吗?郎太医,您倒是说句话啊!”   阿成急的额头发汗,就差跪下来求郎太医了。   顾玉良深吸几口气,替他师傅收针包。   梅崇尧看出他们似乎有话没说,先命下人把外头的太医们都安顿下去,关上了房门,“郎太医,有什么话您直说,这里没有外人。”   顾玉良犹豫了下:“若不然把叶郎中叫进来再诊...他是楼邕人,所以....”   “顾伯,”乔昭伸手掀开床幔,倾着头,一双鹿眼眨了眨,苍白的小脸上只有乖,甚至有些稚气未退的天真,自责道,“又让您为昭儿的事烦心了...”   顾玉良静默的站在原地看向乔昭。   乔昭的衣襟刚才为了让他的胸口前散热些,已经扯松了。   白皙脖颈下是若隐若现的红痕。   青丝落下挡住领口,顾玉良瞧的不算太真切。   他大步而近,似乎是带着怒气而来伸手抓的却不是乔昭的衣襟,而是裴大将军的。   裴却山感觉他并非善意,起身在空中接住他的手,“你到底发什么疯。”   “我发疯?!”顾玉良另一只手来扯他的衣襟,裴却山压根不觉得这人对他有威胁,懒得躲。   甚至不需要全部拉开,只有一点,胸膛上的位置,是若有似无的抓痕。   什么样的人才能想要抓人却抓的没什么印?   女子都会留长甲,抓痕不会是这般的痕迹。   抓痕的主人一定是指甲圆润,被修剪的很好,只是舍不得抓他,亦或者...根本没力气。   若没看到这处痕,顾玉良还骗自己一番,说他乔昭是同旁人纵欲了。   虽然这可能太小太小。   乔昭脚踝不好从小出门都少,日日身边都站着个鬼一样不散的男人,他上哪里去同旁人纵欲?   “你是不是人!”顾玉良忽然上前一步,抓起裴却山的衣领厉声质问,“你可知道他今年多大!?”   他咬着牙,又知晓这事不能声张,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话,“乔昭可是你儿子!裴却山,他六岁就被你养着,你——!”   裴却山神色淡然,低着头看他,直问,“昭儿怎么了。”   “他是你从小养大的,裴却山,他是你从小养大的!!”顾玉良激动的指节颤抖发白,眼白充血,似乎只是想质问究竟为什么。   裴却山也不躲,此时此景他来问这些,分明是知道了什么。   在他们眼中自己会是什么样,裴却山在第一次吻乔昭时,就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我只想知晓他怎么了。”裴却山的注意力在另一方面,“是否有法子给他缓痛。”   “痛?!”顾玉良回身准备收针包,可心口中的一股怨气竟怎么都散不开,“笑话,真是笑话!”   这些年他不说把乔昭也当做自己的儿子,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叔伯,乔昭也曾在他的怀里叫他一声‘伯伯’   乔昭是什么性子?   一个为天下为父亲至纯至真的人,一个连走出家门自由都没有的孩子。   甚至命不久矣,他裴却山怎么下得去手!?   越想越气,胸口中更是有一股沉闷的怒,顾玉良直接把桌上的茶杯茶碗一把扫到地上,大骂道,“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裴却山你这畜生!”   “哎哎——顾玉良,怎么了,发什么疯?到底怎么了!?”梅崇尧见他真的攥了拳头要冲上去,连忙拦住他的腰。   “你明知他身体有疾,你对他作甚了!!?裴却山你敢不敢说出来!你这畜生,我杀了你!乔昭他这么小,你也好意思?!刀呢?!刀!去拿刀!”   梅崇尧心中大骇:“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郎寿摇摇头,轻声道,“瞒不住,说罢。”   这屋里头都是亲近心腹,来日走动免不了知晓,何况这病,瞒住了一个月,第二个月也瞒不了了。   顾玉良颓然,艰涩道,“滑脉,两月!”   “嗐,我当是什么事,我妹妹前些日子婚后也是滑——滑脉?!”肖空晋瞪大了眼。   屋里一个个侧目过来,在场的人同顾玉良最开始的反应没差,瞠目到难以站立的地步。   郎寿深深叹了一声,佝偻着背,他的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但如今还是想叹说句,“裴将,您——哎!”   顾玉良质问:“你知晓他是谁吗?裴却山你颅内有疾也要有个度!他是你亲手养大的孩子!他是——他是乔昭啊!你忘了他小时候为你挡箭,忘了他为了你千里迢迢去边疆吗?他尊你敬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这番质问,梅崇尧的脸色也是青一阵白一阵,不可置信道,“这...这怎么可能?”   裴却山的喉结慢滚,探寻的看向郎寿枯朽的脸,神情变了又变,双眼流露出压抑的惊诧,“他是男子。”   “从前只听闻过,楼邕男奴是专门给权贵后宅玩乐,基本熬不到一年就会死。”   男子怀孕简直是笑话,可偏权贵总是喜欢没见过的东西。   专门豢养男奴有孕,喜欢大肚子的男人。   不过这样的人通常肚子还大时,便死了。   郎寿也在搭上乔昭的脉时,终于清楚了男奴药的奥秘。   本以为那些男奴大了肚子是腹中有疾做出的假象,没想到是真的有孕。   “从小给乔昭灌下去的药,作用应当是让他的心肺骨头生长缓慢。”顾玉良冷声道,“还记得你在楼邕赴宴时,幽都城主进献昭儿的时候说了什么?”   “楼邕男奴,可做掌上舞。”裴却山道。   “为了让他们能做掌上舞,便喂药停止身体生长,永远保持瘦弱的身体,长大后充入后院时,怀了孕,小身子养不活两个人,所以大多的男奴都是在怀孕后便死,这才是他们活不大的关键。”   “昭儿从小在京都养大,吃过许多调养身体的药,个子虽然高了些,骨头仍旧纤细,人也照样瘦,他的心脉不好除了小时候的箭伤外,还有一点便是他从小被灌下的药,是根本不会让他长大的。”   楼邕的普通男奴,心肺骨头停长,年岁够了便怀孕给人亵玩,所以早死。   而乔昭被养在京中,身体大了心肺不长,小小的心脏带不动逐渐长大的身子,所以才会越来越体虚。   “所以呢?”裴却山问,“你想说他——”   “他的心脉活了。”顾玉良盯着他,“因为他怀孕了,肚子里多了一颗心,孩子长大,他的心脉也在长大。”   正常男奴的身子太小,怀孕后心脉重长,反而会给身体添加的压力更多。   可乔昭偏偏在京都被养大。   如今怀了孕,胎儿的脐血会让本体的心也跟着长大,一颗新的心脏带动起他的身子,如此,便解了他的心死症。   “他怎么会怀孕?裴却山,你还是人吗?”顾玉良表情扭曲的看他,“这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甚至刚刚——”   他们还在用一匹小马哄他高兴。   乔昭口中一声声叫的‘伯伯’   对于他们来说,乔昭永远是个小孩子,不管长了多大,封了什么侯爵,那都是小小一只跟着他们行军过的孩子。   他裴却山怎么敢的?   “这孩子甚至叫你一声爹。”顾玉良摇头,“原本我还赌一点希望,你——你,你!”   他一连好几声‘你’   都已经难以言说此刻的震惊,气的抓起桌上杯盏托盘一并摔打在地,“你们都哑了吗!”   肖空晋同梅崇尧也被吓了一跳,欲说又止。   “滚开!把人带走!带到宫里头去!”顾玉良推开他,让梅崇尧赶紧。   梅崇尧虽然不吭声,却头一回听了顾玉良的话上前几步准备真的带走乔昭。   裴却山挡在床前,梅崇尧纠结道,“您干的这叫什么事啊!哎!将军,让开。”   这场面,纵然他们是跟着裴却山打天下的忠臣也难以接受。   裴却山有断袖的癖好也好,喜欢男人也罢,这都是他自己的事,哪怕喜欢猪狗,喜欢马驴,那都和他们无关。   唯独乔昭不行啊!!   虽不是亲生,可他们经历的、感受的纠葛、是寻常父子也难有的相知。   这不仅仅是裴却山的孩子,也是他们侄儿,他们真心疼爱的孩子啊!   乔昭性子乖巧,又向来把他爹的话当做最最重要的。   他们哪能看着乔昭跳火坑。   如今新封的小侯爷若是传出这种荒唐事,天下人要怎么看他?   “顾伯...”乔昭伸手掀开床幔,露出了柔柔的面庞,眉目低垂仿佛是个惹人怜的小菩萨,“他没有逼我。”   “放屁!”顾玉良手背打着另一只手的掌心,“你出过门吗?见识过外头的人吗!?你懂什么?!”   裴却山按他的肩膀:“别吓他,出去说。”   “我同你有什么可说的?从今日起,什么兄弟情义,全是放屁!”   他想带走乔昭,裴却山怎么可能同意。   但这事裴却山又着实辩无可辩,不伦之事,背了德行,上义子关他自由,趁他年纪小哄他同自己一处荒唐,桩桩件件,自然都是他裴却山德行有失。   顾玉良抬手一拳仿佛要同裴却山拼个你死我活,梅崇尧连忙将两人拉开,场面混乱起来,地上的茶盏碎片满地,声声刺耳。   肖空晋张着大嘴,缓缓站起来不知道这到底应当怎么办。   床榻上的人缓缓站起来,纤细的声音近乎缥缈,“顾伯...”   他一声‘顾伯’已然声颤。   而这一声也终于让所有人回过神来,真正痛苦的人并非是他们,而是在床榻上难以起来的乔昭。   乔昭仰头声音唔哝,没有力气却挣扎着想起,鼻血又流,阿成急慌慌扯布去堵,“都别吵了!能让我家侯爷静一静吗?”   窄小的脸孔雪一样的白,他没什么力气说话,小腹又坠,伸出手同裴却山要抱。   “肚子痛?”裴却山坐到床边,拢着人进怀,他低声对顾玉良,“你怎么想我都无所谓,还劳烦你为他诊病,有什么事别吓了他,好歹看在——他是你看着长大的份上。”   乔昭头上的玉簪在慌忙下已经掉了,发丝垂散,进了男人的怀抱,习惯性的往里面埋脸,只露出的半张脸惨白,五官又格外淡。   在裴却山的怀里紧紧护着,简直是个娇儿。   此番场面,又哪有半点被胁迫的样子?   可这是他们父子二人从小便有的相处方式,难以想象裴却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做这些事的。   他还想骂,就连抱紧他的梅崇尧见了这一幕都松开了手。   此番畜生行径,当真该有天谴!   乔昭眉头蹙着,湿淋淋的眼光哀求的看过来,顾玉良知晓不能再闹,否则乔昭的心口只怕又受不了。   “你——”顾玉良指着他,指尖都抖。   他胸口一股郁闷之气难散,跺脚后挥袖离开。   梅崇尧也深叹一声,无奈哀问,“将军,您做的,这叫什么事啊!您真是糊涂啊!昭儿他!嗐呀!”   肖空晋哪敢吭声,连忙跟着跑了出去。   郎寿也收了药箱走了,可到了门口,只听顾玉良道,“您得看着点啊,进去进去,您能让他们俩人单独在一处吗?快进去。”   郎寿一把年纪又拎着药箱回来了。   在屏风外的桌子上摊纸开药方。   乔昭的脸颊涨红,深深埋进男人的怀里问,“顾伯生气了。”   “没事,”裴却山亲了亲他的额头,“早晚都要知晓,不用担心,他只是担心你。”   混乱场面一过,裴却山把手掌盖在他的小腹上,自责的呢喃,“我怎么能让你骑马...”   乔昭原本并不知晓滑脉的意思。   如今,他怎么会不知晓。   男人宽厚的大手轻盖他的小腹下,他在害怕。   如今周遭没了旁人,冷静下来,裴却山是真的怕了。   胸膛起起伏伏,不敢用力去揉,只能小心翼翼隔着衣衫盖在他的小腹上,又紧张的想要缩回手。   前几日,他们甚至交颈而卧,如今还让乔昭骑马,随便一件事想来都令他心惊的头皮发麻。   交颈而卧时,他甚至为了让乔昭舒服些,故意的捻磨。   乔昭的腰肢很细很软,一直乖乖的坐在他怀里随便他托小腿,随便抱,那些柔软,不是体力太差,不是接受不了,而是因为怀了孕,根本是受不了那样的顶撞。   乔昭有些迟滞的用手掌按在他的手背上,手足无措茫然的看他,小声问,“是真的吗?”   裴却山咽了咽喉,第一次面对乔昭的疑惑却不知应当怎么回答。   乔昭歪头,好奇的观察着裴却山眼里的茫然和无措。   他甜甜的笑起来,柔软嘴唇亲在男人的嘴角,“顾伯说,两个月了。”   “是...”裴却山低头迎他的吻,轻轻啄,“在安州的那次。”   乔昭在安州发病,回京一路颠簸,等等....   他怀着孕,肚子里有属于他们的孩子。   数次,他差点失去他。   裴却山的手蓦然收紧,自责成浪一般席卷他,皱起眉头可怜的抵在乔昭的额头前,声音艰涩,“宝儿...”   “我误了你。”他想抱乔昭却不敢用力,指尖关节忍耐的泛白。   乔昭耸着肩,被他这般温柔的轻抱,男人辽阔的胸膛总是会让他安全,下巴蹭着他的肩头,叫他一声‘裴郎’   “我们有孩子了。”   乔昭这一句真像是一道雷将裴却山劈碎了,他怎么能让乔昭怀孕。   他的昭儿还是个孩子,他这么小,这么瘦,这么乖...   此刻自责、自悔,全然来不及了。   他说不出话,只觉自己这辈子的报应未免太狠。   人人道裴将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他能平天下能统帅三军,能做的事太多,可唯有一件事永远做不到。   看着乔昭受了苦,再无所不能的他也会变成没用的废物。   “是我没用。”他叹息一声,尾音颤颤,“是父亲没用。”   乔昭耳畔是他几乎绝望的颤气,热热的,男人的头折在他的颈中。   “裴郎...”乔昭轻抚他的耳畔。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过一会我们回家,好不好?”他深呼一口气,忍着心疼的颤意。   “好。”乔昭笑眯眯的答应。   他刚流过鼻血,精力本就不算好,这一会寝殿内折腾吵闹,乔昭也没有力气了。   伸手过来便被裴却山抱起,枕着他的肩膀,在自认为安全舒坦的怀中睡去。   裴却山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先睡,睡醒便已在家中。   这一幕仿佛回到乔昭六岁生病时。   裴却山初次发现他瞒病,心疼这个小孩子为他挡箭的伤,如今怎么兜兜转转,还是这般...   郎寿在屏风外写药方,隔着影影绰绰的透绣。   窗外院中并未走的几个男人也能从门外看到他在屋内来回转悠的影子。   裴却山抱着人,哄着人,乔昭的手臂从他的后背垂下去,他几次轻拍人时,悄然停住,倏地抹了一把眼,使劲揩捏着鼻梁,逼红了眼眶。   他的昭儿,他的孩子...   怎么小小的人儿要经历的事那般多。   女子有孕尚是鬼门关一趟,他的宝儿这么瘦,腰这么细,怎么能怀孩子?   可听顾玉良的意思,又偏巧是因为这孩子的到来才让乔昭的心重新长好。   他恍然也茫然,面对这般无法转圜的余地,悔的恨的都是他自己。   分明是他的错,他的责,怎么报复到了他的宝儿身上...   乔昭嗜睡来的很快,无论高兴忧愁,都没有力气了。   顾玉良等人就坐在院中,见他抱着人出来仍愤恨盯着他。   裴却山的脚步一顿,也看向他们。   顾玉良想要骂,可瞧见乔昭睡沉的面容,话噎在他喉咙中,只咬了咬牙,最后谁也没吭声。   直到人抱着乔昭走了,顾玉良又开始在院中摔摔打打。   梅崇尧也难以置信的揉撸脑袋:“这,这算什么事啊?!你真的没诊错?!”   “行医多少年了,我宁可自己错了,难道我师傅也错了吗?滑脉两月,裴却山不知道究竟苟且了多久,昭儿从不出门,他怎么能....”   这哪是普通的断袖。   他们可是父子啊。   他们的生死相许,甚至都要让旁人忘了并非亲生父子。   就连他们这些看着人长大的叔伯都忘了....   这是要让后人唾骂千古的腌臜事。   父子之间竟有此情,乔昭还有了身孕,难道这还不够荒谬吗?   够了,真的足够了!   一想到乔昭年幼却即将大肚子,若这人不是裴却山,他们这些做叔伯的人定要把对方凌迟千刀万剐!   偏这人是裴却山,他是他的父亲,他的爹,这样的身份才更应该剐!   几个人在院中静默无言。   梅崇尧:“郎太医留的这方子是....”   “安胎的药,”顾玉良起身准备去一趟裴宅,无论如何药是不能断的,临走前他嘱咐,“胎还未满三月,不要外传,也不能传。”   民间传闻未满三月的胎向外宣扬胎会不稳。   梅崇尧:“我同你去,若昭儿并非自愿,接到我家小住,圣上也赐了府邸,到时候两人分开,裴却山总不至于再糊涂下去。”   “好。”   -   去了一趟梅宅,好好的人又是病殃殃的回家。   裴却山命人把熏香都灭了,守着人小睡。   他们的事瞒不住是迟早的,他甚至已经想到来日成婚时身旁人的千万般阻挠,可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因为这个缘故。   阿成嘟囔道:“怪不得不爱喝炖奶了...”   嗜睡反胃爱吃酸食,这些都是早孕的症状。   乔昭如今嗜睡很严重,经常一睡不起。   裴却山守了一会,让府中上下所有人从此把身上佩戴的香囊都摘了,除了亲近的下人,闲杂人等不许再进院。   换了里衣,一直睡的醒不过来。   顾玉良已经进宫取了花苞出来,一瓶新制的养心丸,到时,乔昭在睡梦里还不大安稳,紧紧抓着裴却山的手。   刚才乔昭骑了马,心绪不稳,这会再摸脉,滑脉更清晰。   裴却山不想吵扰了人,让他们去前厅去说。   几个人是从十几岁便相伴的情谊,何曾有过这般面对着面却说不出话的时候?   顾玉良将药方递给阿成,命他一日三顿的熬,乔昭体弱,胎却很稳,这些都是补身的,分量是旁人的两倍,否则胎儿长的越大,本体才会越憔悴。   趁着胎儿的月份不大,得先让身子强健起来。   曾经顾着他的心症不好下药,如今摸透,自然手到擒来。   “什么时候的事。”顾玉良如今冷静些,质问他。   裴却山坦然:“岐城。”   “若昭儿不怀孕,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让他无名无分的跟你苟且下去?”顾玉良失望的问。   裴却山:“没有这事,我也准备三书六聘,从侯府过礼到裴宅,明媒正娶的走一遭。”   此番话一出,站在旁斟茶的贺叔都恍了神,茶杯落地,碎了个七零八落。   梅崇尧叹道:“贺叔,您不用斟茶了,今儿就没有摔不碎的杯!”   这样的话,怎么会不令人惊诧。   养父子想要过礼,两人还是朝廷重臣,说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世人嚼舌根都能念上三百年。   顾玉良的手都被他这句话吓的出汗,满眼陌生的看着他,摇摇头,“你真是疯了。”   “昭儿并未过族谱,他并非裴家人,我们一无血缘,二无父母,来日成婚,也没人能在府邸中欺他。”   “可你们有养恩呐!”顾玉良仍旧满眼不解,“你忘了?他这么小的时候发烧,就在你怀里?你还是忘了他脚踝不好,出府的次数寥寥无几,你这是自私,是无耻啊裴却山!”   “你若是敢说乔昭愿意,那才是真的蠢,你自己心里清楚吧?乔昭不出府邸见过的人很少,除了叔伯便也只有府中下人,他如今同你一处,是养恩情份混淆,来日呢?来日若他见了心爱的姑娘,又或者真的!他真的喜欢男子,那人并非是你,你这就是毁了他你懂吗?”   “这事传出去,他的一生,他名动天下的乔公名号,全毁了!”   “来日后人提及,只会笑他是个同父亲淫.乱不堪父子交颈的混账,而非名智慧乔公,而非忠勇侯,这样的事在朝堂上都够被弹劾千万次,你自己能受得了非议,替他想过吗?”   裴却山的脸明显僵了一下,扯动嘴角,“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甚至我也离开过。”他顿了顿,垂了眼眸,“只是都没办法。”   裴却山的声音很轻,轻到若这殿内有一点杂声便能轻易盖过。   这话一出,顾玉良想到的便是当年他为乔昭安排的婚事,以及执意不肯带乔昭去边境的缘故。   他不是没纠结过,甚至逃离的样子比鼠辈还仓惶。   这些无非是垂死挣扎。   还险些让乔昭丧命,若能重来,他宁愿不要什么狗屁功名,做一辈子的平常人守他。   “此事和昭儿无关,你责也好、骂也好、瞧不起也罢,只别让他心伤,至少他是真心把你当叔伯。”   “你说的比唱的好听!”顾玉良压低声音,“那来日呢?你光想有什么用?如今已成定局,他肚子里的胎为了这颗心也得生,若是来日他想从你身边走,若是他悔了!你究竟能不能记住今日的话?放了他?”   说一千道一万,他们只是怕乔昭受委屈。   是怕乔昭不愿意,怕他后悔。   顾玉良神色凝重,分明是只要他答应从此以后尊重乔昭的意愿,这事也就此作罢。   裴却山的脸藏在阴影中,沉声,“不放。”   “裴将!”梅崇尧已经听不下去,这同强取又有何分别?   “我说,不放。”裴却山冷声。   哪怕身死也不放。   藏在人皮中的几分偏执,同他向来墨守成规一成不变的性子,好不容易求来的一份深情,他既然抓住了,来日又怎么可能放手?   “哪怕我知道说一句假话就能让你放心,但我说不出。”   他舍不得...哪怕是一句假分离。   话音一落,正厅屏风后有铃铛轻响。   裴却山听着声音便知晓是乔昭醒了,起身时,人已经绕了过来,简单白色襕衫,雪白脸颊,有些难过惹人怜的目光。   或许是知晓他已有身孕的缘故,分明瞧不出半点孕肚,却已经给人一种...孕期乖软的感觉。   “昭儿...”顾玉良没想到他醒来这么早,“你——”   “顾伯,我听见了。”他慢慢的走过来,扶住了裴却山搀过来的手,“不是他逼我,不是他教坏我,您别气恼,别不理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本就是惹人心疼的。   慢慢走到顾玉良身前,模样同幼年时一样乖巧,垂眸巧笑,“知晓您是舍不得责骂昭儿的,这事便都算在昭儿的头上,可以吗?”   此番若说什么真情真爱,那并不是对长辈的话,听着也会叫人别扭。   乔昭清楚,面前的叔伯为他同父亲反目,是为了他。   但他与裴郎又真心相待,左右为难。   如今他还身怀有孕,谁能在此时去驳他的意?   “昭儿叫您十二年顾伯...”他轻轻歪头,长发垂落,“将来我的孩子也会叫的,您会一样疼爱的,是不是?”   顾玉良真是长吁一声。   这是真正的四两拨千斤,哄了他,又护了他们父子间难以言说的荒唐情。   “白为侯爷操劳。”顾玉良倒是有些气他扶不上墙,此刻不硬气。   乔昭笑起来,连忙转身钻进裴却山的怀里,“呀,顾伯生气叫昭儿侯爷,折寿十年啦。”   “哎!”   “哎!”   “乱说!”   三人同时开口,又默契的敲了敲桌面去晦气。   乔昭搂住裴却山的脖颈,明眸皓齿的模样,“若真能换几位叔伯原谅,也值当。”   “闭嘴。”裴却山这次是真有些生气了,捏他的脸。   顾玉良和梅崇尧沉默的又敲了敲桌子去晦气。   阿成也连忙过来敲敲桌:“侯爷本来心情就不好,顾太医,你们好歹别在他面前生气。”   “好你个阿成,你早知道他这畜生事是不是?”顾玉良撸起袖子,“怎么不早和我说?早点的话,我下药药的他断子绝孙!”   乔昭笑盈盈的往裴却山的怀里钻,抱人抱的更紧,“裴郎,没事了。”   “不许叫。”顾玉良转手来捂他的嘴。   “苍天啊!”梅崇尧的表情有些扭曲,纠结的看着裴却山。   两人想了一会还是纷纷背过身去,真是没眼看。   虽然从前两人也是这般亲密,当曾经他们不知道,如今知晓真正的关系,谁能再看下去?   乔昭抿唇笑了笑,却有些站不住,像挂在男人身上似的,“没有力气了...”   裴却山搂住人:“顾伯,如今昭儿得吃什么药了?”   他直降辈分,同乔昭到一辈儿去了。   顾玉良听他这话,险些没崴脚,直言道,“你,你是——真不要脸呐!”   裴却山低笑,横抱起乔昭缓步走向后院,“梅伯,我就不留你了。”   梅崇尧的表情极扭曲:“....”   阿成被逗的忍不住‘噗呲’笑出来。   裴却山的表情语气都很正经,仿佛是真心当个小辈。   这般不要脸皮,自降身段,而立年纪做出这样的事,怎么能不叫人笑掉大牙?   偏乔昭在他的怀里时,脑袋仰着贴着他的肩头,眼角笑意盈盈,裙裳被风吹如蓝浪,他整个人绚丽的耀眼。   除了在裴却山身边,他们确实没瞧过乔昭这般明媚的笑过。   顾玉良同梅崇尧看着他们俩背影,发出疑惑,“裴将笑什么呢。”   “谁知道!”顾玉良跺脚,气的转身去熬药。   两人从前厅出来,裴却山问,“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阿成过来告知。”   “怕您后悔。”他去时,远远停在前厅的屏风后听着。   听到了裴却山的那句‘不放’时,心中是惊涛骇浪般的蜜,粘稠的、湿淋淋的难以呼吸。   与其怕他后悔,倒不如说,乔昭更怕裴却山会在意世俗的眼光,害怕这条路会害了自己从而放手....   所以当裴却山这句‘不放’说出时,他便知晓这辈子能安然躺在父亲的掌心里了,让他禁锢自己,让他...拥有自己。   “会被我吓到吗?”裴却山目光灼灼,“因为我可能远比你想象中...更想拥有你的一切。”   “求之不得,”乔昭耸肩而笑,凑近男人的鼻尖咬了一口他的唇,气息柔柔,“父亲。”   “以后若有外人在,也要多穿一件衣裳再出门。”   乔昭被放到床榻上,裴却山半跪着为他脱了云头小靴,“知晓了吗?”   乔昭看着自己身上,里衣薄衫共两层,只是没有外袍,腰被布带束的很细,他问,“怎么了吗?”   “夜来处处试新妆,却是人间天上。”他道。   乔昭一愣,这诗的本意并非如此,此情此景在裴却山的嘴里说出,那便是‘不想让旁人见他才能见的衣衫’   那些人是叔伯,对乔昭来说不算旁人。   曾经或许可以,眼下两人的事败露,在裴却山眼里便划分了界限。   乔昭笑弯了眼睛,脚趾微微动,轻蹭在男人的腿上,“裴郎好小气。” 第46章   裴却山如今都不敢动他。   寻常照顾他时已经够仔细,如今更是仔细的没了边界,晚上睡觉时,乔昭习惯被搂着,却没有人抱他,不大舒服的醒来发现,裴却山竟没睡。   他守在床边,听他醒了,生怕他是哪里不舒坦。   一整日闹哄哄,又逢顾玉良闹上几场,他没什么空静下心来。   到了夜里后知后觉,反而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前几日习一同卧榻,闹的人一直抽搐,他虽然哄,但却不大喜欢放开人,乔昭有时向后缩,他还会便捏着人的腰哄他厉害,却更深。   今日骑马,几次流鼻血,桩桩件件随便拎出来一件事,随便一个环节真出了意外,他这辈子都是悔之晚矣!   思来想去,他便一直没睡。   乔昭问他:“那怎么不在床上想呢?”   裴却山道:“若真的睡熟忍不住抱你,会压到你。”   乔昭听了他的话,一对儿笑眼眯起来,伸手要抱,“您同昭儿究竟谁幼稚些?”   “其实不知晓这事倒无妨,但现在总想着。”裴却山的大手在他纤细手掌上握了握,“免不了担忧。”   乔昭哼哼笑起,侧躺着勾手指让裴却山凑近来听。   眼睛亮亮的,这是他要使坏的表情,裴却山瞧出来了,却还是凑近来听,“嗯?”   “您又不是第一次当父亲了。”   “啧”裴却山想咬他这灵嘴儿。   乔昭的食指抵住,“哎?昭儿说错了吗?”   “从前只知晓我的昭儿有着天文地理一点即通的聪慧,如今来瞧,竟是个黑心肠?敢调侃我了?”   乔昭颤悠悠的笑着,肩膀向后退了一些,让出了位置,拉着男人的手往自己的胸口上按,“您不是大夫,也能知晓是黑心肠白心肠?”   这般乖巧的人,千言万语化作绕指柔,裴却山忽然觉得自己欲罢不能也不是很没有道德的事,他的昭儿究竟何人能不爱?   乔昭只要躺在这里,浓密的睫毛颤颤,便像是要人疼他的。   他终于陪人躺下,乔昭的指尖却在他的心口点绕不停,仿佛在怨他刚刚没有搂着睡,害得他在梦里醒了。   裴却山捧花似的捧他的小脸,轻声叹,“小祖宗,你要闹死我了。”   乔昭埋进他的胸膛里,闷声撒娇,“裴郎别死。”   这一声真是把他的心都叫软了。   他真恨不得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揉进身体。   乔昭笑了笑,鼻尖在男人的胸膛中轻轻蹭着,轻声鼻哼。   裴却山问:“可是搂的太紧了?”   “没有,不紧,”乔昭安然的躺在他的臂膀中,轻轻枕着,“只是觉得...很幸福。”   裴却山紧盯着他,舍不得挪眼。   “无战事,有裴郎,”他的声音软软,“真的很好,像梦境一样。”   “昭儿本就是无根的人,在这世上飘缈,终于在您的身边生根了....”   初见时,他只有六岁。   没有遇见裴却山时,是暗无天日的日子,是剩饭剩菜,喝不完的药汤,被人观赏取乐的雀鸟儿。   裴却山给了他一个家,永远张开臂膀来拥他。   乔昭的脑袋轻轻靠在男人的胸膛上,听着里面节奏有力的心跳声,“乔昭,此生只为裴郎。”   裴却山只觉得心口绞的发痛,低声呢喃,“我的宝儿。”   如珠如宝,似妻似儿。   乔昭在他怀中才睡的有些沉,没一会的功夫呼吸便匀称起来。   这番事闹的鸡飞狗跳,派过来的十几个太医都没用上,沈兰真在宫里头急的团团转。   在历史中乔昭早年便万箭穿心而死,眼下又被太医定下了活不过三十岁的结论,这般急病,他忧心乔昭是挺不过这一遭了。   等十几个太医回去都说没见到人,只说屋里头闹起来了,顾太医同裴将军翻了脸。   沈兰真心想,这是真完了。   约莫是乔昭重症,顾玉良还要治,但裴却山想要带着人回家等死。   这两人是死也要死在一处的。   他想知晓乔昭的近况,谢连歌便几次传召让人进宫,没想到都给拒了。   又传顾玉良,他的脸色难看,支支吾吾说着什么有好转了,沈兰真哪里相信?只觉得他说假话。   他非要闹着出宫门。   谢连歌的头痛的要死,每天批不完的奏折,永远填不满的国库,如今还多了个死活要出门的娘子。   沈兰真自从宫变后再没给他半分好脸色,第一回求到他头上,他便大手一挥,命人把今日的奏折都带着,低巡一日裴家。   一边悲伤急慌慌的来瞧病,另一边还全然不知。   乔昭每日睡到三竿才醒,提不起精神,经常睡到手脚酸软。   有时睡的时间太长,裴却山都要把人叫醒吃些东西再让他继续睡才行。   否则他睡的太过分,不吃不喝才吓人。   如今已经小十日。   艳阳高照,殿内的铁扇被下人轻轻摇动,室内有些小微风,乔昭刚被叫醒,眼皮儿迟钝的眨着,长发已经垂到了床榻上,几缕发丝蹭在前肩,迟滞的还想躺下,可往后一歪,是阿成给垫好的腰垫。   阿成拿着小蒲扇在他身边扇风:“侯爷,您今日早膳还没吃呢。”   乔昭懒洋洋的唔哝应声,示意他知晓了。   屋里头伺候的下人有扇风的,有随时换冰块的,生怕温度热起来,不能扰了乔昭睡觉,但花生酪要随时备着,两个时辰便要换一次,保证新鲜。   平日里乔昭是不大喜欢身边有这么多人伺候的,如今他日日昏睡,根本不知晓身边有多少人。   如今刚刚醒,眼皮却还想闭上。   这么多下人没有一个敢抬眼的,纷纷低着头,生怕瞧见小侯爷的模样。   乔昭哪里像有孕的样子,身上的里衣系的松垮,一侧堪堪挂在肩头,另一侧滑落在手臂上,如今这般仲夏时节瞧一眼小侯爷的玉骨冰肌,当真令人血沸。   他白的出奇,小菩萨一般低垂的淡色眉眼,挣扎着不想睡所以被自己咬红的唇,像是在日光下晒出原形的艳鬼。   这样的夏日人人都热,只有将军府的殿内凉爽。   乔昭身上盖着一层蚕丝被,仲夏日在凉温中盖着小被,脸颊微凉,睡的反而发懵,思绪迟滞。   “侯爷?”阿成叫他。   “嗯?”乔昭回过神来,撑着一只手扶趴在床榻枕上,“怎么了?”   “您今儿还没吃饭呢。”   “什么时辰了?”他问。   “再过两个时辰太阳都要下山了。”   “哦...”   “哎呦我的侯爷呀,您可别哦呀?好歹吃上两口。”阿成捧着小碗,“否则这一日水米不进怎么能行呢?”   他把碗都端到了乔昭嘴边,不热不凉的花生酪并不腻人,而且爽口开胃,很是舒服,可他没吃,乔昭不是躲,而是懒得咽。   一醒来他便想起身,阿成道,“您得吃了东西才能起床。”   “阿爹呢?”他问。   “将军在后院去看熬药,下人已经去禀了。”   乔昭象征性的抿了一口,若是不吃阿成不会让他起来的。   若不吃东西便站起来,很容易直接晕厥过去。   乔昭起了身,衣衫松松的挂在身上,站在铜镜前新奇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这里竟然真的在生长着一个小生命吗,一个像自己,像裴郎的小儿吗。   只是现如今仍旧是很平坦的样子,没有半分鼓起来的意思。   “怎么自己下床了?”裴却山进门,身后跟着端汤药的下人。   他一进门挥了挥手,旁人得了命令连忙离开了正殿。   乔昭的手向后收紧了自己的衣裳,有些气鼓鼓的埋怨,“日日让我睡,他自己却长得好慢哦。”   “这才几日?”裴却山走过来从身后抱住他,“哪有两个月便大肚子的?”   乔昭的脑袋向后一靠,靠在他的肩膀上,“我是怕自己吃的不多,反而害孩子长得慢。”   小小的人儿娇娇的。   裴却山的手也拢在他的腰肢上轻轻摩挲,忍不住侧吻他的脸颊耳畔,“不会的。”   男人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传来:“孩子要一点点长大,顾伯说了,心肺重新长成需要时间,身体一直在长修复你的心肺,自然会让你爱睡一些。”   铜镜中映照出两人相拥的身影。   “最近您都没去早朝。”乔昭靠在他的怀里懒懒的说。   “朝堂上,瞧不见你睡觉,心难安。”   乔昭想起男人当年意气风发,仰头看如今的他,“以为裴郎雄心壮志难酬,怎么还没怎么样便要沉溺后宅了只念儿女情长了?”   “有么?”裴却山倒是很会为自己找借口,“这并不算。”   乔昭都不用等他解释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外呢,昭儿还是您的义子,照顾孩儿自是慈父心肠,在内呢,同您又是同床榻卧多年,如今真的有了属于我们的宝儿,您同肚子里的孩子此番真的有了血脉,便是真的父爱如山,陪伴怀孕的娘子,便是良夫...”   乔昭说话时,唇齿间带来一股淡淡香风,还有小酪香甜。   裴却山贪婪极了。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重欲的人,可真当美人在怀,又如何能不心动?   “再不晒太阳,一会便要落山了。”   裴却山克制住想要搓揉他的黑暗想法,直接抱起人来到院子里去晒太阳。   乔昭穿着单薄的衣衫在暖阳下一照,美轮美奂。   裴却山便守在他身边坐着,时不时趁机喂上一口饭食。   贺叔匆忙从长廊外走进,刚要通报,身后已经来了人。   沈兰真紧张极了,一通作闹终于出了宫,到了人家里头,见的是夫妻二人岁月静好的样子,顿时倒松了一口气。   乔昭哪知晓自己已经被皇后传召几次了。   裴却山倒是皱起眉来,没想到这两人竟会追到家里来。   皇上即便是低调微巡场面也不小,门口光是护卫的车马都驻足上百匹。   “昭儿,你这些日子怎么了?怎么没进宫里头呢?我问顾玉良,问也不说。”他嘟嘟囔囔的提着裙摆走进来,笑盈盈的往院子中坐,“呀,还有花生酪呢,阿成,能给我也来一碗吗?”   裴却山深吸一口气,表情自然是不大好看的。   他向来不喜欢乔昭和沈兰真交往。   或许身上还有些属于家长爱管教的习惯,此人一是带着昭儿尝试新鲜,以前那红巷不就是他带去的?二是给他看淫书,胡教,好好的孩子,硬生生快被他带坏了。   沈兰真犹犹豫豫的看了一眼裴却山的表情,嘟囔道,“算了,不吃就不吃。”   乔昭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噗呲’一声笑出来,“阿爹。”   “难道还要我亲自去盛么?客人要东西,还不赶紧去。”   阿成得了命令又去盛酥烙。   “裴将军,不如下两盘棋?”谢连歌问,“让他们说会话。”   裴却山欲言又止,只低声道,“昭儿最近身子不大好,算了。”   “没事的,阿爹,您去吧,这些日子没在朝堂,圣上都来了,您这一家之主哪有不做陪的道理?为臣不可不尊上,您教我的。”   裴却山捏了一把他的脸。   当年他教这话,是因为沈兰真第一次带他去红巷,回家后他便给他讲道理,‘为臣不可不尊上,为子不可不敬父’   当时说这话,是要乔昭出门必须和他报备,侧重后半句。   哪是让他记住前半句的?   裴却山发觉到自己有些憋闷竟是因为乔昭要同朋友叙旧几句,从前怎的未曾知晓自己这般心气窄小?   “好吧。”他听完,叹了一声,“吃完这碗就让你聊,药也凉了,可以吗?”   乔昭其实不大饿,这些日子睡不醒胃口也不大好,偶尔吃了腥膻的东西还想吐,现下心情好些,他捧着药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裴却山惊喜的挑眉:“快同小时候一般了。”   乔昭小时候最不怕吃苦药,是这些年被娇养惯出了一身的小毛病。   喝了药,裴却山便礼貌的离开,同谢连歌进到殿内下棋去了。   乔昭如今日日要晒太阳,一炷香的功夫,沈兰真的脸上都出了几分燥红,乔昭仍旧白白的,仿佛还是失温的颜色。   “这几日到底是怎么了?”沈兰真道,“我把宫里头之前那个老头留下的什么千年人参,什么灵芝,都带来了,你看看有没有爱吃的。”   那老头自然是指‘先帝’   乔昭之所以喜欢沈兰真,就是因为他说话不着调,有一种‘非寻常人’的感觉,跳脱在规则和条框外的人。   大约是因为自己也不大有规则,又不尊道德人伦,如此才喜欢不循规蹈矩的人吧?   乔昭道:“真是没什么胃口...”   “胃口越来越差了吗?”他问。   “算是。”   沈兰真沉默了一会:“对不起,我要是当初好好学习就好了,其实我只知道你的结局,什么病,怎么治,我都不清楚...”   乔昭肩膀颤颤:“你连字都懒得学,如今倒为我悔恨上没好好读书了么?”   沈兰真吭了一声:“若是来日...哎呀算了不说这种话。”   乔昭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里头倒是有个坏主意。   顾伯说,没到三个月不能往外传。   可是他又不大想看兰真这般担心。   还未等他说,沈兰真便已经换了话题,就怕他伤怀,“如今身子不好但不是还能控制的吗?顾玉良一直在等花开,是不是还可以?”   “若是还成,你想不想试试科考?”   乔昭愣了愣,摇头道,“父亲不会让我去的。”   科考一考便是三日,他的身子骨哪能受得住。   “咱们有后门啊,直接殿试,让谢连歌给你多封几个官儿,怎样?”   封官在他口中仿佛成了买菜,想要多少有多少。   乔昭心想,这般随意,谢连歌将来真的会是明君吗?   沈兰真见他不怎么感兴趣,泄了气,“完啦,除了钱除了药,真不知道应该给你什么,哄你高兴些了。”   乔找道:“嗯...不若,让宫里头的绣娘替我多绣几个孩子的衣裳吧,这个我不大会。”   沈兰真歪头:“哪来的孩子?你们养孩子了?哪呢?你才十八,如今过继个多大的孩子?”   “不过按理来说,十八确实应当有子嗣了,但你们俩这样的情况,还要在领个孩子来养,多添乱呀,多大了?回宫就让人给你照着绣,男孩女孩?”   乔昭道:“还不知呢。”   他心想,兰真也不是外人,说说也没什么。   沈兰真又愣:“不知道?还没捡呢啊?”   “你们要在哪捡啊?我的天,这群人怎么都疯了,自己生不出就到处捡旁人的孩子,没有能死吗?带孩子究竟有什么瘾头?”   谢连歌关押有孕的五王妃,前几个月生了个男孩,记在了皇后名下。   乔昭听了他的话,傻傻的愣住,随即扶着桌边爽朗的笑起来。   “有什么笑的?真的,天天哇啦哇啦叫,我真的受不了,再说了,老五疯了,在三司狱里头关着,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谢连歌办事实在太狠,一个兄弟没留下。   沈兰真不敢相信这样的人同自己能有真心,几次要走都不成,反而被关的越来越严,因为他不喜欢孩子,小孩儿又送回到了五王妃手里,让她亲自抚养了。   这些日子谢连歌又说,他若不喜欢哇啦哇啦叫的小孩,也可以收养个大一些的。   三四岁的,能说话走路的。   沈兰真问他到底哪来这么重当爹的瘾。   其实这话若问了旁人或许回答不了。   乔昭却能为他答疑解惑:“他想你有个牵挂,想留住你。”   沈兰真:“竟不是因为他不能生吗?!”   乔昭:“.....”   沈兰真摆摆手,示意懒得说他,继续追问,“你家孩子多大了?我应当怎么准备?别说!我家那边有各种育婴小物件,到时候都给你置办上!”   乔昭拉了拉他的手:“你坐近一些。”   “嗯?”   沈兰真的手伸过来,落在了他平坦的小腹上,“怎么了?”   “在这呢。”   沈兰真这次目光当真有些顿傻:“什么在这,你刚吃的酥烙吗?”   乔昭抿唇一笑,酒窝浅浅,“孩子在这。”   沈兰真:“?”   “看来,你的家乡大概没有我这般的人了。”乔昭让他回神,“才两个月,阿爹不许我往外说,你不算外人。”   沈兰真小心翼翼的去摸乔昭的额头:“你不会是为了同裴却山长相厮守,脑袋病糊涂了吧?你可是个男人。”   乔昭不辩也不恼,而是静静的等他缓和这份令人惊诧的事。   “顾伯说,是我幼年吃的药导致的,具体为什么我也不大清楚。”   “两个月...”沈兰真的表情扭曲起来,“你们不是还在安州吗?你都病成那样了...”   沈兰真敲了敲自己的头。   “你打自己的头干什么?”   “你一说怀孕,我脑子里头有画面!得赶出去啊!”沈兰真惊叹大喊,“还不如在外头随便捡回来一个孩子呢!!裴却山让你怀了孩子?!”   他说话直白,逼的乔昭脸红,“你小声些。”   “我小声什么?!你——他,你们——”沈兰真闭眼睛全是裴却山人如其名的体型。   乔昭的大腿都没有他的小臂粗,他平日里单手抱着乔昭跟抱小布娃娃一样。   乔昭红着脸要捂他的嘴:“你不是早就知晓我同阿爹的事?小时候你还给我送鸳鸯吊坠呢,你忘啦?”   “我送是我的事,他——他怎么,你身体不好啊,他,哎呀!我送你礼,那是觉得你好,你们两个相知相许倒是好的,可是,他他他他,哎呀!我怎么说?”   不说旁的,他也算是跟乔昭半路长大的好友。   他都知晓乔昭的身子不好,平日里时不时扶着他,小心翼翼的搀着他。   两个人心意相通是好事,生死相许也是好事,父子之间也行,禁忌感带劲儿,但是!!   沈兰真道:“他也不顾着点你?!怎么还能怀了?”   乔昭红了耳尖:“早知道不和你说了。”   “我的天啊...”沈兰真感叹。   “他也不是故意的...”乔昭小声辩解。   “我的天啊....”沈兰真皱眉,远远的往殿内去看,裴却山武将的身材实在魁梧,纵然模样俊朗些也没用,一看极唬人,“我的天啊,你竟然能说出他不是故意这种话...”   “别参加科考了,即便是有后门我都不给你走了。”沈兰真道,“你怎么真给他了?!”   “原来春宫书不是你给我的?”乔昭忽然发觉这些人惊诧的表情都很有趣。   怎么个个都觉得他同阿爹在一处很惊诧?   哪怕没有这个孩子,他们也是一直这般相处,不过是身份有一些转变罢了。   “给你书,那是让你们...让你们心意相通,不是真让你给他你知道吗?!他那么大的体格,你你——哎!你,哎!”他捏着大腿,“可算是知道顾太医为何面如菜色了!原来是因为这个!”   “不许去科考了,不让你去了。”沈兰真嘟囔,“本来想着让你当了状元,还能抄几个贪官的家,谢连歌说砍贪官狗头是做实事,本想着你为国为民做这些刚好,来日升官也快,算了,你这样也不能见血。”   乔昭笑了:“瞧不出,您还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娘娘呢。”   裴却山在里面同谢连歌下棋。   这次两人平局。   裴却山拿着在盆里浸过的凉帕出来,摸了一把乔昭被晒的有些热的面颊。   沈兰真瞪着他。   裴却山略略看过去。   他还瞪。   裴却山将小人抱起来,沉声对谢连歌说,“以后上门请圣上按规矩下拜帖。”   “请圣上下拜帖~”沈兰真又瞪他一眼,阴阳怪气道,“你怎么不按规矩给昭儿入族谱?” 第47章   裴却山送客不讲什么情面。   沈兰真的一句话更是让他们两个人吃了闭门羹,贺叔客客气气的给他们请了出去。   沈兰真面对着被关紧的门就是一通空气拳:“好他个裴却山,好一个裴大将军!你就不能收拾收拾他?!”   见谢连歌不说话,不吭声,他气的直推人肩膀,“这时候哑巴了!”   谢连歌扶着他上了马车:“你以为那么容易?”   裴却山而立年纪却已经是两朝元老,手里头的兵权虽然嘴上说上交,实际上个个都是跟着他在边境闯荡出来的,哪怕不忠于他,也得效忠于为民为天的忠勇侯乔昭。   裴却山这般功高,随便单拎出来一件事都够他死八百次了。   像他这般重臣,任何帝王眼里都容不下,上无父母下无子嗣,没有弱点的武将必然是帝王眼中钉。   但偏巧。   裴却山的弱点太清楚,乔昭的病症还得依靠着宫里头的怜竹草。   谢连歌倒是看的清楚。   裴却山不跪先帝,其实也并非跪他,所谓忠臣也不过是忠于大靖百姓和江山罢了,如今能让他转性低头的命脉,只有乔昭一人。   他是新帝登基,虽有母妃身边的老臣可用,却大多是文臣。   裴却山同乔昭,两人是此番守卫边疆的功臣,有他们的效忠,朝堂上下才没有人敢吭声。   所以谢连歌也得想尽办法让乔昭活的更久。   两人回宫中的马车上,沈兰真嘟嘟囔囔个没完,一直在说,“乔昭那样的身体不行呀,你得赶紧再给老头的皇陵挖一挖,看看还有没有宝贝了?若是有,得赶紧拿来。”   “你倒是说话呀!天天说我不吭声像哑巴了,怎么如今我说话,你又不吭声了?”沈兰真问。   谢连歌悄无声息的往他身边挪动:“说什么。”   “你的臣子行不伦之事,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吗?”沈兰真道。   谢连歌思考了半晌,淡淡评价道,“他虽非人也,却是难得的良将,能用。”   沈兰真:“....”   虽然他行乱伦的事,虽然毫无道德底线,虽然把他义子的肚子搞大了,但仅仅因为他会带兵打仗,便把前头所有的错事都给一笔勾销了?   沈兰真冷哼:“原来你真是个利益至上的人。”   谢连歌一脸苦意:“就事论事,不是你问的吗?”   在其位谋其职,他如今是当今皇上,自然不必插手臣子的家事,“何况我瞧着乔昭很乐在其中,娘子何必操心?”   “我呸——!”沈兰真呸了一声不够,又连‘呸’了好多声,“呸呸呸!”   “他,”沈兰真压低声音,“他没见过几个人!”   谢连歌低笑:“裴却山以后不会让他见旁人了。”   连沈兰真去,他的脸色都非常难看,若是旁人,只怕裴却山的脸会黑的不能看了。   裴却山并非不让他见旁人。   只是乔昭的脚踝不好,不能远走,这是其一。   外面的世界坏人太多,乔昭纯真,这是其二。   为父时,他想为乔昭择一位伴侣,可是左瞧右瞧,没有合心的,为夫时,作为一个男人单把乔昭当做一个旁人来看。   楼邕血脉令他惹眼非常,没有人的目光不会被乔昭吸引。   裴却山经常看着乔昭的睡颜会想。   这孩子竟然被自己养到这般大了。   养的柔软乖巧,他自己都舍不得多碰,又怎么能让旁人轻易瞧去?   送走了两人后,裴却山嘱咐下人,把客人用过的茶盏都给换了,说顾玉良嘱咐过,少接触旁人用的东西。   一转眼的功夫,乔昭正在晃秋千,等他回来,搂着秋千绳小声感叹,“好严肃哦。”   裴却山走到他的身后,轻轻盖住他的肩头,“严肃么?”   “您不大喜欢兰真?”他仰头问。   裴却山抚他的脸:“并非。”   “那怎么了?”乔昭伸手,秋千旁的红梅枝已经长出绿芽儿,他将花枝放在鼻尖下嗅。   裴却山绕到他面前,蹲在他的膝前。   乔昭今日的长发只松散的束在肩前,一路垂到他的大腿上。   “宝儿,他若是寻常人家的少爷,交友无妨,可他并非常人,说的话,做的事都太跳脱。”   裴却山的意思便是,没有规矩体统的人不应当成为乔昭的朋友,否则会带坏了他。   乔昭抿了抿唇,想到自己即将要说什么,倒先笑起来了。   “嗯?”裴却山以为他要说什么,凑近了一些。   乔昭微微俯身下来,眼神转了一圈,“那按规矩体统,昭儿怎么还没入族谱呢?”   裴却山表情一滞,随后无奈摇头,“瞧,果然给你带坏了。”   乔昭耸着肩膀咯咯笑着,在秋千晃荡时,红梅树下落的叶片光斑在他身上影影绰绰的炫亮。   “若昭儿本身就并非良善之人呢?”乔昭低头时,同男人的鼻尖相抵着。   裴却山仰头,闻到他唇齿间透过来的药气,想吻他。   乔昭向后小范围后撤,唇瓣只擦碰一点,短暂触碰又分离。   红梅树影婆娑,泛金的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仿佛许多金箔贴在了乔昭素白长袍上。   裴却山逆着光瞧着他笑起的眼睫,毛茸茸的,便忍不住去追吻。   “唔...”乔昭的掌心抵在他的胸膛。   他退,男人便追吻。   秋千上狭窄,他退无可退时,裴却山又捏着他的脖颈将人拢回到面前,有几分强势的仰头啄咬他的唇。   裴却山蹲在他面前,是在下位,可他又是掌握这个吻深度的人,他吮咬着乔昭浅淡的唇,硬生生将这两小片吮的有些发红。   乔昭虽坐在上位,却难逃。   不知不觉,有些身份有些地位竟在悄无声息的变化着。   乔昭只要负责凑近,那男人便会难以克制的贴来。   一个父亲,却是感情中的下位者,只能被他的孩子牵着鼻子走,被他弄的难以掌控自己的情绪。   另一个人作为儿子,面前的父亲却甘心蹲跪在下位,被他引诱,随他的意思逐流...   风一吹,乔昭的发丝随风动,“阿爹,我腰软了。”   “别折磨我。”裴却山咽了咽喉,略略的跪在他面前。   院子里虽然没有旁人,但乔昭的小腿这般蹭着他,实在是难以克制。   乔昭靠在秋千上轻轻晃荡,小腿偶尔凑近,偶尔离开,轻轻的撞到他的腿间,裴却山额头的青筋突突跳动着。   “原来这是折磨么?”乔昭歪歪头,“昭儿抖时候,您不是也不停?不算折磨的吧?”   他的目光实在纯真,仿佛真的在发出疑惑。   乔昭的秋千晃晃,幅度并不大,一只穿着云头小靴的脚时不时的踩过来,裴却山闷哼,慢慢蹲不住便跪了下去,静等他晃过来踩一下。   “停了。”裴却山道。   “嗯...那是昭儿忘记了。”脚尖点地,停下了秋千,没再踩过去,“那我也停一下。”   裴却山咽了咽唾沫,又后悔说自己停过的事。   他虽然停,却还在乔昭的身体里。   一共没多大的地方塞的太满,原本放水的闸口还能有松快的时候,一停反而不成。   原来停下是这个滋味。   乔昭这时候又好奇的凑过来问:“究竟是兰真教坏了我,还是您教坏了我?”   原来是在报复他。   乔昭聪明到连报复人都可以是奖励。   裴却山忍的发疼,腰杆难以挺直,向前跪行了几步,就这样在庭院里便将脸埋进了乔昭的腿中,声音沙哑,“宝儿...”   这样近的距离,他便可以握到乔昭的脚踝,轻轻的托着他的鞋子,“是我教坏了你,可以吗?”   乔昭伸手去摸男人的耳朵,竟有些烫。   庭院里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个,或许是地方开阔,老天在看,向来喜欢按规矩办事的裴将军也会有几分耻意。   乔昭被他盯的灼灼,隔着鞋子,他都知晓自己踩到什么样的石头。   “那昭儿以后可以同兰真交朋友吗?”他问。   裴却山按着他的脚,教他来踩,一阵刺痛又令他头皮发麻,还不等他说话,乔昭便补充。“如果学会您此刻教我的事,好不好呀?”   此刻他在教什么呢?   教走路不稳脚踝不好的乔昭踩石头。   他果然非人哉。   裴却山倏地闭着眼,自暴自弃的嗅他腰腹间被太阳烘热的气息,“好。”   这般,哪有当父亲的样子。   父不像父,子不成子,荒唐二字来说,刚好。   乔昭在太阳下晒了一会,如今真是腿软,他的脚踝没什么力,裴却山又忍了许多天,即便是踩人也没什么力气,一炷香的时间已经是他最快的努力,埋在乔昭的腿里喟叹几声后,缓了一会才堪堪起身抱着人进屋。   随后他去换了一条裤。   乔昭太久不走路,到哪里不是被抱着便是坐马车,在家中养这小半月的时间,脚掌更是踩不了什么硬东西,隔着靴子还会红了皮肤,太嫩了。   裴却山捧着他的脚但不敢用力揉:“像花。”   比花朵还嫩的皮肤,好好的人越养越娇,孕期更柔。   “可怜我的昭儿,小小年纪便要当小父亲了。”   “父亲?”乔昭琢磨着他的话。   “嗯?”裴却山以为在叫他。   乔昭乖乖一笑,又故意逗他,“父亲?”   裴却山点他的鼻尖:“越学越坏,若不是有孩子,真应当教训你这不尊长的逆子。”   乔昭勾他的脖子,啄咬他的唇,“昭儿是逆子呀?那您是什么?”   他是一个怎样的父亲?   恬不知耻,毫无道德,甚至罔顾人伦同义子奸.淫的的父亲么。   “你说我是什么...”裴却山欺近,再欺近,直到乔昭撑不住腰向后躺倒,欺身的动作还是没停,直到鼻尖紧贴时又道,“我便是什么...”   裴却山的鼻尖从他额头滑下来:“好不好,怜卿。”   这两个字从男人的口中讲出来时,乔昭的心真是瞬间成水。   “您分明是在念我的小字,可却好像为自己求情...”乔昭仰头,乖乖的任凭他来啄吻,“好坏的小字。”   裴却山低声笑了笑,虽私心还想吻他,但知晓他今日一定累坏了。   男人怀孕本就奇谈,乔昭的身子这么弱,精力更有限。   顾玉良说,他体内的心肺正在随着胎儿生长逐渐恢复,耗费的便是精力,就像是十几岁的孩子喜欢春困一般,长身体必然爱睡些,怀孕又是费身体的事,女子怀孕尚且不易,何况乔昭小小年纪,便要体验此番难事....   当然,顾玉良说这话时,最后几个字都是咬着牙说的。   十八岁,正常这个年纪的郎君有成婚有生子,可乔昭却同那些人不一样。   他六岁才从笼子里出来,拥有属于他的人生,他的六岁对于顾玉良他们来说不过一两岁的感觉。   这才过了多少年?在他们这些长辈眼里,自然是年纪很小。   “今日圣上临走前,您说的话是否有些不妥?”乔昭窝在他的怀里道,“兰真不大喜欢宫里,若将来有一日真的不是皇后娘娘了,您这般对圣上,只怕会令他不悦。”   裴却山:“大俪即将派人来出使。”   “嗯?”乔昭挠了挠他的喉结,“为何?”   “两国既然和平共处,边境的归属以及侵边境线的法规需要完善,沈兰真曾做过镖局,国库空虚,想要开通两国贸易,大俪便出使来了。”   “所以呢?”乔昭的心里有些不大好的预感,“圣上难道要您...”   “他要我去护卫,防止使臣到达后有刺客。”   “哦...”乔昭有些失落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他知晓这是两国邦交的大事....   裴却山的名声在外,他去迎接使臣便能让大俪知晓诚意。   大靖如今国库空,打仗多年也把兵快要打没了,若不是乔昭放了那二十万的战俘,只怕如今的大靖还深陷在水深火热之中。   按沈兰真告知他的结局来看。   他同裴却山只是在乱世战败国苦苦坚守效忠的一对父子,为国为民尽忠到生命的最后一课。   大靖若没有裴却山,只怕在怀周之战时便已经亡国了。   大俪若来出使,裴却山作为将军理应过去。   “那...”   “我拒绝了。”裴却山道。   “圣上的旨意怎好拒绝?”乔昭心一惊。   “卫苍临会带队将人送到江城以后,梅崇尧替我去接,如今他才是握实权的,等人到了城门外,我再出门去迎。”   乔昭咬了咬唇:“您是不是怕我不想让您去?”   想到在边境时百姓为他点的灯,为他祈愿的灯火,他又道,“若是因为我,您可以去的,如今昭儿能理解您...”   裴却山摇摇头:“休想。”   “从此往后,你休想让我离开。”   只安州一次的分别便足够让他心惊一辈子。   “小时候你总是不许我走,唯一一次肯分离,却要吓死我。”   乔昭感觉到男人的心跳仿佛有些快了,他的侧脸贴着裴却山的胸膛,“昭儿长大了。”   裴却山只觉得此刻他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搂着怀中温软的珍宝,他只想低喃,祈求他的昭儿不要长大,仍旧像儿时那般依赖自己...   安州分离几乎让他的心吓碎,如今哪还能舍得同乔昭分离?   若不是大俪使臣来,他只怕连城门都不会出。   曾经那些担忧,那些害怕分离的感觉,如浪潮一般将裴却山压的喘不过气来。   乔昭当年小小年纪便承受这些....   如此长久,积郁成疾。   乔昭的病全是来自于他。   裴却山的心像是被人抓住了,停跳,难以窒息。   乔昭有些呆呆的被他搂在怀中,不解究竟怎么了。   而今才道当时错....   他这般错处的罪人,他的昭儿怎么就能这般大方的原谅了他?   “无咎。”乔昭叫他,“怜卿...无咎。”   养恩在上,他无以为报,又何来怪罪呢?   两人夜夜相拥,只觉得怎么怎样贴都没有办法将错过的时日弥补回来。   乔昭一连小半月都在睡,好几次顾玉良来把脉时人都没有醒。   “胎很稳。”顾玉良收拾药箱,拿出新制的养心丸,“好在当时在安州食用了花延命,坚持到了这孩子长大。”   裴却山听他说话时,伸手在被子里摸乔昭的脚踝。   “他夏日里脚踝仍旧凉。”   “这是他小时候的体寒,心血缓慢,浑身都不过血自然凉,不知等孩子大些会不会好。”   裴却山:“来日生产,可有把握?”   这才两个月,他却经常想以后的事。   都说妇人生产是在鬼门关走一遭,他的昭儿骨头有些小,还窄的出奇,将来如何能诞下个孩子?   顾玉良皱起眉头:“你觉得我见过男人怀孕吗?”   “只怕放眼整个楼邕,当年那些男奴都没有成功生产过的男奴。”   在安州的叶郎中举家跟着他们到了京都。   顾玉良特意去问过。   不只是他,裴却山也派人在大俪大靖两国内寻找还存活的楼邕人,询问关于男奴的消息。   一些在幽都生活过的人说,他们见到的每个被从权贵府中抬出来的男奴,只有死尸。   这些人回忆那些尸体,都有一个特点,便是大着肚子,本以为是什么病症而亡,谁能想到男人也会怀孕。   顾玉良:“楼邕男奴之所以怀孕便死,是因为他们的骨头一直很细很小,腹腔只有那么大,肚子里忽然有了正常胎儿,会将内脏挤压最后肋骨断裂而亡。”   “而昭儿小时候在京中被养大,又吃过师傅给他增骨的药,所以不会出现那些男奴的问题...”   乔昭吃增骨药到十六岁时,踝骨还是痛,长得越来越痛,裴却山便在那时给他断了药。   如今他的身子虽然可以让孩子在腹中正常长大,但生产的事谁也说不准。   九死一生这词并非夸张,而是事实。   “你瞧,如今月份这么小,他便已经嗜睡,阿成说他吃药很困难,食欲也不好,这可不是好兆头,只怕来日孕吐少不了,他瘦的腰这般细,等肚子大起来,必然腰痛,脚踝本就不好,平日里走路都难受,何况再挺着个大肚子了?”   裴却山噎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场面,只能略略的低下头去。   顾玉良又不大想吵醒床上睡着的乔昭,轻手轻脚的合上药箱,低声骂道,“瞧瞧你干的好事!”   可若没有这‘好事’,乔昭又怎么会有生路?   冥冥之中,老天给了他们一条生路,只是这条路有些苦。   裴却山难辞其咎,也无话可说。   他清楚顾玉良或许才是真正把昭儿当孩子的人,无奈摇摇头,此刻心中又无比庆幸,当年是自己养了昭儿,否则,他此生哪有半分欢心。   “你应当怪我,”他顿了顿,牵住乔昭熟睡的手来捂,“但玉良,哪怕当年把他交给你,我都不放心。”   “把他交给谁,我都不会瞑目。”   顾玉良冷冷的看着他:“所以你交给自己了?从小管到大,你倒是说到做到!”   其实乔昭这样的病体,即便是让他真的如常人一般去成亲,也不知能活到什么时候。   顾玉良思来想去,印象中竟找不出一个能如裴却山一般照顾乔昭如此令人安心可托付的人。   遥想当年,裴却山在怀周的边塞瞧见了雪,第一声叹的便是‘吾儿怕冷,盼今年京都晚些降雪。’   思来想去,顾玉良知道,起码裴却山是真的能用命去护着乔昭。   即便是做一个长辈,顾玉良也找不出比裴却山更合适的。   “当年你说要给昭儿娶亲,说的那个既不能太强势又能主外的人,不会是说你自己吧?”他回忆到这里时,只觉得冷汗瞬冒,“那时他只有十六岁。”   裴却山摇头,又有些后知后觉。   他同昭儿在一起生活太久,不知不觉竟觉得能同他共度一生的人,竟是按自己做比照吗?   “我说的?”他疑问。   顾玉良点头:“是!你那时候便心怀不轨,你这老东西。”   裴却山半晌没有说话,他本以为这人在思忖如何解释。   谁成想裴却山竟问:“老吗?”   “你——”想了半天就为了问这个?   裴却山皱起眉来,表情有些凝重。   顾玉良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离开了寝殿。   裴却山从未觉得自己老,三十而立的年纪,何谈‘老’字。   只是他功名建的太早,又恰逢妻子年幼,如今一听‘老’字,竟然有些在意。   他的妻子太小,沉睡时仿佛是一株只有花苞的荷,呼吸之间鼻息只有凉凉的潮湿气,森森美人唇齿香,诱人珠花离人醉...   乔昭迷蒙的睡着,有些醒不过来,感觉到嘴巴上有人在吮,他轻哼一声,烦扰他的人怕他醒来便停了手。   他很少做梦,今日却稀奇。   梦见面前有一口热乎乎的汤婆子,一会被拿到上头,一会又拿到下头,偶尔还会烫到他的脸,他向来胆小,皱眉躲开的时候,汤婆子盖的不够严,撒出来一些烫到了他的脸,脖颈。   他急慌慌的想要起身去照镜子,又怎么都起不来,脸上很烫。   偏这时阿成不在,他又找不到人,只能凄凄喃喃的喊‘阿爹’   越喊越烫,嘴巴里仿佛都烫了。   真想瞧清楚是谁在害他,又朦朦胧胧的瞧不见身影。   最后只好作罢。   他被叫醒时,裴却山已经换了一身同早上不大相同的衣裳,捧着他的脸问,“睡的不安稳吗?怎么一直皱着眉。”   乔昭手脚软软的,少见的用脸颊去贴裴却山的脖颈降温,“好热...”   “热?”裴却山摸他的脸,“难道是身子发烫了吗?”   “不是,”他轻轻摇头,“就是好烫,好像是噩梦。”   裴却山轻抚着他的后背,他的手轻轻搭在男人的肩头拢回,像个小猫儿睡醒了需要人哄的声音,鼻尖哼的令人心软。   “给宝儿吓到了。”裴却山细心的揉着他后背。   抱着人起身,外头夕阳一落,光晕昏黄朦胧,照进来一片金碎,黑漆矮桌也在发光亮,乔昭的小腿盘在他的身上,整个人挂在男人身上,长发松松落下,懒懒回答,“嗯...”   他的脑袋总是垂靠在裴却山的脖子中,气息黏糊糊的告状,“很烫...”   “做什么梦了?怎么在梦里烫着了?”裴却山轻拍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般晃他,“不怕,摸摸毛儿吓不着。”   “还记得小时候您也是这样哄我的。”乔昭后背发丝被他捋顺,心安了不少。   裴却山吻了吻他脸颊上还咸湿的液,沉声回,“那时候做噩梦总哭,说梦见了在幽都的事,我不在便害怕,只要这样抱着你轻轻晃一晃,你睡的可沉了。”   乔昭咬咬他的耳垂,湿漉漉的含着,“阿爹,您就这样哄我一辈子好不好?”   一声‘阿爹’真是令人骨头都酥了。   裴却山抱着他的细腰往上托了一下,防止硌着人,“好,宝儿要我哄多久都好。”   “这辈子您哄,”乔昭咯咯笑,手若无骨的滑动在他后颈,“下辈子您哄吗?”   认识了沈兰真后,乔昭偶尔会想到下辈子的事。   人说不定真的许多时光可度过,他想要的....   “昭儿想同您生生世世。”   裴却山的嘴角不只觉得上扬,啄吻他的鼻尖,“生死相随,伴吾儿。”   乔昭在他耳边轻声笑着,随后连忙拍他的肩膀,“阿爹,快放我下来。”   “嗯?”裴却山不解。   顾玉良熬完了药,也想通了一些,本想今日留下一块吃个晚膳。   顾玉良站在门口捂着额角闭眼:“造孽啊!”   阿成倒是真习惯了,接过他手中的药碗防止撒了,负扶着人出去,“我们侯爷同将军自小如此,顾太医,您甭难受了。”   “不是您家的白菜,您急什么呀?我们侯爷的爹都没说什么....”阿成本想说,他们二人情投意合,但这话一说出来,仿佛变味了。 第48章   阿成也自知不大对,嘴角微微抽动,有些尴尬的笑起来。   “若是抛开侯爷是将军义子的身份,再不论这从小的养恩,十岁也不算,断袖之情从古便有,这些倘若都刨除,是不是远远瞧着还是挺....登对的?”   阿成也想让顾玉良早些接手,否则日日来把脉,总是这样板着一张脸,侯爷瞧见肯定会神伤。   顾玉良幽幽转身去看。   乔昭被裴却山单手抱着人,两人的剪影....他真懒得再多看一眼!   顾玉良对阿成道:“手伸出来。”   阿成虎头虎脑问:“怎么了?难道是我身子也有什么问题吗?顾太医。”   顾太医可是圣手,能让人家帮忙把脉一次自然是捡了便宜,他兴冲冲的把手伸过去,“您瞧瞧。”   顾玉良:“我瞧瞧你说假话时,良心痛否。”   阿成:“.....”   他也是亲眼看着乔昭长大的人,付出的感情不比裴却山少,以前乔昭刚道京都,想吃谁家的炙肉,他都是掏出半月俸禄去买的,乔昭那时见到了他便乖乖的说一句‘顾伯对昭儿好,给昭儿买炙羊肉吃’   而裴却山又是同他年幼相识的挚友。   此番行径在他眼中,真不亚于梅崇尧同一匹小马驹在一起说着真爱,谁叫梅崇尧爱马如命...   不过如今事情已经这般,他纵然是个叔伯也难以转圜这般局面。   若是乔昭不愿意还好,他倒是有的是法子能带人走,偏这乔昭不仅愿意,甚至还乐呵的很呢。   乔昭如今吃饭都是要下人把饭菜抬到寝房内的,一间寝殿被分隔成许多区域,屏风内是一张极大的床,外头便是用饭的木桌同练字的矮桌,楠木刷了墨漆,大靖的建筑皆是黑红棕三色为主,瞧着倒有些严肃,床边的纱幔是月光白,时不时被吹起在空中飘荡。   只晚膳便是十六道菜三汤,个个都是入药来炖煮。   若是乔昭一日不怎么动饭菜,厨子便要换,他这个月的口味有所变化,喜欢食酸,沈兰真把以前若水馆的厨子调来了,又从宫里头弄来了个御厨,每日菜都是变着花的做。   今日知晓可能在这里用膳,顾玉良还特意带了炙肉来。   从前乔昭很喜欢他在军营中做的炙肉。   “这桌上怎么还有梅子肉?”顾玉良习惯看着桌子上的菜式点评起来,“这也算菜?”   “带了炙肉来,尝尝。”   裴却山复杂的看他一眼,似乎让他闭嘴的意思。   乔昭捧着手里的小碗笑盈盈,小声道,“谢谢顾伯,梅子是我爱吃的,您别怪阿爹了。”   乔昭日日都要吃酸,嗜睡又严重,经常刚睡醒食欲还未上来便已经又困了。   他倒是爱吃一些酸梅子,奈何人的胃口有限,吃了梅子正常饭食便很少吃,乔昭自己也知晓这样不对,每天只给自己五颗梅子的定量,越忍,吃旁的东西反而容易呕吐。   如今孕反还不算严重,但没办法,人实在是太瘦了,只吐了一次,裴却山便亲眼目睹他脖颈青筋凸起呕到眼眶泛泪的样子,他受不了这些。   乔昭自己又怕梅子吃多会让孩子生长不好。   于是裴却山便命人把梅子肉小炒一些肉类,哄乔昭说吃梅子开胃,只要胃口好多,多吃一些没事。   裴却山如今还是有慈父心肠,舍不得瞧他难受。   好不容易哄着人每天能多吃一些,顾玉良又在饭桌上点出来,乔昭向来敏感,低下头自责起来。   “他说的不算。”裴却山把梅子肉夹进乔昭的小碗中,“吃什么高兴便吃什么。”   乔昭盯着面前的小碗,里面夹着一颗梅子肉,他问,“多吃梅子,是不是对身体不好?”   “梅子性寒,吃的太多自然是不好,你还体寒...”话说一半,他就瞧见了乔昭红起来的眼圈。   “那昭儿便不吃了。”他鼓鼓嘴巴,将自己碗里面的梅肉夹到裴却山的碗中,乖乖的夹了一块驴炙吃,“以后把梅子撤了。”   顾玉良倒是很欣慰,这孩子还是愿意听自己的话。   裴却山担忧的皱起眉:“小口吃,喜欢了再吃,慢些。”   乔昭点头,慢慢咀嚼口中的一小块肉。   放在平时,裴却山纵着他,想吃什么便吃什么了。   可今日顾玉良好不容易愿意同他们一起用膳,乔昭还是想要乖一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任性。   只一块肉,乔昭刚咽下去便有些克制不住,单手撑着桌面想要离开,裴却山拉住他,伸手一招,端着盆盂的下人便凑过来。   乔昭不肯在顾玉良面前吐,被裴却山抱到了屏风后。   隔着一层木质屏风便能听见里面呕吐的声音。   这是乔昭第二次强烈的呕吐,手脚发抖极严重,指尖冰凉,生理性的泪水被逼迫出来,胃液又酸又涩口,几次漱口都冲不掉这股苦味,裴却山给他塞了一颗酸梅,他才啜泣的小声哭起来。   他向来想要做一个让人省心听话的好孩子,若是裴却山如今上朝有公务在身,按乔昭的性格一定会想尽办法的去瞒着。   裴却山就是太清楚他喜欢隐忍的性子,如此寸步不离,在他第一次孕吐时便已经发现,并且在最快时间内给了解决方案,距离上一次这般强烈孕吐,已有五日。   乔昭没办法瞒着,只是自己心里难过,惨白的小脸布了泪痕,被裴却山擦了又擦,吸着鼻尖,埋在男人的怀中道,“阿爹,我是不是搞砸了?”   裴却山伸手把他的脸颊从怀里捞出来,轻声问,“怎么会?”   “可是...”他难过的开始捏紧自己的手指,嘟囔道,“顾伯好不容易来用膳了。”   “年幼时,每次昭儿大口吃他带来的炙肉,他都很高兴...”他咬着唇鼻尖泛酸,“可是现在吃不下,对我们的孩子也不好,怎么办...”   孕期让他有些敏感焦虑。   他知晓自己的身体不好,日日都要站在铜镜前看小肚子,想要看看他们的宝宝有没有长大。   如今都要三个月了,小腹还是平坦,什么都没有。   他有一种没来由的害怕,分明两个人都很期待这个孩子,他同裴却山,都是无根的人...   正因如此,他才很怕两个人的期待就这样落空,亦或者因为自己身体的原因没有办法养大他们的孩子。   知子莫若父,他这样的小心思裴却山怎么会不知道?   每日都要陪他吃饭,哪怕吃的慢一些,久一些也没关系,纵然一顿饭大半吃了梅子肉也没问题,他只是希望昭儿不要给自己的压力太大。   “没事的。”裴却山道,“他不知道你会吐。”   “可是我本想....”   裴却山清楚他要说什么:“本想着,他因为我们的事生气,这顿饭你若哄他让他高兴,便能让他接纳我们了,是吗?”   “嗯...”   “这样不对,宝儿。”裴却山纵容他吃梅子肉,许他少吃,唯独在他为了讨好旁人强迫自己时语气严肃起来,“顾伯是希望你身体健康才带的炙肉,并非是为了看为了哄他高兴才吃,你把自己放在哪了?放在讨好他的位置上?”   “晚辈只是生的晚,并非生来就要听长辈的话。”   乔昭垂着眼睫,没有顶嘴,只是乖乖听道理。   想到年幼时,他也不大爱吃饭,父亲经常因为他吃饭的事头疼,偶尔吃了一次顾玉良带来的炙肉,所有人看着他大口吃肉的样子欣慰大笑起来。   那时他刚在幽都出来不久,留着喜欢讨好人的习惯。   再后来他发现每次自己吃顾玉良带来的炙肉,他们都会笑的很高兴,顾玉良还会摸他的脑袋说,‘昭儿果然是喜欢伯伯的’   顾玉良已经同他置气许久,好多次把脉他都昏睡,没有瞧见顾玉良。   他是很敬重顾玉良的。   “当小父亲很不容易了,宝儿。”裴却山又给他塞了一块梅子肉,让他的两颊有些滑稽的鼓起来,“虽然置气,但并不妨碍他很在乎你。”   梅子肉在嘴巴里嚼嚼,泪珠欲落不落,听见这句话实在难过,鼻子更酸,随后再也忍不住埋在男人的怀里哭了。   “那孩子怎么办?”   “我们的孩子很好,只是你不好。”裴却山的语气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乔昭从小便是个敏感多思的人,如今孕期,自然更甚。   “昭儿不想顾伯生气,也不想梅伯不理我们...”   他还是喜欢曾经那样,大家一起欢欢笑笑....   自从两人的事被发现,顾玉良哪还在诊脉之外的时间来过?除了前些日子沈兰真登门,亲近的人哪还会再来。   忽然敏感的小父亲,当真惹人怜。   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   裴却山道:“他们只是太忙了。”   “没事的宝儿,所有人都不会生你的气,他们心疼你,不会的。”   这便是做父亲的好处,他的话总是有可信度。   他被男人掐着腰窝抱在腿上,认真难过了好一会。   裴却山等他哭完,擦掉了他脸上湿漉漉的泪,“哭饿了吗?”   “有一点。”   裴却山带捏捏他的哭红的鼻尖:“这么用力的掉眼泪,一会可以用力的吃饭吗?”   父亲之所以是父亲,便是恩威并施。   温柔时,是个可靠的长辈,随便一句话能让他觉得安稳。   一句话便令乔昭觉得,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裴却山故意有些幼稚的揉他的小腹:“小宝儿说饿了,要不要替他吃一点,如果他爱吃梅子肉的话。”   乔昭鼻子闷闷,带出一点翁声,“要的...”   “原来功名在外的小乔公背地里是个贪吃梅子肉的孩子。”   乔昭的下巴被他挠了挠,咯咯笑起来。   “昭儿是不是变得好奇怪?”他问。   裴却山的大手覆盖在他的额头上:“稚子年幼,童言无忌,有何奇怪?”   “只是父子相奸这事我都做得出来,在外人眼里,我才是奇怪的,无耻的,昭儿可会觉得父亲奇怪?”   乔昭抿着唇笑笑,摇头。   他同裴却山的情感,似乎只有他们自己知晓,并非丑闻,而是跨越了生与死的真情,非经历能理解。   他们曾经天各一方的思念...真心只为对方而生的想法...难克制的私情...   “昭儿不怪,叔伯们只是需要时间去接受,给他们一点时间,好不好?等我们的小宝儿降生,他们照样疼,信不信?”   乔昭点头,哭花的小脸可算是有了笑容,白脸蛋沾泪,像清晨沾了露的荷花。   他把嘴巴里的梅子肉吃完,又重新擦了脸,这才被裴却山重新抱出去。   只有一扇屏风相隔。   他们说话的声音再小,顾玉良自然还是听得到。   如父如夫,天上地下难找再能这般了解昭儿的人。   乔昭有些尴尬的垂着头,不知应该怎么面对顾伯。   顾玉良深吸一口气。   时至今日,他才知晓乔昭并非真的喜欢吃驴炙。   他只是一个长辈,从未真的抚养过乔昭,这孩子心思如此敏感,如今又怀着孕,他哪里真的狠心。   乔昭低头准备继续吃饭时,碗中被夹进一块梅子肉。   顾玉良叹了一口气:“你父亲说的对,置气是置气,我们都很在意你,昭儿。”   “不爱吃,先吃一些旁的吧。”   乔昭咬红了嘴唇,眼皮软软的垂着,水润光泽从毛茸茸的睫毛缝隙里掉出。   裴却山道:“他如今怀孕,总是喜欢掉泪。”   顾玉良知晓这是孕期多思的缘故。   怀孕的人情绪会有些变化,乔昭也不能例外。   只是这次,是因为他们这些叔伯的冷落,分明是可以避免的事,他没吭声,又给乔昭夹了一块梅子肉,“明日我寻一些梅子肉能制的药膳炖来试试吧。”   乔昭撂下筷子,伸出手便被裴却山拢进怀里又掉了珍珠。   顾玉良这话,分明是要像从前那般关切他了。   “好容易感动,好心软。”裴却山低声笑他,“一会顾伯要看笑话了。”   顾玉良捏紧了拳:“你再叫我伯,我才是真的要翻脸!”   乔昭便连忙去捂裴却山的嘴,泪盈盈的让他别说了。   裴却山低笑,眉头微挑。   一顿饭下来乔昭反而多进了些米面,吃了好几口火腿。   孕期的小腹没有鼓起来,胃倒是先鼓起来了。   他的食量实在少的令人心惊。   哪里像是个即将当父亲的吃食。   顾玉良同他们用完了晚膳便走,郎太医年纪大了,太医院的事大部分时间都要留给他来处理。   “瞧瞧你的面子多大。”裴却山牵着人慢慢的走。   乔昭单薄衣衫披着披风,亲自来送人离府了。   “哎,你怎么还出来了。”顾玉良皱眉,命人赶紧送他回去。   乔昭被牵着手,怯怯的躲在男人身后,“想送顾伯。”   顾玉良站在原地,努力接受着他们两个如今变了味的亲密,“送到这里罢!明日还来呢。”   “那明日梅伯来吗?”他眨眨眼问。   看着孩子刚在屏风后委屈哭红像小核桃一般的眼,顾玉良哪还说的出拒绝的话?   但他也实在没有办法答应:“不知。”   乔昭有些失落,抿了抿唇,“哦...”   顾玉良看了一眼裴却山,这男人给他使了个眼神,示意让他解释,因为他若不说,乔昭必然又要多想。   老话说,早慧必伤。   聪明的人儿想得多,乔昭纵然有着能够谋算天下的才智,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被常年困在宅院中的小郎君,骨子里自然喜欢亲人。   顾玉良看他这副惹人怜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手到半空,又想到曾经几次乔昭都不给他摸头,估计也是因为心里头有裴却山的缘故,长辈要避嫌,他刚要把手收回来。   乔昭便试探性的把脑袋凑过去给他摸了一把。   “明儿...”顾玉良真是无奈,深叹一声,“他不是要去边境护送大俪使臣,不一定有空。”   “哦。”乔昭爽朗的笑起来,“原来是这样。”   还是像小孩一样好哄。   想到这,他又瞪了一眼裴却山,威胁道,“梅子肉,少吃!别太纵容!”   裴却山点点头,拢着乔昭的肩膀,“遵命,顾——伯。”   “裴却山!”顾玉良从药箱里头顺手翻找出一个艾草包,直接扔在他的身上。   裴却山抓住:“能不能给他当个荷包?”   顾玉良翻身上马:“能,不然难道给你的?”   艾草活血,若是寻常怀孕的人自然不行。   乔昭体质偏寒,反而适合。   裴却山揉揉他的小脸:“瞧,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无妨。”   乔昭这次实在真的高兴了,勾住男人的脖颈,“真的。”   “玻璃做的宝儿,心里可舒坦些了?”   乔昭被他横抱起,高兴的拿着荷包连连点头,“嗯!”   “我能听听吗?看看还有没有碎掉?”   乔昭的脸一红,埋进男人的脖颈里轻轻磨牙,“能...”   裴却山脚步顿住,嗓音瞬间哑然,“怎么什么都应。”   乔昭乖巧道:“听您的话,难道不应该吗?”   “子从夫命...”   ‘夫’这个字被他咬的很轻,分不出究竟是‘夫’还是‘父’   裴却山向来觉得自己是个道德感极强的人。   当年他同昭儿心意相通也是犹豫了许久,但凡是有些礼义廉耻的人,听着自己的妻子叫自己一声‘父亲’只怕都要避之不及。   偏他,听了,便被勾起无边的欲。   很无耻、很下流,怪不得顾玉良那群人说他非人也。   原来....他是真的没有底线。   “唔...”他抱着乔昭进了寝殿,单腿带上了房门,还未将人放在床榻上时便已经低头吻了下去。   乔昭抱紧他的脖颈,仰头承接着这份意乱情迷。   他被放在床榻上后,男人为他褪去鞋袜。   乔昭撑着手臂起身,想要问他要不要听自己的心跳。   但脚心忽然感觉到有些痒,男人握着他的脚,从脚掌到脚面,粗粝的掌心划过这处肌肤,捋着顺着揉捏着,仿佛是在玩一块美玉。   “痒...”   裴却山只能摸摸他的脚,否则乔昭清醒时,实在太动人。   从小养大的乖巧美人躺在他的身下,任他揉捏,凭他如何用力的吮都乖乖的红着脸。   即便是亲吻用的力大了些,他痛了,也是咬着自己的嘴唇,鼻尖的闷哼有些像真的小宝一般,掺着几分奶声。   这样的场景,裴却山觉得自己畜生一些反而正常。   究竟谁能守着乔昭可以有半分邪念?   左右他做不到。   “别动,让我给你揉揉,今日走路了。”   “可是没有走很远,不是很痛。”乔昭被他看着自己的脚,有些羞了。   或许是因为他的脚很少沾地面的缘故,这里总是被包裹的很好,长年累月的细心对待,被男人用另一种目光观赏时,他便有羞感。   好像...这是什么很隐私的位置一样。   “怎么脚趾都是这个颜色。”裴却山的指腹擦过他的脚趾面,捏了一下,粉白颜色更清晰。   瞧着...同夏日里的荷花尖儿一个模样。   像香的,听闻荷花朝露是甜的。   裴却山揉了揉眼眉,想要把这一股邪气儿赶出去。   他回头时,乔昭正歪散靠着枕,衣衫解开了一半,眼睛一眨一眨茫然的看着他,肩头露出小半,突出的锁骨好像是玉如意...竟有几分油润的光泽。   如今肚子还没大起来呢。   没什么力气撑不住的手臂令他的颌骨和颈形成的角度极美,长发散散的落下来,羞涩微红肿的眼皮...   此情此景,他倒是想到了一句顾玉良责骂的话。   瞧瞧你干的好事。   裴却山,瞧瞧你干的好事。   “怎么了吗?”乔昭目光迷离的问,“您的手好热...”   裴却山愣了一会松开他,沉默了半晌,亲了亲他,“宝儿,可以闭一会眼吗。”   乔昭问不大明白,歪头想问怎么了。   但当裴却山站起来时,裤裳已经很明显了,他羞红了脸,小声,“肚子里小宝儿,您轻一点。”   说罢,他就已经乖乖躺下,然后紧张羞涩的敞了腿,脸颊歪到另一边去,不敢看裴却山。   “记得停...”   裴却山恨不得剁了,还不到三个月,他哪敢碰人,只是太难耐了,若要他忍到乔昭睡着,只怕是要疯。   烛火熄了,裴却山让他转过来,只要乖乖闭眼就好。   乔昭想到了那个梦,那个只有汤婆子的梦。   略略睁眼,屋子里太暗能看见的东西太少了。   只是乔昭的皮肤很白,有一点月光便能瞧清楚轮廓。   裴却山只想贴近他一些,凑近他脸上的轮廓。   乔昭睁眼看了半天便发现,裴却山原来是站在他的面前,只是有些忙。   “父亲,要...要昭儿帮吗?”他小声问,“您以前教过我,应该是会的。”   “您是不是太用力了?和您以前教我的不大一样。”   他软白冰凉的手去抚,盖在男人粗粝的掌心,接替他。   裴却山什么都没有说,只有一声难忍的喟叹。   “原来,真是我教坏了你。” 第49章   原来真的是他教坏了自己的宝儿。   乔昭为自己辩解:“没有坏。”   他说话时唇齿之间的气息有些热,唇瓣软软的蹭着,裴却山在这双冰凉的小手中跳动了两下,难忍这份有刀子在剐的痛痒。   裴却山是个什么样的人?   习惯了在沙场上单刀直入不可一世的武将,对敌对友什么事需要他犹豫慢慢得来?   只有乔昭。   若是乔昭的身体允许,他真想死在里面,同他几个日日夜夜交颈,可惜他不能,唯一能做的便是贴的他近一些,缓解几分忍痛是对自己最大的奖赏。   乔昭的嘴巴很小,唇瓣又有些肉感,同他的性子一般,软的出奇。   教坏便是教坏了,他声音小小的说一句‘没有坏’   裴却山有时很难分清他究竟是故意引诱,还是自己思想龌龊。   实在是难分。   乔昭的手凉,呼吸反而热烘烘的,裴却山清楚知道,他体内也是热的...   过了许久,烛火重新点了一盏。   乔昭毛茸茸的睫毛上挂着一片晶润,尝试微微睁开眼,黏稠拉丝的挡着,他被抱起来擦脸时,这片向来白白的小脸都花了。   “嘴巴好小。”裴却山伸手抹掉他唇角边的口水,因为嘴巴合不上的缘故,已经流到了脖颈,黏糊糊。   乔昭窝在他的怀里有些眼泪汪汪,盯着自己在抖的手腕,眼角被擦了泪。   裴却山用力一些他就会呕,即便不用力,他的嘴巴也兜不住这些口水。   他歪在男人的怀里,疑惑道,“您怎么比梅子还令人生津?”   裴却山给他擦脸的指尖一顿:“什么话你都敢说。”   乔昭不解,茫茫然看他,“有何不对吗?嘴巴好痛。”   裴却山捧着他的脸来瞧,嘴角已经有些红了。   他只进去了个头,怎么就已经撑红了,乔昭身上到处都小,所有地方都是窄窄的。   好娇气。   裴却山捧着小脸来亲,用拇指把嘴角残留的浊白擦干净,“是我自私,又让你疼了。”   乔昭鼓鼓嘴巴,在他的经验里,除了当年春猎时有一次难忍经历外,到现在他都没再有过了。   而且他同裴却山身形相差有些大。   以前两人在床榻上的事,他不大好意思瞧,也没有去掂量过,今日摸到,他便耳尖有些发红,“怪不得您以前总是夸昭儿很厉害...”   如此东西都能吃下去,乔昭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肚脐位置偏下一些又经常会凸起,摸着自己的小腹,他问,“以后宝宝大了,您还能让这里凸起来吗?”   乔昭好学,便是因为喜欢提问。   他对于不懂的东西喜欢问,喜欢去了解,又因经历过的人事少,便觉得这般夫妻之间的事需要认真学习,他便好奇的问。   但在裴却山心里,只能安慰自己‘童言无忌’   乔昭什么都敢说,根本不觉得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对身旁的男人究竟有什么样的诱惑力。   裴却山盯着怀里被昏黄烛光照的发柔的脸颊,他带着促狭之意笑了起来。   不是笑乔昭,而是笑自己。   只看着乔昭,看着自己怀孕的小妻子....   瞧他红了的嘴角、满脸泪痕竟是发淫的意味,乔昭只是茫然的瞧着他,但在他的心里,真是恨不得弄死他、想要用力咬他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想要用他的一切来磨,更希望自己能狠心不在意他的痛楚,随他反抗泪水纷飞,真正在他身上释放一次...   这般不是人的想法,想要弄死人的心情,竟然是对着自己怀孕的小妻子浮现的。   裴却山笑自己这般畜生,真是半点良心都无。   披着人皮的他,真是该死。   虽然这般想,可他却忍不住凑近乔昭,贪婪的嗅他面颊旁的味道,泪水混合点干掉白霜的腥气,啄吻的哄,“以后我会小心的。”   乔昭被他亲的轻耸起肩,乖乖道,“好。”   “手酸吗?”裴却山托起他的两只手。   “嗯。”他点头,看着自己还有些抖的手,“太久了,握不住,掌心也没有茧子,会舒服吗?”   裴却山的下巴从他身后蹭过来,垫在他薄瘦的肩头,“很软,太嫩,怕烫坏你。”   “哪那么吓人。”乔昭轻笑起来,脸颊红而羞的,“下次可以点蜡烛吗?”   否则时不时戳到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应当张嘴。   裴却山少有的、无地自容起来,鼻尖埋在他的玉颈中深吸一口,“如果你不怕被吓到的话,求之不得。”   其实他现在便可以了。   只是乔昭的手抖的厉害,嘴角又红。   他裴却山是个武将,每日光是骑射都能练上五六个时辰的人,竟养了一个娇如布娃娃般的小妻子,这当真是比凌迟还残酷的刑。   “很吓人吗?”乔昭小心发问。   他很少见裴却山的身体。   从六岁开始,裴却山便给他穿衣换袜,给他沐浴擦头发,身上的每一处有什么痣,哪里的肉少一些,什么地方的骨头更细,寸寸在裴却山的掌心下长大。   但裴却山很少让他看。   男人低声一笑,告诉他,“是。”   “我身上的疤太多,不大好看。”   乔昭是块儿没有瑕疵的汝瓷瓶,那他裴却山就是满目疮痍的碎盏,前胸后背数不清的伤疤,另一处起来时,血管又狰狞,不像乔昭身上白白嫩嫩的。   他若瞧清楚嫌自己怎么办?   乔昭伸手握他的掌:“您的掌心都有许多疤,昭儿哪里会嫌?只会觉得心疼...没有早些同您相识、相知。”   “还要更早吗?”裴却山吮他的耳垂,“再小一些,我便更老了。”   “不老的。”乔昭的耳垂有些发痒,微微侧头同他亲吻,“很...俊朗的。”   而立年纪哪里老?   只是作为妻子,他太年轻罢了。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他的指尖在男人的掌心中描画,声音轻轻。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裴却山道。   十年的光景,裴却山恨自己没出现的太早去护他。   乔昭又恨自己出现的太晚,没有多多的陪他。   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他们竟平白浪费这样多的时间...   “所以下次昭儿能看吗?”他笑意盈盈。   裴却山喉结微滚:“何须下次。”   此时此刻,他便能。   乔昭只在春猎树林中学过一次,他不知自己做的是否好,想要看裴却山的动作究竟是怎么标准的,是怎样做的。   可入眼的,是清晰的血管,跳动的热。   他拿着自己的掌心凑过去比,咬着嘴唇,“到昭儿的手腕。”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觉得自己怀了宝宝,应当是很正常的事。   裴却山没有办法回答他,瞧见这双真挚求知的眼,想到的便是乔昭每次读书要他解答的模样。   好乖好喜欢学习的宝儿。   他竟然要教他这些淫事,裴却山伸手挡他的眼,“别看了。”   只觉得让乔昭看这些事,会脏了他的眼。   乔昭靠着软枕,看着男人要走,伸出脚踝去勾住了他腰间的束带。   孱弱被养的极好的脚踝,双足并拢在一起,用药泡过的小儿身上总是有一股苦涩药气,像是棵涩口的小竹子。   一双走不远的脚,夏日里也是凉的。   乔昭的脚掌被人烫的打了个颤,下颌激起层瞧不出的麻,是羞的。   怪不得那日在荡秋千的时候教他踩,原来是用来做这个的。   他心想‘好坏的裴郎’   一夜折腾,第二日晌午,阿成瞧见他家侯爷的时候嘴角还有些肿。   今天乔昭实在有些站不住,一落地便觉得脚心好磨,只能躺在床上抚平自己的小腹,让裴却山来看,“您瞧瞧今日的肚子大一些了吗?”   “小宝儿长大了吗?”   “这样躺着肯定是平的。”裴却山哄他。   乔昭便坐起来,双腿从床边耷拉下去晃悠,“这不是站不起来嘛,那您现在瞧瞧,长大了吗?”   裴却山蹲跪在他的面前,伸手在他的掌心上左摸右摸,干脆耳朵靠在他的小腹上倾听。   乔昭顺势捧着男人的脸,摸他的下巴,静静期待着他的评价。   乔昭很希望自己的肚子快一些长大。   这样就说明他虽然瘦,却能很好的养大他们两人的小宝。   他同裴却山本就没有半分血缘,如今肚子里的孩子便是他们在天地之间唯一的血亲。   乔昭很是期待,见裴却山蹲在面前听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有些急,“裴郎,你说话呀?”   裴却山面色凝重的抬头:“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乔昭很惊喜。   “听见肚子里的人在说‘饿了’。”裴却山的下巴抵在他的大腿上,“醒来许久,是不是应该吃饭了?”   这人花样百出的要他吃饭,乔昭忍不住笑起来,低头伸手捧着他的脸,“您...”   话刚要落,门口一晃,便有几个身影走了进来,梅崇尧的脚步跨了门槛又折了回去,“这就是你说不用通报?”   顾玉良:“....”   “非说通报显得生疏会让昭儿多想,你自己进去吧。”他抱着膀子背对着门站在门口。   顾玉良趁着梅崇尧还没出兵,下午得了空便把人叫来,想着晚上一块用个晚膳,换谁听了乔昭昨日那般委屈的声音都会觉得心疼,好歹也是疼侄心切。   只是两人来的不是时候。   梅崇尧不是不来,而是真忙。   大俪的使臣如今已经到了边界线,卫苍临护送到江城,他便要去江城迎接。   裴却山称病在家已有一月,梅崇尧如今被提拔到四品,掌了大半的兵权,算是在替裴却山管兵,日日都要出城去营地。   护使臣的事又在眼下,真是好不容易才得出空来。   顾玉良还特意在门口嘱咐,要像以前一样。   曾经他们进乔昭的寝房哪还需要通报,显得生分。   如今不通报,倒撞见了旁的。   乔昭红了脸,连忙收了手,撑着肩膀想要起身,无奈走不动,只能被扶着。   “梅伯...”   梅崇尧进了门,直接坐到屏风后,等着乔昭被抱出来告诉他,“马,给你牵过来了。”   那匹乔昭喜欢的小马。   乔昭笑盈盈的做了个揖:“昭儿谢过梅伯。”   他一笑一叫人,瞧着这样子还是同小时候一般撒娇惹人怜,谁又能舍得真的生气。   “给马儿取个名字吧。”裴却山道。   乔昭想了想:“扶摇好不好?”   取自‘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继承同风的下一句诗。   裴却山明白他的意思:“同风若是知晓有新的马儿在你身边,也会高兴的,没关系,用这首诗的下一句,既念了它,也给新的马驹取了名号,这很好。”   “什么诗?”梅崇尧对读书并不大感兴趣,好奇又无奈,“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偷摸的做不轨之事不让人知,如今一句诗词都要不说了?”   他话说的直白,乔昭又脸红又急,颇有一种长辈在开自己玩笑的感觉。   裴却山道:“若不知晓就去多读书,问东问西,别逗他了。”   这几日裴却山叫上一声‘伯’,在他们这些人耳朵里当真是折寿,令人毛骨悚然。   尤其是梅崇尧,他是跟在裴却山手下的副将,见证了他所有的功勋和军劳,如今却说这人是个不正经的,动不动还叫上自己一声叔伯,真是吓都吓死了,哪敢应声?   裴却山只是开玩笑,一旦真恢复了平日的语气,梅崇尧也只有老老实实听令的份儿。   “什么时候出发?”裴却山问。   “今晚。”梅崇尧道,“此番圣上是想开通两国贸易。”   “如今有安州和终城两座粮食大城,开通贸易是要走什么呢?”乔昭问。   粮库充实的快,国库已经因为连年打仗匮乏。   “约莫大头便是走粮。”   大靖如今多了两座粮食城池,自然是粮富钱少。   “可是这两座城池本就属于大俪,若是拿这两座城池的粮去开放贸易,走经济大头,只怕大俪不会肯的。”乔昭皱眉。   梅崇尧道:“所以才要谈嘛。”   顾玉良敲了敲桌面:“不仅有粮,很多药材大俪也没有,那边太热,反而少了很多寒药,雪莲草等等都是大靖内才有,而且听闻大俪的国君是少有的明君,既然派遣使臣来交涉,自然也能猜到我们会用粮食来走贸易吧。”   乔昭认真听着,小脸有些严肃。   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裴却山已经许久没瞧见他这样的表情,认真专注,仿佛在涉及朝政时,乔昭这副消瘦的身子竟有意外的能力,不说话也令人有种想要信服之感。   “大俪一定有要求。”乔昭思来想去,“战俘已归,战事也不会再起,他们会有什么要求?若不许做粮食贸易,只是药材的话哪里够?即便大俪国力再强,也一样是战乱了好多年。”   他冷静分析着,睡不醒的脑袋仿佛也清醒了不少,“前后收服了楼邕和怀周,他们的国君也才登基几年而已,从前是如何制衡的?”   裴却山:“大俪国君并非正统,是宦官。”   “宦...宦官?”乔昭一愣。   如此昌盛的大俪,竟是宦官弄权,真乃神人也。   “正因为是宦官,所以义子很多,楼邕和怀周,都是用了和亲制衡,只是...如今圣上刚刚登基,膝下无女,这样的和亲若不用嫡出,大俪是不会肯的。”裴却山解释。   先帝的几个女儿要么嫁人,要么在宫变时自尽而亡,哪还有活的。   “而且他只有四个义子,听闻都已经成亲,只怕不是为了和亲而来。”   乔昭想着有些头疼:“总不会让我们归还两个城池...”   如今大靖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有安州和终城才能让大靖内不会出现易子而食的惨况,若收回这两座城池,岂不是民不果腹,国库更是空虚。   “圣上现在把钱都花在了刀刃上,前些日子斩了两个贪官,名不正言不顺的抄家,会让百姓诟病。”顾玉良道。   “别想这些,大俪派使臣来,自然是有原因。”裴却山的声音令人心安,“一定会是一个对我们来说有些肉痛,但却能接受的条件,否则没有谈判的余地,他们又怎么会派人出使?”   “对。”乔昭点头,“只是猜不出是什么,有些好奇。”   “是不是在家太憋闷了?”裴却山问他,“往常哪会对这些感兴趣。”   乔昭摇头,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道,“是怕再起战事,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日子,又要有变故,只怕这个。”   他又是个喜欢‘稳’字的人。   有未知的事,让他的心不安。   “摸摸毛,吓不着。”裴却山的气息本就贴的很近,浅淡檀香钻进鼻尖。   乔昭点头,不好意思再靠男人的肩头。   晚上梅崇尧也留下吃了饭,知道他现在爱吃酸口,带了不少天南海北酸口的零嘴儿,还有同里头皇后娘娘赐的杏干儿,就没有不酸的。   “人不大,倒是能吃酸。”梅崇尧在桌上试了一口,酸的他直皱眉头,“哎!”   顾玉良也跟着叹气。   站在桌边的阿成瞧热闹不嫌事大,也悄然叹气起来。   乔昭气鼓鼓的把筷子一撂:“那我不吃就是了。”   “哎,小祖宗,这不成。”裴却山忍着笑,“都是过来陪你吃饭的,哪能不吃?”   偶尔任性,反而可爱的紧。   真同小时候一样,时不时在饭桌上小小耍脾气便能让他们几个人的心情换了,唯一不同的便是,以前乔昭的牙齿还没换呢,如今肚子里竟揣了一个小孩。   一顿饭吃的有人欢喜有人愁。   梅崇尧此去江成迎使臣按理来说来回最快也要十日。   到了第八日时竟有驿馆的信兵来报,说大俪使臣已经到了京都前的扬州城。   裴却山一早接到消息本想静悄悄的走。   又怕乔昭心慌,清晨朦胧换好了衣裳,他便蹲在床边轻吻了下乔昭的侧脸。   “唔...阿爹。”乔昭这几日能下地走路了,还是日日要看小肚子,早起最是爱睡的时候,他微眯着眼睁不开,“您去干什么?”   “出城。”乔昭揉揉眼,“怎么这么早便到了?还未到十日。”   “只是送使臣到宫中,晚上估计有接风宴,我早早回来陪你用膳,别偷偷不吃饭,阿成的嘴巴现在没有很严,一敲打便能问出真话,再撒谎,还打你。”   “打屁股吗?”乔昭闷笑,习惯性伸手勾他的脖子去啄吻,“那您早些回来。”   “昭儿在家等您。”   “吾的宝儿。”裴却山一听他这般乖巧的鼻音,哪舍得走,鼻尖轻蹭着他的鼻尖,想把人吃了的心又升腾起来,用力吻下去。   乔昭本就困倦,仰头承接着这样凶的吻,鼻腔发出求饶的哼声,“不要...裴郎,不要了...”   刚睡醒的人连手脚都是麻木的,他甚至连伸手抵男人胸膛这个动作都做不出来,只能粗粗的呼吸着,张口喘气反倒是让人在唇齿间肆意掠夺起来。   “怎么还会上瘾。”裴却山不解,“从前,从未。”   他如今还未离开乔昭,便已经开始担忧起来。   担忧人下午睡醒后是否会乖乖吃饭,会不会乱走路。   “去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不许荡秋千,知晓了吗?”   “好。”乔昭的唇瓣贴着他。   裴却山的声音沉沉,是种会让人脸红的语调,“您快走吧...”   “为什么赶我走?”裴却山语气严肃起来,“你在等我走么。”   “不是的。”乔昭的嘴巴被他咬着,捻磨着,“您不走,便想要您继续哄我睡了...”   “现在还困,您把我弄醒后,若不在熟悉的怀里,昭儿怎么睡得着呢?”他问。   裴却山摸摸他的脸:“等我回来。”   “好。”乔昭勾着他的手,“孩儿会想阿爹的。”   “是昭儿想,还是我们的孩儿会想?”   乔昭眯着眼笑起,弯弯的眼眸惹人醉,“都想,怎么办呀?”   裴却山盯着他被自己咬红的唇珠,拇指在上面按了按。   乔昭下意识的便含住,舌尖点点他的指肚,用力吮了下,有‘啵’的一声。   是个有些搞怪俏皮的动作,如今落在裴却山的眼中,恐怕只剩下被乔昭吮过,留下唾液的拇指,亮晶晶的,像天生的星。   又守在床边看了一会,等乔昭呼吸匀称了些,阿奇过来说,信兵还在等,他才起身离开。   -   乔昭醒来已经是下午的事了。   阿成守在床边瞧他醒来,第一件事便给他穿鞋,把铜镜推来,又端来做记号的绳子给他量肚维。   “顾太医不是说您瘦,要等四个月后才会比较明显吗?您怎么日日都量,好着急。”阿成虽嘴上在说,实际上已经扶着人站起来给他量肚子。   “是不是比昨日多了半寸?”   “您认真量,不要作假。”阿成瞧他故意把绳子往胯的位置上放,这里比腰粗一些,测量起来自然是粗的。   乔昭有些恼:“没有作假...只是刚好放错位置了。”   三个月的小宝儿,肚子也没见鼓起来多少,日日让他吃许多酸,胃都要吃大了也不见孩子长大,他这个即将要做小父亲的人,怎么会不着急呢?   “胡说,这点事还记不清,哪还是名动天下的乔公?”   “阿成,你不要打趣我。”乔昭鼓鼓嘴巴,老老实实把绳子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只有指甲盖大的差别,还要算误差,四舍五入下去,全然没长。   这么努力的吃,仍旧长的好慢。   乔昭气呼呼的一下坐在床上。   “哎呦您慢点!”阿成瞧着胆战心惊。   “阿爹呢?怎么还没回来?”他有些憋闷,“日头都要下山了。”   若是再不回来,今日都要晒不到太阳了。   “差点忘了,今日宫宴。”他坐在床上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把自己的枕头抱过来戳了两下,“大俪使臣来的时候,阿奇去看了吗?”   “看了看了,听说好大的排场。”阿成去叫人。   阿奇最爱热闹,说这次来出使的使臣不仅排场大,而且带了很多进贡的东西,光浮光锦月影纱白便有上千匹,黄金白银,连轿子上的四方铃铛都是宝石镶嵌。   大俪的另一端靠近西域,所以带来了好几头大靖没有的骆驼。   使臣进京时,从使臣的马车上便往外撒各种被包好的糖块点心,新帝登基后,长街当真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大靖的建筑多是黑灰棕红这几个沉闷的色调。   大俪倒是新鲜,阿奇说马车上雕着镂空的蟒,玲珑小巧好看的不得了。   “可听说是谁了?”乔昭抱着枕头问。   “听说是一位姓姚的大人,而且大俪将领在进城时,同将军共同骑马聊天,瞧着很是热络呢,此番来使臣,让百姓热闹起来了,有一头骆驼就拴在正阳门下围起来了,大家都觉得新鲜围着看。”   骆驼。   乔昭也没见过,只在地域图册里面瞧过描述,驼峰两处,形成一个凹字,如此神奇的东西,他还没瞧过呢,听着也觉得新鲜。   “同阿爹聊天?”他倒是先抓了别的重点,“将领是谁?”   “不知...”阿成说不认识,并不是以前在岐城见过的。   乔昭思来想去还真不知大俪还有哪个将领会同阿爹相识。   曾经又是敌对国,哪有相互打仗后能真心握手言谈的。   裴却山又不是虚与委蛇的人,若不是认识,只怕不会说话。   “侯爷,宫里头娘娘请您去宫宴,问您可否能出门,若不行便让轿撵回去。”   “娘娘怎么今日召我?”乔昭坐在床上歪头问,“不在宫宴...”   话还没说完他便反应过来了。   沈兰真平日里已经是男扮女装,如今又同圣上不睦,大概是不会出席的。   自从上回来了府邸后,他们还没再见过呢,今儿到处都是乱哄哄的,大约是想趁机接他进宫聊天。   “正好阿爹也在宫宴,一并去吧。”   “您的脚刚能走路,这进宫能行吗?”阿成担忧的问。   “不是赐了软轿?”乔昭弯了弯眼。   这软轿上铺着绒垫,前后左右的护着,抬起时便是被众人拱月般簇拥围在中间,受不得伤。   不参加宫宴,他便没有穿的隆重,只一件淡青色长衫外拢了月白色纱层,显得人有些朦胧。   一顶软轿晃悠悠的将人抬去了长乐宫。   软轿绕过了勤政殿是直奔后宫去的。   宫女太监纷纷转身避让皇后的软轿。   但这次沈兰真瞧见他半点兴高采烈的样子都没有,在宫门口等到了他,恨不得拽着人赶紧进宫。   “怎么了?”乔昭看他神色匆匆,“出什么大事了?同圣上吵架了还是无聊了?”   “无聊什么呀,今儿你别出宫了。”沈兰真赶紧命人给乔昭换衣裳,“在我这装个宫人住几日。”   乔昭坐在椅上,撑着脸,目光盯着桌上的雪花酥。   “快吃快吃,用不着瞧我。”   乔昭拿着雪花酥咬了一块里面的梅肉,含着甜,“究竟怎么了?”   “今日来的大俪将领,你可知晓是谁吗!?”沈兰真急死了。   “阿成说不知。”   “是穹华!”沈兰真怕他吃噎了,又倒了一杯茶,“你可稳着点胎气,别...哎呦我的嘴是不是太快了?”   他哥哥穹天被乔昭一箭射穿头颅,死于岐城外。   两国停战之时,乔昭的命是他要的,如今只怕是听了乔昭还活着,亲自来寻仇了。   在宫外总是不安全,好歹宫内有御林军,后宫若是外人随意闯入,即便是大俪使臣也可因无礼斩杀。   沈兰真这才急吼吼的接他进宫,又找来宫人衣服,左一套右一套的往他身上比量,“当小太监?不行不行,你瞧着更像是弄权的宦官,他们的皇帝就是太监,保不准还得觉得你有帝王之姿,领你回去认个干爹什么的,不成不成,装成宫女吧?”   “好像也不行,你比寻常女子高些。”   “你就这样说人家的皇帝,不怕被人听去了?”乔昭撑着脸问。   “有什么怕的?里里外外都是谢连歌的耳目,撑死了让他听见我骂人,但他听了又如何?我还能骂他呢。”   乔昭每每听见他这般鲜活的言语都觉得有趣极了。   “你发什么愣呀?”沈兰真想在他身上比量下侍卫的衣服,一瞧就太大,乔昭的肩膀没有那么宽。   “宫宴什么时候开始?我去吃一口。”乔昭伸手,阿成便来扶。   “什么?!”沈兰真再次震惊,“那可是穹华,你杀了他哥!一箭穿头你还敢去??”   怪不得阿成说不知道来的是谁,那时候阿成被他安排去了岐城。   就连他自己也没见过穹将军。   在安州城门外,黄沙漫天风又大,相隔太远,他们都没有瞧见对方的面容。   若是来寻仇,便不会进城撒糕点,分明是收拢人心,真心交好的。   既然真心交好,便并不会见血,他想到阿成说,父亲同他进城后聊了许久,不知在聊什么。   两个从不认识的人,不知有什么共同话题?   “聊什么了?”顾玉良坐进宫宴问梅崇尧。   梅崇尧脸比黑锅还难看,一路上风尘仆仆,老早就知道了大俪这次究竟是来要什么的,只恨不能再快一点的进城。   “你倒是说话啊!?怎么了?”顾玉良见他不吭声,便伸手扒拉他的盔甲。   管弦丝竹乐随之起奏,梅崇尧紧张的看向裴却山,更不敢吭声,“哎!”   “到底怎么了!?”他越不说,便问的越着急。   “他们知晓昭儿还活着。”梅崇尧低声道。   “这...”   宫宴上,谢连歌高坐龙椅,太远,瞧不清面庞,入座的大俪使臣们低声交耳,谈论着。   “他们这次来不会...不会是想要...”   原本两国停战的条件中有一条便是乔昭的命。   如今他们知晓乔昭活着,若是重新要乔昭的尸,那可如何是好?   “昭儿如今有孕在身,难道不能割城吗?求一求圣上,说不定——”   “在你嘴里割城让地堪称儿戏!”梅崇尧脸色铁青,低声道,“若他们真要昭儿尸倒好说了!”   三司狱中有不少的死刑犯,找个年龄相仿的糊弄过去,这反而不算难事了。   “那他们要什么?”   “我也只是猜测,刚才那个姓穹的进城瞧见了裴将,热络来问的全是昭儿的事,年龄读过的书,做什么官,究竟是多大被收养....”   “他们是要....”   顾玉良抬头,看向远处的穹华。   这人是穹天的弟弟,刚刚及冠而过的年纪,一脸鲜衣怒马少年气,不同于裴却山的沉稳,更多的是几分傲,红绸捆头束发,有几缕发辫编了起来,饶有兴味的端着酒杯,一直盯着裴却山,对他敬酒。   穹华身旁坐着的便是安州原本的郡守,姚大人——姚琩。   “真的没死,受我一箭竟还活着。”穹华嗤笑,“那个人呢,怎么没瞧见。”   “席面上没有。”姚大人回复。   “好大的面子,我来竟然——”穹华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太监尖锐的嗓音来报。   “皇后娘娘到——忠勇侯到——”   一顶软轿晃晃悠悠被抬来,先进宫殿的自然是皇后,只是在凤袍身后,一件浅青衫随风而飘,极淡的眉眼白的耀眼的肤色,小菩萨似得神情,让穹华的话断在喉中,愣愣的仰着头看他。   刹那,周遭静了。   耳边只有嗡鸣,一阵阳光刺眼,仿佛要耳聋了,眼睛痴痴的跟。   还是姚大人拽着他起身给皇后行礼时才回过神来。   他穹华的哥哥可是大俪第一勇将,名声并不输给裴却山,曾经收楼邕,斩怀周王,却被大靖将军的一个义子一箭射穿了头颅。   这样的事哪有人会相信。   “那是谁?”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这一抹浅淡颜色:“他怎么同裴却山坐在一起了?”   熟悉的身影,人只是出现在视线中,竟感觉飘过鼻尖一股淡淡的苦药香。   姚大人俯耳低声道:“这便是乔公,王上要的人。”   “竟是他...”穹华瞧见那人的手轻飘飘落在了一只大掌中。   裴却山没想到他会来,瞧见第一反应是皱眉,拉着人的手入坐。   乔昭笑问:“您怎么见了昭儿眉头便皱?”   “怀着孕怎么能乱走。”裴却山在桌下捏玩着他的掌心,“走了多少路?阿成扶好了么。”   “扶好了。”   “何时醒来?可乖乖吃饭了?”   “听了,昭儿何时不听话?”想了想,他忧愁的鼓起嘴巴,摸着自己的小腹,“小宝儿不听话,一直不长大。”   朝臣们行礼后各个入座。   梅崇尧一拍脑门:“他怎么来了?!”   顾玉良:“他们是准备带昭儿回去干什么?凌迟?还是为质?”   “只怕是——和亲!” 第50章   “和...”顾玉良险以为自己听差了,“和什么?”   “我也不确定,只能先看。”梅崇尧跟随这一路,听着他们两人的谈论。   大俪现如今国力昌盛,东靠大靖,另一侧便是西域。   西域听闻在上一场战事中失去了两座粮食大城,已经屡屡试探多次。   原本梅崇尧看着穹华一直在同裴却山热络,心想,两国交好的条件大约是要裴却山替代原本的穹华,为他们效力一段时间,可他越听越不对劲。   问来问去,竟问到了乔昭的年纪。   在大俪,男子十四也是到定亲的年纪,如今乔昭十八,问为何还未结亲。   乔昭曾亲手射杀了他的哥哥,他作为大俪的使臣不择问究竟为何乔昭还活着,反而问为何这个年纪还未曾订婚,这才是令人摸不着头脑的。   梅崇尧同顾玉良和他们坐的有些远。   一抬头,同穹华瞧的场面一样。   整个宫宴上所有公卿大臣都身着朝服,只有乔昭这位有名无实的忠勇侯身着浅淡长衫,他不大会梳头,因为从小都是他父亲过手的缘故,今日又是把长发松散在肩头一侧,落下几缕。   这般头发并不规整的样子倘若换了旁人,只怕是要配上‘纨绔 ’二字。   只有在乔昭这张极淡的眉眼中才能少见瞧出年少青涩的感觉。   温柔美人面,浅淡眉揉皱。   淡青色衣衫衬的人像是一只孤零零的仙鹤....   正看着,裴却山便伸手将绒布披肩搭在他的腿上,低声对着他的耳畔说,‘小心凉’   乔昭乖乖笑起来,似乎又从清冷的仙鹤又变回了乖兔儿。   人清瘦却有几分慵懒之意,悄然略抬起的眼皮同对面坐着的几人对视,他微微颔首,浅行了个礼。   “穹将军?”姚大人扒拉身边的人。   穹华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捏着的杯盏几乎在发抖着。   姚大人道:“我们同西域马上就要开战,请您先把自己的恩怨放一放,乔公乃是人间俊杰,不得放肆,王上还想招揽他为臣呢。”   姚大人看他这般激动,以为是瞧见了杀兄仇人愤慨的表现。   “我知道。”穹华同对面的乔昭对视一眼,心惊只有一刹,反而仓惶的垂下眼,耳尖儿红了,“王上的命令,本将军岂会不从?”   “只是....”他又悄悄抬眼。   乔昭坐在矮椅上,撑着半只手臂,露出的一小截玉藕做的小臂,手腕上有一根红绳,中间挂着一颗没有铃铛的金锁。   雪白的肤色已经有诱人的腻,仿佛只要摸上便会满手留香。   “这样细的手臂,究竟如何拉弓?”   甚至能在射程之外,一箭刺穿他兄长的头颅,如此神弓手竟是这样玉雕出的模样。   “裴将军教子有方。”姚大人道。   “或许吧。”穹华略瞥过他身边的裴却山。   刚刚进城时,裴却山的语气不冷不淡,没有半分为人父同旁人聊起孩子的劲头。   若不是旁人特意说起,哪有人会把裴却山同一个有楼邕血脉的乔公联系在一起。   宫宴起,歌舞升平。   大靖的管弦丝竹音色缓缓。   大俪使臣派人在宴席上拉开礼单,将各样礼品呈上,其中有一块是拇指大的翠蓝宝石。   大俪此番前来的诚意未免太足。   乔昭想到刚进城的时,穹将军同阿爹那般热络的聊天,又恰逢西域侵犯大俪边境。   而大俪的兵马大元帅死在岐城,千军易得,良将难求。   他便猜测此番大俪来,应当是要人的。   应当会要一个能助大俪的良将去大俪出使,既能交下两国之好,又能解了无法和亲的困局。   乔昭几次抬眼,瞧见那位穹将军都在朝自己的这个方向看,他心里大概有数了,如今虽然梅崇尧手中的兵权更多,但他父亲的声名在外,只怕是要他去大俪。   他们才刚刚生活过一段时间....   但大俪若提出的是这个要求,岂不是又要卷入战争...   “是不是累了?”裴却山瞧他在发呆。   “没有。”乔昭摇头,“只是在想他们的要求,送来如此多的贡品...”   大靖的国力同大俪如今相差较多,大俪这般示弱,更像是有事相求。   除了裴却山这个曾经靠着一己之力守住边界的人,乔昭已经难想到有第二人了。   大靖朝是在谢尧的手里才有好转,一个国想要重新兴起,建成一个盛世王朝需要时间。   裴却山的面色也有些沉。   他在宫门口时大概就知晓这群人要什么了。   “请大俪使臣敬酒——”太监在龙椅旁传话。   姚琩这次是负责出使的外交官,给谢连歌行礼时也是按照大靖的礼仪跪拜,可见态度虔诚。   “奉君上命,同大靖交好,两国通商,此乃通商令牌,请大靖圣上过目。”   谢连歌伸手一挥,便有小太监呈上了。   “此番出使大靖,是臣毛遂自荐,特想会一旧人。”   谢连歌把通商令牌看了一眼,便递给身边的沈兰真,让他看个新鲜,“是谁?姚大人竟同我朝臣子有故交?”   姚琩得了令缓缓起身,站在大殿中央,躬身弯腰对乔昭之位拱手,“见过乔公。”   “姚大人。”乔昭眼睛弯弯,“别来无恙,您的胡子似乎更长了。”   姚琩摸了一把自己的胡须堪堪笑着:“安州一别,您身子可好些?”   “好了许多。”   姚大人在安州时放过他的性命,于情于理,他都会敬重三分。   他扶着桌角起身,裴却山在他的身后护着,“姚大人同我何必多礼,应当是昭儿拜您。”   声音不大,舌尖含音有几分倦怠,轻轻的,有些像刚睡醒的脆铃铛,悦耳却不刺耳。   “也应当拜穹将军。”他的目光幽幽而落。   他对穹华来说,是有血海深仇的敌人。   如今对方能同他坐在大殿之上,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刚在桌后,这个人也一直打量着他,乔昭知晓他并非会善罢甘休。   他们难道要用自己的性命,迫使阿爹出征吗?   “侯爷未免客气。”穹华缓了一会道。   这场宫宴不过是接风洗尘,朝臣太多,正事都要改在来日再议。   等到丝竹散去,乔昭走的比较晚,因为沈兰真让他留下挑礼物,说这些蜀锦和各种纱绸很柔软,有的掺了棉线,最适合给孩子做百福被或者小肚兜了。   他让乔昭挑了许多,然后大手一挥便命人送到裴宅去。   两人在正殿前挑选布匹,乔昭的神色幽幽,心想,若是阿爹出征,不知自己的身子现在究竟能不能跟随...   “你想什么呢?不是说要给孩子做被子?你会绣吗?”沈兰真说话时,头上的凤钗实在太重,导致有些摇头晃脑,像只笼子里一直叫唤的鸟儿。   乔昭摇头:“阿爹不曾教过,所以我不会。”   “啊——”沈兰真嗤笑,“也算终于找到你不擅长的东西了,那我让宫中的绣娘为你绣?”   乔昭摸着箱子里一匹匹布:“绣娘们的织法倒是很好,可终究不是亲手,不够慈爱。”   他同阿爹的孩子,自然是要被爱包裹着长大。   光是想到自己绣的东西将来会用作裹小宝儿,他便有些忍不住想笑。   因为自己的绣法着实不大好看。   小时候给阿爹绣了个丑荷包,他现在还贴身带着,补丁都打了两三个,他也不会绣个更好看的。   如今他倒是想学,可每日嗜睡的时间又多,还没等捧起针线,人便要困了。   “你现在这么爱睡,可千万别绣着绣着扎到了自己的手。”沈兰真好奇的凑过去,“在宫里没问,现在能摸吗?”   “不大,倒是可以摸摸。”乔昭有些不大好意思的盯着自己小腹,“三个月了,还是没长大。”   “我主要是担心...”沈兰真欲言又止。   “担心什么?”乔昭问。   “裴却山太高了,你站在他怀里,仿佛两个肩膀才能和他的一般宽。”   乔昭道:“阿爹又不是第一日这般高。”   头一次听说人长的高大还要担心的:“阿爹的身体很好的,不会生病。”   “废话!”沈兰真也有羞耻心,不大好意思说,“我能看不出来他身体好吗?!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沈兰真神秘兮兮的凑到他的耳边道:“听闻若父亲的体型太大,生产会比较痛!因为孩子也会大。”   乔昭狐疑的摸摸自己如今还没什么起色的腹部。   心想,这一定是传言了。   否则他们的小宝儿怎么还没有长大?   屏风后,谢连歌召了裴却山,“此番大俪厚礼,裴卿如何看?”   裴却山不大喜欢和他下棋。   谢连歌或许是同沈兰真相处久了,行为举止也有些跳脱,经常瞧见要输棋便悔棋,毫无规矩底线,连棋盘上也要争三分胜。   裴却山看他偷偷又把棋子悔到原来的位置上,佯装瞧不见,“自然是要人。”   “你可知他们要谁吗?”谢连歌明知故问。   “无非是要同西域开战,不是要将便是借文臣。”   “哎,”谢连歌故意‘啧啧’两声,“听说大俪君主有四个义子,最近刚收了个义女,你说如今这些东西送来,哪像进贡,分明更像是下聘。”   “裴卿的名声在外,硬朗的很,不像是需要下聘的人,你说大俪的君主会看上谁呢?”谢连歌摸摸下巴,“若用一个臣子送去成亲便能打开两国贸易,作为一国之君,朕很难拒绝。”   裴却山的半张脸隐藏在屏风阴影中。   “乔昭还活着,他们不仅不追究,反而还送来厚礼,看来他是求贤若渴。”   大俪的国力强盛,良将曾有穹天,亦有旁人,再者他还有个弟弟呢。   如今随使臣一并而来,那便是为了证明那些所谓的血海深仇不存在,是特意送来同乔昭化干戈为玉帛的。   大俪的君上虽然人远在千里,倒是生了一双慧眼。   乔昭如今只有一个忠勇侯虚名,在朝中没有职务,虽封侯却因鲜少露面,这两个月下来,已经快令人忘记这位新封的小侯爷了。   没有职务,没有真正的功勋,大俪君主却还是意在他。   当年怀周边境洹河关必死的战事、大俪黄河边境以少敌多的翻转局面,看似冲锋陷阵的是他裴却山,挂的帅旗也是他的亲军,可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调动他的亲军。   那便是他曾收养的义子。   这两场战,乔昭虽藏匿在后,但能力太过卓越。   大俪的君主便会知晓,裴却山这样的良将虽然难得,但有个人远比他还稀有。   ——那位一命换两城的乔公。   如今大俪君主为了能招揽人入国境,特意收一义女只为促成和亲之事,交两国邦交。   按常理,等到西域战事结束,他们还会让乔昭带着妻子回大靖京都生活。   只是短暂借臣。   这事若放在旁人身上,那可真是难得的好买卖。   偏巧是乔昭。   “裴卿,如果这番已成定局,大俪要定了乔昭,朕就应当赐婚了。”   “大俪使臣要在京都休上一月,正好。”   谢连歌问:“什么正好?”   “可以多吃一些大靖的餐食。”裴却山一棋落下,力气没有控制住,整个棋盘顷撒,棋子淅沥沥的撒了满地。   “怎么了?”沈兰真听见动静,提着裙摆绕过来瞧。   “臣先告退。”   说罢,他便扶着乔昭向外走。   身后跟着两排宫人,手里头托举着皇后娘娘赐的蜀锦。   乔昭坐在软轿上,颤悠悠的。   在宫门口却遇上了还未离开的大俪使臣马车。   已经翻身上马的穹华遥遥一看,牵着马朝软轿走过来,“乔公。”   乔昭坐在软轿上,伸手让人停下,唇角微扯,“穹将军。”   方才在宴席上,他坐的较远,看不清楚这人。   穹华身在马上,乔昭坐着被抬起的软轿,两人反而近了一些。   “阿爹,无妨。”他道。   否则裴却山不会让这人靠近乔昭三丈之内。   在裴却山眼中最安全的距离,便是伸手瞬间抽刀能利落砍下对方头颅的距离。   “穹将军,可是有话要说?”他问。   一缕夏风吹过,夕阳从乔昭的身后打来,刺的人眼几乎睁不开,浅淡颜色的衣衫笼罩了一层金色光晕。   穹华不自觉的吸了一口迎面吹拂而来的风,没有大俪的黄沙,卷着苦香。   “乔公似乎同我想的不大一样。”他牵着马,在原地踏步。   乔昭问:“将军以为应当是什么样的?”   “你为何不怕我?”穹华问。   “将军既在安州放过我,”他淡淡一笑,“此行径便知晓将军并非屠戮嗜血之人,是为百姓安的良将,战场之事生死难料,为敌人时我们应当兵戎相见,如今言和,君子之为,必是共进退。”   “乔昭看将军,亦是看君子。”   穹华仰起头,深吸一口气,耳畔穿过他的声音。   只叹,好灵巧的嘴。   裴却山一介武夫,竟真能养出如此神仙般的人吗。   纵然面前的这个人是杀害他兄长的罪魁祸首,可面对他时,他竟只想感叹一声,举世无双。   如此瘦弱的身体能拉满弓弦决胜十里之外。   “怪不得姚大人夸裴将军教子有方。”穹华轻笑一声,“以后请乔公多指教。”   姚大人曾说,若他们大俪有裴却山这样的良将,再有乔公一般的文臣,整个天下都将是他们大俪的掌中之物。   “我年纪比穹将军大约要小几岁,怎么能指教将军呢?”乔昭又笑,肩膀颤颤,“若是在大靖,您若是阿爹的手下,我不叫一声叔伯也会喊一声华兄长,如此长辈,怎能僭越?”   他这一句话既给足了穹华面子,又婉拒了他的亲近之语,回的漂亮。   穹华耳尖一红,低下头,“年纪好小。”   “也不小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心中想着,自己已经要当小父亲了,哪里算小呢。   乔昭的软轿被抬走。   穹华牵马站在原地目送,竟品出了几分弱娇之感,虽病弱,可那份气势和语气,倒真有权臣的感觉。   若不是姚大人说,他如今只是个空有名头的侯爷,不知道的约莫要以为他是伸手便能翻云覆雨的宰相呢。   只是软轿刚走,裴却山翻身上马,只见一瞬寒光在眼前擦过,穹华下意识的躲,一缕辫子便‘吧嗒’落地。   “穹将军,身上爬虫了,小心些。”裴却山冷言。   穹华刚才若躲的晚一些,这一剑便会割破他的双眼。   “裴将军,你这是何故?”穹华盯着地上的那一缕小辫。   “好意提醒,穹将军最好听劝。”话落,他夹马腹追上了那顶软轿。   只是裴却山的身子太高大,驾马在软轿身后,将轿子上的人挡的严严实实,半点都瞧不见。   “裴却山爱子如命,你一句多指教,只怕触了逆鳞。”姚大人的马车过来。   穹华:“怎么可能,父子之情到了这个年纪也该淡了,应当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他们知晓我们要带乔公回大俪,所以不愿。”   “君上特意收了义女,趁着乔公还未在大靖建树功绩,大靖皇帝自然能放人。”   姚大人猜测:“裴却山是镇国将军,他们自然不肯,这乔公倒是好说。”   穹华的视线追随着那顶软轿。   可瞧了许久都没有再看到他的背影,哪怕是一点发丝。   “他多大了?”   “十八,还未及冠。”   “当真是...”穹华甚至能想到他这般瘦弱身体拉满弓的样子。   只想到了两个字——妙人。   两人从宫中回来,乔昭几乎要在轿子上睡着了,只一直强撑着,眼白充了些血丝。   “将军,药已经熬....”阿奇听见声音匆匆从院内跑出来,“好了。”   只见裴却山抱着人大步而迈,衣履带风,面容冷峻,不大像是好心情的样子。   跟在身后的阿成连忙挥手示意让他赶紧退下。   裴却山单手便能抱起人来,路过阿奇身旁时,直接用另一只手端起药碗,继续阔步进了房。   只听‘嘭’的一声,木门从里面被小腿带上,紧紧关住,檐角的乌鸦都被吓飞了了好几只。   “发生什么事了?”阿奇问。   阿成摇摇头:“不知啊。”   分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马,将军便变了一张脸。   乔昭在身边,他们已经多年没瞧见裴将军生气了。   今儿真是怪事。   裴将军向来为了哄乔昭情绪喜怒不形于色。   这般阴沉风雨欲来的表情,反而可怖。   “阿爹,怎...唔...”话从唇中还未问出,便已经被死死封住。   裴却山在进门时仰头将一碗药一饮而尽,碗随手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低头含住乔昭的唇,抱着人往床榻上走,口中的药也渡给他。   这一番有些强势的动作像是有一只猛兽骤然挣脱了锁链,难以克制的开始分食乔昭身上的每一寸冰肌玉骨。   裴却山托着他的后脑,低声命令,“咽下去。”   乔昭乖乖吞咽了苦药,因为喝的有些急,有一部分已经顺着唇角向后流淌,他急切的表现乖,喉中忽然想咳。   喉咙一动,他却咳不出。   他瘦,所以脖颈纤细的喉结反而有些突,裴却山的虎口卡在喉结下,根本不许他咳,“咽。”   乔昭眨眨眼,脸上因为憋了咳反而不大自然的涨红起来。   往日里,光是喝这一碗苦药就要便要哄上一炷香的时辰。   乔昭被控制着咳意,一双软手抵着男人的胸膛,竟有些泪眼涟涟的悲娇。   这男人何曾这般对他如此凶过。   朦胧对视时,裴却山的目光几乎要把他这双会说话的嘴巴吃了,不等他哼声,更凶狠的咬吻上去。   “唔...”   “兄长?”裴却山一语道破他的怒意,眼眶因愤恨之意而猩红,这样的神情实在少见,让乔昭瞧见了都心惊。   “父亲没有要吓你。”裴却山的声音嘶哑,一只手捧着他的脸,另一只手去摸他的平坦的胸口,“不要怕。”   他在感受乔昭的心跳。   乔昭因窒而红的脸颊竟有几分靡艳色,呼吸都已经软绵绵了。   他拉着裴却山的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示意可以让他继续用虎口来抵他的喉,“是昭儿做错事了?”   “所以阿爹要罚么。”   乔昭躺在他的身下,混乱之中玉簪已经掉了,及腰的长发墨似的泼在床榻上。   裴却山紧盯着他,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此时此刻他瞧乔昭,掌心顺着他的喉向下抚摸,扯开他浅淡颜色的衣衫,向下,再向下。   直到露出他这一小截细腻柔软的雪白小腹。   细腰上的肌肤袒露出来,在明纸做的窗透来的夕阳光下,像是被镀上了金光的玉雕像。   “昭儿...”他声卷忍耐。   大殿宫宴上,他的一席浅淡衣衫令多少人侧目。   大俪的君主为他特意收了义女,要招他为婿。   同为男人,同为觊觎这小神仙的男人,他又如何能看不出穹华眼中的那份欣赏?那份对他才容的惊骇?   只吐露几个字,便已经能将人砸晕了。   究竟何人能同他相识却能忍住不为他侧目?   无人。   裴却山此刻竟后悔万分,为何没有将乔昭一辈子禁锢在这四方小院。   乔昭躺在他的身下,眼神茫然,竟不懂这男人的情绪究竟为何这般。   是了,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醋意,乔昭自然不懂这份滔天的悔恨究竟从何而来。   “你想叫旁人兄长?”裴却山的一只膝盖抵开他的腿,“嗯?”   “没有的。”乔昭乖乖听话,勾着男人的脖子,“昭儿不想要旁人当兄长。”   “只是欠他一个兄弟,所以说来哄他的。”乔昭笑笑。   哄他?   他裴却山竟然还要看自己的小妻子在面前哄旁人。   何等笑话?   “他们是想要让父亲去大俪,为他们而战,对吗?”乔昭问。   裴却山道:“并非。”   “不是要将领,那会是什么?”   裴却山回:“他收了一个义女,要婿,而且要圣上指婚。”   乔昭愣了愣,竟有些后知后觉,“圣上指婚....”   收了一个义女,在进城时同裴却山熟络聊天,宫宴上又多次看来,乔昭眉头微微皱起。   他柔软的脸颊贴到男人的脖颈,牙齿轻咬着他的喉结,“圣上若为您指婚...”   “您会为我指婚吗?”   他的眼波流转,唇齿开合。   指尖宛若一把绕指柔的剑,在他的胸膛前滑动,“您向来自责与孩儿父子相.奸,如今可是终于要逃脱我了,要离开大靖,从此再不与昭儿见面了,是不是?”   这一句,真够让裴却山难受的。   他们两人的情感,即便裴却山是年长者又何妨?   逼他犯错,迫他坠狱的一直是身下这个拥有七窍玲珑心的小人。   一句话便逼的他心痛。   如今他最怕乔昭赶自己走。   “圣上要给您指婚,您会为昭儿指婚吗?是王小姐,周小姐还是肖小姐?同昭儿要分离?”乔昭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是有几分挑衅上位者的笑。   他太聪明了。   只一句‘指婚’他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大俪要的若是裴却山,想来他有一万种拒绝的理由,镇国将军不能离国境,又或者家中已有一子,不愿委屈了大俪公主做继母,千万理由都能拒绝。   可只有落在乔昭的身上,他才会紧张。   他怕的,是乔昭被带走。   怕的是再次失去他...   乔昭明白了他所畏惧的事,还说出这种话来激他,裴却山确实有些怒。   脑海中纷扰烦乱的全是乔昭笑盈盈对穹华说话的模样。   以及那个人对他痴迷的目光...   若乔昭去了大俪,哪怕不是娶亲,觊觎他的人还会少吗?   裴却山已经快要活到而立年纪,惊觉...   他的眼和心,竟容不得半点沙。   年长竟不是包容,而是要全部拥有,私有么。   面对自己狡猾又无耻的私心,乔昭却在这克制的灰烬火焰上添了一把柴。   乔昭勾着他的脖子,柔柔声音贴着耳廓,“阿爹,想要昭儿带着您的孩子,同谁成婚?”   “今日兰真同孩儿说,若父亲的骨架越大,将来肚子也会大,里面的小宝儿也会长的比寻常孩子大一些,您摸摸,大了吗?”   他粗粝的掌心按在细腻的腰肢上,仿佛茧子触碰过的地方都要划破了他的肌肤,里面流淌出腻手的香,这股芬芳中夹杂着他的苦药气。   “这个位置,您来过才会有我们的孩子...”乔昭瞧见裴却山因忍耐自责猩红的眼。   “这样的事您都做了,要自己养大的孩子有了孕...”乔昭的唇瓣擦过他的脸颊。   每一句话都格外烫耳:“还有什么是您不敢做的?”   “还有什么是孩儿不能陪您做的?”   裴却山认命的闭了闭眼,这样的诱惑,他真的甘心堕落,哪怕真的背负千古的骂名...   曾经他怕自己荒唐,同养大的孩子共处一室。   搞大了他的肚子,想要把他圈养在这四方天地里。   他承认自己是个无耻之徒,无颜之辈。   既已荒唐,何必再憋忍。   “同我背上千古骂名,淫.乱不伦的罪名吧,吾儿...”   乔昭猜中了他要做什么,指尖已经发麻。   仰头承接这汹涌难喘的吻,意乱情迷的喊他,“阿爹...”   男人顺着他的唇角向他的下巴,颌角一路急切的追吻,“嫁与我。”   “昭儿,嫁与我。”裴却山愧疚的闭眼。   “裴郎,睁眼看我。”乔昭捧起他的脸,气喘吁吁。   他如何敢看。   看怀中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在身下意乱情迷。   看自己对他难以克制的动情,荒唐的硬。   让他怀了自己的孩子都不算。   这样不光彩的事,如今甚至要大肆宣扬出去。   他要娶一个...六岁开始抱着自己大腿叫爹的人为妻。   裴却山知自己沉沦这桩荒唐已经是罪无可恕,如今...他又为了将人捆绑在身边,娶他...   大俪君上之所以要乔昭,是因为他慈仁之心,品德高尚。   若他同自己的养父不顾道德礼法交颈而卧。   这样的人,大俪的君主,又怎么会是他千里迢迢来求的贤臣?   裴却山曾让谢连歌赐乔昭一座侯府。   那宅院,他本想悄悄来办。   在侯府中没有祖宗的牌位,没有祠堂,会是他同昭儿开创的府邸,同住的一座新宅。   他们原本应当做一对寻常夫妻。   “用名声来换相守,”乔昭的小腹被他吻了吻,腰间一阵颤栗,“您好坏好坏...”   “这样的您,当年是怎样写下红梅无名这句诗的...唔...”   乔昭的身体太差了,即便情绪翻涌,如今有孕在身,实在难以像裴却山一般那样明显。   “裴郎...”乔昭低头看自己还未隆起的小腹,倒是被这个男人钻进去隆起来了。   裴却山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反抗。   只是他自小的习惯。   在他的眼里,这个男人是盖世英雄,背影魁梧,仿佛能顶起一片天来。   从小他便被抱在怀中,听他教自己千字文,坐在他的腿上描书法。   他们连字迹都相同。   他乔昭的一切,都是裴却山的——包括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正因如此,裴却山在他的身上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无论吃他身体的什么部位,想含什么东西,拽着他的脚踝做什么,都可以。   他会紧紧抓住床幔,咬着唇看着这个男人在他的身上流露出对他着迷的神态。   这种只有彼此的感觉,从他六岁便已经扎根了。   他这棵病恹恹的、寄生在他身上的槲寄生有一株小小的根,是裴却山养大的,所以让他吃掉这里,又有什么呢?   属于他的,他乔昭全部属于他。   乔昭赧着脸,裴却山的手按住他的大腿侧向中间并。   他没有力气用腿盘住人的头,这点事还有裴却山来帮。   乔昭的耳朵发烫,凭他在自己的大腿上蹭脸,偶尔肉被咬,是痛痒。   常言道食色性也。   乔昭第一次听他叫自己‘吾儿’   年长的男人这样叫他,平日里威严少有表情的男人却此刻这般柔情,是为了诓哄他成婚。   裴却山知晓自己肮脏隐晦的心思。   但他明知故犯,这也不是第一次了i   “既然我错的难以转圜,以后便让我来养你的一生,好不好?让我们一错再错...”   窗外的夕阳光落在乔昭的瞳孔里。   墨蓝色的瞳孔反光,润润晶莹,一双眼也要用迷人来形容。   裴却山从他的身下撑身子又吻上来。   “起不来却还是有湿漉漉的咸味。”裴却山给他尝到了味道后,又埋进他的肩膀里,深深嗅着他的味道,一只手朝小腹下伸去。   乔昭的耳垂被他含着,亲着。   “昭儿想要什么样的婚服?”裴却山问。   乔昭本想回他,可两个他们被握在一起,裴却山掌心里都是茧子,乔昭的皮肤太嫩了,磨的浑身直抖。   “都听...听裴郎。”   裴却山声音低沉,开始吮他的颈肩,“男红女绿,可昭儿并非女子....嗯....”   裴却山自在黄河边喉管受损后,嗓音相较于曾经低沉了许多。   埋在香颈的闷哼更是令乔昭耳廓酥麻:“那...那怎么办?”   “都穿红色,好不好?”裴却山的牙齿在他的肌肤上留印。   乔昭感觉自己的这边颈已经要被他吃掉了。   说不出来究竟是肌肤疼,还是小乔昭疼,吸了鼻尖,“嗯?什么?”   他的专注力已经被裴却山的手带走了。   脑海中空白一片,他像是抓住浮木一般勾住男人的脖子,在他耳边低低的哼,“都听您的...”   “要盖头吗?昭儿,想要我来揭盖头吗?”   乔昭已经忘了成婚究竟有什么步骤。   多年前参加肖家小姐的婚宴,他是外男,根本进步不去里面。   “好....好。”他胡乱的应。   鼻尖渗出细密的汗也被裴却山吻走。   “做了此事,昭儿再不能悔了,生生世世,如今名动天下深明大义的乔公,从此名声狼藉,再不能翻身了...”裴却山就是顾着这个,才不舍。   乔昭茫然的看着他:“裴郎十四岁便建起功名,为国为民,功绩如山,收养了义子却同榻而卧,这行径同您规矩古板的性子相悖,所以究竟是昭儿声明狼藉,还是父亲一生功名沦为笑话?”   “从此若旁人再提,只会说大靖的裴将,是同养子乱来的荒唐人...”乔昭的脚踝轻蹭着他的小腿。   两人的腿纠缠层层叠叠。   “您一生的功名,全完了。”   裴却山笑了下,眼里有的只是能同乔昭尽毁的甘意。   “那些功名同我的昭儿相比,究竟算什么?”   裴却山盯着他这双纯真有带欲的眼:“我们的孩子应当像你多一些。”   成熟男人的声音很低,说着未来的事。   等事情败露,他们贬官撤侯,从此说不定便是普通夫妻...   “好像在同你做什么坏事。”乔昭疑惑的皱起眉,“可昭儿觉得很幸福。”   裴却山吻他皱起的眉,为他抚平,“同你,自然刀山火海都甘之如饴。”   乔昭没想到竟会有这样的一日。   竟是裴却山来提...   他是裴家人,亲生父母同养父母都只有他这一个孩子,宗亲更少。   裴家祠堂上供奉着那么多的人...   裴却山同他鼻尖相抵:“我以父之意,冠夫之名,从此与昭昭,死生——不离。”   乔昭的眼睛有些发紧,微酸的鼻尖被他轻蹭。   两年前,他们就在这张床榻上分离。   如今他们却在这里承诺死生不离,成夫妻...   两个男人,父子之间....   本不光彩的事,古板的裴将军竟做了一个违背人伦,不敬祖宗的大事。   明媒正娶自己的养子。   他要天下皆知他们的情。   裴却山是有私心的,他再也不想让旁人觉得自己是父,希望自己站在乔昭的身边,是他的夫君。   他的私心太重了,太重了...   可是这又能怎么办呢?   这世上的人千万,他此生只想拥自己的昭昭入怀。   “阿爹...”乔昭的腰微微拱起,贴到他的掌心越来越近。   好像回到了他们春猎在林子里的时候。   只是这次不同,那时只是教他,帮他,裴却山的手这么大...他们是贴在一起的。   “宝儿,不许。”裴却山声音很沉,“等我。”   “不要...”乔昭脸颊发烫,急切的想要推开他,蹬着腿。   裴却山怎么能让他离开?   下巴抵住人的肩膀,他便不能动了。   裴却山道:“以后不同旁人说话,好么。”   他不是真的醋的要罚乔昭,他只是被教的太乖巧有礼貌了。   只是想要找个理由,让乔昭等等他一起。   “裴郎...”   “嗯。”裴却山拉他的手来,“替我。” 第51章   替他这件事,乔昭不是学不会,而是难。   他的手小,一只手圈不住。   小时候裴却山教他练骑射的时候,好歹给他做了一把很轻、他能拉动的弓箭。   可是这东西又不能换,他只能把两只手掌摊开,任凭这个男人用来做任何事。   乔昭的手很容易没力气,这双连吃饭都鲜少亲自握筷的手哪能经得住过分的磨。   过了一会,乔昭还是的嘴巴还是用上了。   放在往日里裴却山一定舍不得这样在他身上乱来。   到底是老房子着火,随便添一把柴便能把人烧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乔昭嘴巴小,吃不了多少东西,这一会的功夫脖颈上都是黏糊糊的口水混杂着别的。   裴却山命人打水进来,沾湿了帕子给他擦。   手帕还没落在他的身上,衣襟大开,平坦消瘦的胸口还被人咬的通红,裴却山并不记得自己在他身上有这般不收敛。   夕阳落了烛火便要燃,绯红的脸颜色浸了蜜一般。   乔昭指尖微微发颤,脸色更是红透,因为喉咙痛的余泣还在,鼻尖偶尔吸着。   他如今在孕期,正是喜欢嗜睡的时候。   做了很辛苦的事,早就没了精神,可他又爱干净,不把身上黏糊糊的东西擦好,一定会睡不舒服。   湿帕子落在他的颈肩一点点向上擦。   慢慢擦到嘴角,将透明的唾液全部擦干净,剩下的那些并非唾液的东西已经干涸成白色粉末,腥膻的挂在脸旁,同他可怜的目光搭在一起,仿佛是被人欺负坏了。   乔昭推了一把裴却山的胸口来解气。   怨怼他拔出去太慢了,呛了好几口。   顺着脖颈流淌下来,亮晶晶了大片。   这样的场面实在令人难以保持道德感。   裴却山把他的唇都吮的发麻。   乔昭以前从不觉得阿爹是个纵欲的人,印象中,他很克制,即便是深夜里想要他,也只是偷走自己的里衣嗅一嗅,然后对着他的脸来做。   很少有这般直接碰他的时候....   乔昭昏昏欲睡的被他抱在怀里擦身子。   裴却山道:“这几日我们不出门,在家里。”   乔昭的身体并不成熟,只有无尽的柔软,白嫩的脸颊上潮.红未褪,一双湿淋淋的眼眸中盛满了夏日里令人更燥的天真欲情。   他歪倒在男人的怀里,小声问,“在家中,像今日这样欺负昭儿吗?”   “还是不大舒服么?”裴却山问。   乔昭声音闷闷,听着很甜,还是把舌尖探出去给他看,模糊道,“舌头上还有味道...”   裴却山懂了他的意思,低头去吮。   小巧又湿润,亲起来感觉太美妙,裴却山颇有一种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之感。   “看来我也应当去找皇后要些本子来学。”男人发出低笑,贴着他的耳廓,“不能让我的妻子在婚后还不适应夫妻之间的乐事...”   “不是不舒服。”乔昭在他的怀中调整了下身体,躺在他的大腿上。   “那是怎么了?”裴却山抚摸他的脸,偶尔在撑红的嘴角周围轻按。   “嗯...”乔昭鼓鼓嘴巴,耳尖红的厉害,“太久没有做了,已经忘记啦。”   “从前都是教你,好昭儿,教教我,你想要我怎么做?嗯?”裴却山又在引导他。   乔昭张了张口,不知应当如何回答。   裴却山的笑容加深了些许:“以前呢?”   乔昭有点害羞了。   他体验过的情事太少,不大清楚自己的感觉是否正确...   凑到裴却山的耳边去讲,小声道,“您别嫌我。”   他说,在里面只想小解。   裴却山一愣:“原来你想逃开,只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难受么。”   乔昭小弧度的点点头。   每一次都是因为这个才想逃离,可真逃离了,心里又空落落,裴却山向来尊重他的感觉,停下忍着哄,等他缓。   有时也会被畜生行径迷了心窍。   不过他们一共就只有那几次。   裴却山:“那以后不停了,试试看。”   乔昭:“那...那要是真的把被子弄脏了怎么办?”   “换。”裴却山系那啄吻他的脸侧,“家中又不是只有一床被子,小侯爷放心。”   他这般说话,乔昭当真是羞了,拉着被子盖住了半张脸。   只这话语间的空隙....   乔昭躺在他的大腿上,耳边好热,又硬。   他侧头隔着衣衫里裤用脸颊去贴,用被擦好还有些肿的嘴巴去咬了下,抱怨道,“若是昭儿的身子好些,便好了...”   裴却山的身子骤然紧绷,用手隔开他的唇,“别闹我。”   乔昭无措地眨动着眼睛:“可是您又想要了。”   “想,不一定要你帮我解决。”裴却山叹声,“养不好的身体,是我的过失。”   乔昭把他的手拨弄开,软软的脸颊贴上去,“为何裴郎要这般说?”   “夫妻之间,这些事不是应当的吗?”   乔昭或许继承了一些裴却山喜欢循规蹈矩的习惯。   他认为妻同夫君行床笫之事,为夫君分忧分苦,是应当的。   “照顾妻子也是我应当做的,”裴却山捏着的他脸颊,干脆把人从腿上捞起来,陪他一块躺着,蜻蜓点水的吻他前额,“何况你还怀着孕,怕伤了孩子。”   “哦...”   “而且...”裴却山欲言又止,目光又深又沉,带着滚烫的火星。   乔昭认真听着,他的下巴抵在男人的锁骨上,呼吸热而柔。   裴却山感受到了这份柔呼,轻微的皱了下眉,单手扣住他的腰肢,顺着这里的细肢向下游移,最后包裹住有些肉的屁.股,粗暴揉捏,微叹一声,“在你时候看这些,我怕没有心思怜香惜玉。”   乔昭的腰太细,细到只有他手掌横过来一般宽。   常年不走路的缘故,他虽瘦,但腿上并非只有瘦干肌理,而是白腻柔软的腿肉,匀长纤细,指抓上去立刻便能留下清晰红印。   若从身后看,细腰有腰窝,下面的那处挺翘腻手,抓上去只有红彤彤指印。   裴却山又是个在沙场上搏出来的人,红色...   尤其是在乔昭身上的红色,只会让他觉醒一些不愿忍耐的施虐感。   想到当年乔昭去逛红巷,他把人按在腿上责罚的打....   想来作夫妻时,也能这样去揉捏的打。   这般想象,才真是要了裴却山的性命,他埋进乔昭小小的肩膀中,去吮去嗅,不敢动他,只能时不时不舍的亲吻他那被自己弄到唾液乱流的唇。   如含玉,如品香。   怀中拥抱着他已经不足够。   他想的太多,甚至想要欺负这个从小在怀中长大,被自己娇养,被自己呵护的孩儿...   很下流,同时也很无耻。   他这般没有底线的人,如今想来同自己的养子交颈而卧已经是最小的事了。   无耻中排名,他位居榜首当之无愧。   乔昭不是没被这个男人揉捏过腰下的地方,以前做错事,他总是会打这里责罚。   可曾经是警告,是立威。   如今算什么?   他不知晓这般责罚竟也可以有这般没有威胁,被揉时,忍不颤着呼吸,埋在男人的胸口里,“阿爹..…”   “宝儿,吾的宝儿从小便这般娇。”   乔昭没有回,静静的感受着男人掌心的用力,皮肉被抓的痛,伴随着羞....   他竟还有几分被这个男人全部掌握的安全感。   从前,这个男人总是要同他分离,如今却已经彻底忍不住亲他咬他,在他的身上留下各种痕,有些过火的侵占...反而让乔昭觉得无比安全,心安。   他紧紧咬着下唇,眼皮发沉。   能坚持到现在还没睡,已经很厉害了。   裴却山舍不得他再陪自己胡闹,缓了一会,便哄人睡觉。   近期大俪使臣来到,长街内外都热闹非凡。   各路公卿大臣有的要陪使臣逛人文风情。   梅崇尧算一个,他和护卫长同肖空晋两人轮换,带兵骑行开路。   今日才第一日。   顾玉良跟着御林军一块从宫里头出来,准备把昨日在宫宴上的事同裴却山说上一说,可不能让他养了十几年的好儿子被人带走了,提前打个量。   今日梅崇尧带队,肖空晋就带着一堆蜀锦和顾玉良来了裴府。   “怪事,大俪使臣难不成住这了?”肖空晋一进府邸,发现到处在挂红绸,“好喜庆。”   下了长廊去主院的路上。   顾玉良也有点乐呵呵打量着:“难不成这是....”   本想说,难不成是这老畜生想开了。   转头一看,里门上贴着个喜字。   顾玉良的脸当即黑了:“.....”   “哎呦这...”肖空晋的嘴角直抽,连忙把眼睛闭上,捂了太阳穴,“裴将他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吗?”   出来迎客的贺叔一把年纪了,手里头还拿着剪刀,一瞧就是正在剪喜字儿。   “顾太医,您来的正好。”贺叔忙让下人请进来,“侯爷今儿睡到现在还未起,将军刚说还要命人去寻您呢。”   顾玉良:“府里头上上下下忙什么呢?”   贺叔真是一把年纪,也无法理解裴却山的非人行径,只道,“将军让老奴安排什么,自然是安排什么,旁的,就不多问了。”   顾玉良深吸一口气儿:“先把东西送到库房去。”   昨儿乔昭从宫里头回来后,沈兰真晚上又选了好久,找打了不少更柔软的布,说应当适合给孩子当尿戒子,便又弄来了两箱,让他们带出宫来了。   “一些浅色的是娘娘让给侯爷制衣裳的。”肖空晋道。   “如今这衣裳,侯爷倒是不缺了。”贺叔笑道,“我们侯爷的衣裳,将军都已经提前制好了。”   豪掷千金寻软布。   裴却山怕他来日肚子大了不好做衣裳,什么尺寸的都做了百余套。   即便是这些还觉得不够,京都里能找到的裁缝都在制,旁边的几个城,也都送去了布做衣裳。   乔昭如今的衣裳,是没有二次上身的。   穿了一次便好好的收起来留着。   “他这习惯怎么还没改?”顾玉良皱眉。   肖空晋跟上脚步问:“什么习惯?”   “小时候乔昭穿过的那种小鞋子,他都不扔,就留着,也不知晓留下来干什么,整个府邸一共就他们两个人,半数客房都改成了库房,存放乔昭用过的东西。”   肖空晋倒是能理解:“我家妹子生了孩子也是这般,觉得孩子可爱,总想留下一些孩子未长大的东西,当做念想,所谓睹物思人——算种难得的回忆,毕竟孩子幼年时很是可爱。”   他虽没见过乔昭六七岁的样子。   但这乔小侯爷如此俊美,想来小时候也是相当可爱的。   顾玉良想想:“还真是,他九岁时还和寻常六岁孩子一般高,在那年我寿辰时,写了一副字,至今还挂在我宅府的廊下。”   肖空晋拍手:“瞧!顾太医也是爱子心切,怎么不自己生一个?”   “哪有空?”   不是宫里头的圣上被打破了头,就是娘娘屁股得消肿,这边外头还得给老畜生的儿子安胎,说出去,他这哪是天下圣手?分明是良药,哪有用往哪里搬,半点不得空。   肖空晋哈哈笑着:“不过裴将留这些东西也是有先见之明,过几个月孩子落地,不是正好还能用上?”   顾玉良面色铁青的看着他。   肖空晋的嘴向来没有把门的,握拳低声咳了几下,“玩笑,玩笑话...”   他又道:“侯爷六岁的东西现在肯定是用不到的,以后再用。”   “闭嘴吧!”顾玉良心道,裴却山你可真是应当千刀万剐啊!   乔昭的骨头不好,穿的鞋子都要比寻常男子小,九岁时的身高同寻常六岁一般。   好好的孩子在眼皮子下养大,他怎么就舍得下手?   难道忘记这孩子曾经在他怀里哭着吃药生病的样子了吗?   进了内院,一把脉。   顾玉良沉默的闭了闭眼。   已经日上三竿,外头长街还有喷火玩杂耍的百姓,前所未有的热闹,裴宅又在城内,内院也能听见外头的一些声响。   即便如此,乔昭还是小脸红扑扑的枕在男人的大腿上,睡的呼呼,有些像个玩累的小狸奴。   “你——!!”顾玉良小心翼翼把脉枕从乔昭的手下抽出,然后重重的砸在裴却山身上。   裴却山不能乱动,怕惊扰了人,沉默的让他砸。   乔昭的心肺正在好转,脉象也清晰起来。   一把脉便知昨日肾有亏损,这是出精过的脉。   他压低声音:“他都怀孕了你还敢?!”   裴却山没做什么,只是昨日用了嘴含了一会。   但这些事他是不会同顾玉良说的。   “你啊你啊!”顾玉良真是恨的咬牙切齿,“少年时你好歹是个正直人,怎么如今...如今还变成这样了?”   “对他身子有损么。”裴却山问。   顾玉良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是在对牛弹琴。   裴却山压根不会听,也不往脑子里走。   当真是颅内有疾。   若不是这般病症,真不知究竟什么样的人能对养大的孩子下手,怀孕了还不放过,这...这当真非人也!!   “有,怎么没有?”   裴却山一愣,他又道,“没瞧见睡到现在?”   出精对正常人来说只要不是纵欲,并不会有大影响。   乔昭只是身子差,被伺候一番光是腰抖动起来都会觉得累,这对他来说自然是疲惫事。   “你忍着点不成吗?”顾玉良想了想,“实在不行,接我府里头住一些日子。”   他一看乔昭的脖颈,衣襟不用往下拉便知晓是什么样子。   本就白,这样一身的红痕,估计是从头到尾都被咬了个遍。   他实在不理解:“你到底哪来这么大的瘾?”   裴却山拢着人,自然是不会让顾玉良把人带走,“你自是不懂。”   这份感觉旁人若是能懂,才是糟糕事,那就意味着有旁人要觊觎他的宝儿了。   顾玉良呵呵一笑:“那倒是,畜生吃嫩草就是贪心不足呗,不是畜生哪能理解您呐?”   “你外头扯那么多的红绸,是要做什么?”   裴却山:“大俪君主收了个义女,意欲同大靖联姻,交两国之好。”   顾玉良:“果然是这样。”   “大约是选定了昭儿。”   “昭儿并非皇室宗亲,出身又是你的义子,手中没有实权,到底是选中了他,还是为了...乔昭未死,想要带回大俪...处死?”   裴却山:“他若是想要处死乔昭,这次便不会让穹华来了。”   让穹华出使大靖,目的便是为了让这位穹将军放下乔昭同他的杀兄之恨,接他去大俪。   “大俪君主本就不是皇室血脉,登基虽名不正言不顺,但却有意外的贤能,这才多少年,便已经让大俪的国力昌盛如此,所以他是举贤任贤的人。”   如今大靖百废待兴,刚刚和平。   乔昭纵然有为民为国的才能,也要等四季轮换,种子从土壤重新再长的时间。   他裴却山即便有安邦定国的本事,大靖能用的兵将不多,如今和平才是上上选择。   一国的强弱并非是两个人能扭转局面的,还要有贤能的君主,谢连歌也要时间,五年、十年后的大靖未必不如当下大俪。   可大俪君主便是瞧见了这一点。   远在千里便已经求贤若渴,希望得到乔昭这把智谋之臣。   大俪君主只要能臣,并非身份高贵的质子。   “昭儿没有坑杀二十万战俘,原本憎恨他的大俪人,如今也已经不憎恨。”裴却山抚摸着乔昭的长发,“大俪是真的想要乔昭为臣。”   如今大俪还要同西域开战,若能得乔昭这般能臣为谋士,西域便不足为惧。   相反大靖如今百废待兴,接下来不过是和平日子,剩下的那些不过是处理贪官,改民土政策等等,那些都是皇上的事了。   大靖并没有像大俪那般需要一位擅长用兵的能臣。   所以此番前来出使,是真的求臣。   并且他知晓大靖皇帝没有拒绝的理由。   用一个不大重要的臣子来换两国通商,年年进贡,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究竟哪个皇帝愿意拒绝这样称心的买卖?   谢连歌说,一个半月后大俪使臣便会离开。   这些时间便是留给他的。   让他在大俪使臣提出要人之前想出办法。   顾玉良退了半步,摇摇头,“本以为你同昭儿这般,是日久生情,权当你们糊涂了,如今这般,你真是疯了...”   “怎么会是疯?”裴却山问,“难道让昭儿千里迢迢去大俪,即便是我跟着去,他便不受苦吗?”   “他怀着孕,还要再经历战事?让我跟他去大俪无所谓,只是不想让他再奔波。”裴却山低声,“他只有十八岁,哪能在战场里摸爬滚打。”   顾玉良都懒得说。   但还是说了。   “你十八的时候战功赫赫,儿子也有了,倒是子承父业,乔昭十八也有孩子了。”   裴却山:“.....”   “我当真同你丢不起这个人,犯天下之大不讳,真是让人笑话。”顾玉良这是在拒绝出席他的婚宴。   裴却山:“本就是个小场面,不会闹的太大,若想吃席面,你便来。”   “谁会来?”顾玉良冷哼。   父子之间的事还敢往外头闹,这已经不仅仅是让天下人笑话的事了。   他裴却山当镇国将军这么多年,手下的兵将敬他,尊他,此番事一旦败露,他的功名不论,也会失信于天下人,只怕以后再无翻身的机会了,贬官都是轻的。   他要做一个强娶养子的父亲。   为了同他做一对普通夫妻。   他们的情爱,怎么就这般千难万难。   裴却山觉得上天对他还是仁慈的,这般腌臜事,却只要抛弃一切就能同他的宝儿在一起,当真甘之如饴。   这个世上他只信自己能给乔昭幸福,旁人的话,在他走上这条路的时候便已经再不会听了。   “随你。”裴却山笑了下,指尖捏着乔昭的发丝,“左右昭儿在盖头下,瞧不见你来没来。”   顾玉良当真是一口气没有喘上来想要喷出一口老血。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出这般事。   仿佛道德礼法在他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好歹是读过书的,竟真全部抛了。   府邸内外红绸拉起。   黑漆面的廊下柱换上了红色灯盏,可见之处,两步一喜字,青石板地面三步盖一红纸,被石头压着。   凉亭毗邻,后院翠色池塘倒映飘起的红绸缎。   主院的内院中,就连裴却山为他扎好的秋千也缠了这一抹艳色。   大靖的建筑总是漆黑廊檐,深棕翘檐。   乔昭睡醒后坐在院中,看着府邸内外忙碌的下人,穿着一件鹅黄长衫,宽袖叠的一层纱在夏风中飘飘。   尘泥中一朵夏日荷。   下人托着托盘,呈上一件件婚袍,“请侯爷挑选。”   “何时制的?”乔昭单手撑着石桌,一只大手从他的后颈握来,轻抚他的面颊,他忍不住用脸蹭了蹭。   裴却山:“同你回京时。”   “那时昭儿还没有孕...”   “没有孕,便不能娶你了吗?”裴却山的拇指上有个玉扳指,触感却热。   是男人的掌心炙热。   乔昭身上的凉,全被他的这份暖补上了。   哪怕没有这孩子,在他决定要乔昭的那一刻,便放弃所有,天下与他无关,抛弃他从小为了苍生的坚持,要美人,而非江山。   乔昭被他教坏,带了歪路,已经是委屈了他。   难不成还要无名无分一辈子吗?   那他是万万不肯的。   他的昭儿是人间仙,委身于他,已是他幸甚,哪还能再让他没有旁人的东西呢?   这场婚宴,是他裴却山强娶,同乔昭毫无干系。   乔昭咬了咬唇,仰头看他,伸手盖住他放在自己肩头的宽掌,目光柔情的已经要流淌出温水,“裴郎....”   裴却山只听这一句‘裴郎’便死而无憾。   他缓缓蹲下,亲了乔昭一下。   有时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样教出这样迷人的孩子的。   乔昭像他,行为举止,思想理念都是另一个自己。   可他的宝儿又不像他,病弱身,堪比下凡的天菩萨。   裴却山顺势跪在他身边,不愿让他再仰头看自己,而是低头。   乔昭伸手捧起他的脸,触他头上的发冠。   “吾的小乔郎...”   乔昭眼睛弯弯,低头下来,同他额头相抵。   身旁的那些下人全当是透明人一般,静静的呈着婚服。   “从前,不是您抛下我,便是我抛下您,从来没有同患难的时候,如今倒有了。”乔昭笑道,“恶名传千古...”   乔昭从未同裴却山说过他们的上一世。   沈兰真说,他们殉情赴死,是后人口中的美谈。   他们上一世未曾在一起,只在后人的口中寥寥。   这一生他们幸福,后人只怕要反过来唾骂这对淫乱父子。   原来苍天真的有规则,将什么都反了过来,却也真的不愿辜负有情人,令他们真的痛痛快快的相爱一场着悖逆道德的情爱。   “来日昭儿及冠,夫为你赐名。”   乔昭蹭着他的鼻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向前倾靠,结结实实的被男人抱进怀里,“好~”   裴却山觉得他晒够了,便要带着他重新进屋。   乔昭提醒:“还没选婚服呢。”   “可有喜欢的?”裴却山单手托着他的大腿,乔昭半个身子倚在他的肩头,认真看了好一会。   “哪个是好看的?”乔昭问。   下人回:“这些只是款式不同,样子都是极好的。”   乔昭看来看去,眉头微皱。   裴却山瞧见笑起来:“是不知什么才是好样式?”   “嗯....”乔昭伸手捏男人的耳垂,软声道,“从小到大,昭儿的衣裳都是您在选,如今我竟分不出什么是好看喜欢的。”   “是分不出还是躲懒不想选?”裴却山侧头咬他的指尖,“嗯?”   乔昭的笑声比他身上的铃铛还脆,收回指尖,掌若无骨的搭在男人后背,“您替我选。”   他的衣裳鞋子,从小便是裴却山在为他选。   裴却山一直在军营中任职,一年到头穿的不过是一些玄色紫袍,最多会黑锦绣些虎豹,反而乔昭便不同了。   京中郎君流行的布匹样式年年变换。   有一年因为五殿下穿了一身浅紫锦袍从宫中偷跑出来,引着京都大部分郎君都喜欢买浅紫色的布匹,仿佛穿上便能模仿皇子的风姿。   那年乔昭才十三,裴却山命人一家家寻一家家找,有合适的布料便要给乔昭做一件。   虽不羡皇子风姿,但旁人有的,他家昭儿不能没有,哪怕只在府邸里穿也是好的。   每次裴却山出征,衣裳鞋袜都会提前备好,就如同如今肚子还没大,他却已经把各种尺寸的衣裳都准备了百套一般。   如此,乔昭的眼里没什么美丑之分,更不知衣裳有什么区别。   左右从小便是父亲给他穿什么,他就穿什么。   所以上次他的里衣丢了许多,穿的乱七八糟进宫去见沈兰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裴却山便选了一件朱红色,没有赤色那般明艳,也没有绛色那般暗沉,朱漆颜色最衬他的仙子昭昭。   “这一套,可好?”他问。   乔昭笑着亲了一下男人的侧脸:“好呀。”   “你可看我选了什么。”裴却山又问。   乔昭笑盈盈的摇头:“没有。”   “小无赖。”裴却山的大手捏了下他的窄腰。   乔昭觉得痒,抱着他的脖子柔声求饶,“阿爹放了我。”   “那便这套,去准备吧。”裴却山的指尖在朱红那套婚服托盘上点了点。   这婚事来的匆忙,乔昭本以为什么都略办。   他没想到的是裴却山早把一切准备好了,婚宴上要用的一切东西,喜轿、喜饼、绸花...   东西极其多,不是一日两日能备好的。   乔昭日日在府中,却不知这些东西藏在哪。   裴却山告诉他:“在侯府。”   若乔昭但凡对他的新居有半分兴趣,这件事都要败露。   奈何乔昭这一生只愿伴裴郎身侧,旁的身外物,他从不放在眼里。   乔昭说他分明是比自己聪明。   算准了自己不会离开他半步,竟在他的眼皮下置办了这些。   嘴上说怨,心中却甜。   这便是作为父亲的稳妥、安定。   只要是同这个人在一起,乔昭便觉得没有任何事需要自己担忧,很安全。   父亲的怀抱曾经是他最安稳的巢,如今夫君的怀抱是他停靠的湾。   是家。   住在什么宅院不重要,在什么城县不重要,哪怕是黄沙漫天的边境,他的怀便是家,肩膀会撑起一片天,护住他。   按照规矩,新人大婚前日是不能见面的。   这意味着好事多磨。   有念想也要挺着才好,这样成婚的爱侣才会相知相守,珍惜这份情。   他们其中一人应当去侯府。   但乔昭有孕,他哪能放心。   等到夕阳落山后,他便坐在廊下,让乔昭在室内,一门之隔,恰如当年这份情初开时。   裴却山坐在门外,潜心的等待。   这场婚事注定没有旁人来围观。   他们也没有请什么好友,免得连累了他们。   裴却山这样的三品大员,同自己的义子乱来,等过了婚宴,谢连歌的桌上便要堆满了弹劾他的奏折。   谁来都要被牵连到,只怕要说他的作风品行太差,难当大任。   瞧着匆忙的婚事,却又稳当,乔昭什么都不用做,他只要在床榻上睡一觉,明早去当裴却山的新娘。   夜里房内只点了一盏烛火,昏黄烛光照在黑漆矮桌上。   裴却山坐在门外,看着这小院,眼前浮过乔昭年幼时在院子里努力走路,因为腿脚不好几次摇摇晃晃跌进他怀中的场景。   ‘叮叮..’   屋内有铃铛声响,是乔昭下床了。   裴却山问:“怎么了?”   乔昭提着烛灯,慢慢的走到门前,弄了个垫子来坐,“想要陪您。”   “会不会觉得太仓促,没有人,太冷清。”   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乔昭摇摇头,“不会。”   “婚宴婚宴...有新人成婚便足够了,旁人既不是主角,为何要来呢?”乔昭笑了笑。   裴却山轻笑一声,乔昭问,“裴郎,你在想什么?”   “看着这小院,便想到你十二岁第一次跳舞,每逢年节都站在这棵红梅树下,为你续写那诗....‘红梅无名’,若知有这一日,何苦写下那句‘红梅无名’。”   “您可知,我为您补了下阕。”乔昭道。   “嗯?”   乔昭道:“天地高,塞北远,峥嵘高处寒,只愿与君同相伴...”   “峥嵘...高处寒。”裴却山品他的诗句。   好一个峥嵘高处寒。   他位居三品,常言道人生三大憾事便有一句‘年少成名’   当少年成名,旁人对他的期盼便会越高,为了稳住这镇国将军的名号,他要独自统帅三军,无一个能全然相信的谋臣...   裴却山是个没有家世的人,肩负的是每一个士兵的性命,每一次战事起,他要做出最明智的抉择...   那时乔昭还小,只知他辛苦。   等到他长大才明白,那是高处落子,不能有悔。   所以乔昭哪怕知晓这是一条无名路,他也要与君相伴...   裴却山靠着木门,掌心轻轻按在上面,竟有些自豪得意,“庆幸,我把你教的很好。”   乔昭在门内瞧不见他的动作,可他还是想把手按在这处。   两人隔着一扇门。   “庆幸,您不嫌我学的愚笨。”   裴却山笑了一声:“是我愚笨,苦你许久。”   若早知相爱这般美妙,他便不想同乔昭浪费半瞬。   他们静静的为对方相守。   年幼抱乔昭时,哪能想到有今日。   裴却山道:“昭儿,我心中有愧。”   “为何?”   “让你年纪如此小,背负如此多,还不会给你半分转圜的余地,我太过自私自利。”   “那昭儿引诱您,就不算自私自利吗?若不是心意相通,您会让昭儿真的同旁人成家吗?”   裴却山断然回答:“不会,无论把你交给谁我都不会放心。”   当年所谓同李家的定亲,又何尝不是一种托孤。   为他选定了一个可以依靠扶持的臣子。   若他们这辈子都没有说开的时候,一直做父子,他也不会让乔昭成亲,他们身体在流年长河中已经是对方身体中的一部分,如何分离?   若想分离,只能遍体鳞伤....   既如此,还是紧紧相拥更好。   听着这样的话,乔昭好想他。   哪怕隔着一扇门。   “到底是何人传言新婚不能见面?”乔昭问。   “民间。”裴却山也不大知晓,“新娘子只能在娘家住上一夜,等待第二日夫君来接。”   “那可以见家里人吗?还是因为昭儿没有家里人,所以才一个人待着呢?”   “可以见家里人。”   寻常百姓结婚都是如此。   新娘子在大婚前日是应当同娘家人置办婚房的。   但屋内的一切已经被下人们安置好了。   只有盖头还放在侯府,明早裴却山去侯府去取盖头,回来为他的小妻子梳发盖上。   “那今夜,您再做一次昭儿的父亲,好不好?便不算坏了规矩...”   作为他的夫君不能见乔昭。   作为养大他的父亲却可以。   裴却山此刻有几分迷信,不过乔昭的邀请足够让他有恻隐之心,“可...”   “父亲,昭儿坐的腿都麻了。”   裴却山深吸一口气,立刻起身。   拉开门的瞬间,乔昭便结结实实的跌进他的怀中,满脸笑意。   “小无赖。”他单手将人抱起,刮了下他的鼻尖。   乔昭咯咯笑着,被他抱起来,小腿在空中随着他脚步一晃又一晃。   铃铛一响、又一响。   他被安安稳稳放在床榻上,铃铛没有再响,仿佛怕惊扰这旖旎的夏梦。   “今日再当一夜你的父亲。”裴却山低声道。   乔昭没了声音,凉白的手指从男人的小腹一路划到他的胸膛,乖乖的喊他,“父亲...”   指尖略过的地方激荡起阵阵酥麻,冰凉的手指触碰他燥热的身体。   一声,裴却山便觉得骨头都酥了。   “求你了。”裴却山埋进他的颈肩,“别叫我。”   他是他的宝儿。   亦是他的...小菩萨。   要日日虔诚来跪的。   乔昭得逞,嘴角不自觉的上扬,“那父亲再给我讲讲故事,好吗?”   裴却山问他:“想听什么。”   “第一次见我时,您在想什么?”他问,“能再同昭儿讲一次,您带走那日的事吗?”   裴却山抱着他,轻轻摩擦着他的肩头,“初次见你,只觉得好小。”   “我从未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小手小脚,不大会说话,仿佛是只小狸奴,幽都城主将你送我时,想给你一笔钱,让你以后安稳的过...”   “你这么小的身子,怎么能为我挡下一箭。”   “我从不是个心软的人,大约只为你,又或许上天冥冥注定将你赐给我...”   “好小,却好聪明,还记得你小时候吗?看一次千字文,仰着脸一直瞧我,不看书,我问你为何不看书,你说,看书是为了要当一个读书人,那就应当直接看‘读书人’,因为我在读书,你便以为这是读书人。”   童言童趣。   裴却山当时便放声笑起,只觉得稚子可爱。   乔昭也回想起来了,轻声笑起,“因为在幽都时,从未见过书,以为父亲读书,便是读书人,当时还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成为读书人,分明父亲就是读书人,天天给我读。”   “好可爱。”裴却山捏着他的小脸,“还好一切我都没有错过。”   乔昭靠在他的怀中,安心的被他揉着脸,“那您知晓我初次与您相见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乔昭:“在想,您的手好大,昭儿的两只手都不能盖住您满是刀疤的掌心,这样大的手,这般多的疤,会不会伤痛也很大?”   大人是不是一切都要承受的更多呢?   他从小被养在笼子中跳掌上舞,也受过伤。   所以他不敢想裴却山掌心这处最薄的肌肤上受如此多的伤,究竟有多疼。   第一次见面便已经在疼他了吗?   裴却山微微用力的揉着他的肩膀,真恨不能把他揉进自己的怀里,“吾的...宝儿。”   他这一生,何其有幸。   乔昭也回忆道:“昭儿从小不会穿鞋,您这样的大将军却为我穿了鞋袜,这么多年了...”   “若不是怕着凉,倒是觉得你连鞋袜都不必穿了。”   乔昭如今走路更少,哪怕是在院中晒太阳都是被裴却山抱去的。   乔昭笑:“纵子如杀子。”   裴却山:“哦?不,那还是寻常人家。”   “我们又如何不同?”   “纵子,如纵妻子。”   乔昭哼笑着捶打他的胸膛:“今日您是父亲,不许乱说啦。”   裴却山揉他的发:“好,好,父亲说错话了。”   曾经多少人说着岁月如梭。   如今弹指间,竟过的这般快。   “让我一辈子在您怀里,好不好?”乔昭问。   “好。”   裴却山沉醉的、痴痴的嗅着乔昭的发丝。   他身上的淡淡苦药清香,仿佛能闻到他病弱的肌肤,天生便是一股苦竹味道,好一个清风拂袖的小乔郎。   乔昭已经习惯了在他的怀里便犯困。   没有多久便沉沉睡去。   裴却山在他的前额落下一吻,仿佛真的是个沉稳的父亲,“我的昭儿,要当新娘子了。”   作为一个父亲,他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遇上懂他、知他、呵护他的如意郎君,同他的丈夫两心相悦相伴一生。   好在,昭儿的夫君还算不错,是合心意的。   裴却山唇角弯了弯,陪他同睡这一夜。   他们最后一夜的父子情,从此养恩到此。   天色蒙蒙亮。   裴却山起身后,在床边温柔的告诉他的小妻子,“多睡一会,等我来接你,好不好?”   乔昭孕期睡的不够便睁不开眼,哼了一声,伸手勾住了男人的指尖,“等裴郎...”   裴却山眯眼笑了笑,咬上他的指尖,“嗯,睡吧。”   今日长街老早便已经有人铺上了十九条街的红纸。   三步一红纸用石头盖住,百姓今日得了令不许上街。   裴却山不过二十八的年纪,一身红袍正是风华正茂。   俊朗容颜与乔昭相配,这边是对佳人。   红袍绣雁,金丝在清晨朦胧下熠熠发光。   一匹骏马领队,身后的都是他的家奴。   若是好奇来探的百姓不能上街,便要在街边仰望,路边倒有不少听了声音的人来瞧,“那不是裴将军吗?他怎么今日成婚?没听说京内谁家的小姐要出嫁呀。”   “这是去了哪?这般早便要去迎亲吗?”   “当真是裴将军。”   “今年裴将军也二十有八了,如今还是三品大员,究竟是娶了谁家,怎么半点风声都没漏?”   “他这怎么没拿聘礼呀?”   “人这么少,真的是裴将军成婚吗?还以为他的婚,得是圣上赐的呢。”   大靖三品以上的官员,大多都是同皇亲国戚结亲。   裴却山这样的战功,今日竟说成婚便要成婚了。   长街十里,马蹄声阵阵,在这样寂静的街道上,仿佛是梦一场。   即便是百姓好奇,也只是站在街两侧低声张望,不敢生张,有人跟着迎亲小队,想要悄悄究竟是谁家的小姐。   裴却山的马儿停在了‘乔府’   这宅府太新,除了周围的人,哪有人知晓这是圣上刚赏赐给侯爷的府邸。   可‘乔’字又格外显眼。   “乔?谁家?”   “不知,这不是...这不是新宅吗?”   这宅府新到连门口的石狮子也崭新。   磅礴大气的一个‘乔’字。   裴却山下马,到府邸里取了盖头。   一张红盖头下是两个空白祠堂位。   他拿下这盖头,将来这个宅府中的祠堂,便由他同乔昭来开创,以后他们的子孙,也要来祭拜他们这对鸳鸯夫妻。   所有的聘礼,所有的一切应带去妻子家的东西,他都放在了这里。   来到这里拿走一张红盖头,再带回来一位新主人。   这座宅府,从此便是他同乔昭的爱巢。   一清早,大将军到乔府只取了一张红盖头,又在这府邸中抬出许多的聘礼。   哪里有人见过这般场面?   这不是一般的婚礼,反而更让人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一位妙人竟让镇国将军也折弯了腰。   聘礼丰厚,带去的那一小队人马抬上聘礼以后,队伍便被拉长,从这条街走过去,那边还没开始动身呢。   百姓们好奇的张望着,就连大俪的使臣都被惊动了。   没一会的功夫,裴将军要成婚的时仿佛已经满城风雨。   昨日所有住在长街附近的百姓得了命令不许上街,个个惴惴,还以为是有什么宫变再发生,没想到竟是他们将军的大婚之日。   从去乔府,再回裴宅,这一路上百姓议论的最多的便是‘谁家的人’   裴却山在朝堂上没有私交,这些年唯一给过脸面的大臣,还是去年被升官调走的李大人。   哪怕是寻常百姓,也应当有些风声。   却偏偏谁也猜不到任何。   这一场婚宴来的稀奇,仿佛是夏日的雨,说来便来,寂静无声,却轰轰烈烈。   他们的镇国将军,身着红袍,究竟会娶一位怎样的妻子?   今日大俪使臣本还想上街游逛,却不想遇上这事。   长街不能走,他们便找了个茶楼去看。   裴却山单手拿着盖头,另一只手牵着马,身后抬着一顶空轿。   一顶轿子并不是全包的,同宫中的软轿一样,人坐在上面可以瞧见面容。   朱漆轿上捆绑着铃铛。   被抬起时摇摇晃晃,响声清脆。   穹华撑着茶楼二楼的窗边问:“你们裴将,还是个如此知情爱的人?瞧着可不像,封锁长街,这算是以公徇私了吧?难道就不怕弹劾?”   肖空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心想,娶自己儿子的事都能干出来的人,还能怕弹劾?   裴却山博取功名到今日,也只徇私这一次,私心这一次...   “我倒是好奇了,什么样的人竟能让他这般魂牵梦绕。”穹华笑盈盈,“小二,上茶。”   这顶轿子真是费心了,几乎是花做的。   芍药同并蒂莲缠绕在轿杆,铃铛作响。   谁人能让他这般费心。   只是这顶极美的轿子倒会让穹华想到了那日见到的小乔郎。   他坐在这种软轿上,身形颤颤,弱柳扶风。   或许是因为这缘故,他便多看了几眼热闹,当队伍离开这条街巷,他便要下楼去凑了。   “哎,穹将军,您就在这看吧。”肖空晋挡住他,“一会他们就绕回来了。”   “还能绕过来?”   “自然。”   “那我也要看看究竟是娶了谁。”   “那姚大人...”肖空晋分身乏术。   “你留下陪他,我下去看看便回了。”穹华笑着翻身直接从二楼栏杆跃下。   他是大俪使臣,不敢上街的是百姓,他却能沿着边走走。   裴却山的马回到了裴宅。   贺叔在门口给看热闹的孩子分发喜饼,撒钱,到底是年纪大了,阿奇看不过去,接了手,让他老人家站在一旁瞧着。   “醒了吗?”裴却山拿着盖头进院。   阿成摇摇头,笑着看他,“将军穿红色同我们侯爷真是相配。”   “别去叫他,再睡一会吧。”   阿成问:“您怎么不怕误了吉时?”   昨日还守着规矩说新人不能见面呢,如今却不把吉时放在眼里。   裴却山笑道:“你家侯爷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便是吉时。”   “好个纵子如纵妻的裴郎。”乔昭的声音在门内,语气含笑。   阿成将木门推开。   他的小乔郎出现了。   没有他,乔昭哪里睡得着,只是苦于不会梳头发,只能穿戴整齐的等他。   一身红袍墨发垂落,随着开门的刹那被吹开几缕。   浅淡眉眼慈柔望向他,裴却山向前一步。   乔昭垂着头向后退一步。   “不是让你再睡一会,怎么偷偷起床了?”他质问。   乔昭的脚步向后退,掌心抵在男人的胸膛,随着退后的脚步,脚踝的铃铛响了,“思念,哪怕半刻都念。”   “怎么还光脚。”裴却山揽着他的腰踩在了自己的靴上。   乔昭又笑:“阿成说,民间嫁娶,开门前是要发难的...”   他哪舍得,恨不得同裴却山早些见。   经历过千帆,半点波澜都不愿意让对方品尝。   乔昭望着他,被他揽着腰,踩着他的靴,随着脚步...   一退,再退。   直到已经退到了桌前,他的大腿卡在桌边。   裴却山低头看他:“要夫君帮昭儿束发吗?”   乔昭仰头,感受男人低头蹭来的唇瓣,以及喷薄出来温热的呼吸。   “裴郎穿红色,很不一样。”往日里他总是沉闷的颜色。   “衬你便好。”   裴却山的鼻尖蹭他的鼻尖:“我的妻...”   乔昭拢着他的脖颈,听着男人低沉的声音,长长的睫毛濡湿了,虹膜泛着水光,用力的拥他。   想要为他妻的心思,已经太久太久。   从十六岁到如今。   一箭,射中的是他的终身。   裴却山弓腰用力的拥抱他,下巴抵在他的肩头,贪婪的嗅着他发丝间的气息。   “让为夫为你束发,更衣,上轿,好不好?”   乔昭坐在铜镜前让男人摆弄着自己的发。   这样的事他们日日都做。   只是今日不大相同罢了。   他们穿着同样的红袍...   衣衫相凑时,锦布发出干涩的声音。   乔昭的脖颈被戴上了长命锁,他笑道,“小侯爷长命百岁。”   裴却山蹲在他的身后,脸颊从后背贴来,乔昭歪头同他贴在一起,“那请裴将军长命一百一十岁,同本侯死同穴。”   过了今日,乔昭的侯爵位可保,裴却山的三品将军便是完了。   裴却山啄吻他的面颊:“遵命。”   乔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睫毛颤颤。   他从六岁便在这男人的怀里了。   乔昭的窕窕年华,同却山相伴。 第52章   乔昭的一切都是他来弄。   穿戴好,并不需要盖盖头,是让他捧起来的,让众人知晓他的面孔。   等到了乔府跨火盆时才会盖上。   盖头便是父亲为他盖上,夫君为他揭下。   这两人都是裴却山。   乔昭的发冠上绑着一条极长的红飘带,被裴却山抱起时,飘带几乎要垂到地面了。   这飘带叫做长情带。   原本是根据新娘子的发髻绑在里面,可乔昭是男子,不做那么复杂的发型,便捆在发冠上。   乔昭被他横抱起来,勾着男人的脖子,他道,“今日小宝儿好像大了些。”   裴却山:“是吗?夜晚洞房能能否让夫君一看?”   “能的,”乔昭的耳尖一红,羞怯凑近他,柔柔叫他,“父亲。”   “嗯?”裴却山皱眉。   乔昭是故意使坏,无辜歪头问,“不是拜堂后才是夫君吗?”   “是。”裴却山也忍着笑,“这事,我愿被你调侃笑话一辈子。”   笑他一个年长者不顾一切同他沉沦。   笑他大了自己的小妻子十岁还这般难以克制。   一个男人没有半点定力,对着自己养大的孩子意乱情迷,他有愧,却也甘之如饴。   裴宅外有许多正在抢喜糖和铜钱的小孩,大人百姓不敢凑近,这种喜事只有孩子们来才好,寓意是多子多福。   裴却山也确实是故意不许旁的百姓出街。   乔昭有孕,若有人冲撞了他便不好了。   木门一开围在门口的小孩们都好奇的打量过来:“新娘子!”   “穿红衣!上花轿!日日与君笑!”   孩子们都拿到了喜饼喜糖,有的嘴里头还塞着往外掉渣,喜气洋洋的拍手蹦跶着,绕着花轿。   乔昭眼眸闪烁着,眼里也只有新奇。   往日出门,他虽是被抬着软轿送进宫,可很少打量街边,旁人见了宫里头的软轿自然而然的跪下不敢看。   他看向孩子们,又同裴却山对视,两人都尝到了无法言说的喜悦。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喜气’   乔昭被他放在轿子里,给他一袋钱,里面都是金瓜子,“分给他们,我们多福。”   乔昭便坐在轿子上给孩子们分金瓜子。   童谣又在花轿前喊起。   乔昭浅淡的眉眼在日光下照的很是特别。   这一汪双眸,琥珀玻璃一般,成日被困在府邸中被阴影挡住了颜色,日光下美的令人瞠目,很特别。   “那是...”   “是男子?”   “怎么还是从裴宅中抬出来的男子?”   “乔府,那不会是忠勇侯吧?”   “可忠勇侯不是裴将军的义子吗,这,这是什么...”   “孩子们,快回来。”   “娘,穿着喜服的伯伯好看,孩儿喜欢。”孩子们不肯离去。   街对面的百姓急躁万分,这样的事谁人听过。   养父竟把自己的养子抬上了花轿,要娶去新宅做妻,光是这个行为便足够令人瞠目。   有的孩子不肯离去,乔昭也不恼,打开金瓜子的荷包,“孩子们回去吧,你们的娘亲要着急了。”   几十个小孩匆匆忙忙揣着兜里的金瓜子和抢来的铜钱跑走,好像是纷飞的燕子,各自扑腾着自己的小翅膀回了巢。   孩子们的娘亲匆匆把他们护住。   原本是让孩子来沾喜气儿的,不成想是这样的婚事,真恨不得将身上的衣衫都脱下来洗掉一般搓着。   百姓不能上街,此番举动也只敢偷偷的做。   “大逆不道...”   “违背人伦,即便是养子,怎么能抬上花轿?”   “裴将军的养子竟长这副模样,他即便是喜欢也不能摊在明面上,这...这叫什么事啊!亏他还是我们的将军,怎么是这般行径!”   他的养子年幼不知事,难道他还会不懂吗?   这样的婚事,若不是他想来办,乔昭如何能上轿?   只是他们的轿子太远,即便是百姓议论也只能悄声,若他回头,那些人便也低了头,不敢吭声。   这样的话传不到他们的耳朵里来。   但乔昭知晓,他们的情无人能懂。   无论父子亦或夫妻,没有人比他们经历的更多。   何须外人来懂,此番行径,不也只是为了同对方相守吗?   “今裴却山聘乔昭为妻——聘礼已到。”贺叔是裴宅的管家,由他来念聘书最为妥当。   裴却山一挥马鞭,他用为父的身份回,“准。”   “起轿——”   在几个下人刚要把轿子抬起来时,街角处传来几声急躁马蹄。   夏日马蹄阵阵,空荡的街巷转来一队,领队人是梅崇尧。   顾玉良不擅骑马,却还是稳坐马背。   裴却山今日的婚队并没有兵将。   因为无论是谁来都会被牵连,他认为手下将领不应当成为自己用来挣威严的工具,谁也没邀,最多便是同顾玉良说了一嘴,无非是示意他可以在茶楼上观礼。   否则来日弹劾,奏折上的名字只怕跑不了。   只有这事越大,早早传入大俪境内,大俪君主便会放弃要乔昭的目的。   当乔昭成为一个被自己养父逼迫上花轿的人时,两人的姓名注定捆绑一起,再也不是那个边境仁心大义的乔公了。   当旁人提起时,也只会说起这段荒唐事。   即便大俪君主爱贤,乔昭已无威信,众将不从,他即便是去了大俪也已经无用了。   一个恶名盖过了美名。   能做出这样的事,又何尝不是一种荒唐。   裴却山的背脊挺直,并无半分被世人戳脊梁骨的样子,也不觉得这是什么恶事,遥遥看向纵马奔赴而来的一行骑兵。   今日不是梅崇尧陪使团,他身后还有几个老副将,就连以前乔昭绑过的金至都在。   他们倒是没穿红,常服却是紫袍,大官出婚宴要穿严肃色。   乔昭坐在轿子上仰头看他们。   顾玉良在马上伸手接过了轿子旁下人手中的红色油纸伞,撑开。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最多的便是看到乔昭这副模样,叹了一声,随后转脸倒也罢了。   他们权当这根本不是婚宴,算裴却山留下他的手段,是迫不得已的。   这把红伞应当是家里人来撑,为轿子上的新人遮风挡雨,送他去新宅。   顾玉良心知自己并没有像裴却山那般将这个孩子养大,只能作为一个他的家人送他一路。   乔昭的乌发一半被束起,另一半披在肩后。   白色的面皮被红色的油纸伞挡住,平白增添了几分绮丽血色。   “开路!”梅崇尧的马停在裴却山马后,“起轿!”   这顶轿子颤悠悠的被抬起。   昨日还在陪着大俪使团在街边护卫的梅将军,今日倒成了这对荒唐新人的护卫。   起轿时,唢呐声高响。   乔昭笑了下,唇边凹着的酒窝泛着甜,他微微歪歪头,视线从红色油纸伞向前探出去。   前方的新郎官仿佛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转头回来看他。   一个养大他的男人,骑在黑马之上,脸上是少见的傲。   乔昭没有见过他十六岁少年鲜衣怒马成将的风姿,却在今日见到了初次为夫君的骄,扬起的俊朗面容里含着娶他的傲,抛弃功名,换他。   乔昭垂着眼睛,鼻尖红红的。   “大喜可别哭。”顾玉良伸手摸摸他的头。   乔昭抱着胸口前巨大的喜花,肩膀随着轿子的每一步都在颤。   有梅崇尧开路,带了兵,百姓便是连看都不敢看了。   “镇国将军娶亲,无关人等退——”   铜锣声阵阵,一声又一声。   这样的大喜之日,没有热闹的狂欢,只有空荡的长街,一条看不见的接亲队。   街道两侧跪着不敢上街的百姓。   他的功名便是用来让这些人住嘴,让他放肆这一次的。   一身红袍牵住两个郎。   裴却山经常回头来看他。   这男人同他在一起笑容是多的,但在外人面前,他很少有表情,今日脸上是难以克制的笑颜。   这样的夏日清晨。   绿枝颤、浓涟漪...   花下知情,终是红梅有名。   他们的那些过往是走入这场婚宴的阶梯,乔昭抱着身前的喜花,胸口上的皮肤黏贴在喜服上,心脏砰砰直跳。   乔昭想来冰凉的身体,竟有些沸腾血热。   为了他...   为了他的裴郎。   当婚队拐过街巷,进入了另一条长街。   这条向前十里便是宫门的长街。   日光照射在地面上,街边两侧的漆黑建筑仿佛被晒出了幻彩颜色,天空盘旋着大群乌鸦,落在檐角。   乌鸦歪头,眼珠盯着长街,又扑腾着翅膀离开。   这是一个灰色的乱世,他们的婚服,便是这世上的一抹艳色。   喜声阵阵过街巷。   穹华本是来看热闹的,却在队伍拐过来时,看到了花轿上的乔昭。   他薄红的眼皮,因为流泪而泛酸发红的鼻尖,长发前是雪白的颈,左眼下正中间的那一颗小痣像是天人一点,漫天飞雪中盛开的一朵红梅般令人难以移开目光。   所有大靖的子民都不能面看的婚宴,他像是天外来的看客,静静的看着他颤悠悠的被花轿抬的越来越近。   梅崇尧的马过来,他便只能像是被洪流推走的人,站在了街边,仰头张望。   娶他的人,是他的养父。   裴却山注意到他的视线,目光很是锋利的射过来,嘴角噙起一抹得意的笑。   花轿越来越近。   在花轿前的人随时朝着前方洒花瓣。   温热的风卷来的是阵阵清香。   乐曲声奏着,响动刺耳。   长街里回荡着的便是这场喜事的声乐。   乔昭的花轿逐渐靠近,他头上的那把红纸伞挡住了一半面孔,随着距离慢慢显露出来。   乔昭的视线幽幽落在他的身上半瞬,几乎要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束发上的红色飘带随着微风在空中荡起。   仿佛是仙子的飘带。   穹华站在原地,顿时世界上的一切已经消失不见。   一根红色的飘带仿佛在天空的水波中晃动。   乔昭竟嫁给了他的养父。   他是一个男子,即便有断袖的癖好,怎么能同他的养父一起?   穹华的脚步定在原地,花轿从他的面前而过时,他伸手去触那根红色飘带。   指尖伸出时,飘带在指尖周围晃动飘荡,唯独没有触到他。   就仿佛是他赶来看这场婚事一般,已经来的太晚了,他甚至没有机会捋清来龙去脉便已经发生。   他红红的眼皮,是心甘的么。   略低垂的眉眼,楼邕血脉的墨蓝色瞳孔,仿佛真的有菩萨一般的怜慈。   露出的一截小臂、锁骨、都有几块红痕。   嫩肉可怜兮兮的的。   穹华还想跟随,他想问一句是否愿。   “你可知,我是来带你走的?”   他兄长在沙场上战死,功败垂成,他认了。   遵君上的命令来带他走。   智谋天下的乔公难道会不知晓若是去了大俪,他能得到所有文臣想要的作为、功绩、难道他都不想要吗?位极人臣,为宰为相,难道他都不要吗?   乔昭睫毛颤颤,不是哭,是含着笑。   乐声盖住了他的回答,穹华能看清他的口型,他说‘嫁裴郎、心甘。’   顾玉良将红纸伞向左边一歪,这张纸挡住了他冒犯的眼神。   他便再看不见乔昭的脸,直到花轿从他的身边走过,再看去,便只有背影。   等到花轿队伍离开这条长街拐去了乔府。   长街两侧的百姓窃窃:“那可是他的养子!”   “这...这是什么事?”   “那忠勇侯乔公难道不是侯爵位?怎么竟真的同他的养父上了花轿?这事未免太——”   说出去都要令人笑掉了大牙。   他们的镇国大将军少年成名,捡到六岁的义子。   这些年在京都中哪有半点消息?   若不是因为边境一事,世人谁知晓这人是他的义子?   一个六岁便被裴却山困在宅院里头长大的人。   被他养了整整十二年的人。   难不成是为报养恩?   父子相.奸,这样的丑闻,从古至今都是应当被人唾骂乱.淫的。   偏偏一个是镇国将军,一个是他们的忠勇侯。   这样的名头实在太令人笑话了语阎乄。   长街上被压的红纸被风吹的咧咧作响。   穹华闭上眼,仿佛眼前便能浮现出那根红色的飘带。   裴却山甚至等不及让他多讲过一句话。   这位裴将军做人做事,还真是干脆利落。   好一个要美人,不要功名江山的裴将。   他回了茶楼,姚大人明显也已经看到了红轿上的人,桌上撒满了茶水,人还陷在惊诧中没有回过神来。   “这...这...乔公糊涂啊!”   姚大人的一只手拍在另一只手心中:“这般,要如何同君上交代?我们带着这般诚意来,甚至连要求都没提,他们怎么就...”   穹华道:“就是因为我们还没提要求。”   若是他们提出要乔昭出使大俪后,他们再成婚,这便是不愿意同两国交好了。   但他们还没说条件,两人已经成婚,闹的人尽皆知,这样的事只怕没几日都要成为大靖百姓口中的糊涂笑话,传回大俪只是时间问题。   大俪如何能用一个同自己养父交颈而卧的淫臣?   这样人品下作的人,又如何能让大俪朝臣信服?   于情于理,乔昭这个人,他们大俪都要不得了。   穹华曾对乔昭没有什么了解,只见他生得一张浅淡菩萨迷人面,他们出使来到大靖,这是必会带走他的局面。   裴却山这是什么都不要了,却一定要留住他。   或许世人都要笑他糊涂。   穹华从茶楼二层看下去,街道上被压的红纸。   舍去浮华为此人。   当真有种。   这般悖逆不道的事却能如此宣扬。   作为大俪人,他并不认可这样的行为,作为一个男人,他竟理解了。   乔宅。   这个崭新的宅府乔昭从未来过。   花轿落在宅府门口落轿。   裴却山下马,走到轿前为他盖上了盖头。   这盖头上绣着大雁。   红油纸伞被收起,替他挡住光的便是裴却山为他盖上的盖头。   总有人在替他挡光,为他挡住刺眼的一切。   乔昭面前的视线都被这片红挡住,盖头轻轻晃,下方空隙伸来一只掌心粗粝的手。   “昭儿。”他扶起他,“小心。”   乔昭站起身,甚至脚踝都没踏出花轿,裴却山便提前上一步将他横抱起来,“不要我自己走吗?”   新人按规矩是要跨火盆的。   “我同你,和你一起走又有何分别?”   乔昭勾住他的脖子,藏在盖头下的面颊微烫了起来,声音很软,很乖,“好。”   “新人到——”   乔昭脚踝同颈上的长命锁铃铛,随着裴却山抱他走的每一步响动。   能进到乔府来观礼的人,只有他们这些亲近的。   裴却山抱着人跨过火盆。   跨万难,他也要怀抱中拥着他。   乔昭藏在盖头下,已然听不见外头过礼的人都说了什么。   反倒是觉得有趣。   所谓聘礼,不过是从左手到了右手。   这名分倒是千斤重。   旁人家拜天地便是拜祖宗祠堂。   裴却山没有把祖宗祠堂搬到这里来,而是在这里放着两个空的牌位。   从今日起,这新宅中是他们创立的一脉。   乔昭有盖头自然是瞧不见的,裴却山告诉他,“是空白的,等老了,我们自己题字。”   “嗯。”乔昭被他放下,两人共同拉着一条红绸,中间有朵极大的红花。   一朵红花在红绸缎中坠着。   随着他们走进祠堂里的每一步而轻晃。   宽大的袖袍也动甩。   这样的红,这样的喜。   乔昭想到他们曾在安州城门前,自己吐了血,裴却山身中一箭,站不住时,他们只能跪在对方面前。   以为那时便是他们的最后一面,最后一拥,   那时的额头相抵,一拜天地...   是不是真的让苍天开眼,终于成全了他们这对乱世中的苦鸳鸯。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从此父子名废,只唤夫妻。   乔昭同男人对拜,盖头挡住的视线中,他只能瞧见这一朵红花晃晃悠悠,颤的如同他的心。   他伸手去摸,裴却山便攥住他的掌。   乔昭笑道:“好凉呀。”   “第一次成婚,给夫君一个紧张的机会。”裴却山低声道。   乔昭轻笑:“怎么办,我也好紧张,心跳的好快...”   “难受吗?”裴却山忽然担心起来。   “不是难受的心跳,是高兴的。”他的手攥住男人掌心的指节,两只手同握才能握住裴却山的大掌。   盖头没掀,只听旁边有几声咳嗽。   “咳咳!”   “我们还在观礼,收敛些。”   “把手放开!成什么样子...”顾玉良嘟囔。   梅崇尧:“可不。”   阿成却一心站在他家侯爷这一侧:“我家侯爷同将军如今是正经夫妻了,握手是应当的,这叫夫妻同心。”   若不是因为这是大喜日子,顾玉良真想呸一声。   在他眼里,裴却山把一个孩子从六岁养大后睡了,还让这孩子怀了孩子,病体也照样睡,岂是人乎?   若是没有这场婚宴,那便是无名无分让养子为他诞育孩子。   可有了这场婚宴,那是同养子以后冒着天下之大不讳厮混,更是不堪了,左右两条路真是都不怎么样,偏他们二人还真的享受其中。   “别听他嘴上说这些,实际上昨晚就在备礼了。”梅崇尧笑呵呵的,“还让我也弄了一份。”   乔昭笑道:“谢谢顾伯。”   顾玉良:“真不敢当。”   裴却山:“昭儿还想循着习惯叫你一声顾伯,你以后心里敬他是嫂,他嘴上还尊你是长辈,不耽误。”   “裴却山,你知道你这个人有时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谢谢你。”顾玉良抱拳,随后从旁边下人的托盘里抓了一把桂圆,泄愤似得往他身上扔。   裴却山低笑,怕他们砸到乔昭,侧身来挡。   乔昭咯咯轻笑着,被男人护在怀里,虽然眼前只有盖头的一片红,连地面都看不真切,但他没有半分惊慌感。   只要在裴却山的身边,他仿佛还没有怕过任何东西。   裴却山拢着他的腰,宝贝的抱在怀里,随后直接趁着他们重新去翻找桂圆花生来砸两人的空隙时,直接横抱着跑了。   “你慢点!别摔了他!”   “不砸你了还不行吗?”   阿奇和阿成也笑的前翻后仰,肖空晋终于陪完了大俪使臣赶来,“好像来晚了。”   “不晚不晚,将军还有喜糖喜饼呢。”阿成连忙去拿,“今日客不多,也备了宴的。”   阿成刚要引着人往前厅走,乔府门口又停了一匹马。   上面翻身下来两人,这事传的太快,宫里头一知晓,当皇帝的不可能支持这事,进门便说,“裴卿真是好大的胆。”   沈兰真:“赶紧进门,难道要所有人都知道你来观礼?摆什么皇帝的臭架子,你就是个臭傻子。”   谢连歌:“....”   其实他还是很有城府的人,只是不得已得听命于自己的例外。   梅崇尧他们没想到皇帝也会来。   往日他们去裴宅,即便私访低调也要上百匹骑兵车马。   今日只有他们两人穿着盖帽,特意在街巷绕了好几趟才匆匆停在门口。   参加这样的婚宴当真说不出去。   若传出去,大靖才是真完了,如同儿戏一般。   谢连歌不愿参加这婚宴,于情于理他都觉得裴却山当真非人也,却又觉得这般真情难得,做了帝王,自是向往几分真情。   沈兰真闹着出宫,不出宫便要一头撞死,他哪舍得。   裴却山把人放进了新房里,好一身新郎官的衣裳,远远瞧着还真有几分得意态。   “圣上若来,岂不是让人笑话?”他问。   谢连歌:“奏折还未摆在朕的桌前,等明日弹劾你的奏折到了,按律来贬,今日先容你得意。”   裴却山轻笑,伸手请他们去前厅。   其实这些人来,裴却山没想到还不走了,只能先陪了酒席。   乔昭说,几个叔伯好不容易来参加,若是冷落了,只怕更要说他不是人了。   再说了,按规矩,也是要到晚上才能揭盖头呢。   裴却山临走前问:“再瞧我的宝儿一眼,便出去陪酒,好不好?”   “到底谁是无赖?”乔昭在盖头里轻笑,掀开一角,低头凑过来亲了他一口。   虽然没瞧见小妻子的全容,却也餍足。   得了一个香吻,裴却山才从新房里出来招待他们。   否则他真想这畜生当到底也没什么。   沈兰真不喝酒,提着衣裳到新房里头跟乔昭说话,隔着盖头,他都能猜出乔昭今日定是又要把裴却山那人迷的找不到北。   乔昭:“兰真,能把盖头摘下来同你说话吗?”   “这样不大好吧?没事,我知道你长什么样,不必摘了。”   乔昭从身后的被子里头摸出几颗桂圆给他:“吃吗?”   “嗯?你爱吃甜的啦?”沈兰真接过。   “这是酸的。”乔昭语气笑笑,“桂圆干。”   外头只是空壳子,里面的桂圆干没有那么甜腻,反而可口,大清早他实在没什么胃口,吃些桂圆干反而开胃些。   “兄弟够意思吧?今天我来,是特意告诉你一件大事的!”   乔昭的盖头歪了歪:“什么大事?”   沈兰真本想坐在他身边去,又觉得坐人家新人的床不大好,弯腰同他说,“前几天我看太医了。”   “嗯...是哪里病了吗?”   沈兰真神秘兮兮:“不是我病了,是我问了你的事。”   乔昭道:“什么事呀?顾伯每次都说的很仔细的。”   每日应当吃多少东西,可能会有什么反应,应当小心的注意事项等等,没有比顾玉良说的更全的了。   顾玉良同他师傅郎寿都没有见过男子有孕,便翻了不少古书。   说来日若不能自然生产,估计还要用一些旁的手段。   沈兰真嘟囔:“胆儿真大,啥也不会也敢剖腹?”   “嗯?”乔昭没听清。   “就是他们翻了很多书呀,我特意问了,说过了三个月就能同房啦!你们正好新婚。”   “咳...嗯?”乔昭险些被桂圆干给呛了嗓子。   “民间都是这样的,还有人说怀孕到后期会变得有些不一样,我问顾玉良,要是我怀孕三个月后行不行,他说行,就是得慢点。”   “你...你别说了...”乔昭连忙要捂他的嘴。   “这怎么啦?有什么不能说的,食色性也,你孩子都有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乔昭被他的话噎住,鼓鼓嘴巴像个吃瘪的小猫,脸烫的要命,“你怎么好好的说这个...我同阿爹...”   “你还说呢,上次我让你进宫要人给你换衣服,你脖子上身上多吓人呀,裴却山那么大一坨,他别憋疯了,再伤了你,这可不行。”   乔昭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他嘟囔道:“我知晓了...”   但他又忍不住给裴却山辩解:“他没有很用力,只是我太白了。”   “啊啊啊啊不要说不要说。”沈兰真捂着耳朵,“不要说,我不听我不听。”   乔昭忍着笑:“那我不说啦。”   乔昭很少看自己的身上,反正他沐浴更衣这些事全部被裴却山一手包办。   如今他孕期还喜欢嗜睡。   若不是前几日...他没睡着撞破了这人对着他的脸弄,其实他也不大知晓自己身上都哪来的痕。   裴却山喜欢咬他吮他的脖颈,但相比于肌肤被吮的感觉,嘴巴被咬到发麻的感觉更明显。   他又有楼邕血脉,脚踝被裴却山抓握抬起来都会留下指印好半天才消下去。   所以乔昭觉得自己一身痕,确实不大能怪他的裴郎。   沈兰真:“....”   他绕着床走,好奇的问,“你怎么一遇上裴却山就变成孩子了?”   乔昭:“可能因为他曾经真是我阿爹吧。”   独自一人时不得已扛起的天,只有在裴却山身边能放肆做他的宝儿。   沈兰真打量着整个新房,啧啧称奇,“他倒是真用心了。”   乔昭隔着盖头还没瞧见。   “这竟然还有小孩儿的拨浪鼓。”沈兰真拿起来转,“用屏风隔开了同你们睡觉的地方,孩子到时候夜里头哭,他能直接绕到外面去哄。”   乔昭问:“怎么是绕到外面?”   “不然小孩哭声太大了吧?”   乔昭下意识的摸着自己的小腹:“哦...”   “兰真,今日这孩子好像长大了一些。”   沈兰真是不敢摸的,他对于这样的身份有些敬畏之心,“你比我还小几岁呢...”   乔昭双手撑着床边,小腿晃了晃,脚踝上的铃铛响动,“年岁小,便不能当父亲了吗?”   “裴郎不到十七岁便当爹了。”   “嗯,直接当了六岁孩子的爹,神奇。”沈兰真肯定道。   乔昭不说话了。   他们还敢这般做,自然是知晓要接受所有人调侃的。   何况朋友之间都是玩笑。   若真不愿意祝福,他们也不会来了。   个个刀子嘴豆腐心。   乔昭伸手握住沈兰真的手:“兰真,我谢你。”   若不是沈兰真来到这里,他们这辈子不知是否会重复曾经的命运。   相知却不能相守,当真苦涩。   如今能有这样的结局,他很高兴。   “等你的孩子成功落下来...再谢我吧,因为这次我真的不知道结果。”   乔昭摸摸自己已经有些长大的小腹,柔声道,“好。”   沈兰真坐在摇椅上,很新奇的说,“不知为何,可能是我有些先入为主了。”   “嗯?”   “你的声音明明是个年少郎君,但听着就是很像...”   乔昭问:“像什么?”   “像父亲,又或者像母亲,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比我还年少几岁的你,有些像家长,可又太年轻,这样的形容词竟然能在一个人身上体现...”   乔昭想到裴郎对他说的话,‘昭儿要当小父亲了’   或许是因为肚子里有了宝宝的缘故,才让他有些成熟。   “稚脸成熟身,天啊...即便知晓你们真心相爱...裴却山真是舍得下手!”   乔昭笑的肩膀在抖:“你不是说,我同他的故事,在你的家乡是美谈吗?”   “那是因为你们在历史里只是父子,乱世之中生长于弱国,两个人苦苦支撑着昏君的暴政,守着边疆,是战败方的忠臣良将...”   世人都要叹说一句,若遇良主,他们定不是万箭穿心的结局,遗憾总是美的。   乔昭道:“遗憾是美,却不幸,如今我宁愿同他荒废这一生,换一次幸福。”   沈兰真说他想的通透。   左右后世怎么说,他们都死了,根本听不见了。   眼下高兴是最重要的。   “那你今天小心点,可别动了胎气了。”   乔昭庆幸自己脑袋上有个盖头可以挡着。   否则这种房事...即便是同好友讨论,也是羞难当!   沈兰真的家乡大约是不把这些事当事,堂而皇之的说,让他有些古板的人受不了,羞的指尖都红了,“我知晓了...”   “还有啊——”   乔昭捂他的嘴:“别有了...他很敬我,不会...不会伤了的。”   “主要是你这一身病,如今又是如狼似虎的年纪,你可心里头记住了,别不好意思拒绝。”   当然了,沈兰真形容如狼似虎的年纪,自然是裴却山。   乔昭皱眉,这种形容词他在许多兵书上瞧过,各种少将都是这般形容的,更多形容年轻人有志。   “我知晓了。”   他比裴却山更年轻,所以更如狼似虎。   沈兰真:“....”   沈兰真陪他在屋子里吃了半天桂圆干。   原本好好的大晴天,过了中午便有些阴了。   夏日的雨总是来的这般忽然,又或许今日本就应当是个雨天,只为了他们大婚晴那一会功夫。   顾玉良是真心想要灌醉裴却山,奈何他的酒量太好。   好好的顾太医人是站着进来的,没想到被梅将军横扶着出了大门。   披了蓑衣,几人远去,只留下乔宅门口的红绸被雨水慢慢打湿,留下安静和残留的喜气儿给新人享受。   长街无人,水洼掉落了雨滴后荡起波纹。   裴却山将客人们从正门送走,顺着长廊慢慢走到主院,还没到夜晚,天只是暗了些,并不需要点烛火,一切灰蒙蒙的。   灰色的大靖,灰色的世道,他们今日是一身朱红喜服。   他走的极稳。   每一步宽袖都随着晃荡,云锦靴踩在青石地面,长廊外都是忽如其来的细雨在飘。   拂过的清风,吹来绵绵情意。   阿成守在门口见他来了,原本以为喝了许多要人搀扶,但瞧他走极稳,便慢慢退下了。   只听‘吱呀’一声,木门便被推开了。   因为天阴的缘故,新房里面的窗幔都被拉上了。   室内便幽暗起来,屋檐角滴落着雨水,声音滴滴。   裴却山站定门口,深吸一口气,乔昭喝过今日的安胎药了,气息是苦的,药香气起了,是他宝儿身上的味道。   乔昭坐在床边,他的头上盖着盖头,身后是打造极好的金丝楠木床,四方圈住。   他一身红袍坐在其中,更像是被供奉起来的鲜活神仙。   这一幕又艳又惊,裴却山几乎是着迷一般的走近了。   这些年,他已经养成了见到这人便想下意识张开双手去抱的习惯。   他走近,乔昭却没有动。   小心翼翼的将盖头揭开,这人竟是坐着睡着的,本就早起,孕期又嗜睡,能支撑到这个时候已经很不错了。   乔昭已经睡了好一会,本想回忆他们的曾经。   可谁承想如今连这些精力都没有。   盖头一揭开,他就像是被风吹到了一般,没骨头似得朝裴却山怀里倒过来。   裴却山伸手接住他的面颊,蹲下身托住,“好软。”   “唔...”乔昭忽然失重,反而醒了。   “摸摸毛,吓不着。”裴却山抚他的后背,防止他惊醒。   “您揭盖头怎么没叫我?”乔昭揉着眼,伸手又去拿床边他盖头。   “因为想看看你睡的沉不沉。”裴却山轻笑,“是我想的不周了,自己去吃喝,应当先哄你睡。”   “什么呀...”乔昭有几分哀怨的捶了下他的肩头,“哪有先哄人睡了,才出去会客的?”   裴却山揉揉他的脸:“从此便有了。”   “那您还掀盖头吗?”乔昭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裴却山蹲在他的面前盯着他的面颊,仰起头认真的看着他,“那是哄年轻人的,若是盖上了,又要少见你一瞬。”   乔昭愣了愣,一时之间不知应当是心动暖之,还是被他的话逗的开心。   “我的裴郎,哪里老了?”他也伸手捧着裴却山的脸来仔细端详。   裴却山不老,只是妻子年幼。   前日接待大俪使臣,他看到穹华坐在马上,看着乔昭的眼神,顿时想到了自己年少时也是这般的鲜衣怒马,只是那时昭儿太小了。   他的年纪并不与他的昭儿登对。   中间永远隔着十岁的年纪。   “以后也不要嫌我老。”裴却山侧头吻了吻他的掌心。   乔昭轻笑,低头同他蹭着鼻尖,“是我年幼,与你错过...”   “要不要点红烛。”   “要的。”乔昭放下盖头,抬起眼来,呆在原地,“这是....”   裴却山扶着他站起来,从他的身后环住他的腰,伴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到烛台前,“喜欢么。”   “是幽都...”   乔昭有些不敢相信,不知自己现在究竟是在幽都,还是京都。   他大步往前走:“这里,这诗...”   当年他在幽都写的诗,读到的诗‘留别妻’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怪不得刚才沈兰真说这屏风外有个孩子玩的地方,他本以为是裴却山已经在为他们未出世的孩子做准备。   但并不是。   他六岁到幽都的宅子里。   那时的裴宅是没有孩子住的小床的,他骨架又生来很小,常年住在笼子里,骤然住大床,很不习惯,会害怕的睡不着。   那时裴却山便打了个小木床放在屏风前,这旁边不远便是地龙,很暖。   幽都那地方太冷,把小床放在了最暖的位置。   后来他慢慢长大,这些东西都没变,只是里面放了许多书画字帖,不大用了。   还有这拨浪鼓。   “那时您不知道多大的孩子要玩这些,便命人寻来,有时我分明睡了,您却用这拨浪鼓把我吵醒。”   裴却山目光无奈:“那时我也是第一次当父亲,可以原谅我么。”   乔昭在屋内走着,指尖滑过这里的每一处。   都同他长到九岁的幽都一模一样。   所有的一切,就连窗户旁边的刻痕竟都模仿了。   他推开北窗——   一株寄生在梧桐树上的槲寄生,此刻开的鲜艳。   “你把北窗砸碎,这一珠槲寄生差点晒坏了。”裴却山笑了一下,从身后低头,用下巴抵在他的肩头,“所以我把它接过来,重新养起来。”   有些植物即便有自己的生命,却也是注定长在旁人身上的。   槲寄生的根,可以缠绕在它落下的植物上。   陪这棵梧桐树扎根,开花...共死。   当年乔昭离开幽都,命人砸开北窗,本以为这一珠槲寄生能长的更好,没想到险些害了它。   乔昭咬着唇,身体微微发颤,兜兜转转,他的家永远都是裴却山为他打造的笼。   他真的很难离开,很难不依靠这个让他长大长成的梧桐树。   他身上甚至已经流淌了这棵梧桐树的血。   “别让我离开你...”乔昭翻身过来,呼吸一颤,“裴郎,一辈子都囚着我,让我在你怀里,好不好?”   他的气息在裴却山的鼻尖一闪而过,眉头一皱,结实的臂膀随即用力揉着他的后背,紧紧拥抱着他,“昭儿...是我求之不得。”   乔昭泪眼涟涟。   两人点了红烛,他孕期已经不能再喝酒。   乔昭道:“不知道有小宝儿的时候,已经喝了许多了。”   “那就尝一下味道,还要吐了。”   乔昭便同他绕手臂喝了交杯,舌尖只品到了半点涩味,酒便被人没收了。   “可以让我为妻子更衣么。”他问。   “嗯。”乔昭点头。   裴却山转身向床榻走去,他的手背在身后,乔昭伸手落在他的掌中被牢牢握住。   这一身红袍只要解开腰间玉带便可打开。   乔昭从小所有都是这个男人来置办的。   自然也不是第一次为他更衣。   面对面站着时,裴却山借着昏黄烛光低头为他自己开扣。   乔昭注视了一会,仰头轻轻的啄吻他的鼻尖。   随后到他的嘴唇。   裴却山温柔轻回吻,慢慢掠里面的药气。   乔昭的手下意识的便搭在他的肩头,似拢非拢,向后退时,似步步紧逼,但他喜欢这种被男人掌握,逼迫的感觉。   仿佛他整个人都会被裴却山攥在手中,成为让他克制不住沸腾的血...仿佛这样,他们便融为一体了。   裴却山灼热的目光停留在他多汁的狐狸眼上。   沉默的拉着他的手啄吻着掌心,慢慢压倒人在床榻上,喉结慢慢滚动。   一直干燥的手掌从乔昭的腰向下滑动,膝盖顶开了他的腿。   乔昭同他吻的有些脸红,唇瓣已经湿漉漉。   “裴郎...有孩子。”他向上弓起了下自己的小腹,“今日好像大了一些。”   裴却山骤然回过神:“对,是我有些难忍了,只亲亲你,旁的什么都不做。”   “好不好?”他停住手,落在乔昭的细腰上轻轻掐握,“不敢伸进去摸肚子。”   滑的腻手,哪里是纤纤细腰,分明是让他上瘾的毒药。   被补药从小浸泡的宝儿,如今已经成了他裴却山的长寿丹。   真是个自私的人。   乔昭感受到他的忍耐,床上的光线更暗,他便伸手去抚,去感受,触到男人宽阔肩膀,胸膛有种难以形容的坚硬,他摸着这人因为忍耐,脖颈忍不住跳动的青筋...   “已经过三个月了。”他脸红道。   裴却山稍纵即逝的吻点在他的鼻尖:“是啊。”   男人的声音低沉,嗡鸣一般从胸腔中响。   乔昭的心都乱了,他觉得裴却山的声音根本没有喉断后的难听,而是一种令他上瘾的哑。   “兰真同我说...三个月后可以进来了...”   裴却山的眉头微蹙:“他又在乱教你什么。”   “不是他乱教...”乔昭着急为沈兰真辩解,“他特意问了...问了顾伯的。”   “顾玉良?”裴却山声音沉沉的问。   “嗯,顾伯说三月后就可以了,而且没发现孩子之前,也有过...所以...”   “是为了我才这样说的么?”他的嘴角弯起了个克制的弧度,“没事的昭儿,我们即便不做这个也没关系。”   这事他早就已经了解过了。   问的倒不是顾玉良,而是郎寿。   郎寿在知晓乔昭怀孕后,每日同太医院不少给娘娘接生过的太医日日研究,顾玉良虽在其中,但他是绝对不会和裴却山说真话的。   郎寿倒是公事公办,虽被他的提问惊到了,不敢相信裴将军竟然是这般急色的人,倒也还是认真解答了。   乔昭的身子不好是从小的病症,是因为孩子在身上才有好转。   婴孩的新鲜血液能带动他原本病死的血脉。   所以胎反而很稳。   郎寿告诉他确实三个月后可以,甚至建议了在显怀后可以做一些这种事。   将来想要自然生产,乔昭的骨架小,只怕难生。   剩下多的便没有再说。   这样私密的话他也不愿意同旁人多讨论。   男子生产前所未有,连带太医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虽早早就知晓能亲近,他却也忍了这些日子,不想伤了他。   今日乔昭竟知晓了这事。   沈兰真当真是好的不教,教坏的。   乔昭怕他难受,定然想要做个小妻子的责任来。   宛若他当年作为自己的孩儿,每日都要用心读书,把父亲的命令都完成的很好。   他不想让乔昭知晓,便是怕...   乔昭不知他此刻在想什么,躺在他身下,茫然的看着他,指尖从他的青筋滑落。   他微微仰头,鼻尖像小猫一样蹭过来。   轻亲着他的脖子,湿漉漉的舌尖好像在肌肤上划过,好奇疑惑的问,“裴郎难道不想要我吗?今日是我们的洞房...”   “没有洞房,还是新婚吗?”   “真想求你。”裴却山声音沉沉。   他不是不想,甚至要想疯了。   他最怕的便是当下,乔昭若对他发出邀请,他根本不可能拒绝,几乎要被逼疯了。   裴却山从不认为自己有半分定力,自己是个连养子都不放过的人,在这种事上又怎么可能浅尝辄止。   乔昭道:“兰真说,您要小心一些,我如今是如狼似虎的年纪。”   裴却山愣了下,头埋进他的颈中闷笑,“好。”   没有人教乔昭床上的事,也能用如狼似虎来形容。   裴却山:“不舒服就咬我,命令我停下来,亦或者,昭儿想要我怎么做,都好。”   乔昭想到了一件事:“那,可以只在正面吗?”   裴却山问:“后面不好?”   乔昭摇头:“我喜欢看您很...难克制的表情,后面便看不到了,您只捏着我的手腕,几乎要把我拽散了。”   他纯真的说出这般赤裸的话。   裴却山真想说一句童言无忌。   可身下的人,如今已经是个成熟的小妻子了,甚至都是可以怀宝宝的小父亲了,哪还能是童言?   是他教的不好,这方面让他的小御演乄妻子一直空白。   “我的表情会很奇怪吗?”裴却山低声问。   乔昭摇头。   其实有的时候他看不清,只是裴却山忍耐深吸的样子,仿佛是对他欲罢不能,克制不住想要掐他脖子迫吻时,他便觉得自己是他的人,很安全,很满...   乔昭红着耳尖说这些,觉得似乎不大对。   以前他同裴却山聊的大多是诗词歌赋,江山社稷。   如今缠绵床榻在讨论这些,他有些担忧,微凉的指尖伸入男人的红袍内,轻轻的擦过,“您若觉得昭儿这样很...放浪,以后便不说了。”   裴却山无可奈何,他这样赤裸干净的话就是一种燥热的诱惑。   男人难以克制的低头凑过去,急躁探入齿缝,“心悦之。”   “这是你我夫妻小话,何来放浪?那一会若痛了,可以叫一声娘子来哄么?”   裴却山咬‘娘子’两字时,是对着他的耳廓吹气。   乔昭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已经顺从听话,“那昭儿要叫什么求饶呢?”   裴却山教他:“不叫父亲,不叫兄长,要叫夫君。”   “昭儿,今日便不是父亲,不是兄长,而是夫君。”   “昭昭,是夫君。”   乔昭的心弦隐隐滚烫,仿佛是刚开始学说话一般咬字,“阿爹,是夫君...”   唇齿间再次念这个词,亦如牙牙学语,“夫君...”   这词陌生又滚烫,当真让人心跳。   裴却山为他更衣,如父如夫,粗粝的掌握他病了许多年的脚踝、脚掌、脚面。   即便烛火并不亮堂,可裴却山缺还是能看清这净白柔软的肌肤。   这双足被他养的太好了,极少走路,导致他的脚掌只有粉白好颜色,脚跟都是小圈圆润的。   裴却山握着他的脚踝,这铃铛在响。   声音不大,清脆,好像是回荡在山谷中的妙声。   窗外是骤来没完没了的细雨。   窗内烛火腾然炸蜡花,两人的身影贴近,只有一片恩爱剪影,裴却山抱着他。   乔昭的耳边只有他的喟叹以及满足的声响。   这种感觉像羞耻却也更加填满心。   乔昭的睫毛上有泪花,便能折射出绵密的光,他的轮廓因为肌肤有层薄汗而变得奇光亮清晰,仙鹤一般的颈从床榻边缘向后仰,几乎要垂下去时,他的细腰便被男人掐住,一把带回。   乔昭不大敢看自己的小腹。   这里是有孩子的,如今又不止有孩子,裴却山又夸他了。   他随手抓来的红盖头挡住眼。   裴却山在他睡着的时候偷掀过一次盖头,如今便又清醒的掀了一次,同他一起在红盖布下缠绵追吻。   还记得在他十六岁时。   乔昭意识到他的心,忍不住偷偷会在同住时深夜叫他一声‘裴郎’   今时不同往日了。   如今他便要在此刻颤颤的叫上一声‘夫君’   不过也有时会顺口叫成父亲。   裴却山听见这一声,便会咬着他的耳垂,喟叹闷哼。   乔昭茫然的吸着鼻尖,心想,还好自己已经有孩子了。   否则,可能又要有孕了。   乔昭眼睛茫然的看着窗幔,眼皮有些撑不住的想要闭上,孕期的嗜睡和疲惫,腰上本就没有二两肉,如今这般抖,酸的他直哭,又不想让裴却山半路结束,不知究竟是自己撑着精神没睡,还是小腹里面搅的睡不着。   眼皮撑不住的打开,眼仁便不受控制的向上翻。   发丝顺着床榻垂落,一晃又一晃,乔昭已经看不清床幔究竟是什么颜色,到底是不是在晃。   乔昭微微蹙眉,贝白牙齿咬不住嘴唇,他声音颤颤的说话。   裴却山以为他在提要求,俯身下来听,轻柔的吻他。   乔昭哼哼唧唧,有些哽咽的抱怨,“看不清了...我有些看不清了...”   “为什么腰抖,便看不清了?”   “好多问题,要夫君先回答哪一个?”   乔昭脖颈间的长命锁已经滑到了后背,这一夜注定安眠。   不是夜晚,应当是雨日午后。   第二日清晨。   阿成来敲门:“侯爷,应当喝安胎药了。”   “进。”裴却山道。   阿成端着一碗药推了门,床幔还是散落下的来的,里面顺着床边垂落下来了一只手腕。   手腕上竟也有指痕。   阿成拉开了床幔,乔昭已经被抱进了怀中,衣襟有些松,耳垂下都有个清晰的红痕,好像被吮肿了。   裴却山端过药来:“去拿糖酥和梅干。”   “哦,哦,是...”阿成连忙转身出去到小厨房拿。   乔昭浑身发软,仿佛睡成了没有骨头的小猫,随便这人怎么怀抱,就是无法做出回应。   裴却山低头试了温度,并不烫。   只是总忍不住的哭,若停下便说小腹里有些难受,经常进退两难,可爱的紧。   裴却山的大掌摸到他的小腹上,乔昭以为他又要按摸这里,微微蹙眉。   “是想摸摸孩子。”裴却山低声道,“不是想摸我在哪。” 第53章   乔昭的身体不大能使上力,像只小柳枝一样软绵绵的靠在他的胸膛中,“嗯...”   “真的好像大了一些。”裴却山的大手覆盖在他的小腹。   昨夜虽然比这凸的更厉害,但前几日确实比现在更加平坦。   裴却山倒是担心里面会不会肿。   “这副小小身体真的在养宝宝。”裴却山凑近他,闻到他身上擦洗过的药香,“喝一点药,喂给你,好不好?”   乔昭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嗯...”   裴却山端着药碗一点点的喂给他。   乔昭的嘴巴也小,有些肉感的唇,唇珠被吮时会有晶莹的亮意。   一勺药喂过去,勺子里面的药也不多,只有一点点,温度正好。   乔昭也只勉强的咽下去半勺,剩下的顺着他的嘴角流淌出来,像是不肯喝药倔强的小孩。   这安胎药里头都是用怜竹草和许多加量的苦药配在一起的。   乔昭的胃口小,喝药不能捧着大碗,唯一的办法便是浓缩这些药,熬煮到快要成墨色,苦的要命。   昨夜本就累坏了,早起还要为了宝宝喝药,舌尖麻麻的,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苦味。   半张不张的小嘴,真是和昨夜一模一样。   裴却山离开他时,根本都合不上。   一个劲的往外吐,可不是全身上下的嘴巴都一样么。   裴却山用帕子给他把脸擦干净,捧着他的脑袋,半点半点慢慢渡给他喝。   乔昭嘴巴里苦的肩膀发抖,裴却山又赶紧把方糖塞进他的嘴巴里含着清清苦味。   他的精力很有限,昨日又有些脱水,后期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这会迷迷糊糊被安胎药苦醒。   裴却山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乔昭摇头,缓了一会道,“洞房花烛夜,真的好磨人哦...”   裴却山抵着他的额头笑了笑:“不磨人就要伤人了。”   乔昭的嗓子之所以能说话,便是因为他不需要喊出声,裴却山像是当年教他第一次握笔一样,告诉他什么时候下笔,什么时候会轻一些,什么时候会重一些。   若是裴却山发现砚台里面没有墨了,他便会让乔昭等一等,缓一缓,等到纸张重新铺好,再次下笔。   乔昭对于书法的审美也是那时被养成的。   乔昭年纪小,裴却山教他研磨的时候,他总会掌握不好应该加多少水。   水太多了就要溢的桌面上哪里都是,宣纸也湿哒哒的。   裴却山便会哄他说,没关系的,即便是湿透了也可以用的。   乔昭发现这个男人可以教他很多事。   从小到大,从当年教他书法到床榻上交颈而卧...   长辈就应当是这样的,作孩子的领路羊。   乔昭同他在床榻上不需要喊,即便是哭也没有很大声,男人很温柔,所以大多数时间是哽咽,亦或者喉中情不自禁溢出的声音,并不伤嗓子。   裴却山结束后都是给擦干净,检查身上有没有受伤的地方。   睡醒后再上一些消肿的药。   乔昭的头枕在他的腿上,脖子有些向后仰,颈同下颌折成的角度极漂亮,墨色长发有几缕盖在胸口前,仿佛是一种朦胧轻盈的衣裳。   裴却山情不自禁的捋起一束发在鼻下嗅着,甚至过火的咬了咬,“再睡一会。”   “您呢?”乔昭艰难的睁眼。   “看看小厨房,这里的厨子是从幽都来的,若不合口,一会便要叫裴宅的厨子来。”   乔昭低声闷笑,乖乖点头,“原来我的嘴巴如今这么挑呀?”   “虽挑,但这是好事。”裴却山笑着揉了把他的脸,下了床榻,坐在床沿边拍他的后背哄睡。   早起,其实是为了上朝。   他已经告假许久。   昨日擅用兵符不许百姓出街,让整个京都的人都在街边两侧看了他娶义子。   这样的事不出白日便足够让京都内外沸腾,流言纷纷。   只怕弹劾他的奏章已经多的数不胜数。   今日不去,那未免太不给皇上颜面了。   不能仗着他家宝儿同皇后的关系好,便没了君臣。   谢连歌并不傻,作为君王他如今推出的两项农田条例都是对百姓有利的,远比当年的谢尧有治国之才。   谢连歌既做了君王,自古这个位置的人便不会对自己手下拥有兵权的重臣有信任。   镇国将军娶义子,这事不仅在将来会成为大靖的笑话,也会是国内多少年都无法消散的丑闻。   谢连歌一早便知晓他会这样做,作为皇上,他却没有半分阻止,而是静静默许,只因他的心中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这件事裴却山必做不可,弹劾他品行荒唐下流的奏折便如山堆上去。   他的兵权,算完了。   谢连歌的纵容,并非是因为沈兰真,而是要通过这件事削了他的兵权。   从前裴却山在军中的威信极高。   是带着所有亲兵出生入死的大将军,威风凛凛,胸腔中只有一股为国为民的热血。   这样的将军哪怕他自己上交兵权,手下的忠心良将也不少。   但经历过昨日便不同了。   裴却山明知这是一场用功名换相守的事,他仍旧要做,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着实不算是一种良将了。   此刻削他兵权,才会令人心服口服。   裴却山穿上朝服,大步迈出乔府。   他不后悔,甚至心中有几分得意。   十六岁时,他已经战功赫赫,但那时他已无父母,无旁亲,除了几个跟在他身边多年的兵将外,他什么都没有。   旁人都是有家的,他位高权重,却也孤家寡人。   从古至今年少成名的又有几人的结局不潦草落魄?   那时他便想,自己挣出来的这些军功除了给百姓一个平安,究竟要为自己些什么?   那时他不清楚,有战便提起长戟卫国。   如今他终于清楚了。   那时迷茫却还能继续下去,原来都是为今日娶妻而攒下的聘礼。   真好,实乃天下幸事。   外头的雨还没停,他只身纵马前往朝堂,一身三品大官的紫袍,威风凛凛。   到宫门口时,也有刚到的官员,只是今日大家都对他略略侧目,眼中满是对昨日事的惊诧。   谁人敢信,往日最是严肃刻板,守卫边疆连半寸都不肯让的镇国大将军竟能做出娶义子这般惊天骇俗的大事来。   坊间传闻,小侯爷是不情愿的。   昨日大婚时,有靠近的孩子说,侯爷是哭过的,眼睛很肿。   在边境之前,京都中根本没有乔昭的名字,他作为裴却山的义子,却一直被禁锢在府邸中,从不出门。   这些年过去,朝臣中也只有寥寥几个人还记得当年城门下的王大人之死,这般销声匿迹被养在家中的孩子,一个有手有脚却从不挣扎出门的孩子,自然是乖巧的,面对父亲的淫色,又怎么会拒绝呢?亦或说,他如何能拒绝?   虽被封了忠勇侯,但也只是空壳,无正式的功绩,朝中又无政绩,他的父亲可是三品大员。   “臣有禀启奏——”   “裴将军长街娶义子,此乃违背人伦丧尽天良,如何能担镇国大将军之名?请奏陛下褫夺裴却山镇国将军之名,以正国风。”   “臣请奏——裴却山以公徇私,命长街几十万百姓不得出门,此乃庸臣,当贬。”   “裴却山不顾陛下亲封忠勇侯之名强娶折辱,这番岂不是在折辱陛下?当严惩,否则岂非让天下百姓笑话?”   谢连歌高坐龙椅,上半身藏匿在阴影之中。   头上的珠帘随着他撑脸的动作轻轻晃动:“裴卿,你可知罪?”   裴却山肩背笔直:“臣,知罪。”   知罪,却无悔。   天色阴沉,高堂外的青石板被淋的发亮。   地面水汪汪,沉沉的灰云,漆黑的屋檐,在檐角啄羽毛的乌鸦。   裴却山这身紫袍是最后一次上身,他独身走在石阶上,梅崇尧远远跟在他的身后,“将军——”   裴却山走在前挥挥手,示意让他不必跟随。   肖空晋道:“让裴将一个人走走罢。”   此时,连梅崇尧也说不出一句‘裴却山糊涂’的话了。   他们亲眼看见了乔昭的愿意。   无论父子还是夫妻,他们这般行径都是不伦不类,放在何时何地做出这种事,就已经注定结局并非圆满。   自己选的路,谁都劝不了。   何况事到如今,又有谁能有办法。   一百层石阶慢慢走下,顺着出宫门的这条街再向前走。   每每走到这里,裴却山都在想,乔昭那样的脚踝究竟是怎么在这条街来回往返的。   一定疼坏了。   他肩头的布料已经被淋湿,官帽摘下,站在宫门口的侍卫瞧见他没有照常行礼。   只见宫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阿奇捧着油纸伞来接他,连忙将巾帕递来,“将军,下朝了。”   “谁许来的?”裴却山原本的脚步不算急,这会瞧见阿奇反而着急起来。   怕马车上的是乔昭。   阿奇看出他的担忧,连忙笑道,“侯爷没来,只外头下雨了,他说您定是骑马来的,怕您受了风寒,便叫奴才来接。”   裴却山松了一口气,笑着摇摇头,“不必。”   “侯爷说了,别湿了一身衣裳回宅,上车换上吧。”   裴却山笑了:“好吧。”   往日里他下朝总是想能早些见昭儿,骑马快。   今日他遭贬,乔昭这是不想让他心寒身也寒。   毕竟是他挣了大半生的功勋,怎会没有怅然之感?   “侯爷担心极了。”阿奇说。   裴却山扬了下眉:“如今已是当家人,操心的多了,怎么这么早便醒了?”   阿奇道:“您真会问。”   “嗯?”   “胃口不大好,早膳进去一口没动,睡了一会便嘱咐奴才出来了,旁的...侯爷也不许奴才进去伺候,真的不知晓了。”   乔昭这人有些小性格很是有趣,其中一样便是记仇。   就因为阿奇从前把他同沈兰真出门玩的行程告诉过裴却山,到现在都不许人到院子里伺候了。   否则他现在真应该和阿成平起平坐,成为侯府大总管一般的人物,说来感慨,“早知晓,奴才当年就得好好讨侯爷欢心。”   裴却山低声一笑,说他猴一样精。   在车上换了衣裳,虽然下了雨,但昨日长街封闭百姓都没出街,所以今日冒着雨还出摊的不少。   一把把油纸伞撑开,仿佛百花争艳的骨朵。   马车上看,只觉片片潮润热闹,马车到‘若水馆’前,裴却山便叫车停下了。   阿奇连忙撑着伞给他挡。   京都大半粮铺都是乔昭名下的,这若水馆倒是他同沈兰真同开的甜食铺子。   沈兰真自从进宫后,若水馆这样的铺子便是由乔昭来管。   这是甜食铺,以前热卖的雪花酥、枣糕、牛乳糕点配方全部是沈兰真提供,乔昭负责经营,去年还很火热,今年没有新配方,卖的还是以前老几样,铺子前倒有些寥寥。   “来一包雪花酥。”裴却山道。   “好嘞,”店主每日来往许多人,哪能记住所有人的容貌,瞧他也就二十七八的年纪,笑着问,“可是要买给孩子的?”   裴却山今日笑倒多些。   想当年他第一次在这里给乔昭买雪花酥时,这老板问他是不是买给妻子的。   是因为当时京都各位千金小姐主母,后宅的人喜吃甜食。   如今热度过去,来买的便是孩子更多。   裴却山道:“是给妻子。”   “哦,稍等稍等,这都是今日新鲜做的。”店主笑盈盈的为他装了一袋雪花酥。   上一次来是为孩子。   如今为妻子。   裴却山看着手里的纸兜,向来锋利眉眼冷淡轮廓反而有些温柔了。   阿奇心道,若不是从小陪着侯爷长大,他也要觉得这是一对恩爱夫妻呢!   马车到了乔府。   下人开门对里面通报‘将军回来了’   裴却山走过长廊。   廊下墙面挂着小时候乔昭写的字帖。   ‘春风送暖入屠苏’   笔触竞劲儿飞扬,尾巴有些收不回来,是他六岁的字,在幽都宅子里运回来的。   这是一句盼人归的诗。   顺着长廊下了楼梯,折过前院花园才是主院,绵密小雨下成大滴大滴的水珠,地面起了层雾气。   刚走到主院的石拱门,远处遥遥一看,是廊下青袍的美人扶门边等他。   “怎么起来了?”他快步到乔昭身边。   乔昭不扶着门边时有些站不住,双腿软如刚进锅的面条,手臂搭在他的肩上,“在想,您下朝第一个见到的人不是我,会不会有些怅然?”   他不去朝堂,却也知晓今日贬官是必然。   有沈兰真在,谢连歌更没有一个贬裴却山的机会。   如今这样这样的情形,机不可失,谢连歌不会放过的。   乔昭柔柔的勾住他的脖子:“贬也是好的,是安全的。”   “如今已经平息了战事,我知晓裴郎并非喜爱钱权的人,这般反而是好事,没有战,将便是空头,百姓安居乐业才是您想看到的,不是吗?”   “您一人,创造了无数如同我们这样的小家。”   裴却山的大手在他的后腰向上摸着,慢慢覆盖在后背上,回抱他,“得此妻,今生无憾。”   他的话当真让人心悦。   裴却山虽不在意功名,却会因为众人无法知晓他与昭儿的情爱而怅然,而且即便他揽了这些名也无用,乔昭同他是钉在了耻辱牌匾上。   他平日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的宝儿,如今却要跟着他遗臭千年。   哪能舒坦呢。   乔昭道:“您不在意功名,亦如昭儿不在意名声,这些是虚,只有我们相守才是实。”   裴却山拉起他的手:“我妻昭昭,亦如明月。”   乔昭眼睛微微弯起,歪头问,“那圣上贬您做什么?”   “忠勇护军。”裴却山凑近他低声道,“九品芝麻官儿。”   “忠勇护军?”乔昭微微皱眉,努力在想,“这是什么官?从未听过。”   裴却山:“圣上说我胆大妄为,藐视君上,以公徇私,罔顾人伦,既亲娶义子折辱了忠勇侯,伺候便贬为忠勇侯身边的护军,凭你折辱我。”   他扶着乔昭回到床沿边坐下,直直的跪下,仿佛真是个投靠上官的小吏,“做侯爷的护院也好,看门也罢,请忠勇侯——发落。”   乔昭不由得笑了:“这官儿,只怕是昨日兰真他们回了宫里,连夜编出来的吧?”   裴却山也笑了:“大约是的。”   收了裴却山的兵权,让他从此失信于三军。   作为补偿,便叫他被忠勇侯折磨。   乔昭问:“那真想让裴郎一辈子都不要再升官了,就守在我身边,好不好?”   裴却山啄吻他的掌心:“谢侯爷。”   乔昭被他这一声低沉的‘侯爷’叫的有些耳尖发烫。   “今早怎么没吃饭?”   乔昭嘟囔:“嘴巴太苦,舌尖都是麻的。”   裴却山早上见他不喝,都是自己含着渡过来给他,可他没有裴却山那般厉害。   喝完便没了胃口,到现在食欲也是恹恹。   好在裴却山倒是投其所好,买了雪花酥回来给他清清口。   “吃两块,再努力的吃一点粥,可以吗?”   乔昭嘴巴里被塞了一块雪花酥,乖乖点头,“嗯。”   “今日潮气大,你还下床去等我,脚冷吗?”说着,裴却山已经脱了他的鞋靴,抬起来摸,“果然凉了,明日应当打个能在床边放置的小桌。”   “真的一辈子不许昭儿走路啦?”乔昭问。   “不可以么。”裴却山反问,声音低低惑人。   乔昭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从小都是听您的,都好。”   在外头分明主意大的很,到他面前便成了没主意的小孩。   这副样子除了他旁人谁能看去?   裴却山多么庆幸自己心眼小些,道德也少,否则这般心肝,若是让旁人得去,他才是悔恨终身。   乔昭是他捡回来的。   所以乔昭一辈子属于他都是应当的。   他甚至觉得,将来若是昭儿有一日变心,自己也应当用养恩来裹挟,用忠勇护军的名头护他一生才对。   没一会早膳又重新被送了上来。   乔昭自己坐不住,裴却山便抱着他在怀。   “慢慢吃,实在咽不下先含一会,这一口很小。”   “好像在哄小孩子哦。”乔昭脸颊微微发烫。   “不就是吗?肚子还有一个更小的。”   乔昭听见这话,便推他放下手中的碗,“没有很小了,真的长大了。”   和半月前相比,至少大了两寸。   “以前肚子一直瘪进去,我都不知道孩子在不在里面。”   裴却山的掌心盖住他的下腹部,低声道,“我倒是希望他能长的慢一些。”   乔昭向后,脑袋靠着他的肩,“为什么?”   “你瘦,我不知道这孩子长大些,你挺着肚子有多辛苦...”   裴却山城身后攥住他细长的手指,同他十指相扣,“常言道孕期总是难熬,即便是妇人也要九死一生,我哪能放下心。”   若不是因为这个孩子能让乔昭的心脉重长,其实,他有些自私的不大想让乔昭生下来。   乔昭的身体这么弱,平时连他进去都受不了要缓许久,如何能生产?   “有些紧张。”   乔昭本想逗他,让他放松些,转头倒是真见到了男人皱眉,“裴郎,怎么了?”   “担心...会吃苦。”裴却山的下巴在他的肩头蹭蹭。   他特意了解过这些。   怀孕生产只是第一步,说不定还要哺育,听说小孩子几个时辰便要喂一次,即便是找了奶娘,把奶水憋回去也会很痛。   怎么生育这么苦,这么难。   裴却山光是想想他这样瘦小的身体还要产出一些汁,这心便难受的要停跳,呼吸难窒。   血乳交融,便是因为这是从血变化而来。   好辛苦...好辛苦。   乔昭看着自己还不算鼓起来的小腹:“现在还不算辛苦呢,还吃饭吗?”   “小祖宗,跟我转移话题了?”裴却山刮了下他的鼻尖,“那便吃两口,不同你说这些了。”   免得让乔昭还没临近当小父亲便要紧张起来了。   乔昭俏皮的‘啊’了一声,张口吃了粥。   两人新婚,在乔宅里小住了半个月。   肚子里的孩子也眼瞧着要到四个月了,他的肚子竟真开始隆起,如今只是弧度不大。   因为曾未有过男人生子的先例,郎寿猜测大约是拖不到足月生产的。   最迟也就到八月。   但他们在乔宅度新婚的这半月,他原本向内凹的小腹,下腹部已经开始隆起,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顶,让皮肉凸了大概掌心抓握蹴鞠球一般的弧度。   真是说长大便长大似得。   顾玉良终于得空来瞧,进府邸见了裴却山便开始碎碎念,让身后的梅崇尧忙把药箱子抬进来。   “大俪要同咱们通商,有一部分便是药材,这些日子太医院忙的比冷宫还疯。”   裴却山:“....”   梅崇尧:“他把昭儿接下来几个月的安胎药都抓来了,原本给大俪的人参,偷偷漏点油水也藏了下来。”   顾玉良拍着他的肩头:“嗐,谁叫你如今是九品芝麻官,一个月一锭银子的俸禄,都买不起这里头的一根人参,好歹跟裴将军身边这么多年了,也学着你以公徇私,多接济你点,不为旁的,为咱们——”   他话说一半,奇怪的转头我问,“侄儿生的孩子得叫我什么?”   梅崇尧:“是侄孙,要叫叔伯。”   “不不不,好友儿子已经叫我叔伯了,所以儿子的儿子应当叫我什么?”   梅崇尧:“叔....公?再往上头加,你都快成祖宗了。”   顾玉良哈哈大笑,紧抓裴却山的肩头,“别客气,叫什么我都应。”   裴却山嗤笑,侧了半身请他们进来,“这些日子他胃口不大好。”   顾玉良:“听说了,是不是吐了几次。”   “嗯。”裴却山点头,“吃不得荤腥,可不吃又哪来的力气,整日都要含着梅干,否则就要反胃,肚子也大了。”   虽还没到挺起小肚子的地步,却也隆起来了。   “这么快?”顾玉良的脚步倒是快了些,“原本师傅说可能八月生产,若是四个月便隆了肚子,只怕要七月,我先摸摸脉便知晓了。”   “他太瘦了,等肚子真圆滚起来,腰受不了,能早些生产最好。”   几个人直接朝内殿去。   “昭——”梅崇尧的嗓门大些。   大步一迈进门连忙转身退后脚步,顾玉良正同裴却山说些孕期的注意事项,没抬头,高挺的鼻子一下撞在他的铠甲上,疼的他原地跺脚,“你干什么!会不会走路?!”   梅崇尧咳了两声:“咳咳。”   “怎么了?”顾玉良的扒拉开人往里头走。   乔昭已经起了。   如今是夏日,每个窗户都开了,白色的床幔宛若空中的浪,飘飘摇摇。   乔昭身穿的是薄薄的里衣,怕吹风吹冷,肩头倒是披着一件白色月光锦纱做的外衫。   他半个身子都靠在枕上,侧身半躺半坐,衣襟松散,锁骨到脖颈全袒露着,小腿交叠,凡是露出的肌肤没有白净的地方,锁骨的位置竟有好几处红痕连在一起,脖颈和脚踝的掐痕都很明显。   人懒洋洋的靠在枕上,长发落下,神情茫然,一副全然不知他们来的样子。   旁边的阿成捧着一碗水,正在拿勺子喂。   裴却山没想到自己出门迎客的功夫人便醒了,连忙按住顾玉良的脸往外推。   顾玉良的鼻子先是被梅崇尧的铠甲撞扁,随后又被裴却山的大手给盖挡住推了出来。   他整个人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便已经眼冒金星。   “不是,都是男人有什么看不得?”顾玉良不解,他还是太医!   只听‘嘭’的一声,寝殿门直接关上了,随后里面传来裴却山的声,低低的问床榻上的人‘怎么还坐起来了?’   随后便是他吩咐阿成拿袜找衣衫的命令,说今儿院子里的桂花开了,让找一件鹅黄色的。   顾玉良听的额头突突跳,在门外道,“他小时候我还给换过衣裳,裴却山你疯了是不是?!”   “少说两句吧。”梅崇尧表情复杂。   乔昭虽然是男子,但如今真成了裴却山的小妻子,那浑身痕,一眼瞧过去颇有一种瞧见自己孩子跟丈夫的事被他们撞破的感觉。   尴尬的,反而是他们。   真正的长辈看到这些只觉得罪过罪过,而不是同裴却山一般亲之抱之。   两人站在门口捂脸,后知后觉刚才的场面究竟看着多让人闹心。   颇有一种看见自己孩子被糟蹋的感觉。   遥想当年,乔昭还拉着他们的衣裳念叨着‘顾伯,梅伯,昭儿将来也会长高吗?也可以像你们一样骑马吗?’   ‘顾伯,梅伯为什么不爱笑呢?和爹爹好像。’   顾玉良那时给他出了个招。   乔昭脚踝不好,小小的身子一瘸一拐的往梅崇尧身边走。   梅崇尧瞧见他来,也顾念着孩子走路麻烦,走过去蹲下身迎他问‘少爷怎么了?’   乔昭的手指头只有他的鼻子长,两根食指直愣愣的按住他的鼻孔,把梅崇尧的鼻子给堵住了。   他咯咯笑,酒窝深深,‘顾伯说,这样您就会张嘴啦,然后也会笑啦,真的吗?’   顾玉良在后头捧腹大笑,梅崇尧抱起他来,让他也去堵顾玉良的鼻子。   多么童稚,多么可爱。   一晃眼。   哎。   他们都懒得说了。   两人相对一眼,无语的手背拍着手心,一跺脚,还是说了,“造孽啊!”   乔昭一只手搭在枕头上脑袋枕着,另一只手已经开始下意识抚摸自己微隆的小腹。   朦胧模样,像前朝的醉卧美人像。   裴却山接着用勺子给他喂水:“是我走了,就睡不好了?”   “嗯...”乔昭点头。   他如今的情绪有些黏人了。   以前若能离开半刻,如今当真是离开半刻都觉得孤单了。   这几日不知是不是孩子长大的缘故,让他吃饭更难,有时候水都不愿喝,他就想等自己饿的肚子疼,这样才能吃进去饭,喝了水容易不饿。   裴却山便命人用梅子干煮水,加了些糖,喝着酸甜可口,夏日还开胃。   “顾伯怎么来了?”乔昭又喝了一口水问。   他现在只觉得喝水都累,眉眼垂垂。   “大俪使臣要走了,让他得空过来看看,给你开些能止吐的药,整日不吃饭怎么行?吃的好少。”   有时一碗粥要哄整天。   粥吃的不多,梅子干倒是大把大把进。   乔昭点点头,裴却山也不想再折腾他,直接拿着被子给他盖起来些,便叫人进门来诊。   俩人进门的时候都捂着眼睛,反复问,“现在能看了?”   乔昭被逗的咯咯笑,诊了脉,倒没什么问题。   “大概是有些闷,整日只在家里,能高兴吗?”顾玉良道,“他本就有积郁成疾的底子,不能再闷了。”   乔昭道:“可是昭儿没有不高兴。”   他甚至每天都很期待孩子的降生,如今想要绣个小福被,整日都在给孩子挑锦缎。   “郁是一种病症,不是你一直高兴便能不犯的,简单说,应当有些东西分神,否则每天做什么的都重复,这会让孩子闷的。”   怀孕的人情绪本就会有些波动。   乔昭平日在裴却山身边是高兴的,可日子总是一日复一日,怎能不无聊呢?   裴却山:“他能出门吗?”   “到哪都用轿子抬着呗,不是轿子抬,便是您抬,脚不沾地,有什么门不能出?”   乔昭听出来着这是在揶揄他的裴郎,又忍不住笑了。   这种笑和平日里幸福的笑有些不同。   顾玉良说,幸福并不会让多年郁气散除,前些日子怀孕或许转移了他大部分注意力,这才没有犯抑郁的病,如今孩子长大,情绪本就不稳,再困在家中倒有极大的可能再抑郁。   快乐同抑郁并不冲突,感觉同情绪,是两回事。   裴却山问:“出门便能好些?”   “大概...”顾玉良也说不准,“毕竟他郁气也没有那么严重,但心力跟不上,也多半是怀孕闹的。”   晚上有这两人在,乔昭吃的倒是多了一些。   深夜里,他写了一封折子进宫。   乔昭在床边泡脚,还未觉得水凉呢,男人便已经回来了,“写什么呢?”   “让皇后出来陪你玩。”裴却山道。   “往日里你不是最不喜欢兰真?”乔昭咬了咬唇笑起来,“而且他现在的身份多有不便,若是暴露了他是男子的事,只怕百姓说的会比你我还难听。”   他整个人靠在裴却山的怀里依偎:“我们是臣,做错了事大不了贬官归田,江山俊才频出,总有替代,帝王不是的,他出来不容易,风险太大,只怕还要同皇上龃龉,算了,若是想,我去找他便是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眼睫弯弯,“左右娘娘的软轿会来接我。”   裴却山认真注视着他的双眼,忽然有些严肃,想了一会,又无奈。   “昭儿,你可知晓你有个毛病,从小到大都改,说了数次,还是没有进展。”   男人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完全成了长辈。   这半月裴却山对他言听计从,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教育感。   乔昭没来由的心慌了下,仿佛是犯错了被发现,但又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他只能软下来,脑袋往上顶了顶,“裴郎,你别凶...我怎么了?别这么严肃。”   裴却山没法不接受凑过来的香吻,便低头亲他,“没有凶你,只是忽然发现一件事,婚前让你改了许多次,如今还在犯,有些无奈了。”   “唔...”乔昭的脸颊被他左捏右捏,“是什么?”   “爱说谎。”裴却山阐述着事实,“不够自私。”   他低下头去继续:“我这般自私自利的人,怎么教出你这般喜欢为他人考虑的乖宝儿?”   乔昭真是受不了,笑着向后退,“没有说谎呀。”   “分明是想要沈兰真来的,在家里日日同我总要憋闷,人生不仅有情爱,我的友人在年轻便已经遇见过,他们还会随时来到府邸,但昭儿好友不会,你心里是希望的,但怕这个,又担心给人添麻烦,总是不肯说。”   乔昭的呼吸停住了,有些僵硬的看着他,好半天才鼓起勇气问,“有吗?”   “今日顾玉良说你心中有些郁气,原本我不知为何,现下知晓了,”他诚恳的承认错误,“是我太自私。”   乔昭连忙说不:“没有的...”   裴却山拢住他细细白白的颈骨,将他的脖子轻轻往前带,另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那现在告诉父亲,想同挚友聊天么?”   乔昭点头。   “那现在可以让你夫君亲一下么?”   乔昭摇摇头,小声道,“您凶我了,可以小小的...罚您不许亲我一次吗?”   裴却山:“当然,我的错,本意并非凶你,但让昭儿感觉到不舒服,便是不对,以后不会这样了。”   他毕竟当了乔昭父亲多年,瞧见他不乖,便习惯性的想要给他扳正。   乔昭一张笑脸凑近,‘啵’的一声亲在他的唇上。   裴却山想要追过去时,乔昭已经向后躲开了。   他便恶劣的追吻,乔昭耳边是他低沉的笑,“不是说了,罚我不许亲你?”   “可是您听了我的话,难道不应该...给些甜枣吗?”乔昭歪头问。   “天菩萨...”裴却山无奈摇头,“昭儿好乖。”   乔昭没有办法说话了,男人深吻下来,他的手臂便下意识的搭在男人的肩头,在他的后脑交叠,承接着这吻,同他亲了好一会。   ‘嘶’裴却山感觉唇上一阵刺痛,乔昭拉着他原本捏在自己后颈的手,放在了前颈的位置,耳尖红红道,“昭儿也好坏吧?”   乔昭的脖子和脚踝总是有指印。   裴却山克制着不去掐,乔昭很喜欢这感觉来邀请。   若不是因为他肚子里面有孩子,裴却山难以想象自己究竟会做出多么疯狂的事。   “想看看折子上写了什么吗?”裴却山问。   乔昭便捧着折子来看,有些恍然,“这是...”   “前些日子路过若水馆,但里面的糕点许久没有新鲜的了。”   乔昭:“所以您上奏折子,让我去同兰真要一些新的配方?这不是让我到后宫里面去吃糕点的意思吗?”   他恍然大悟:“好呀,您本就是要送我进宫找兰真的,是不是?”   乔昭的脸颊被他捏起:“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多思烦虑,以后我们经常进宫,闷了便出门玩,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同我说。”   乔昭刚要张口,他又道,“不许说怕麻烦人,我如今的官职可都仰仗侯爷,哄不好你,便没俸禄了。”   “一锭银子的俸禄都用来养被北窗梧桐树的槲寄生了,小侯爷赏赏脸吧。”   “裴郎,你好讨厌。”乔昭高兴的压在他身上。   “慢些,小心身子。”裴却山稳稳当当的接住他。   想要让人高兴,他有很多办法。   只是怕出门有什么变故伤了人,不顾相比之下,小妻子的心情比什么都重要。   “您摸摸。”乔昭同他躺着,微微拱着自己的小腹给他抚。   裴却山的指节隔着衣衫轻轻蹭在他的小腹上:“顾玉良说,到最后一个月,会圆滚起来。”   乔昭比量了个合适的大小:“这样大么?”   “好辛苦。”裴却山道,“也好厉害。”   乔昭眨眨眼,很灵动,“洗耳恭听。”   “我的昭昭,要当小父亲了,肚子里在养育我们的宝宝,有个人在你的身体里长大。”   乔昭笑道:“比您当父亲,晚了两年。”   “这嘴巴是同顾玉良学的?知晓揶揄我了。”裴却山捏捏他的鼻尖,“笑吧,让你笑一辈子。”   乔昭靠着他的胸膛:“才不要笑呢,得此夫,是幸事,虽背德,却是同我沉沦,本侯免你。”   裴却山捧着他的脸啄了一口:“谢侯爷。”   “小侯爷也要谢。”乔昭心想,他还没亲过自己隆起的小腹呢。   裴却山顿了顿,怕自己想歪了,便问,“是谢肚子里的这个么?”   乔昭疑惑无辜的眨眼:“还有旁人吗?” 第54章   裴却山也不多逗他,这地方原本是凹进去的,胯骨两侧有两条线。   现如今微微凸起,同以前有许多不同。   裴却山摸着这里,只敢把手覆在上面,却不敢用力的去揉,生怕把自己怀里的宝儿给揉坏了。   “痒...”乔昭见他埋进自己的小腹中,有些想逃。   裴却山的鼻尖轻蹭他的孕肚。   他不知男子怀孕同常人的差别,现如今只是下腹部有微隆的现象。   一想到他们的孩子在这里生长,裴却山怎能不心软?   乔昭虽觉得有些痒,却没有躲。   枕着身后的枕头,认真看着裴却山的脸小心翼翼埋在其中,想触,又舍不得的样子,只觉得有趣。   “小侯爷,请乖一点。”他低声说。   乔昭‘噗呲’笑出来:“孩子能听见吗?”   “偶尔说一说,从小便要教他孝道。”   乔昭咯咯笑起:“这也太小了吧?”   裴却山也跟着他眯起眼笑,随后躺在他的身侧,将胳膊伸过去给他枕着。   乔昭用指尖描摹他的面庞:“裴郎,你平日里多笑一笑好不好?总是严肃,小时候我很怕。”   “怕什么?”裴却山回忆,“对你,难道严苛过么。”   乔昭仔细想着,似乎没有。   裴却山向来是严父同慈父相随,两者对比可能慈父更多。   幼年时书写毛笔时手有些抖,裴却山告诉他写字就是要持之以恒,他不严格的命令,而是夸赞鼓励道‘昭儿,写完这个字,可要比父亲九岁时还厉害,写完可好?’   如今便是‘昭儿,床榻已经这么湿了,若还想抖,不要忍着,会忍坏的,没关系。’   他总是哄他,鼓励他。   害得他从小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乔昭在他怀里被哄睡。   今夜为他讲的,是当年幽都的故事。   乔昭虽在幽都长到六岁,却不知晓外面的街道长什么样,有什么样的习俗,裴却山为他讲街边有什么东西贩卖,同他第一次见那日,是怎样的晴日。   天眷他,赐孤家寡人一个贴心的宝儿。   裴却山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事,便是当年一把火烧了整个幽都殿宇,令他的宝儿吃了许多苦楚。   他总是自责,乔昭的耳朵贴近他的胸膛,仿佛在听他的忏悔,日日也告诉他,“裴郎,没事的。”   眼睛闭上,男人的大掌便从他的身后笼过来盖住腰窝,前额是他轻吻过来的感觉,耳畔是低沉的嗓音,乔昭在这样安全的感觉中,睡的很快,也很沉。   折子递上去,本以为要等两日才能进宫。   没想到隔了一日皇后的软轿便来了。   裴却山大清早便为他换了衣裳,今日是好不容易的晴日。   大靖在春夏时多雨,秋冬又大雪,常年不算干。   “以后定要让娘娘换一顶软轿。”裴却山为他穿鞋的时候说。   “为什么?”他问。   “出了日头晒,下雨又容易淋。”   软轿大多是在宫内走,给宫人们看的,宫人们瞧见了都要转身面对着墙壁跪着。   若是寻了马车来,到宫门口还要换轿撵,上上下下的反而麻烦,沈兰真是直接让轿撵到府门口,更是一种对臣的偏心,让人知晓皇后娘娘对忠勇侯的青眼。   “阿成会为我打伞的呀。”乔昭晃了晃脚面。   新的云头小靴,上面嗅着花开动京城的牡丹花苞。   盛开的花朵太艳丽不适合男子来穿,花苞刚好,配碧落色锦衣刚好,清淡至雅,远远来看便是洁白二字。   阿成捧着一个食盒进来,把上面的盖子掀开。   裴却山告诉他:“这一层是安胎药,下面是梅子水,糖酥,甜酪,碗筷也在里面,若是觉得冷了,平日用的汤婆子也在,命人去灌上....”   “今日真的能待上两个时辰呀?”乔昭歪头问。   “这不是把东西都准备好了?”裴却山无奈。   往日里只让乔昭待半个时辰。   皇后的宫中总是要熏香,日日都得熏,即便当天不熏也有残味,他怕乔昭闻着不舒服,便不让他常待。   最重要的,裴却山已经不大习惯乔昭远离自己了。   安州一次足够让他后怕。   乔昭若走,若离开他的视线,他当如何自处?   乔昭看着层层叠叠的食盒:“好像去上学堂。”   长辈要备饭,备水,桩桩件件都弄好。   几乎要把整个小家搬过去了。   可他一共去宫中才待两个时辰。   裴却山也递了折子到宫里头同圣上议事。   “不许让他离了你的视线。”裴却山严肃对阿成道。   阿成笑盈盈的接命:“是。”   没一会轿子便出发了,阿成撑着伞,防止人晒了。   这几日大俪使臣进宫很频繁。   他们如今要不到人,没有办法张口要乔昭,便只能在大靖内带走更多等价的,谢连歌几乎要烦死了,通个商,差点把整个大靖搬空!   若不是乔昭真有贤才,他真恨不得一块把裴却山踹去大俪算了。   大俪如今要通商的税,每年也要大靖供药,终城的粮每年都要一半的量产。   这些,在乔昭成婚前都是没有的!   乔昭一到长乐宫,沈兰真拿着做菜的擀面杖出来迎他打趣,“呦,我当是谁来了,原来是金山银山才能换得的乔公!”   乔昭被阿成扶着,老远听见他的声音便乐呵起来,“娘娘这般打趣,便是瞧不起臣了?那臣先回去了。”   “哎哎哎——”沈兰真连忙提着裙摆来拉他,“别走啊,我等许久了,快来。”   “每次来你都是急慌慌的。”   沈兰真把手里的擀面杖扔给宫女,拍拍手上的面粉,“忙呀。”   “我一直以为后宫的皇后,只要每天坐在凤椅上说两句‘准’便行了,谢连歌以前也是这么骗我的,告诉我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想杀谁杀谁,金子能用来铺床,晚上可以抱着人一般大的玉佛睡觉。”   乔昭眨眨眼:“事实呢?”   “国库烂账比我的胸还假!”他翻了白眼,从自己的胸口里掏出一颗苹果。   他平日在宫中要当女子,塞两个苹果裹着布。   乔昭听了他的形容,哪里还能绷住,肩膀笑的直颤。   阿成吓了一跳:“侯爷慢点笑,娘娘,您别逗他。”   顾玉良说不能让的情绪起伏太大,无论高兴还是难过,最好都是缓缓的来,否则这胎逐渐大了,会动了胎气。   沈兰真很无辜:“可是,我没逗他呀?”   他说的是实话,大靖国库在他们接手时已经是一笔烂账,若不是裴却山同乔昭守住了边境,如今还能和平通商,不出两年必是大俪的囊中之物。   沈兰真说,在原本的历史中,这功夫大俪的铁骑早就把大靖给踏平了。   而今乔昭不能出使,大靖通商的税便被拔高了两成。   “那你如今很忙吗?”乔昭撑着脸问。   “忙啊,对了,刚蒸了桂花糕!一会你尝尝,后宫这朵花买肥料要钱,那边什么鸟儿得吃什么精粮,也得拨款,后宫里头就我一个,他谢连歌就不能宠幸个有事业心的妃子,过来夺我的权吗?”   乔昭:“那你天天处理这些事吗。”   沈兰真又摇头说不是他处理。   谢连歌下了朝后,再来管后宫的事,只是他看到那些要钱的折子头疼,脑袋里想着事,也算忙碌了。   乔昭捂着脸笑:“如今大靖国库是真的空。”   “可不是吗?以前在京都里攒的那些家底,几乎全贴补到国库了,他谢连歌在吃我绝户你知道吗?我骂他是狗,没良心,有什么错?打他都是轻的了!”   乔昭问:“这事就是他做的不对了,可写了字据?”   沈兰真:“那倒是写了,但通商刚开始,我得猴年马月能拿回我的钱?”   乔昭心想,国库再空也不至于空到这种地步。   大约是圣上为了留住沈兰真,故意卖惨,沈兰真连认字都费劲,更不知晓朝政究竟如何,知晓他爱财如命,便打了欠条借钱。   沈兰真不等到钱回来,是不会走的,用钱来拴人,好阴啊...   “他说,大俪通商加了税,不答应就要把你带走,国库没钱!”   “呦,兰真原来是用钱买我啦?”乔昭肩膀颤颤,“圣上未免太坏了。”   竟拿他当靶子,沈兰真无法拒绝便把钱给了。   “怪不刚才进门的时候说我是金山银山买来的。”   沈兰真以前的檀香楼在京都里做的是数一数二,光是黄金都得用几十辆马车来拉,这次是真把家底都借出去了。   谢连歌装傻这么多年,骨子里本就并非君子。   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只怕是真的要留不住沈兰真了,急了。   “原本我算着正常的税,不过三年他便能还我的钱,但如今大俪加了税,大概要六年了。”   “哇——”乔昭问,“大俪使臣今日可进宫了?”   沈兰真:“进了,又来抢劫,我都不敢去,生怕我一露面,再把我头上的金簪子拔走。”   正好刚出锅的桂花糕被宫女呈上来了。   “尝尝。”沈兰真给他递过来。   乔昭摇摇头:“能拿到大殿前,同裴...”   他本想叫裴郎,沈兰真一个目光射过来,又无奈改了口风,“同我阿爹一块吃吗?”   “可是今日大俪使臣都在,你能去吗?他们现在堪比洗劫,带不走你,真恨不得把城墙上的砖瓦都带走,好像气疯了,你一去,别给你打包直接端马车上送走了。”   乔昭道:“没那么夸张,去看一眼罢。”   通商本是两国的好事,原本两成税若提到了四成,抛去百姓的成本,几乎没有赚头。   别说是国库了,百姓也吃不消。   沈兰真是不大爱出宫门的,乔昭撑着脸问,“难道不想压下去一些税率,让国库早些充实,圣上早些还你钱吗?”   “更衣。”沈兰真嘟囔一声便有小宫女过来,“差人把桂花糕送到勤政殿去。”   “有大俪同西域的地图吗?”乔昭问。   “有的。”小宫女得了令,连忙去找。   在长乐宫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清楚,这位瞧着柔柔弱弱的忠勇侯并非常人,恭敬的很。   趁着沈兰真更衣的功夫,他摊开地图看了看。   出去送糕点的小太监回来禀报:“今日大俪使臣在正殿遇上了裴将...不不,遇上了裴护军,说是想要比试一番,去了校练场。”   宫中御林军以及皇子练骑射的地方。   在西宫,几乎圈了二十里。   乔昭坐在软轿上,肩膀颤悠悠的被抬去,口中还含着一块梅子干。   烈日当空又是盛夏,炎炎热浪,他的一袭浅淡锦袍进到校场,仿佛是一汪冰泉。   大俪使臣即将离开京都,今日只是按例进宫露面罢了,没想到遇上了裴却山。   原本没什么,穹华对这般无底线无道德的人实在无话可说。   还记得刚出使大靖时,他便对裴却山的名号有所耳闻,能同他兄长齐名的人,应当是勇士。   只是娶自己义子这事都做得出来的人,难当勇士二字。   谢连歌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提出昨日大俪使臣的要求。   “昨日大俪使臣说,可以不要终城的一半粮,但要通商的税,再加一成,实在难以回答,今日裴卿在,不如比试一番。”   谢连歌拉过沈兰真坐在身边:“只要裴卿赢了,税不加,还能免去终城的一半粮。”   沈兰真问:“要是输了呢?”   “加税给粮。”谢连歌笑笑。   沈兰真:“你哪来的钱?”   谢连歌:“边境不是还有几个矿,好兰真,再借我些——嘶。”   话没说完,沈兰真已经伸手在他的大腿上怒拧了一把,嘴角抽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杀了你!”   裴却山放下了手中的长戟,先去接了乔昭。   乔昭的手落在他的手心里,问他,“手凉吗?”   裴却山凑近了一些,微微低头嗅了下他的发丝,没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人没晒到,“有些。”   “要不要回府?”裴却山问他。   “兰真做的桂花糕,您吃了吗?”他问。   一阵夏风吹过,青丝在空中飘扬,裴却山捉住,将手中的长戟给了阿奇,伸手为他重新束发,“对那些不大感兴趣。”   “乔公此番前来,不会是大靖故意怕输吧?”穹华手中拿着一样的长戟,只觉没趣,“还比吗?裴护军。”   穹华在武台上扶着栏杆问。   “比了多久啦?”   裴却山:“一炷香。”   乔昭有些惊,对穹华倒是投去了几分欣赏,裴却山侧身挡住,“大俪使臣不能下了面子,让了几招,若回府,现在便能结束。”   “这么年轻的将军,您怎么能逗他呢?”乔昭指控他。   “这是我的护军,穹将军可别欺负了他,不如换个比法吧。”他每走一步,脚踝上的铃铛都在响动。   穹华从比武台上几步跃下:“想比什么?”   “弓。”   长弓万步穿杨射穿了大俪将军,他声音不高,“我身带病,无法拉弓,便让我的护军蒙眼来比,如何?”   “我的弓,是他的教的,穹将军难道不想领教一番么。”   穹华问:“蒙眼?这岂不是——”   这是在折辱他。   可他身边的姚大人却拉住他的袖口,摇了摇头。   姚大人可是真见过裴却山的长箭,而且他蒙眼来射,大俪此番来到这里,是为了要动兵的粮草银钱,自然是税利越高越好,“既然忠勇侯给我们放水,那我们大俪便厚着脸皮比试一番。”   乔昭道:“若我们输了,终城秋收所有粮草供大俪,若赢了,大俪要将昨日增的通商税降回原本说好的两成,如何?”   姚大人自是不肯:“税利同粮草相比,只怕...”   “难道是对穹将军没什么信心吗?”   他白净的面庞在遮阳伞的阴影下,蓝的仿佛有波在晃,语气太纯粹,没有半点激将的意思,“若是不行,我来拉弓,可好?”   “比便比。”   “姚大人放心,无论输赢,昭儿不会让各位白来后悔。”   一里外,差一人放两只鸽子,两只信鸽脚上各捆一片铜钱。   一箭穿四目便算中。   裴却山手持长弓,弯腰让乔昭给他戴上蒙眼的布条,“侯爷这般信任我?”   乔昭道:“饿了。”   这是让裴却山快些。   远远的龙椅上,沈兰真担心极了,他压根不知晓裴却山到底能力如何,只清楚对面的穹华后期可是打了整个西域入大俪地图的将军,这要是输了,他的钱啊!   “兰真,兰真,这次真不是我吹的,娘子别掐我了行吗?”谢连歌大腿里是真疼,感觉肉都要掉了。   “还不是怪你!要不是你乔昭怎么会过来给他爹撑腰!还不是因为你!你再敢说?!”   谢连歌疼的眼冒金星。   远远地,穹华一箭刺穿两鸽四目,太监捧着鸽子跑来,说穹将军射中了。   沈兰真便换了一边腿掐:“我的钱!!”   “我的腿...”谢连歌从来不敢在沈兰真面前称‘朕’。   两人周围的宫女太监已经退下,他哪敢大声说话,此时此刻真是后悔坑了一把裴却山。   本想借着他的名义,用乔昭的名头借更多的钱,好困住沈兰真。   现如今,他的腿估计两边都被掐紫了,害人害己,害人害己....!   乔昭同蒙眼的裴却山站在一起。   他这一抹浅色站在裴却山的身边,显得肩膀薄瘦,只有男人的鼻尖高。   “蒙眼射箭并不难,是听风辨位。”穹华悠哉悠哉的咬着一根狗尾巴草,“但太监在两里以外扔鸽子,风声自会盖过翅膀扇动的声音,他如何能做到?”   只怕是天神来了也做不到。   裴却山并非顺风耳,想要让他蒙眼辨别两里外的鸽子究竟飞到什么地方,确实为难。   但....   “只要昭儿在,就可以。”梅崇尧说。   在围栏外做今日陪军的是梅崇尧,靠着看热闹。   围场外不少兵将侧目而来瞧。   他们许多人是御林军,没同裴却山上过战场,只听闻他前日的荒唐事,刚瞧他同大俪的将军用一把长戟打的不相上下,个个都以为没什么本事了。   蒙眼想要辨方位。   两里外,哪怕是击鼓也未必能听见的距离,竟想要辨位,颇有种痴人说梦之感。   乔昭让阿成把伞拿走,他的手抚在裴却山的后背,“在十四岁后,您就不再陪我玩这个了。”   “拉弓射箭会让你的手麻,费力。”裴却山蒙着眼试弓,“不过还记得怎么玩么。”   “当然。”乔昭的语气轻快,“您的后背便是天空,鸟儿在哪,我的指尖便落在哪。”   裴却山伸手捏了下他的脸颊,语气温柔醇和,“昭儿便是我的眼。”   “小时候我最开始不大爱练骑射,您就变着法的哄我。”   把骑射当成他们两个人玩闹的游戏。   只要碰了,乔昭便知道,到了同父亲玩乐的时间,总是很高兴的练。   只是后来乔昭长大,身体越来越乏累,裴却山心疼便不许他练了。   “再玩一次。”   “好。”乔昭有些小小的雀跃,细长的手抚他的后背,在几个地方作为标点,“这里是靶,这里是鼓,这里是围场...”   男人宽广的背部成为一个平面图。   只见远处的小太监挥动了手中的旗杆。   听不见声音,两只信鸽在他的手中被放飞,扑腾起翅膀来。   正午阳光下耳边只有悄然风声,以及一种独属于午后的嗡鸣。   鸽子高飞,乔昭眯着眼去看,指尖在裴却山的身上慢慢游走,是飞鸟的路线。   只听‘簌’的一声,拉满的弓瞬间归位,长箭刺空而出。   可地上并没有鸽子掉下来,沈兰真瞬间站起,“哪去了?飞了!?我的钱!!”   谢连歌抓住他的手将人按在身边:“在外头给我点面子!”   “你这个月不许进我宫里,烦死你了啊啊啊啊!”   他是真的要哭出来了,在异国他乡打拼数十年攒的家底儿,都让相好的拿走给他家里填坑了,这不妥妥的凤凰男吗?   谢连歌听他的形容,表情变化有些诡异,“那你是龙男,你是龙,我是凤凰,别哭,我一定还钱,你相信我。”   沈兰真欲哭无泪。   原本还要作闹之时,小太监已经跑回来了,沈兰真见太监两手空空,眼前一黑,险晕过去。   “圣上,娘娘,中啦!”太监兴冲冲道。   “中....”沈兰真的身形一晃,随后惊喜,“中了?!中哪了?”   “三里外的靶心!一箭穿了双鸽脚踝上的铜钱,箭头刺中靶心,这鸽子还挂在箭簇上呢!裴护军真是神啦!”   “三里外?!”   龙椅已在高处,在这远远眺望已经很费力了。   裴却山竟然蒙眼射中。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那支箭甚至已经正中一里外的靶心。   沈兰真差点以为是自己钱没了,人疯了的幻想。   抬起头一瞧,大俪的使臣已经从台上下来了,看样子是准备走。   这般神射手穹华自知自己距离裴却山的差距不仅一星半点,更多的,便是自己身边没有如同乔昭一般心有灵犀的人。   他的指尖随意在裴却山的后背一滑,这人便能毫无保留没有半点犹豫的拉满弓。   如此默契,并非一两日可有的。   穹华甚至此刻算是知晓为什么大俪本是强国,君主却对这两人如此敬意。   裴却山的勇,配上乔昭的智,若是在兵强马壮的盛国,这天下,不过是他们铁蹄下的玩物。   如此二人,竟是大靖的臣民。   他作为一个大俪人,只觉得幸甚至哉。   没什么可说的,愿赌服输,穹华收了弓箭下台,姚大人似乎早就预料,只轻声叹气,“君上便要把这笔账算在咱们头上了。”   穹华耸耸肩,不忍再看乔昭一眼,否则心中那股上天不公的感觉又要淹没了他。   “穹将军,姚大人,请留步。”乔昭在射台上转身,“这个,请拿好。”   阿成端着信连忙走下台。   乔昭许久不射箭,这弓箭又太重,他想试试都做不到,裴却山替他端好前方,让他瞄准去射。   姚大人仰头,阳光刺眼,他只能瞧见乔昭飘荡起的清袖,“乔公,这是...”   “西域之所以现在进攻,因为大俪地处平原,草盛气候好,无论怎么打,他们作为马背上的国家都不会有半分折损的兵,平原,草地养马,骑兵太多了。”   “大俪边境这三座城池都在平原,反而第四城处易守难攻,为何不做怀柔策,疏散百姓送他们三座城池?在第四座城这凹地中埋伏,火攻。”   “姚大人同穹将军都是战场上磨炼出来的人,昭儿只有些拙见,但幼年时,父亲教我,骄兵必败。”   若是大俪在平原战屡屡死守折损并将,为何不主动退三城,瓮中捉鳖?   “失去这些,是为了得到更多,何尝不是一种胜?”   乔昭的手腕一松,长箭飞驰刺空。   穹华的眼力极好,他看清这飞驰而过的长箭,正中的是裴却山射中靶心的箭簇。   一箭双簇。   放下了长弓,乔昭微咳了一声,低声同裴却山笑道,“阿爹,我没退步吧?”   裴却山为他挡风,从下人手中拿起遮阳的伞,温和道,“昭昭聪慧。”   乔昭被他夸的眼睛弯起来。   随即感受到了台下两人未走,晃了晃手,“此信请转交大俪君主,昭儿谢过他的知遇之恩,只是乔昭此生并无大志,并非良将,此信,虽不抵锦囊,却也希望能为君主分忧一二。”   “不枉同大人与将军相识一场。”这话从他的嘴里说出,当真是翩翩公子如清冽润玉。   “穹将军?”姚大人几次叫他,“人都走远了!”   “哦...哦。”穹华回过神来。   远处,乔昭已经上了软轿,背影被日光熏熏的金黄光芒烤着,“哦...”   他站在原地呆站了一会,翻身上了射台,“那把弓呢?”   站在台上的宫人道:“裴护军已经拿走了。”   “那不是你们随便拿来的弓吗?”   “大约...裴护军喜欢吧?”宫人就恭敬的回答。   穹华心跳加速了,又恍然自己前日分明刚见过他的大婚,平静下来,竟怨怼于苍天,为何当年不是他为兄长出战,同他见上一面。   姚大人道:“此番,你可知君上的明智之处了?”   穹华本是不信的,大俪的君主是宦官当道,并非正统,可迢迢千里,这两个从未见过的聪明人,此刻竟让他品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姚大人捧起手中的信封:“有乔公这一封信,让两成通商税,说不定还是我们赚了,瞧他刚才寥寥几句话,竟也让我恍然大悟,这般妙人....”   “真是人无完人。”穹华苦笑摇头,“这般人,竟甘心困顿于这。”   大靖百废待兴,这才刚要同大俪通商。   想要发展到大俪那般实力,没有十年沉淀难以到达。   乔昭却甘心在这....   为什么?   为了裴却山。   他的才华,他的智谋,不是被大靖困住了,而是被裴却山困住了,亦或者说,这些才华是便是为裴却山而长。   乔昭被他教养,同裴却山在战场中共生死。   他们并不是天生嗜血喜欢打杀的人。   是这个乱世、这般弱国,逼的他们不得不生长铠甲,若有选择,他们便选择了安度余生。   姚大人看出他眼中的意思,拍拍他的肩膀道,“既是一对佳人,前面又何须添上烽火二字?有这封信,我们同君主也有的交代了。”   若真在战火中,烽火佳人,又如何长相守。   软轿在长街上颤悠悠的。   乔昭手中捧着一碟终于能得空吃上的桂花糕笑了。   裴却山问他:“笑什么?”   乔昭道:“圣上定要气坏了。”   “嗯?”裴却山坐在轿子旁,认真倾听。   “圣上趁着大俪特意拔高了一成通商税同兰真借款,想着把钱留在这,人也能留下,如今阿爹一箭射低了两成,圣上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裴却山瞧他笑的高兴,问他,“所以你是特意过来给他撑腰的?”   乔昭点头:“嗯。”   他咬了一口桂花糕,腮帮鼓鼓,“兰真赚钱很不容易。”   “原来不是为我。”裴却山颇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小凤凰终于扑通扑通翅膀要飞走的感觉。   “呀,阿爹原来是醋了。”乔昭把指尖的桂花糕垂手递到他的唇边,“兰真的手艺很好。”   裴却山对吃食没什么见解,只觉得能哄乔昭高兴便是好的。   在这点上,沈兰真确实功不可没。   两人一到家,圣旨也到了。   忠勇侯今日一箭为国,功不可没,即日起任御林军特使,为期三月。   御林军特使,那是专门用来抄臣子三族的短期权臣命官。   这支箭让谢连歌不得不把借钱还回,如此,国库便又是空的了,这是让乔昭做抄官,短期握拳担坏名的意思。   裴却山瞧见这令牌又怎会不明白,直言道,“瞧。”   乔昭问:“瞧什么?”   “这世上竟真的有比我心眼还小的人。”   乔昭想到刚才轿子后放置的那把弓箭,靠在裴却山的胸膛里笑出声,“那还是您小一些。”   “国库空,短期内的通商又不会有太大的效果,接连几场大雨,还没进梅雨季,过段时间水患若来,只怕不少地方要用银钱,终城和安州的流民安置也费了许多,说要开科考,但...只是书生,难当大任。”   “圣上这是觉得,我如今身子不便,阿爹必会替我行此事,所以故意安在我的头上,您现在是九品芝麻官,不能直接放权给您。”   “好聪明的昭昭,”裴却山一把将人横抱起来,朝着床榻走去,“今日站了许久,腿累了吗?”   他边走,鼻尖边在乔昭的脖颈间轻蹭。   乔昭咯咯笑着,连连求饶,“痒。”   “嗯?”裴却山把人在床上,“带的点心、水、除了安胎药旁的一样没碰,一下午就吃了个桂花糕,又诓骗我?”   男人为他脱了靴,命人送温水进来给他泡。   乔昭的脚掌在水中轻轻荡起:“已经吃了一个桂花糕了。”   “半个。”裴却山挠挠他的脚心,“另外大半都进了我的嘴里。”   乔昭实在怕痒,想要收起脚踝,人却被固定的很好动弹不得。   裴却山怕他向后仰,只挠了两下便放过,“一会再吃些。”   乔昭出门太少,乏的很,懒洋洋的往后躺,乖乖的应了。   洗了脚,阿成已经端来了炖盅。   今日出门太累,他埋在软蚕丝被中等裴却山回来,眼皮却已经支撑不住的合上。   “唔...”过了会,感觉到脚踝有人在按,他哼了一声。   整个人被拉进了热乎乎的怀里,裴却山在他耳边,“旁人夫妻不知晓夏日是否喜欢相拥,但每每到夏日,便喜欢搂你在怀。”   乔昭枕着他的臂膀:“小时候最喜欢在您的身上趴着了。”   如今肚子里头还有个小宝儿,自然不能再趴。   裴却山常年拉弓射箭,他的弓要比旁人的重不少,这样才能让箭射的更远,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胸膛很坚硬,放松状态下也没有软多少。   乔昭在夏日里大部分时间手脚是温凉。   他的脚凉是因长久不走路,手凉是因心肺不过血,幼年时更严重,因此很喜欢贴着热烘烘的东西。   裴却山抱着他,低头折颈在鬓边,嗅着他刚吃过炖甜羹的味道,只想沉溺。   “侯爷能放权吗?”裴却山趁他昏睡时问。   乔昭的手搭在他的小臂,面颊埋进去,“过几日便让人收证据,按律法来。”   裴却山吻着他的后颈:“你别沾手了,令牌给我,剩下的我来。”   “您来同我来的差别还有吗?”乔昭迷糊的笑。   “这是奸佞的路。”裴却山道,“我还好些。”   “那些贪官污吏能藏到今日不过是因为做的隐蔽,抓不到把柄,拿着一张令牌便随意搜查朝中大臣的家宅,说好听些是得了权势莽撞行事,说难听些,便是仰功弄权,您如今是我身旁的护军,我们是分不开了,还记得您最爱说的两个字么。”   裴却山:“哪两个?”   乔昭坦然:“无妨。”   “您早就不把自己的名声当一回事,好好的忠臣良将都能成为罔顾人伦的荒诞昏臣,那昭儿又有何怕?都是身后名,无妨。”   裴却山很小心的轻抚他的小腹:“是委屈了你。”   乔昭翻身过来,柔柔的眼认真看他,“可我的一切都是裴郎给的,只让你一人担恶名,我也会心疼。”   说着,他便已经拉起裴却山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就因为你不许我陪你的事,又跳的很快了。”   裴却山本想,自己既然已经是畜生般的人,抄家斩臣这种事,也应当让他一并揽过来,乔昭起码还能留下个被迫听从的无辜孝子身份。   可他这一说心口不舒服,裴却山便全然没了招数。   男人的手胡乱的、轻轻的给他揉,“小祖宗,可千万别跳的太快。”   乔昭雪白的眉心和一双浅淡的眉舒展,被他揉的发痒,“不跳了,不跳了还不成吗?”   “那更不行了,祖宗,天菩萨,小菩萨,可别吓唬我,更不要拿自己开玩笑。”   乔昭埋进他的怀中笑:“怎么还求上了?”   裴却山摸着他平稳的心跳:“若祈求有用,那以后日日求,好不好?”   乔昭点点他的鼻尖:“您现在哪里有个父亲的样子了?”   “父亲是什么样?”裴却山将被子往上拉了一些,盖住他们两人,直接将人吻住,“如今已经全然忘了。”   乔昭从来不反抗他,经常是冰凉的掌心顺着滑入男人的胸膛,找到了舒服的姿势,便乖巧的仰着头让人索取。   他经常被吻的软绵绵。   哪怕身子软了也不需要怕,裴却山会托住他的脖子,轻揉他的后腰,知晓他的任何需求,又事无巨细的做出解决方法。   他像个小狸奴,被挠挠下巴,便哼哼唧唧的响。   无论面前的男人对他做什么,只要本意是出于喜欢他,对他爱不释手的初衷,哪怕把很大的东西塞进他的嘴里,他也乖乖的接受。   裴却山只是亲了亲便放开人,轻轻拍着哄睡了。   他很喜欢看乔昭的睡颜。   每个夜晚都要认真注视。   将他身上好好检查一番。   其实每一日乔昭说自己的小肚子长大了,他都知道。   趁着人睡着的时候,他会伸手盖在小腹上比量弧度。   他的掌心轻而易举便能把现在这微微隆起的小腹抓握。   “好小...”   裴却山不知自己究竟是天生恶劣还是本性下流。   他甚至会觉得孕期的昭儿更...   怀孕生子本就是一件令人担忧,令人痛苦的事,可他竟会觉得这样的乔昭似乎变得很不一样了。   这半个月胃口稍微好些,不能吃肉,却能加一些奶到炖盅里。   他从小便喝,只是因为孕期才许久没喝,如今能接受奶味,整个人都好像是泡在奶里头的泛着甜。   年幼的孩子身上有股奶膻味是可爱的,也是令人安心的。   可怀孕的小妻子身上有这股味道....   裴却山不免自责,是否是曾经打仗带兵真的忽略了自己年少时的需求,才会导致如今同乔昭睡在一张床上便如此急色。   但他有这个心也舍得不碰。   他的小妻子因为一日奔波,还怀着孩子嗜睡,他却躺在身边想这些无用的事。   外人的对他鄙夷的眼光,乔昭总是为他不平。   觉得是旁人误解了他们在之间的情深。   但转念一想,他又何时当过正人君子?   第二日早起,乔昭迷糊被扶起喝药。   裴却山又是一早在院外练剑。   乔昭坐起身来,呆呆的看着窗外,“今日又要下雨,您别起这么早。”   他坐在床边,阿成端着药碗一口口的喂,裴却山为他更衣,“腿疼,今日可以先不起么。”   “腿痛?”裴却山有些慌张。   乔昭被扶着站起来时,总觉得大腿内磨的很,“唔,大概是昨日站的太久了,好磨。”   “太嫩了。”裴却山自责。   早知道昨日便不隔着衣料磨了。   大俪使臣没半月便要走了,临走前长街的百姓也是欢送。   他们在乔宅门口驻足了会,特来辞别。   姚大人同穹将军进到宅院内,乔昭正坐在秋千上晒太阳,裴却山站在他的身后为他轻推。   听见声音时,乔昭柔柔抬眼。   秋水横波美人目,倾城好似浓雪来。   这半月来,他的肚子已经开始大了。   顾玉良原本说,过了四月便会长大的比较明显,六月后大概要圆滚起来。   马上到五个月的时候,夏日里穿着薄纱长袍,站起身来,风一吹....   已经有了似有似无的孕肚形状。   他一起身,裴却山便如影随形。   乔昭整个人永远被这个男人笼罩在高大的阴影里。   他的脚踝不好,走的慢,似乎也只愿意踩着他的影子走路。   “穹将军,姚大人,一路平安。”   白而浅淡的容颜,少年却有几分柔的嗓音。   此景此景,何人不要叹一声裴将军好智谋,用一生军功换来这般风景,值得!   “乔公若来日有机会,请来大俪游玩一番,我们那京城的玉兰花开满地。”   乔昭听着姚大人的形容,已经开始下意识的扶着小腹,一半身子轻轻靠着裴却山的臂膀撑力,“听起来很美,来日我同裴郎若能有机会游山玩水,定要去看看。”   裴郎...   这称呼,可不是一对恩爱夫妻么。   穹华拱手:“若有来日相见,只希望裴将军能同我比试时,不要再放水。”   裴却山笑了下:“年少将军,应当少有挫折多有功勋,既比你年长十岁,不让几招,不算公平。”   乔昭仰头更正他的话:“您应当说,已经用了全力,并未相让。”   “武将不会喜欢听那样的假话。”裴却山揉了一把他的发,乔昭便乖乖的听。   “穹将军还年轻,裴郎在您这个年纪,大约没有这样的功勋。”   “是。”这次便是乔昭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裴却山十四岁一战成名,旁人谁能抵过?   男人圈着乔昭在怀,似一个沉稳的长辈,又是一个温柔的丈夫。   穹华心想,他应当没什么可失落的。   他不是裴却山,不是伴随他长大的人,再优秀的人在乔昭眼里也不过是一粒砂石。   这两人的感情是半点针都插不进的,聪明人便会在妒心未起时,急流勇退。   “穹华辞乔公。”他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旁边的姚大人亦然。   乔昭给他们的那封信寄回大俪,他们的君主便让他们直接回国了。   可见那封信里面的内容,只怕真是攘外之策。   乔昭甚至都没有去过大俪,仅仅凭借一张地图便能有如此才能。   这样的人,值得他们一拜。   乔昭没有送他们到门口,等到两人辞别后,他慢慢回到秋千上轻晃。   “不对呀...”他捧着有些鼓起来的小肚子,眉头微蹙。   裴却山拉住秋千,绕到他的面前,“嗯?可是哪不舒服了?”   乔昭摇摇头,低头认真看着自己今日穿的薄衫,“这件衣裳会不会有些奇怪?”   “人都走远了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裴却山闷笑,微微弯腰,将人从秋千上带起来。   乔昭好奇外头看他:“今日特意给我穿一件薄衫...”   他的脖子上锁骨上,红痕大多都藏在了衣裳里,可手腕上的指印却清晰,薄透的衣裳很容易露。   裴却山已经将他横抱起来。   乔昭:“好呀,本以为裴郎是今日大方,平日里兰真来都要提前几日送个信来,刚却放人随便进了家宅,原来是故意的?”   裴却山没什么不肯承认的:“那又如何?”   左右他们也是回到大俪去。   坐在床上,裴却山为他脱鞋,手指在他的脚腕上轻轻摩擦,将他的脚掌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这双脚长久的不走路,站立一会他便要给乔昭揉。   脚趾细润白皙透着粉色,美丽诱人。   “他看你的眼神不好。”裴却山坦然,“还年轻,希望他以后能改了喜欢欣赏旁人妻子的坏毛病。”   乔昭问:“他很欣赏我吗?”   “嗯。”裴却山不可否认,乔昭的光芒很盛,“我也很欣赏。”   “这话是夸我,还是夸‘父亲’您自己?”   一个耀眼光芒的人,自然是免不了长辈的教导。   这话,更像是调情时的软语。   “又在揶揄我。”裴确山笑着,凑过去,鼻尖蹭鼻尖。   乔昭肩头耸动了下向后退,这男人便追过来,“那吾儿是希望父亲如何夸你?”   “孺子可教,亦或者、”他的话有些恶劣,贴着乔昭的耳畔说的。   亦或者,孺子可叫,叫声的叫。   乔昭呆住了,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微微低下头,想到了一个词,“非人也...”   “什么?”裴却山不可置信这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从前顾伯说您非人也,如今真是实至名归了。”乔昭忍着笑,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您觉得穹将军年轻,那您是觉得自己老了?”   乔昭不会说难听的话,只张口对了口型;老畜生   他的笑声银铃是似的,裴却山不给他后悔的机会,“眼下嫌老,也已经来不及了。”   乔昭来不及再讲一句,话便已经被这人的唇给堵在了咽喉只中。   可是认真的亲着他,乔昭松散的衣襟有大半的肩膀露出来,裴却山忽然停了动作,拉起他的手温柔询问,“将来真的会嫌我老?”   乔昭愣了下,摇摇头。   裴却山故意避重就轻:“我大你十岁,没有让你同意便怀了孕,不给你留半点退路,昭儿,将来即便是嫌我...”   他埋进妻子的香肩中深深嗅着:“我也不会放你走,不会。”   乔昭搂住他埋进来的透,肩膀微耸,“我知道...我清楚的...裴郎。”   男人在他的肩中游走,一路向下。 第55章   大俪使臣离开一月,京都便已经出了大事。   天色微阴。   梅雨季向来如此,不下雨时京都上空仍有一片乌云慢慢飘着,黑压压的墙壁青台石的街道。   御林军的铁骑踏在街上,百姓便惴惴的低着头,有人搂着自己的孩子,不让小孩抬头去看。   茂盛的柳树飘扬细枝。   软轿上的铃铛脆脆的响。   江为止   若是在雨天,这铃铛声反而闷一些。   因为天阴,地面上的尘土飞扬的并不明显,御林军的骑兵匆匆向前奔过,震的长街抖三抖。   “阿娘,这是怎么了?”小孩从母亲的怀抱里挣脱出头颅,向远去的软轿去看。   上面坐着的人穿着一身云水蓝长衫,身形薄瘦,反而有几分仙风飘然的感觉。   孩子的母亲怕他张口,连忙捂住,“可别惊扰了贵人。”   远去的软轿上坐着的人仿佛听见了孩子的声音,稍扭过头,只能瞧见半张侧脸。   因为睡的不算好,所以眼眶中有未散的血丝,衬的他整张脸仿佛是在新雪日刚生出来一般的白。   长街上的百姓连忙把头颅低下去,不想同软轿上的贵人对视。   等到队伍走远了,才有人松了一口气的抬头。   孩子的母亲更是惊出一身冷汗。   有人问:“这是朝谁家去了?”   “北巷,约莫是司礼监,长孙大人家?”   “这个月,已经是第六家了!”   “造孽啊!”   “谁敢得罪,这般弑杀,竟不怕报应么!”   “御林军特使,连三品大员都能斩,谁敢吭声?”   “就因为他留下了安州终城两座城,便能给这么大的权利?连科考都没参加过,这般嚣张简直是闻所未闻!而且父子相.奸,这两人,只怕是奸佞。”   “大靖究竟是怎么了?”   “不要再说了,尚衣监的头颅还在长街门口挂着呢,难道你也想死?”   “有这样的皇帝,这样的奸臣....”   “你真是不要命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不为旁的,只因这个月京都已经死了五位大臣,全部是御林军特使的令牌斩杀抄家的结果。   前两位被抄家时毫无准备,御林军到时,直接在暗室中翻找出了千两黄金,京都主簿趁战乱私消贱籍,旁人花重金找他伪造户籍,收受贿赂黄金百两,被打入三司狱,京都巡抚也是一样,趁着宫变贪了不少,全家流放。   到了第三家九门副提督时,对方早有准备甚至还动了私兵对抗。   副提督是皇后余党,私藏了八殿下的妾生子,擅养私兵。   乔昭轿撵一到,细数他的罪过,副提督不从,大骂谢连歌登基名不正言不顺。   他乔昭更是毫无功绩可言,谢连歌暴虐当道,如今又派一个同父亲乱淫的人重用,难道不是昏君?   副提督本是要替天行道。   却奈何随他这句话落下的,是他的头,裴却山的刀太快,甚至都没有给对方躲避的机会。   乔昭将令牌拿出,站在府外一句‘抄家’   那些被豢养的私兵不过两百人,这是想要造反未遂,当夜的血洗,以及放火烧的宅院,十里之外都能瞧见火光。   从那日后,御林军特使隔几日便出门,只要轿撵停在谁家门前,谁便会倒霉。   如此算来今日已经是第六家了。   京都内的臣子们人人自危,不少都已告病不敢上朝。   长街上的百姓瞧见这般阵仗,哪有不怕的道理。   更何况御林军特使权利这般大,证据不全照样能搜臣子家宅。   这样的臣,若是个正经科考出来的官倒也罢了。   偏是个没有官无功绩空有名头侯爷。   倘若他只是个普通侯爷,旁人未必能怕。   但乔昭身边跟着的护军,是曾经的三品大员,被贬的前镇国将军。   无论去搜查谁的家宅,对方看见乔昭瘦弱模样,质疑的话甚至还未等说出口,裴却山的长剑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人能不能活,被查出脏物后应当如何处理,这些只是乔昭一句话的事。   大靖新君登基已经并非正统。   如今又如此重任一个毫无功绩的臣子,百姓之中惴惴,在长街上瞧见御林军铁骑也只能无奈低头下去,祈求不要把这份煞气牵在自己身上。   第六家是司礼监长孙大人的宫外宅府。   司礼监是太监职位,平日是不许出宫的,专门掌管票拟,八殿下登基时,皇后垂帘听政,司礼监高裘掌印,权力在宫中堪比六品。   如今谢连歌已经不重用宦官,司礼监如同摆设,现如今的长孙大人是曾经高裘的徒弟,知晓自己命不久矣,回府等待发落。   御林军到府外时,是长孙若自己来开的门。   他年纪不大,二十五六的岁数,因为是半白太监,声音没有那么尖锐。   “奴才长孙若,见过御林军特使。”   乔昭撑着手肘,懒洋洋问,“长孙大人怎么亲自开门来迎?”   长孙若道:“您既然来了,便是奴才命不久矣,遣散了府里头的下人,不必被牵连,特使请。”   他让开了位置,微微弓着腰将乔昭请进去。   乔昭没有下轿,而是直接被抬进了宅院。   “落轿——”   乔昭轻轻呼了一口气,腰有些酸。   院中已经摆放了几十个箱子,他板正的跪在院中,“这些便是师傅在位时收受的所有赃款,听候特使大人吩咐。”   乔昭今日穿的锦衣,他现如今的肚子已经有些明显,若不穿的宽松些,根本挡不住孕肚。   坐在轿子上倒还好些,瞧不出,若站起身才明显。   哪怕作为特使没有下轿,长孙若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太多被折辱的愤怒。   乔昭问:“长孙大人可知,你的师父便死在我的手里。”   高裘带着皇后的命令到岐城,被他命人一刀捅死。   长孙若道:“特使大人不必多言。”   高裘跟在皇后身边时贪了不少,作为司礼监却私收贿赂,不少落榜学子都跟他买官。   在院中的这三十个箱子打开,里面堆满了黄金珠宝和银票。   乔昭自己有些撑不住脸,犯累之时,裴却山已经伸手接住了他的下巴。   他轻轻推开人,耳尖有些红了,示意让他收敛些。   “高裘收受贿赂,宦官弄权,朝中有多少人给他行贿过?他又做了什么事?可有记载?”   “在十二箱里有个册子,里面都记着。”长孙若回。   “高裘是你的师傅,他做的事难道你不应当为他善后销毁?为何要记录?”乔昭笑盈盈问。   长孙若脸色泛白,抿嘴不吭。   “长孙大人家道中落,为保令尊不得已委身高裘,我瞧了您当年科考的文章,很好。”   长孙家原是卫苍临手下的护军,当年卫家被二殿下处死,长孙家也被牵连。   长孙若为了保家中族人,委身给太监,那年他正准备参加科考,却进宫成了半白。   超过十岁的人没有办法全部割去,否则有性命之危。   “你做高裘的徒弟,甘心吗?”乔昭眉眼微皱。   这些消息是沈兰真的檀香楼收集来的。   乔昭或许是要为人父,做长辈了,他听了长孙若的经历,只觉可惜。   高裘一死,他顶替了司礼监的位置,谢连歌已经不用宦官,早已架空了司礼监。   长孙若:“高裘做的脏事,我既是他的徒弟便是有份,一个太监,何来甘心与否?”   “特使大人若是想要杀人诛心,大可不必。”   乔昭歪歪头,将手中的特使令牌摆出,“奉旨,杀奸佞,抄司礼监长孙若家宅,家产一律充入国库。”   裴却山的长剑应声拔出。   长孙若闭上眼。   他已经感受到长剑金属的冷冽,脖颈被刀撕开皮肤的触觉,人之将死,自然是颤的厉害。   可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来,只听‘咔哒’一声。   长剑收鞘,长孙若颤着睫毛睁眼。   可睁开眼的刹那,面前便被淋了一脸的血。   裴却山手里的陶罐装的血大约是今早新弄的,还温热,不知是猪还是牛羊,只有腥膻。   长孙若身上的太监服已经被腥膻的血浸透。   他茫然的看向乔昭。   裴却山已经折身回到软轿旁,从袖中抽出了手帕为他遮挡这盆血的异味。   乔昭笑盈盈的同男人对视一眼,随后注视着长孙若。   “圣上贤明,为了避免再出现高裘祸患不再用宦官,如今高裘之徒已死,长孙若,天涯海角,自己去闯吧。”   长孙若分不清面前的人究竟是谁。   裴却山笼罩在一个瘦弱的身影后,仿佛是震慑旁人出鞘的灵魂,亦是乔昭手里的刀剑。   “为什么...”长孙若愣住。   “乱世乱朝,身不由己,并非奸佞。”这是乔昭对他的评价。   一个对来日充满期待即将科考的少年,却因家族巨变不得进宫成为宦官的徒弟,床上的摆件,所有贤能都被皮囊尽毁。   身不由己四个字,足够让长孙若湿了眼眶。   如今他早已没有了少年时的鲜活,成为太监后,一日都没再快乐过。   高裘死后,他坐在司礼监的位置,没有带着这些赃款远走高飞,而是每日勤勤恳恳继续在宫中整理掌印,执笔。   ‘太监’二字,成为他一生阴沉的雨。   “乔公....”长孙若苦笑摇头,“天大地大,我一介太监...”   “你喜欢花吗?”乔昭忽然问了一句没什么关系的话。   长孙若不知应当回什么,满目茫然。   “大俪使臣曾说,他们那的京都到了春日有满城的玉兰花,若你喜欢,可以去瞧瞧。”   大俪的君上便是太监。   长孙若脑海中嗡鸣,乔昭又道,“大俪使臣离开时,我书信了一封,他们本想让我去做客游玩,但奈何我病体孱弱...”   话止于此,长孙若已经全然明白了。   大靖不给的路,乔昭已经给了。   大俪同大靖成为交好国,本是要带走乔昭。   乔昭送去大俪的那封信并非他写的,而是长孙若的文章。   大俪的君上满意,所以才让使臣离开。   大靖不再用宦官,长孙若的抱负和才华算是完了,但他若去了大俪,能为征讨西域出一份力,也不算埋没了他,更交好了两国情谊。   “如今街巷外都在传,御林军特使是弑杀的奸臣,原来是这样的奸臣...”长孙若跪拜,“谢乔公。”   “问心无愧,又何须在意身后名。”乔昭一扬手,御林军将所有院中的箱子抬了出去。   空荡的宅院中,只留下一个满身鲜血的长孙若。   御林军再上街时,百姓早就吓的回了家,长街无人。   天色又阴。   裴却山问:“可熏到了?”   乔昭摇摇头:“快走吧,给百姓吓的不敢出门啦。”   裴却山一挥手,命人调转了骑队,打道回府。   一进家门,乔昭便从轿子的软垫上进到了裴却山的怀。   他说:“我也可以自己走路的。”   “还没到老了抱不动你的时候。”裴却山扬眉一笑。   乔昭被他横抱在怀,由衷求饶,“怎么这事过不去了?”   就因他上个月叫了一句‘老畜生’   甚至是对口型没有真的喊出,裴却山动不动便说自己老,乔昭直捧他的脸亲,“别同孩儿计较,好不好?”   “是想让你少走些路,如今肚子有些大了,不安全。”   “可是顾伯不是说应当多走走?”   乔昭脚踝这毛病小时候还好些,长大后便不大行了。   踝骨原本应当突出的骨长凹进去,走路便疼。   “不若,将来生产后直接让郎太医为我断骨医治...”   “只有四成把握,还要三五年的恢复期,若没有好,甚至会比现在更糟,”裴却山深色的眼珠暗淡,声音哑而温和,“不想让你冒这个险,而且,你对自己下手倒狠,嗯?”   断骨重生这样的事,乔昭随口就来,仿佛不把痛放在眼里。   “难道您把自己当回事了?”乔昭质问。   进了屋,裴却山放下人,命人去打水,给他脱了外衫。   乔昭又拽了他的手来看,“前些日子的剑伤倒是好的很快,以后不许了。”   “顾玉良也是不负他的圣手之名,能做出止痛散,将来生产便不会太痛。”裴却山笑着伸手握住他。   乔昭皱眉:“那您也不应当自己来试...”   前些日子顾玉良一直在宫中翻阅古籍。   他是随军的太医,军中止痛更多是直接喝酒,而不是用药,止痛散这些年的效果也不算好,喝酒能直接晕过去,更好缝针。   调配了几次方子,最后制作而出时,不知效果,裴却山顺手喝了药,用刀在掌心里划了个口子感受是否起效。   结果是好的,确实能令人清醒却减少大部分痛感。   “疼在你心了?”裴却山问。   乔昭点头:“嗯。”   好在裴却山的伤口长势快些,已经没有那么渗人了。   裴却山为他更衣时低头贴近,凑到妻子的耳边,“要揉一下吗?”   乔昭笑了下,长睫毛扬起看他,“轻一些。”   “天...”裴却山被他天真的话击中,无奈抱着他的腰,“宝儿,不要什么都答应。”   “可是您说的话,我答应不是应该的吗?而且真的很心疼。”他鼓鼓嘴道。   作为儿子应当听父亲的话,这不正是孝道。   作为妻子这个身份来说,他也一直是听从夫君的安排。   衣食住行,床笫之间,都是裴却山说了算。   这是两人从小便有的习惯,亦是婚后的默契。   裴却山柔声说:“看来真的让宝儿心疼了。”   他的手轻轻放在乔昭胸口上,这里也很瘦。   顾玉良说,昭儿这么瘦,估计是不会有奶的。   男人生子本就违背常理,一切目前只能猜测。   裴却山去给他找一身里衣,又命人把膳食放到床边,睡前可以哄他吃些。   乔昭站在铜镜前,脱了外袍从头到脚那般的衣衫,到家他的里裤也是不穿的。   里裤需要束带,他的肚子如今鼓起的有些明显。   穿着白色的里衣,下面凸起一块,掀起衣角,里面就是白白鼓鼓的柔软孕肚。   这一个月之所以如此出门奔波,便是因为他的孕肚长的太快了。   若是再长月余,只怕坐在软轿上都会被人发现。   乔昭低头,踩在皮毛地毯上,发现自己还能瞧见半个脚背。   他对着镜子托了下自己的孕肚,触感有些弹,并不太软,摸着摸着,反而想笑了。   “怎么站在这了?”裴却山拿着衣服回来,放在一旁,先来抱他,男人宽大的掌心拢住他的孕肚,“笑什么呢?”   乔昭向后轻靠,脑袋抵在他的肩头,含笑道,“竟然不是软的。”   “是,”裴却山明白他的意思,“这一处,如今是你身上唯一不软的肉。”   他常年不走路,大腿上的肉虽少却柔软,裴却山平日里捏着都宛如在捏着海浪一般,没有怀孕前,他的腿很是纤细,只有薄薄的一层皮肉。   孕肚的触感竟有些弹。   裴却山不敢用力,生怕会碰坏了他好不容易隆起的小肚皮。   “裴郎,我们的孩子长大了。”乔昭对着铜镜,认真看着男人抚摸自己肚子的样子,垂下头看,青丝又缠,“在我的身体里好好长大...”   “当年您养了我,这算不算是我回报给您的另一条命?”   “宝儿。”裴却山纠正他,“这是我们的孩子,他在你的身体里生长....”   这不像是回报,更像是对他的一种惩罚。   他裴却山这辈子想要做什么事没有做到过?   偏这世上却只有乔昭孕期难受不能帮他分担一二,反而还亲眼看着,他从军为将这些年,又何时这般无力?   乔昭知道他的意思。   两人之间太了解对方,一句话不必讲全便已知晓真心。   铜镜中,裴却山捧着他的小腹,侧头来开始细密的吻他的耳垂,细如仙鹤的颈。   乔昭很怕痒,他宁可裴却山像发狠一些的吮咬也难以接受这样轻如羽毛蹭过的吻,只是吻颈,却已经让他的肩膀耸起颤栗。   他的头不得已朝另一个方向躲,可裴却山轻轻含住他颈部凸起的那条皮肉,稍微有些凶的,宛若叼猎物一般将他纠正回来。   乔昭白色牙齿咬住红色的唇,清晰的感受到丈夫的手在后腰为他轻轻托起,缓解了孕肚带来的些许不适。   这份痒,这点痛,让乔昭的呼吸有些急促。   裴却山笑了下,另一只手摆正他的脸,“宝儿,铜镜里有的表情。”   乔昭的头脑便有些发蒙:“怎么了吗?”   裴却山揉了两下太阳穴,轻声无奈道,“你的表情,很...”   乔昭茫然无措的在铜镜中注视着,似乎在等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的表情?”   吻颈也要失焦么?   裴却山不知究竟是自己的色心忽然又大胆起来的缘故,还是乔昭的表情本就诱人。   那份受不住痒却咬唇强忍的画面。   他的心中便不自觉的想要涌上一股摧毁之感。   这样的想法很混蛋。   但裴却山完全克制不住。   他娇养乔昭太多年,在这个娇气宝儿的面前,他永远是个温柔的年长者。   年长意味着礼貌分寸,意味着不能鲁莽对他横冲直撞,伤了人甚至不能用‘未经人事不懂呵护’为理由。   何况他在孕期,肚子又大了。   晚上睡觉时,两人面对面拥抱,他的小肚子已经有些顶人了。   “要休息吗?”在他乱想时,乔昭问。   “先哄你睡。”裴却山刚要扶他坐,乔昭已经自己坐了床。   他坐在床边双手捧着隆起的小腹歪头看他,长发垂落的样子,年少的脸庞,却是这样成熟的身体。   “可是您这样能睡吗?”乔昭笑眯眯的看着他腰腹之下的位置。   裴却山这才发现自己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我的腿真的好痛,您不能再磨了...”乔昭嘟囔,“这几日坐轿子,好像更磨了。”   裴却山恍惚一瞬,不知他什么时候醒着。   大约是做坏事的时候太专注,便忽略了乔昭的呼吸声。   他本想说不磨了,既然他不舒服,以后便不这样。   但乔昭招招手,示意让他凑近些。   乔昭钻进他里衣中,也来吻他的腰腹。   裴却山伸手捏住他的脸:“做什么?”   乔昭仰头,下巴抵在他的小腹下,“您总是早起在被子里这样咬我,很痒的,痒不痒?”   裴却山真的很难分辨他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的。   无人教又怎么学会?可若是不懂,他的肚子又怎么大了?   裴却山低声求他一句:“放了我吧,小祖宗。”   说话时,男人的手指在他的软脸上轻轻擦着。   乔昭便追他的指尖来咬,咯咯笑道,“幼年时,您也求我,不过那时候您是求我多喝一些药。”   小时候求他喝药,大一些求他吃饭,成年了,便要求他不要勾人。   即便乔昭只是坐着捧着小孕肚,无辜的看着他。   裴却山仍旧会把这当成一种引诱来看。   同他的昭儿夫妻恩爱越久,他越发觉得自己并不是非人畜生也,而是昭儿太过诱人的缘故。   像一盘糕点,亦或者他喜欢的糖酥,精致的放在盘中,凑近嗅香,便忍不住舔,克制不住的尝。   当品味到芬芳,这时,又怎么能忍住不去撕咬,不想将这一盘糕点拆吃入腹?   乔昭道:“您日日都在练剑...”   见过裴却山打仗的人,怎么会不知晓他的体力...   乔昭清楚裴却山已经一忍再忍了。   如今瞧他肚子大了起来,更不敢碰,每日便趁他睡觉的时候才放肆一会。   乔昭便不逗他,替他解了里裤的束带,“唔。”   只听‘啪’的一声。   ‘嘶’裴却山捧着他的脸揉,“疼了?”   “怎么弹出来了?”乔昭的左边脸被他揉,小猫儿一样的将自己的脸埋进他的掌心中,“有点痛。”   裴却山怕自己的色心吓到他。   乔昭呢,又怕自己做不到一个妻子的义务,呆呆的、有些生疏的来帮。   裴却山的这颗心真是被他逗坏了,心软成一团。   左右太医来看也说可以做。   说这样将来还可能有助于生产,毕竟男子没有旁的地方。   裴却山抱他上床,如今外面的天还没黑,看着身下小妻子的稚嫩脸庞,他便又忍不住问,“宝儿,你会觉得我过分吗?”   “要了你不够,还想要的更多...”他低声喃喃的问。   乔昭灵动的眼神盯着他,不说话,而是伸出手臂搭在他的肩头去吻。   裴却山只愣一瞬,随后便用力回吻他的唇。   从激烈到缓慢绵长,裴却山控制着节奏。   “你的肚子有些大了,侧躺着会舒服些。”   乔昭耳尖泛红:“可是...”   “嗯?”裴却山一向喜欢听他的意见。   “可是那样看不见您...”   “宝儿,正面你也从不看我。”裴却山笑道。   乔昭同他鼻尖碰到鼻尖的距离,男人低笑的声音沉的像是山谷里面的回响,震的他耳朵发红,仿佛还想再听一句。   “虽然看不见,可是...”   “可是什么?”   “您最后叫我的时候,会皱眉,我会看见的。”   “为什么叫你?”裴却山佯装不懂。   “就是会很用力然后——”   话没说完,他的嘴巴便被裴却山捂住了,“原来你是真不懂。”   只有不明白的人才能如此平静的说出这话中行为,仿佛接受那几股白东西如同接受糕点一样,让乔昭觉得是一件稀松平常事。   “那我会让你看见我,慢慢来,可以吗?”   乔昭点头,随后乖乖的钻进他的怀,用小肚皮蹭他,小声嘟囔,“也不要太慢...”   “好,昭昭说什么,便是什么。”   所有的话全部转成气喘,成为唇舌之间的缠绵。   小小磨蹭到子时,下人打了水来。   裴却山抱着人沐浴。   乔宅后面有一处引进来的泉池,但乔昭出了汗,半柱香的风也受不得。   乔昭刚被放进浴桶里还没缓过神来。   过了一会,他看着水上漂浮的东西,嘟囔说,“还好已经有小宝儿了。”   “怎么说?”裴却山问。   “不然是不是会怀的更多?”   这副天真又诱人的样子,对裴却山来说已经不是‘爱不释手’四个字可以形容的。   “一个就够了。”裴却山伸手在水中拨弄。   乔昭的手从水下伸出来,同他牵住。   水上飘着的是几个木雕的小燕子。   “这是昭儿九岁时,您给我雕的,您还记得吗?”   “就因为这小东西,你日日发热有了汗便要洗澡,很洁净。”   小燕子在水中飘荡,周围是围起来的木桶栏。   小燕子在温热的水中,虽然这是天生应当飞的鸟,可此刻在这水中,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木雕的燕子终究是假的,如今却在水中飞。   更像是圆梦一场。   没过几日,长孙若便已经到了江城,信已经从外头送来,他感谢乔昭的恩。   长孙若这样的人留在大靖,终究是意不平。   在裴却山第一次说,国库空虚,需要先抄贪官的家时,乔昭就已经猜到谢连歌是想要用自己为刀了。   朝堂上下大部分都是先帝提拔上来的老臣。   皇后当朝时,皇亲贵族又互相牵制成为大网,整个朝堂已经烂了不少,多多少少是一条船上的人。   乔昭有侯爵的名头,只差功绩。   料理了这些贪官,等到三五载后朝廷肃清,欣欣向荣时,这些人便是他的功绩。   谢连歌这是准备让他入朝为官的意思。   乔昭倒没真的留意长孙若的才能。   当年高裘在京中已是宦臣,权力已大了起来,皇后还让他带御林军到边境,根本不怕高裘会叛变,那就是因为长孙若留在京都。   等到了解长孙若时,乔昭也倍感可惜。   一个真正有才学的人被毁,还要因为腌臜事丧命。   世道仿佛本就不公平。   乔昭清楚,自己并不能救天下,但目光所及之处,总不至于让无辜者丢了性命。   长孙若被送到大俪后,皇后娘娘的马车便来了。   不过这次不是来接乔昭的,是直接把沈兰真给运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小侍卫的衣服,架着马车嘚嘚嘚的到了乔府。   跟出来的太监和宫女真是一步三磕头求他回去。   他捧着一大箱子衣服和东西到主院时,乔昭同裴却山正坐在太阳下给孩子绣福被。   乔昭从小到大样样都好,偏这针线不大行。   绣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裴却山也没好到哪去。   他是常年握刀的人,忽拿绣花针,一针下去扎在茧子上也不觉得疼。   两人在市面上买了新的福被,晴日里坐太阳下照猫画虎的绣。   乔昭的眼睛都要盯酸了,裴却山把腰间的荷包拿出来,一比量,还是同他六岁的绣法一样没变,歪歪扭扭。   乔昭本有些泄气,阿成在旁边仔细看了半天,竟分不出哪一针是裴却山绣的,哪一针是乔昭绣的,直言,“父子一脉相承,只怕是因为将军从小没教过,所以侯爷不会吧?”   这话一出,两人都笑了。   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如今裴却山被顾玉良骂的,已经能坦然直面自己非人身份,有时还会因自己用功名换妻名而感到几分得意。   他庆幸自己有功名可抵,得意自己拥妻子入怀。   画院人笑乐声袅袅。   沈兰真一时都瞧的有些出奇。   裴却山察觉到有人来,抚摸着乔昭的后背,告诉他有客人来了。   “兰真?快进来呀。”乔昭对他招手。   “肚子都...都这么明显啦?”沈兰真自己有些不自在了,好像莽撞前来,打扰了这两人的世界。   “很明显吗?”乔昭坐在椅子上,双手一落,小腹已经隆起的很清楚了。   只是他日日看,时时看,眼中的变化自然不大。   “怎么穿成这样?你这是...”乔昭心想,他可能是要走,“可需要人送?”   “啊?不是不是。”沈兰真挠挠头,“我就出来送点东西,一会还回去呢,在宫里头给我闷坏了,大俪使臣一走,你还成了特使不能常常进宫,有些无聊。”   乔昭捏了下裴却山的手。   示意裴却山去门口接人。   沈兰真在这,只怕宫里那位没有多久便要来抓了。   裴却山深吸一口气,放下福被,低声道,“一会送客走,我们再绣。”   乔昭的脸被他捏了一下,脸便红了,悄悄把小福被抱在怀里。   此情此景。   沈兰真有些惋惜:“好像当年。”   “当年我去找你时,你同圣上在王府里逍遥的日子吗?”乔昭一点既透,不必他多言。   “今儿带了什么来呀?皇后娘娘?”他故意逗他。   沈兰真一拍脑门:“等你来宫里头等的花都谢了,这个给你。”   乔昭见他从兜里掏出一堆小东西。   五花八门,有一个细细的空心竹管,却是用玉雕的,比手指还细。   “这个用来喝水的,裴却山说你喝水都嫌累。”   他左掏右掏,几个大包里面还有小福被,都是宫里头绣娘的好针法。   “比我同阿爹绣的好许多。”乔昭笑了下,歪头问,“你同圣上闹什么别扭了?”   “没有。”沈兰真不承认。   “快说吧,一会人来抓你,可就连抱怨的时间都没有啦。”   沈兰真表情复杂:“他敢...!”   乔昭一副已经当好倾听者的模样,静静的看着他。   沈兰真说:“我应该可以逃走了...你说我走吗?”   乔昭这倒是被问住了。   “他这人太喜欢算计了,裴却山三天两头的进宫,这几天我也听说所谓的御林军特使哪是什么给权,那不是让你们担恶名,遗臭千年的事吗?明升暗贬,他谁都算计,我不想...”   乔昭摇摇头:“不兰真,我与裴郎是臣,听君命效忠朝廷便是效忠百姓,君臣同夫妻是不一样的。”   “难道你和裴却山被他这么利用,难道就没有怨言吗?我又不是外人,不要文绉绉...”   “兰真,你忘啦?你告诉我,原本我同阿爹应当死在边境,但如今我们有了自己的小家,我同裴郎从始至终只盼望平安幸福,相反也一样。”   贪心,会不幸福的。   “若想一处,千难万难,都会来的。”乔昭道。   说这话时,想到的自然是在边境,千里迢迢归来为他挡箭的裴却山。   想着,长廊下便已经拐过来了两个人。   谢连歌风风火火的带着一队人马进来,裴却山只放了他一人进内院。   如今这个院子即便是乔宅的下人,除了亲近伺候的阿成外,旁人不能进。   谢连歌远远的看到沈兰真坐在秋千上晃荡,和乔昭说话时,好像高兴多了。   “他们看什么呢?”谢连歌问。   “哦,是我同昭儿绣的福被,大约针脚不好,让娘娘笑话了。”裴却山道,“圣上难道不接人走吗?”   “等等。”谢连歌站在长廊角落,“再等一会,我也许久没瞧他高兴了。”   “那便把这福被带回去,给娘娘欣赏吧。”裴却山扬眉。   “裴卿,皇后的绣法很好,平日里你可以多带——”   “圣上忘了?”裴却山幽幽提醒,“我家昭儿如今是特使,皇命在身,身怀六甲还要日日在家瞧折子,进宫?哪来的空?”   “哎——哎,朕,朕是想倚重乔公,不不不不,特使的事如今已经差不多了,从此我不让他办事了还不成吗?”   裴却山的目的达成,微微侧身,倒没急着进院。   让谢连歌在廊下看了个够,忽然问,“皇后的绣法真的很好?”   他看沈兰真的样子也不大像会的,大约是王府里头过穷困日子时,谢连歌代劳打过补丁。   谢连歌白了一眼:“你不会要朕来绣吧?别欺人太甚!”   “昭儿——”裴却山一喊。   “行行行,给朕说点好话。”眼睛一闭,当真是什么都答应了,“裴卿,朕重新给你升品阶都成。”   裴却山:“是啊,九品芝麻官的俸禄,当真养不起侯爷府中的一朵花。”   乔昭笑盈盈的看着进来的两个男人,对他招手,“腰酸。”   裴却山便没了心思同他斗嘴,迈步过去到人身后娴熟的开始按腰。   “兰真今日想要同我住一日,还说想要给孩子做个荷包。”   裴却山:“可以命人收拾个偏院出来。”   “嗯,我刚拒绝。”乔昭对着沈兰真咯咯笑。   沈兰真愿赌服输,把自己身上的金簪拔下来给他,“裴却山,你但凡大方一点,这簪子我都不输了!” 第56章   乔昭拿着手里的簪子在自己肚子前面晃晃:“承泽,瞧瞧沈伯伯送的。”   “孩子取名字啦?”沈兰真问。   “嗯。”乔昭的后脑贴着裴却山的小腹,靠着他坐,可以省下很多力气,“承接天地之恩泽。”   这孩子对他们来说,是来之不易的。   上天垂怜,他们也接了这恩。   乔昭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轻声道,“只盼圣上能让大靖欣欣向荣,让孩子能生长在好一些的世道,不必受战事。”   沈兰真撑着桌子看他有些像小父亲的模样,笑呵呵道,“这有什么不能的?如今大俪已经同咱们握手言和,他们对西域没有十年八年,哪能分出空?再说了,有你在,他们也不敢怎么样了。”   “是吗?”乔昭歪头道,“常言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可若君上日日处理家宅之事,哪有空来管国呢?”   沈兰真‘哈’了声,“好啊,在这等我呢?”   乔昭笑起来:“今日二位可要在乔府住下?我命人收拾客房出来。”   沈兰真眼里本是有几分期待的,可转头一瞧谢连歌没有表情的脸,便又沉默下去,“算了。”   “可以。”谢连歌接话,“那便叨扰乔公一日。”   “你疯啦?明儿早上不早朝了?宫里内内外外....”   谢连歌大手一挥说无妨。   裴却山倒是有些头疼,因为夕阳一落,吃了晚膳乔昭就要睡了。   五个月的胎比想象中还要熬人,乔昭的骨头比常人细,晚上睡觉许久不翻动身体已经会出现手麻脚麻的情况。   而且孩子大了些,让他本就不大好的胃口更差,晚膳经常都要吃上一个时辰才能慢慢咽下。   这俩人一来,真是耽误他家宝儿用膳。   “您让阿奇找人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吧。”乔昭摸了下抚在自己肩头上的大手。   “嗯。”他都发话了,裴却山自然不拒绝。   “刚才圣上说,皇后的绣法很好,一会可以讨教一番。”   乔昭眨眨眼看向沈兰真:“真的?”   “本想同裴郎给孩儿一块缝制,没想到歪七扭八,你刚才也笑了,怎么不说你会绣?”   沈兰真:“我不是给你带了现成的?”   乔昭:“意义不同的。”   他们的孩子出生,自然是要盖着两个父亲亲手缝制的福被才好。   沈兰真鼓鼓嘴:“其实我也不大会,以前在王府里头衣裳穿破了我只能打个补丁....”   “补丁也好呀,肯定比我们绣的好。”乔昭把被子捧起来,“等孩子降生的时候应当快到冬日了,盖着正好。”   裴却山摸摸他的发,低声道,“那我把这些线拆掉了?”   乔昭又犹豫:“这样歪七扭八的,是不是也还好?”   正因为歪七扭八针脚笨拙,所以能看出两人对这孩子的爱之深。   “会不会绣的太好,反而没有我们的针脚了?”乔昭眼珠转了转,抿着嘴角笑起来,“如今我连选东西都变的犹豫起来了。”   裴却山蹲下身,同他一块看这小被,“那这个留下,我们学了新的绣法,再做一个好的,怎么样?”   乔昭连连点头。   太阳已经晒的差不多,裴却山便抱着人进了屋休息。   乔昭如今不大能久坐,时间太久会腰酸。   正好外面已经在收拾客房准备晚膳,他进来躺一小会。   “裴郎,我的脚肿了吗?”乔昭脱了外衫,站在床边低头看,只有被肚皮撑起来的里衣,以及伸长脖子才能瞧见的脚尖。   没有人扶着,他不大敢向后坐。   裴却山将他的衣裳放在旁边叠好,到床边扶着他的手缓坐在床沿儿,蹲下身仔细看,“不算肿。”   “我瞧不见。”   裴却山便把他的脚放在掌心里,托到大腿上,“你瞧。”   “过几个月会不会肿成馒头?”   “胡说。”裴却山并没有跟他笑,反而眉头皱起。   “怎么啦?”乔昭见他的眉头皱着,伸手去抚平,“您别皱眉。”   裴却山让他慢慢躺好,在腰间为他垫了个小被托着。   乔昭一躺下,双手还是乖乖的捧着自己的肚子,平躺下去的瘦弱小人,肚子却隆起来如此清晰的弧度,瞧入眼,是诱人的可怜。   “这才五个月,早晚脚都会肿。”裴却山不放心道,“早起刚消肿没有多久,又要睡了,如此下去伤身。”   乔昭身体里心肺等等本就发育的不够好,孕期的反应自然也比旁人严重些。   裴却山早起会趁着人没醒便为他按摩,消肿的效果却是寥寥。   “也没有很严重吧?”乔昭不信邪,举起小腿,仔细看自己的脚。   认真盯了一会,举不动时,裴却山还托起来一把,唔哝道,“相比之下,还不如孩儿脚上的指印明显呢。”   他脚上的皮很薄,脚背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   所谓肿起来不过是看起来有些肉感。   “啧”裴却山咬了一口他的脚背,“贫嘴?”   乔昭觉得有些痒,想要逃跑,脚踝在人的手里哪能跑得掉?肚子还不方便,只能躺在原地任人挠,忍不住的哼笑求饶,他最是怕痒了。   “等下次顾伯来了,定要告状,说您欺负我。”他的脸都笑的有些红。   “好宝儿,可别告诉他,”裴却山的脱了外袍,陪他躺在床上休息,“否则又要变着法的来骂我,耳朵起了茧子,怎么听你叫我裴郎?”   乔昭被他的蜜语甜言逗的脸红。   慢慢侧身反过来,在裴却山的怀里找到合适的姿势埋进去,闷声叫他,“裴郎。”   “嗯?”   “裴郎?”   “嗯。”   “父亲。”   裴却山的拍拍他的后背,低声回他,“在呢。”   乔昭莫名觉得愉悦。   他的面颊埋进裴却山怀中,男人眼里便只有露出的一小截细白脖颈,又嫩又光滑的后颈皮肤上却有几个牙印。   这是裴却山咬的。   如今乔昭的身子已经不大适合从正面来,孕期隔几日可能v fable v有些不舒服需要裴却山来帮忙,乔昭只能乖乖跪起来。   同小猫儿的区别便是没有尾巴,又没有小狗晃尾巴那么厉害。   而且乔昭没有力气,即便是跪也跪不住,像罚跪一样,背挺直不弯,裴却山也是一样,这样的后背便能向后靠进裴却山的胸膛。   裴却山还能从身后抱住他,为他托一下肚子,慢慢的来。   乔昭有时候哼哼唧唧的哽咽低头,裴却山便咬他的后颈,示意他乖一点。   即便乔昭是不出门的,也见不到外人。   但这并不妨碍裴却山在他的身上像野兽一般肆虐留下痕迹,圈住地盘,展示主权。   上一次他们弄已经是三日前,这齿痕却还未消失。   乔昭感觉到后颈被男人的指尖轻轻滑过,有些痒。   但这不是需要躲避的那种痒,而是哄人的。   听着男人胸腔中有节奏的跳动,他睡的很快。   孕期嗜睡总是说来便来。   一日清醒的时间很少,乔昭还笑自己,吃饱了便睡,睡醒了继续,仿佛是只小猪。   裴却山却想,若真是小猪反而好了,起码身子胖乎乎健康些,不至于捏一把只有令人心疼的皮骨。   过了一会人睡熟了,呼吸也匀长起来。   裴却山在怀中把他的脸从怀里小心翼翼捧出来。   乔昭的面颊睡的红扑扑。   他嗜睡时很难醒,被闷在怀里也不知道,每次裴却山都要等他睡着再将他的脸捧出来缓气儿。   怀孕的小妻子更像是瘫软成水的小狸奴,脸颊细颈,没有一处是不柔软的。   将脸颊捧出来一会,乔昭便不大舒服,鼻腔中哼出不悦的意味。   “好好,不气。”裴却山忍着笑,重新把人埋回怀。   乔昭又没了声响。   正常午后这一觉乔昭都要睡到寻常睡到戌时。   这时候外头的宵禁已起,他才会茫然的睁会眼睛,喝一碗安胎药和炖奶,然后很有成就感的拍拍自己的小肚皮继续睡。   今儿太阳一落,刚酉时,正院外便传来了阿成压低嗓的声,“娘娘,里头正睡着呢,您不能....”   “我已经很小声啦!”沈兰真也压低嗓音。   阿成想再拦,沈兰真身边的男人一个眼神,吓的他直打哆嗦,只能跟在他们的身后,时时刻刻帮忙争取不要弄出太大的声响。   乔昭倒不是被吵醒的,而是香醒的。   院外不知道在弄什么,飘进来的味道有些诱人,乔昭醒来第一句便说肚子饿了。   外头的天色已黑,点了灯盏,石桌上燃起了炭火锅子正沸腾着。   裴却山起身推开门。   沈兰真同谢连歌都没动筷,瞧见开门乐呵呵道,“醒了醒了,快摆碗筷,下菜。”   裴却山关门转身折回:“他们做了锅子。”   “哦,”乔昭坐在床边有些着急的晃着小腿,“裴郎,快些,孩儿饿了。”   “是饿了,还是肚子里的这个饿了?”裴却山轻笑着为他穿鞋问。   乔昭:“都饿了,肚子里的好像饿的一直在响。”   “是吗?”裴却山侧耳过去听,“嗯,如雷。”   乔昭的一对笑眼:“真的吗?看来怀了个小神仙,在肚子里没长大都会打雷了。”   裴却山受不住他这般可爱模样,隔着衣裳亲了亲他的肚子,将人扶起来后,又低头啄吻品了半晌。   夏日里即便吃锅子,也不过是在小厨房里炖煮好后端上来,冬日里面才会加个炭火炙烤。   京都里吃的不多,边境也是煮肉。   “你不是爱吃酸吗?”沈兰真搓搓手,指着锅里头沸腾的汤锅,“酸的。”   里面煮着好多红番茄,因为太浓郁,咕嘟起来的汤瞧着都是格外粘稠。   沈兰真总是弄很多新奇的、没人见过的家乡美食,小碟里又给他用汤加了些糖醋,虽酸,却不至于呛口。   “等你们等了好久,能吃了,吃呀。”沈兰真拿筷子在锅里搅动。   乔昭眼巴巴的瞧着眨眼问:“怎么吃?我的锅子什么时候来?”   沈兰真笑道:“没有那么多说法,不是一人一个的,就是大家一块吃才热闹。”   裴却山让人又抬了一个锅子上来:“他不大爱吃荤腥,沾了味道也不行。”   沈兰真:“.....”   “那便不煮荤腥呗,我看他就是不大想同我们吃一个,小心眼的很,他一直这样吗?”   乔昭点头,捧着碗里头夹的菜,吃的眼睛发亮,“这是仔细,不是小心眼。”   沈兰真几番欲言又止:“哦。”   乔昭:“他总把我的事放的很重,若是我不喜欢,岂不是白眼狼了?”   沈兰真似懂非懂:“哦...”   乔昭许久没有这般开胃,脸颊吃的红扑扑。   夏日本就有些热,不一会鼻尖倒蒙上了一层薄汗。   “你才吃这么点,怎么就...”沈兰真看他撂了筷子,本好奇他的胃口是不是太小,才吃了几片菜叶。   但话没等说完,裴却山就已经拿起他的碗筷,吹凉了喂到嘴边。   乔昭吃累了,手臂不想举,咀嚼嘴巴已经很累,旁的便是裴却山代劳。   沈兰真刚闭嘴,他一低头看到自己碗筷被旁边的谢连歌给拿走了,脸色难看的抢回来,“你自己不是有碗吗?抢我的干什么?”   谢怜歌:“....看错了。”   乔昭吃着发呆,像是放空一样在嚼。   沈兰真要说话,裴却山摇摇头,示意让他先别吭声。   阿成悄悄在裴却山的身后递过来一碗煮过的梅子水。   “宝儿?”他轻声叫乔昭,令他回神。   “嗯?”乔昭停止咀嚼,转头看他。   裴却山笑了笑,用帕子给他擦了下鼻尖的汗,“喝些水顺口。”   乔昭点头,喝了水宇岩污后,等裴却山的勺子再递到嘴边时,他没张口,反而微微偏开了头。   这是现在还没准备好吃饭的意思。   又过了一会,乔昭似乎缓好了,勺子再递过来时便乖乖张口了。   如此行为反复十几次,乔昭是真的吃不下了,把头偏开。   裴却山哄他说缓一缓再吃。   沈兰真悄悄问阿成:“这是哪一出啊?”   阿成也是满脸茫然:“什么?”   “怎么吃饭还不能说话?”   阿成道:“食不言寝不语呀。”   不过想了想,又补充道,“有外人在时,是这样的。”   否则裴却山早把人抱到怀里来哄着吃了,还用的上用勺子一口口喂吗。   “侯爷吃饭不专心,经常要人哄的,没人哄时很容易被旁的事吸引走注意力,他做什么事都格外认真,除了这一件事。”   他的骨头小,腰细,导致胃口也不大没,瘦瘦窄窄的一个人,如今怀着孩子,每日吃食是最要紧的大事。   沈兰真:“也对,怀孕了确实应当如此。”   阿成补充:“不是呀,侯爷小时候到现在,一直都这样吃的,这是您同圣上在,若是顾太医他们同吃,只怕侯爷不是坐在椅子上的。”   沈兰真勾勾手指,叫谢连歌凑近。   谢连歌以为这人终于不同自己闹脾气了,有了笑意,乐呵呵的凑近。   沈兰真神秘兮兮:“这一段写进史记里!记住了吗?”   谢连歌:“他真是你的好友么。”   沈兰真:“怎么了?”   “这是遗臭千年的烂事,写进去对他们有什么好的。”   “我让你写就写!”沈兰真直接伸手进他的大腿猛掐一把。   谢连歌疼的腰都挺直了,深呼一口气,“写写写,左右他们的名声已然不怎么样了,再加点没什么,写,加。”   沈兰真心满意足。   阿成忍不住感叹:“没想到侯爷这么简单便能吃好了。”   今日的锅子沈兰真做了一个多时辰呢,在阿成口中竟是简单。   “那你们侯爷平日里都吃什么?”   “侯爷如今不吃荤腥,鱼虾这类都要捣碎成沫做汤,肉骨每日都要新鲜做三吃,天儿如今热了,冰水泡过的梅子,百香楼的点心,慢火炖鲜汤烫菜,是这几日侯爷喜欢入口的。”   这还是这几日的小菜,平日里中午和晚上两顿规格十六道菜打底,规格不比宫里头小。   而且这还不是特意为之。   是乔昭从九岁一直延续至今的习惯。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桌上只有一道菜的时候了,今儿反而觉得新鲜,多吃了不少。   沈兰真捂脸:“原来裴却山从小就是这么当爹的啊...”   吃完了饭,乔昭便被扶起来站在桌边消食。   即便走不动也要站一会才行,不然容易反胃。   院子里点着灯笼,长廊下飘飘,寂静,肃然。   桌上的锅子撤下去后,又点亮了几根蜡烛,乔昭拿起来小福被,让沈兰真教自己绣。   裴却山给他拿了一件披风披在肩头,伸手去摸乔昭的脸,怕他发了汗吹风会冷。   乔昭的脸颊便习惯性的在他掌心内蹭着。   沈兰真:“你们到底学不学?”   “怪不得顾玉良没事在太医院像疯子一样嘟嘟囔囔,给我瞧病的时候也嘟嘟囔囔。”他好奇道,“你们眼里还有旁人吗?”   乔昭哄他:“好兰真,我们学。”   两个即将当父亲的人,认真守在他的旁边学绣法。   “嗯...先这样,再这样,然后这样...”   他拿着布料唰唰几下,绣了个花的雏形,说不上多好,倒是比乔昭他们的好些。   “这里头怎么填来着?”沈兰真抬头扒拉谢连歌,“你来。”   谢连歌哪里有拒绝的权利,坐在石凳上,袖子撸到手腕上,一副豁出去的模样,“绣什么?”   “来年是虎年,便绣个小老虎吧。”   谢连歌的手倒是很灵活,针尖在绣面儿上跳,“下针同出针的地方相隔不能太远,否则显得粗糙,针脚要密,实在不会可以打草稿,画图,心中没有图案是不能下针的,也不要这样跳针....”   “好看的。”乔昭向后笑着跟裴却山说,“您别看我呀,认真学,我们都要学的。”   “左右孩子三岁前也不懂什么,丑一些也无妨。”   沈兰真:“好啊你,天天给乔昭打扮的恨不得一日换上八百套衣裳,到自己孩子便是丑一些也无妨?”   裴却山:“圣上绣起来都要如此认真仔细,是怕他伤了眼睛。”   乔昭喜欢自己动手来做,否则这些事裴却山早就让旁的绣娘准备出一百套了。   “那你从来没给乔昭补过衣裳吗?”沈兰真倚着谢连歌的肩膀问。   乔昭仰头看他,似乎也在问裴却山为什么没有给自己补过衣裳。   裴却山捏捏他的脸:“不大希望将来有机会给他补。”   乔昭反应过来:“我如今脑袋怎么锈住了?在客房里还有不少衣裳没穿过呢。”   只要是软蚕丝的布料都要用来做衣裳,锦衣里面也要缝上一层柔软的料子才行,乔昭的衣裳穿不过来,分身乏术。   “常言道怀了孩子会笨一些,难道我现在已经开始了?”乔昭问。   裴却山:“宝儿,这些并不是你擅长应付的。”   术业有专攻,乔昭从小到大,衣食住行这几件事甚至他从未操心过,想不起来倒也正常。   乔昭晃了晃神,有点撒娇的意思,“您哄我的。”   裴却山捏着他的后颈,这个动作不过分,却亲密,“没有。”   乔昭有些站不住了,向后靠在他的怀里,裴却山便在他的身后替他托了孕肚。   腰间忽然轻松下来,乔昭轻轻的呼了一口气。   裴却山微微弯腰,鼻尖贴在他的侧脸,没有吻他,只是嗅了嗅小妻子发丝的味道。   乔昭如今安胎药一日三顿的喝,又经常吃着甜酥。   从小被药浸透的气息混合着半点甜。   仿佛是一盏回回甘的白茶,只有咽下去的人才会在寡淡的气息中尝到这几分蜜。   “吃饱了,孩子好像更重了。”乔昭小声说。   “是吗?”裴却山的大手落在他的孕肚上。   宽大的掌心一伸手便把他半个孕肚都盖住,不敢用力,只能轻摩擦,眼里噙着笑,“好像是有些。”   他日日都要摸这隆起的肚子,同乔昭一样,能感觉出究竟大了多少。   沈兰真站在一旁:“....?”   谢连歌安安静静的把一只小老虎绣好,放在桌上。   “绣的真好。”乔昭端起来看。   “乔公可学会了?”谢连歌挑眉问。   乔昭半知半解:“皮毛,没有圣上这般巧手。”   谢连歌摇摇头,心道,这样的人他们大靖竟有两个,当真是人才辈出!   沈兰真被拽走的时候还有些不乐意:“这才绣了一只小老虎,多绣一会啊——”   谢连歌:“瞧不出人家觉得咱们太碍眼了吗?”   沈兰真一步三回头。   乔昭只在他第一次回头时招了招手,剩下两次,那两人站在烛火下认真观赏着谢连歌绣的小老虎,好像在说什么,连裴却山那面瘫一般的脸上都有了柔和表情。   他们习惯了两人在一起的独立空间。   只要不用下人帮忙时,就连阿成都不必在旁边伺候。   乔宅的廊下走几步便能瞧见挂的书法。   从他六岁到十六岁的都有。   从正门进来时,仿佛是从乔昭的六岁到十六岁走过。   这宅子裴却山是用了心思布置的,山水湖泊,样样有讲究。   “家里好不容易来了客人,这是不是太怠慢了?”乔昭扶着裴却山的小臂往内室走。   裴却山:“怎么会,顾玉良他们回回吃了饭便走,留下他们,这已经是待客之礼了。”   “哦,”乔昭低头笑笑,“您张口胡诌真是眼都不眨。”   即便对方是皇上又如何。   到了让乔昭睡觉的时间,谁也不能耽误。   乔昭如今不出门,要安心在家中待产,特使的事也应当告一段落了。   裴却山问:“等将来孩子出生,可想入朝为官?”   擦了身,上了床,他软在裴却山的怀里,“不大想。”   乔昭并不是个有野心的人,他喜欢平静如水的日子。   以前的生活太跌宕,他不想再尝试那般风雨痛苦的时候了,而且裴却山从小为他灌输的思想向来是不同朝堂争权,他的内心里也是要远离这种地方。   “只是,我们若成了平凡夫妻,小宝儿怎么办?”他问。   “还没出生便要为他铺路了?”裴却山点他的鼻尖,啄他的嘴唇。   乔昭点头:“嗯...若他不想为官,那就顺遂一生,但若他同我们不同呢?想要做出一番大事呢?”   “那也应当是我去想。”裴却山把刚才绣的小老虎拿出来,“我们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学好这个。”   “圣上说若没有图案,可以作画。”   “困吗?”裴却山问。   乔昭今日吃的有些撑,不算太困,“要画吗?”   “许久不作画约莫已经生疏了,明日再画,好不好?”   两人倒是没睡,静静端详着这小老虎的绣布,乔昭念叨着明儿应当在老虎旁边绣一朵蔷薇。   猛虎虽勇,但他更希望孩子有细嗅蔷薇的慈心。   原本不困,但躺在男人的怀里被吻来吻去,他听见自己的锁骨被吮的有些轻声,反而慢慢睡着。   深夜,乔昭的手脚发麻,在梦里不大舒服的轻哼。   裴却山听见,抱着他坐起来。   他现在肚子大,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直接面对面抱、边拍后背边哄人了,否则肚子会顶到。   乔昭手脚麻的难受,裴却山便坐在木椅上,让他面对面的坐自己的大腿,这样小腿垂落下去可以在空中晃荡,裴却山只要垂手便能揉到麻木的脚踝,抬手又能按他的小臂。   坐起来乔昭的侧腰也没有那么酸,等到睡迷糊时,他才会把人再抱回到床上去。   深夜烛火微燃。   两人的身影在窗上映照。   乔昭热烘烘的鼻尖蠕动在裴却山的颈肩,张口呼吸,缓解麻痛。   “放松。”裴却山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令乔昭安心,“不会弄痛你。”   “阿爹...”乔昭的鼻尖发出几声唔哝。   裴却山亲亲他发汗的额头,垂手轻捏被压麻的细白双腿,“在,阿爹在。”   听到男人的声音,他便知晓自己的痛感很快会消失,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软绵绵下去,却忍不住凑近,孕肚顶着男人的小腹,两人中间有着狭窄的距离。   裴却山用帕子给他擦拭濡湿的黑发,温柔的问,“好些了吗?”   乔昭在深夜很难醒,麻痛是迷糊状态。   裴却山问的声音小,不想吵醒他。   小妻子埋在他的怀里果然没有回应,长发顺着肩头慢慢流淌到他的掌心。   此刻他还不能动,否则人睡的不够沉,还是可能会醒。   裴却山一时半会不会动,他抱着人,在烛火下偶尔轻拍打乔昭的后背,让他睡的更沉,另一只手空闲出来,仔细看今日谢连歌绣的小老虎。   乔昭被放回到床榻上时,还是有些睁眼了。   只是迷糊朦胧时,他瞧见的是裴却山坐在床边的高大身影。   他的腿上放着乔昭的小腿,时不时揉捏一两下。   更空闲的时间里,常年握着长戟长剑的大手竟在拿着针,一点点在绣着什么。   绣的不是他们孩子的小老虎。   绣的是乔昭明日要穿的衣裳。   沈兰真疑惑乔昭为什么没有被他父亲绣过的衣裳。   今日以后便有了,只是不大好看。 第57章   外头的天还没大亮,深蓝未褪。   乔昭不知道裴却山是什么时候才睡的,侧头时,这人身上甚至没盖被子,应当是为了哄他,自己也慢慢的睡了。   他缓了一会,还是想要起床。   只是动作有些慢吞吞。   清醒时,身体没有难受的地方,手脚也不麻,大约是在他睡熟时裴却山揉了许久。   乔昭慢吞吞的侧过身子看着身旁的男人。   虽然日日都同他相处,却仿佛怎样都看不够。   乔昭的指尖隔着空小心翼翼没有碰触到他的轮廓描摹,便没有那么着急起榻,安安静静的又躺了会。   孩子大了些,挤压着他身体里原本的内脏,如今小解也变得频繁起来。   最近睡前他已经不大喝水了。   今日应当是锅子吃了太多导致的。   他扶着腰慢吞吞起身,不想惊扰了裴却山,可他的手刚从裴却山的掌心中抽出,这人便醒来,“手脚又痛了?”   “没有。”   乔昭睡在床榻里面,坐起来后捧好自己的小肚子要跪坐起来,想要从裴却山的身上跨过去。   裴却山扶花枝似的将他扶住:“小祖宗,干什么去?”   乔昭额发挡了些泛红的眼角,对裴却山他向来没什么不能说,小声道,“想小解。”   “那怎么不叫我?”   “您好像刚睡,比我睡得还少呢。”   裴却山长吁一口气:“我当什么事儿,坐着别动。”   他起身去屏风外拿夜壶,乔昭却没有在床边如厕的习惯,挪到床边要人抱自己起来去屏风外上。   自然是他怎么顺心怎么来。   裴却山顺手将他有些散的长发拢成一束,轻声告诉他,“无论大小事都得叫我,以前在军中可比这睡的少,如今你最大,千事万事要仔细小心。”   他的语气命令,掌控才是裴却山的常态,“摔了怎么办?嗯?”   肚子里的孩子并非重要,只是因为生长在乔昭的身体里才重要,他最怕这孩子会让乔昭出什么事,如今肚子大起来更不舍让人离眼。   乔昭的后腰被他扶着,耳尖红红,“知晓了。”   外头的天还没大亮,窗户的明纸透进来浅淡的蓝,显得乔昭皮肤有种泛冷的白。   “怎么了?”裴却山见他一直呆呆的站在原地,也不动,温柔询问。   乔昭抿嘴,浅淡的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思考什么重要的大事。   裴却山本在他的身后扶着后腰,等了半天还是没有响声,反而瞧见他的脸越来越红,“嗯?说话,昭儿。”   乔昭本想掩饰点什么,但又被自己逗笑,小声抱怨,“您看呀...”   “看什么?”裴却山循着他的视线向下看。   他的个子比乔昭高了将近一头,在身后扶着他时,低头一瞧,只有这人被孕肚撑起来的里衣,也能瞧见他的脚尖不安的动来动去,不直说,便会令人一头雾水。   乔昭有些无奈的往后一靠,仰头看他,“肚子挡住了,夜壶在哪?我瞧不见...”   瞧不见自然就对不准。   裴却山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我扶着你。”   “别扶...”乔昭觉得耳朵嗡嗡直响,脑海更是一片空白。   “怎么了?”裴却山低声问,“从小哪里没有见过,哪里没有碰过,不要羞,宝儿,做不到的事,让夫君帮你是很正常的事。”   乔昭喃喃:“昭儿知道。”   可——   即便他从小浑身上下都被裴却山看过,两人也做过更亲密的事,但这样的行为还是会让他不好意思。   这是一种来自本能的羞怯,是无法逃避的。   乔昭还是不想让他来扶。   他清楚自己没有很多的东西,一定是滴滴答答,会脏了手。   孩子越大,好像有一些便有小解的感觉。   “我可以自己来。”   裴却山另一只抓住他的两只手腕,贴着他的耳畔,“放松,慢慢来,没关系。”   乔昭红着脸,只觉得耳畔发烫。   脑袋里什么都没有办法想,傻乎乎的努力着,听话着,裴却山拒绝了他,他便只剩下一个想法,那便是乖乖的,快一些结束。   “当我不存在。”裴却山补充。   乔昭咬着下唇,整个人没什么力气的向后靠在男人的胸膛,仿佛是这个男人在支撑他站稳,否则他便要腿软的站不住了。   他很怕真的会沾到裴却山的手,努力的想要低头看。   可是孕肚已经好大了。   他低头时连脚尖都瞧不见。   里衣被撑起来,仿佛是一把小伞,从肚子开始便是开了伞的小蘑菇,双腿孤零零的藏在里面,视线全部被挡住,不免有些委屈。   自己这么大了,竟然还要阿爹帮着....   裴却山感受到他低头时有些窘迫的情绪,抓着他两只手的手腕向上抬,抵起他的下巴,让乔昭的脑袋向后靠,“放空。”   室内没旁的声音,乔昭就是呆呆的站着,脑袋靠着裴却山的肩膀也不行。   裴却山扶着的手捏了一把:“都胀了,不舒服还不赶紧解决么?在羞什么。”   他用了一种比较严肃的口吻告诉他:“出来。”   乔昭哼哼唧唧,闷哼一声侧头,真把自己全部交给裴却山,嘴巴微张着呼气儿。   只听夜壶里面有滴滴答答的声儿。   乔昭眼前仿佛蒙上了层白雾一般,整个人放空,哼哼唧唧的想哭,好像是被人逼迫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这不是很好吗?”裴却山低头吻了吻他的头顶,“憋坏了可怎么办?”   他很少起夜,这种事倒还是第一次做。   乔昭恍然,以前从未有这种被欺负的感觉,今儿倒是有了。   “好凶哦。”他撅起嘴巴。   “以后还敢同自己的夫君见外,会更凶。”裴却山恐吓他。   乔昭哼气儿,嘴巴撅的好像更努力,“好吧...”   “那还敢吗?”裴却山扶着他绕过屏风,回到床上做好问。   乔昭反而觉得有些被管的甜蜜,很多时候,他很喜欢裴却山对自己的掌控、占有,这样才不会抛下他,才会觉得他是最重要的。   他红了脸摇摇头:“不敢了。”   一抬头,裴却山正折身离开,他问,“您做什么去?”   “擦手。”裴却山修长粗糙的手指上还有一滴残留的液挂在上面,水珠欲落不落。   乔昭红着脸想要赶紧藏到被子里,裴却山让他不要动,换了帕子来给他擦腿,有一些沾到了。   乔昭很怕有怪的味道,看着男人跪在自己面前,他还要自己托起肚子来,等他给自己擦...这让他又忽然有种形容不出的羞涩,好像自己是个随便他摆弄的布娃娃。   “要当小父亲了,却才学会羞吗?”裴却山笑着逗他,手指轻弹,乔昭身子一颤,想要往后蜷。   “不可以吗?”乔昭心跳小小加快,脸颊浮出诱人的血色。   “当然可以了。”裴却山喉结微滚,看着面前的粉白,还是亲了一下。   乔昭的肚子挡住视线,只能去感觉他在亲什么地方。   虽然刚用帕子擦过了,乔昭还是想抖。   “多做一些过分的事慢慢便不羞了。”裴却山轻轻啄着,“否则将来孩子生下来,还有许多事要做,这样羞着会不自在,慢慢来。”   乔昭晕乎乎的向后倒,乖乖回:“哦...”   一时半会也不困,裴却山亲到了慢慢渗出的水,他问,“几日了?”   乔昭伸手把被子拽过来,挡在脸上,“三日了...”   “可以吗?”   乔昭身上的牙印已经浅了很多。   因为孕期的缘故,有时候他会觉得腰难受,亦或者孩子在肚子里压着某个地方,感觉很酸胀,可手又伸不进去按。   裴却山从他的大腿向上慢慢亲到肚子,轻轻将他头上盖的被子拿下,“不困便做些旁的。”   “困了现在便哄你睡。”   乔昭柔长的睫毛颤颤,盯着裴却山的唇问,“有...有味道吗?我。”   裴却山忽然低头亲了亲他的鼻尖:“没有。”   乔昭一个从头到脚都是药香的人,软的乖的像一朵娇花似的,身上的一切都会令裴却山有些难以自控的上瘾,何来味道。   裴却山低头想吻他,乔昭却意外的逃开,“您...您刚  ,刚含了...”   “怎么还嫌上自己了?”裴却山忽地笑了。   乔昭咬着下唇,像刚开的小荷花,颜色嫩,花瓣也软薄,随便一逗,水上的涟漪便荡了又荡。   他不想亲,裴却山在这种时候不会强迫他一定要亲过来。   而是会顺着他的下巴,脖颈,一点点的向下走。   等到乔昭后面喘不过气儿的时候,自然而然要勾着他的脖子要渡气儿的亲吻了。   天边只要泛了亮,太阳便会升的很快。   室内燃的烛火光逐渐被窗外的明亮代替。   阿成带着一众人进了内院洒扫,只有早晚趁着人没醒时他才会安排人进来。   下人们个个有默契静悄悄的,生怕叨扰了里面的人。   “昨儿的锅子做的真好,早上让小厨房再做一碗来,安胎药仔细要拿着炉子温着,侯爷醒了能直接喝。”   “是,崔管事。”下人也对着阿成恭敬。   时过境迁,如今已经一个侯爷一个是贴心窝的管事了。   沈兰真他们起的也早,谢连歌得赶回去准备上早朝,想离开时来打个招呼。   两人昨日想了一下,乔昭的身子确实不大方便,几日便会有旨意来,让旁人接了这差事。   “你们家侯爷平日何时醒?”沈兰真也困,打着哈欠问。   阿成挠挠头,心想,再过半柱香就得喝药了,正常这时候将军已经传水哄侯爷先起来喝药了呀。   今儿这是怪事了。   他几次走到门口侧耳来听,又转回到院子里,“大约是昨晚上又难受了,每次侯爷甚至不爽时,都要起的晚些。”   沈兰真‘哦’了一声,“那跟昭儿说一声,我们先走了。”   阿成:“哎,娘娘,昨晚上的锅子,您调的那个酱汁....”   “好你个阿成,变着法的过来和我要秘方?”   阿成低头一笑:“侯爷真是许久没吃那么多了。”   “确实吃了好多。”裴却山吮着放在肩头上的一只脚踝,另一只手抚捏着他隆起的肚子。   乔昭侧躺着,怀里抱着团成团的被子,哼哼的喘气儿。   木床边的床幔晃动的很慢很慢。   烛台上的蜡烛燃了一半,白烛更大,燃的也漫长,即便只剩下半截,台面上还是积攒了许多化了的固定蜡油。   乔昭眼前白晃晃的只有这烧的没完的白蜡。   “宝儿?”裴却山叫他。   “...嗯?”乔昭的思绪也变得慢吞吞,视线中的蜡烛晕乎乎的,燃烧的最外圈的火焰在眼前重影,“嗯...”   “他们还没走。”   乔昭茫然的偏过头来看他,裴却山的大手握着他的脚踝。   之所以握着他这只抬起的脚踝,是怕脚踝上的铃铛会响。   他要扶着肚子,如果这一侧不舒服,还要被抱起来换一侧。   濡湿的睫毛偶尔舒服的眯起,眼前朦胧,就仿佛那些蜡烫了他的眼皮一般。   外头的沈兰真等不到他们起来便先走了。   下人正常洒扫,动静并不大,偶尔有扫帚扫在石砖上的声音,个个干活都很安静,全部是特意选出来的人,用着很省心。   “崔管事,药已经好了。”   “饭食要端上来吗?”   “廊下火烛换新了,一切洒扫好了,管事请检查。”   阿成便跟着过来汇报的下人去巡视。   一群人的脚步声从廊下逐渐远去。   乔昭的脑袋不知怎么被顶到了床沿边。   细颈向后靠着好像是一朵被太阳晒化的荷,反向弯折着,骨骼清晰的薄瘦肩膀上盖着一床极轻极薄的蚕被。   长发黏糊糊的贴在前胸、额头、就连鼻尖上也沾了几根杂乱的发。   梳妆台的那个位置的铜镜放的刚好。   都说镜子不能直接对床,那铜镜是昨日晚上裴却山为他梳头时调整的角度,只是没有恢复而已,一半被挡在屏风后,一半照在了床榻上。   乔昭觉得自己即将散掉,他仰头看镜子里,也瞧不见什么东西,因为根本看不清,视线总是一晃一晃。   铜镜里想要看清自己有些困难。   好在他的肚子如今已经有些大了。   被子里被撑起的一块隆肚,乔昭看不清自己,倒是能看到这个大一些的目标。   所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他的收获好像越来越大了。   两人在床榻上黏腻到晌午,终于传了安胎药。   胎倒是很好的,都说过了五个月会有一些轻微的胎动,这孩子在肚子里一直很乖,动过几次,幅度都很小,乔昭总是以为自己是饿了。   还是有一回吃的想吐才发现是肚子里孩子在动。   胎生长的很安稳,只因每次耕耘都很轻,根本惊不到里面的胎,也很慢,慢的让乔昭的睫毛一直颤。   小小的人儿却有了大大的肚子。   裴却山每次为他擦身时,不舍和摧毁的心境总是同时出现。   每次结束,裴却山都得请个郎中过来把脉,看看胎气是否稳。   床幔一遮,郎中只负责把孕脉,听到胎气安稳才会放心。   不能总是叫顾玉良来把脉。   他们的频率虽算不上高,但好歹对乔昭来说是长辈,次次让他撞破这种事,多多少少会有些不自在。   每次这种事后,乔昭都要睡上一日。   第二日醒来更衣时,他半醒不醒的看着自己衣襟的领口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竹。   这才想到前日夜里看到的并非是梦境。   原来裴却山真的在给他绣衣裳。   裴却山正在布菜,抬头一看坐在梳妆台前的乔昭正对着袖口发呆,走过去,摸着他的头,“绣的不好。”   乔昭却很高兴,仰头央求,“这件衣服可以不要穿一次便收起来,好不好?”   “不好。”裴却山理所应当的拒绝。   “为什么。”乔昭鼓鼓嘴问。   “不嫌弃丑,那我便日日给你绣,衣服便不要反复上身了。”   窗外金光闪闪,洒落在两人身上,温馨的不得了。   乔昭的指尖摸着自己的领口有些晕乎乎的点头,随后又低笑,“难为裴郎,这双手可是握长戟的。”   他本想同男人十指相扣,盯着这粗粝的手指好半天,慢悠悠的攥住了两根,“没想到除了那件事,还会用绣花针呢。”   裴却山被他圈住两根手指便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明知故问道,“哪件事?”   “什么事需要用两根手指?”裴却山回忆道,“有的时候三根,只是昭儿肚子太大了,现在不大清楚了。”   这些相比起来,乔昭能吃进去的东西更多。   “我家昭儿的身子好厉害。”裴却山从来不吝啬夸奖他,“不仅会怀小宝儿,还会吃东西?”   乔昭分不清他这究竟是夸奖还是调情,伸出食指抵住他的唇,“别说了...”   裴却山咬了下他的指尖,眉眼之间又布满了心疼,“也好辛苦,是不是?”   “其实昭儿没有那么想要,只是怕我憋?”   乔昭很难形容,歪头仔细想着,“不知道....”   他甚至觉得自己被裴却山养大,无论他对自己做什么都不过分,很喜欢同他的裴郎贴的很近,拥有着彼此。   乔昭语出惊人:“没怀宝宝的时候,喜欢您凶一点对我,算想要吗?”   裴却山扬了扬眉,笑着同他抵着额头,“那我们等小宝儿降生。”   乔昭被他啄吻了下唇,肩膀轻耸。   在男人还想要追吻下来时,乔昭的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小声嘟囔,“阿成在外面等很久了....”   “吃饭。”裴却山张开怀抱。   乔昭便乖乖的勾住他的脖子:“好~”   吃完饭,乔昭有时不愿荡秋千玩,便要到后院的马场看看新养的小马。   吃饭时裴却山告诉他,如今小马长的很快,被毛很漂亮了。   乔昭:“许久没有瞧它啦,吃完饭我们去喂点草好不好?再不露面,只怕小马儿都不知晓谁才是主人了。”   裴却山把一小块剃了刺的鱼肉夹在他的碗里:“吃完饭我们就去,小祖宗。”   以前裴却山叫乔昭一声‘小祖宗’   阿成在旁边听的眼睛都要掉下来了。   如今听见了,反而觉得他家侯爷确实担得一声‘小祖宗’   裴却山日日不是求他多喝一口药,便是求他多吃一口饭,亦或者求他少走两步路。   左右都是日日来求的小神仙。   吃饭时本约定好了一块去看小马。   外头的小厮来报。   小厮的脚还没到院里头,来人的脚已经先一步踏了进来,“昭儿——”   “梅伯怎么来啦?”乔昭咬着勺子,随后将小碟放在桌上。   “嘶!”裴却山眼看着那口饭都要进嘴,又被他放下,真恨不得直接撕了来人,“先吃完。”   “可是梅伯....”   “外头等着!”裴却山声音不大却夹了几分不怒自威的震慑。   梅崇尧是武将自然耳也聪慧,听见了便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抱拳,“是。”   乔昭噙着眼弯成月牙笑:“梅伯,快进来,别听阿爹的。”   梅崇尧站在门口刚一抬脚。   裴却山:“吃完就让他进。”   梅崇尧在军中听令习惯了,是从心底里敬裴却山,也乔昭当孩子疼,一听是在哄吃饭,又老老实实的把脚收了回去。   乔昭没办法,赶紧张口把这口饭吃了下去。   裴却山趁机又喂了几口过来。   乔昭的注意力都在梅崇尧身上,这会功夫嘴巴便被人塞成的被装满的口袋,鼓鼓囊囊。   他嚼都嚼不动,嘴巴塞得太满。   “唔...”   乔昭狐疑的看向裴却山,呆呆的。   头一次用这般质疑的眼神看他,仿佛在问裴却山是不是为了给他喂饭喂出了失心疯。   一勺子饭混着菜压的很实在,放入口中半点咀嚼发挥的空间都没有了。   裴却山也没想到这么多,旁边的阿成‘噗呲’一声笑出声了。   “快吐一些出来。”裴却山伸手接,“别呛了。”   乔昭有股较劲儿的性子上来,反而摇头,认真努力的嚼起来。   “慢些,慢些。”裴却山接着,又忙招手让阿成把梅子水端过来。   乔昭嚼了好一会,看到裴却山这般紧张模样,反而吃的更努力了些,只是咽下去一点觉得累,缓了会又嚼。   这可是个从小喝药当吃饭的小病秧子,自从怀孕后连路都很少走了,今儿这么努力吃饭,当真辛苦坏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乔昭出去征战沙场了,梅崇尧进门时只稀奇的看着从未在裴却山眼里瞧见的稀奇眼神——满是心疼。   乔昭还在嚼这一口,见人进来,仰头盯着。   从小的家教告诉他,一口饭没吃完的时候不可以说话。   裴却山替他问了:“来做什么。”   “奥,圣上把特使的事交给肖空晋了,今儿得了消息,说是刚跑了个六品官,他带人去抓,但这事讲究人赃并获,他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想问问昭儿这边可有什么消息没有?”   圣上只告诉他们名单,怎么查,如何查,都得让他们自己来。   有证据人赃并获还算是名正言顺,乔昭抓前几个人时,证据还没等摆出来人便死了。   原因无他,只因御林军特使进门时,这一个个大臣不把乔昭放在眼里,出言不逊,比话先落地的便是人头。   如今乔昭闭门不出,凡是做贼心虚的,趁着这几日的空档该销证据的销证据,该举家逃跑的也逃了。   一个个拧不成麻绳来反,那便只能成散沙。   肖空晋得了这差事,如今忙的到处跑。   到手里想杀没证据,急的一个头两个大。   肖家祖上都是正经大员,他的父亲死的惨烈,肖空晋自然不想因自己的莽撞毁了家族声誉,趁着出城抓人的功夫,让梅崇尧过来搬个救兵,哪怕不用乔昭去,给个法子也是好的。   “谁跑了。”裴却山问。   “六品东宫卫尉。”   卫尉是管理一整个宫门进出的外围驻防。   “那个一直在宫门往外夹带私货的?”   “对。”梅崇尧点头,“这些年不知贪了多少,宫外不少当铺都有玉佛等等宫里头的玩意,都是他放出去的人。”   “栢新在卫尉这个位置上,贿赂了宫女太监透宫里头的东西,他往外放,然后分赃,这些年下来不知究竟有多少,只怕数目不小,几个皇子去世后,宫里头也丢了许多,他这是知道自己死到临头,连忙收拾了些细软,我们得到消息时,人都已经被放出城了,不知还能不能抓回来。”   裴却山:“他若贪的多,哪怕是银票也不止一箱,收拾细软如何能全部带走?”   梅崇尧:“和命相比,银票算什么?自然是命重要。”   乔昭听了摇头,示意不是这样的。   “咽下去。”裴却山见他想要张口,先把水喂到嘴边,“喝完再说。”   乔昭还是喝的急了些,连忙顺了下去说,“这样的人,钱比命重要。”   梅崇尧:“如今难便难在,他从先帝时就已经在做这勾当,这些年即便有升官的机会也不肯,光在这六品宫门卫尉上就已经贪了大数,这些年下来没有明细,若他咬死,证据找不出,又要落个迫害两朝老臣的名声。”   “而且他若是成功逃了,又或者抓回来不能定罪,只怕名单里头的人个个....”   御林军特使本就是个越权的名号。   若是能同乔昭一般担恶名的人,抓回来杀之以儆效尤又何妨,可肖空晋身上肩负家族荣耀,不能那般行事。   乔昭:“我瞧过这人的履历,他俸禄不高,却在京外有六处宅院,狡兔三窟,可见这人早就知晓今日。”   “六处每一处都派了人,他都没去。”   乔昭撑着脸:“这样的人,做宫门卫尉却能天子眼皮子下夹带私货,我倒觉得有一句老话,倒是很大智若愚。”   梅崇尧是个武将,读书不算多,绕不来这些文绉绉的话。   裴却山用帕子给乔昭擦了下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他的家小在何处?”   梅崇尧:“他听了风声早早把家人送走了,约莫还带走了不少赃物。”   乔昭问:“我同这位卫尉大人从未见过,不知他同夫人的感情如何?”   “不大好,听说是他多年不升官的缘故,感情一般。”   “那他可有外室?”   梅崇尧点头,说那六处宅院都是给外室安顿的,带兵去抓时,里面都有人。   乔昭道:“那他同夫人的感情虽闹些,反倒互相信任,六处宅院明显是障眼法,却安排了外室,真正的夫人早送走了,带走的数定不小。”   “梅伯,去他的宅子里守一夜。”   “京都里面的宅子?”   乔昭点点头:“而且还要让人放话出去,就说肖将军找不到人,已经怒上心头,不收证据的直接去了下一家,杀红了眼。”   “他若贪的数目多,即便让他夫人带走一些,也不会全部带走,否则太惹眼,当时举家离开就被人发现了,一定留在京中,只是你们搜了却没搜到,大约是暗室之类的吧?”   乔昭还没仔细研究过,略略的看了一眼,只能分析这么多。   梅崇尧知晓了,刚要走,迎头碰上下值夜来诊脉的顾玉良,他一摸脑袋,“今儿真热闹了啊!”   乔昭:“梅伯,左右不急一时,一起吃吧。”   阿成添了两副碗筷上来。   顾玉良放下药箱:“不急,手伸出来。”   乔昭有些心虚的往裴却山身后躲。   顾玉良眯着眼去逮他的手,乔昭左躲不过右也躲不开,裴却山道,“你别吓了他,小心肚子。”   “小心肚子你就给我让开!”顾玉良推开他的脑袋,越过去抓住乔昭的手腕。   “顾伯——”乔昭求饶。   如今乔昭的脉比以前清晰了不少,一摸就知道这是肾有些弱了。   只听‘啪啪’几巴掌都砸在裴却山的肩膀,顾玉良咬着牙问,“我才几日不来?你又发什么鬼疯!”   裴却山轻咳了声:“胎气稳的吧。”   顾玉良摸摸下巴:“这倒是。”   该说不说,乔昭体弱,这肚子里的胎反而很稳,大约是知道他的小父亲怀着不容易,在肚子里便乖巧的不得了。   等等,这好像不是关键。   他回过神来,还要再伸手揍裴却山。   乔昭已经趁着这个空档拉住了他的衣袖:“顾伯,您别气....”   “胎气稳就可以了?!”   乔昭鼓鼓嘴道:“阿爹每次都会找郎中来瞧的。”   “好好,好。”顾玉良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好!你要是继续不要脸,就家丑继续往外扬吧!还找旁人哈!”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梅崇尧听了半天没听出什么意思,秉持着不参与不挨骂的理念吃饭。   “老不要脸!还找旁人瞧!”   他一巴掌拍桌,乔昭同梅崇尧都哆嗦了下。   裴却山受不了他这样大吼大叫,招了招手,直接把乔昭扶到自己的怀里,皱眉道,“那以后只找你瞧,可以吗?可以不喊了吗?”   乔昭坐在男人的腿上,乖乖扶着自己的肚子,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直接把脸埋进了裴却山的脖颈中。   他身上坐了个护身符,顾玉良自然不能再打他。   转手瞧见正在扒饭的梅崇尧,推了一把碗,“吃吃吃,就知道吃。”   “昭儿都被嚯嚯成那样了,心怎么就这么大?”   梅崇尧表情无辜,特意看了一眼乔昭,“手好脚好,气色红润有光泽,瞧着比以前好多了,以前昭儿脸上哪有这样的气色?”   那哪是气色,分明是羞的脸红。   乔昭只有这一处地方,将来若是硬生,这地方若太紧涩反而不好,多开合是有好处的。   即便如此,顾玉良也难以接受。   他心想,裴却山难道真的没有半分愧疚吗?   裴却山看着怀中玉瘦香浓的乖宝儿,即便是有愧疚,也早就被疯狂的占有欲望吞噬了。   乔昭坐在他的怀里,掌心轻轻抚在孕肚上。   这样年轻到有些纯真的面庞,瘦弱娇小却被他弄的格外成熟的身子,怎么会不令人痴迷。   裴却山搂着人,护着人,面颊贴着这柔软的皮肤,反而嘴角有几分得意的弧度。   顾玉良:“.....”   梅崇尧这回真的把眼睛闭上了,他尽可能的接受,但太过分的场景,也还是会额角血管突突。   晚上去栢家宅院蹲守。   果然守到了这位去而复返的栢大人。   顾玉良生怕他们两个人住在一块做什么要紧事,还是以后不在宫里头当值时便要来监督。   三人在家里大眼瞪小眼,乔昭便过来凑个热闹。   长街宵禁,乔公的这顶轿子晃晃悠悠的抬去,栢大人还不认罪,跪在地上供认的却是另一套说辞,“我在宫门日日守职,还知晓一件大事,八殿下是有同党的!朝中还有他的同党!”   今日来抄他的都是御林军。   在府邸中来回翻找却没有赃物,栢大人抓着肖空晋的锦衣衣角,连连磕头,“我还知晓一个如今的同党,请大人禀明圣上,留小的一条性命将功折罪。”   肖空晋收了刀,绕着他的身边走了一圈,“那你说。”   本来他今日也没打算杀这个姓栢的卫尉。   昭儿让梅崇尧过来带话,只要扣留这个人,他的夫人不日便会回京,到时候拿他作例子,只要缴纳赃款充入国库,便免除死罪。   有这例子,后面约莫会有许多臣子为了活命主动上缴,而非逃命,这倒是能省下不少事。   谁曾想,还有意外收获。   八殿下可是直接被当今圣上杀了。   当今圣上如今除了一个在三司狱中疯魔的五殿下外,再无旁亲。   这样的党羽若还留存在世,简直是祸患。   栢新知晓这些御林军全是圣上的耳目,特意这样说也能留下自己的性命。   “这人曾同八殿下来往亲密,如今还被圣上重用,圣上只是被他蛊惑了,这是奸臣!在他手里经过的臣子没有一个活下来的,大人,您不同,您听我一言,说明您有慈心的....”   肖空晋一咂摸他这话,品出了不对,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长刀欲抽不抽。   知晓他可能要供出什么人,迈步绕到他的身后,准备直接抽刀了结了他。   当今圣上多疑,这样的事被听去,只怕不妥。   寒光乍现时,只见院门口的阴影隐蔽处有一个人的长靴落下,整个人藏在里面,“让他说完。”   栢大人闻声抬头,匆匆瞥了几眼。   可是月下光影稀疏,院门并无烛火,只有他跪着招供的院中有白亮月光,四周廊下的御林军都同鬼魅一般,随着风吹来,黑色的夜行服衣角被吹动,萧瑟骇人。   肖空晋疑惑,裴却山怎么来了。   高大的身影旁果然扶着一个瘦弱身子,两人站在暗影中,瞧不清面容。   栢大人招道:“我说的便是前御林军特使——乔昭,他在当年不仅日日来往于宫内外,甚至我知晓当年的九门提督便是他命人弄下去的,我有证据!皇后当年很看中他,甚至每日秘密将人召进宫后替八殿下批阅奏折。”   “他手中的性命,可不止前些日子杀的那些,王大人知晓他誊抄奏折,李大人见过他对皇后表忠心,日日进宫连仆人都不带,没多久他便成了皇后的账中内臣,这般亲密,只有我这个守卫在宫门的人才知晓。”   “大人,他是故意封我们的口才把我们列在名单上的,请大人明察,我这寒宅,何处有贪污之迹?”   男人踱步从阴影中出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可知,乔公今日本留了你的性命?”   栢新仰头一瞧,竟是裴却山。   顿时跌坐在地瞪大了眼:“我,我说的句句属实。”   裴却山最不了解乔昭的日子,便是他曾独自留在京中为皇后效力的时候。   那时候他多孤单,多难过,裴却山难想,乔昭不张口说,本以为这栢新能说出什么他不知晓的。   翻来覆去,这些所谓的党羽之事,在他眼中都是一把酸楚。   “他一为国,二为民,换了一刀裁决同二殿下亲密过甚的九门提督,推行民田制,推长街商贩买卖增钱粮发展,都是他的罪过了?”   这位栢大人甚至不用回话,裴却山已经抽刀捅进他的腹中。   这人瞪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今日竟真的这么死了。   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一脚踹倒在地,地砖上只流淌着一滩血折着天上月影。   乔昭被梅崇尧扶着,慢慢踏过院门的高槛。   长衫清色,玉瘦花雕一般的人儿站在月光下,身影绰绰,扶着肚子,担忧的看向裴却山。   裴却山愣了下,叹了声气,攥紧了拳,后悔没在这人活着时将他的舌头活剐了,瞧见那门槛旁的小人,更后悔在他的面前这般难忍。   乔昭担忧他,是因为让他知晓了自己当年为投八殿下所做的事。   裴却山刚才口中咬的极重的几个字‘日日来往宫中’   他在担心自己的腿脚。   乔昭总不喜欢看他这般疼自己,因为自己身上的病,是他的无可奈何。   他的无可奈何,乔昭体验过,想当年他们的父子情便是一道坎,那样翻来覆去的酸楚,是有一把钝了的刀在割心,剜来剜去千疮百孔,却只在自己的胸膛中流血。   裴却山本想带他出门玩一圈,散散心,却不料今日是这般堵。   到了家,顾玉良知晓了这些事,识趣的走了。   裴却山抱着人回房,一言不发,只深深的抱着他,像他小时候那般横坐在自己的怀里。   乔昭轻抚他的脸侧,啄了下他的下巴,“裴郎心疼了。”   “可要昭儿给揉揉?”他故意轻松。   裴却山看出他的故意,反而眼眶酸涩,恋恋缠绵的轻吻他的前额,“让我抱你一会,别说话。”   “昭儿,是我不够疼你,当年哪来的狠心...”   他亏欠乔昭的,太多太多。 第58章   乔昭被他抱在怀里,有些恍惚。   茫然仰头,裴却山的喉结艰涩滚动。   室内分明是静的,可他耳畔又实在贴近裴却山的心口,里面震动的声音几乎要让他的耳朵嗡鸣。   他知道裴却山是在心疼自己,觉得亏欠了自己。   这世上谁人都可以同裴却山算清,唯独他不行。   乔昭和裴却山的名字在相遇的那天便已经交织起来,宛若金银线缠绕在一起最终缝制在命运这匹无穷无尽的纱布中,若想要抽丝分离,这块布便注定要扭曲。   乔昭想逗逗他,让自己的夫君不要这般伤神。   “您忘啦?老话说,纵子如杀子,孩儿小小年纪多历练些总是好的,您同昭儿一般年纪的时候已能在战场杀敌,不过是朝堂上的事,早就过去了。”   裴却山的侧脸同他的鬓角相贴。   低沉的声音卷着疼爱他的酸楚而来:“不是纵子,是怜妻。”   乔昭微微张口,想要再言。   脸颊却被捧起,温柔的吻落了下来,慢慢让他失了神。   裴却山道:“我年少时心无旁骛,不为任何人,如今到你的身上,却让你小小年纪....”   那些日子,乔昭自己一个人在京城,究竟是如何过的...   裴却山惊觉自己是个懦夫。   把一切都抛给了这个什么错都没有的孩子。   他的脚踝这般不好,那些为皇后效命的日子里日日往返宫中长街.....   如今又让他小小年纪即将当父亲。   看着怀中肚子隆起的小人,他心中有愧。   乔昭弯了弯眼眉,被他啄吻亲着唇角,“阿爹,那些日子我很想你,想到我的做事为你、为民,便不觉得苦。”   “我的宝儿....”裴却山听着他的话,心都要碎了。   抱着他时,也只小心翼翼的拢着,轻轻拍他后背,身子微微摇晃,像小时候一般哄着他。   乔昭在他怀里悄悄的睡,裴却山抱着人,深深的看着他。   整个孕期,他都难以离开。   自从栢大人横死家中后,他的妻还是回到了京城来领尸,家中的地砖撬开,里面藏匿的全是金砖。   栢大人本能活命,却因对乔公出言不逊才有了杀身之祸。   京都中不少上了名单的贪官自己上缴了赃款辞官保命,剩下一小部分人倒是顽抗,有逃的,也有死不承认的,全是肖空晋在办。   接连几日朝中皆是一片肃然。   下朝时,接连碰在一起的大人小声议论“听说宫门卫尉是因为对忠勇侯出言不逊才导致灾祸?”   “这忠勇侯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个同自己养父厮混的——”   “嘘!梅大人来了,你不要命了?”   梅崇尧同肖空晋从台阶缓缓走下,在几人身旁略过,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甚至路过他们时,眼中夹杂着审视神态。   如今朝中众说纷纭。   前镇国将军同自己的养子不伦,乔昭又被指控同八殿下曾有私交,这些事全部落在忠勇侯身上。   乔昭前阵子又是御林军特使,已经有人上奏说圣上被奸臣蒙蔽,应当彻查乔宅。   有人想看笑话,想着这罔顾人伦又同八殿下曾有私交的乔昭到底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如今谁人不知当今圣上最是多疑。   只怕这位忠勇侯的时候不多了。   梅崇尧同肖空晋走到转弯处,却准备到相反的方向去。   肖空晋问:“你干什么去?不出宫?”   “皇后娘娘命我去取几匹布,说刚给孩子绣的福被,让我带出去给昭儿,正好顾玉良今日下值夜。”   肖空晋哈哈一笑:“顾太医真住在乔宅了?”   “不止,恨不得跟在他们俩身后,不知道究竟在防什么,两人都已经成婚这么久了,他竟还没接受。”说到此,他摊手,“我便不同,眼不见心为静,遥想当年我跟随裴将时,他是那般英雄,意气风发....”   谁能想到如此英雄皮下竟是畜生一般的魂。   他同顾玉良每每去看乔昭。   以前肚子不大时,身上总是红一块青一块,如今肚子大了,光是这个场景对眼睛的冲击便足够令人昏厥。   他作为一个叔伯辈分的人,当真没眼看。   若但凡换个人把昭儿的肚子搞大了,他说不定都得让肖空晋徇私枉法一次去抄家。   真是胆大包天!   肖空晋笑的肚子疼:“昭儿小时候到底多有趣?”   他同这些人认识的晚些,第一次见乔昭时,乔昭已经十二岁,能斩王大人的头了。   肖空晋眼中的乔昭倒一直是独当一面的俊才。   世上唯有一情字,只叫生死相许。   梅崇尧仰望天空,想道,“他六岁身中一箭,裴将许他黄金万两不要,这么大的人抹眼泪儿,说想留在军营中。”   军营里个个都是在战场上厮杀的男人,忽出现这般可爱的小孩,嘴上不说,其实也会悄悄打量,觉得孩子有趣。   乔昭又嘴甜,逮人便喊叔伯,知礼乖巧。   如今一晃,再过一个多月便要产子,时间可真如白驹过隙,太匆匆。   “怎么还有一个多月便要生了?”肖空晋问。   “顾玉良说他的骨头有些小,不能拖到常人十月怀胎的时间,最多七个月便要生产。”   日子越近,反而越令人担忧。   这几日宫里头也是往外流水一般的送补品绸缎。   沈兰真不能日日出宫,便托梅崇尧下朝后送来东西。   梅崇尧带着一堆东西到乔宅时。   乔昭正坐在秋千上晒太阳,一袭长衫白的晃人,摸着自己的肚子,仰头同裴却山说话,笑的眼睛弯弯。   “梅伯。”听见了长廊外的声音,乔昭转过头。   看到他身后又是流水一般的人往里面抬东西,他无奈的扶着秋千绳站起来,“这府里头快要让兰真堆满了,您让他别送了。”   梅崇尧说:“今儿他主要是让我来送这些福被。”   “裴郎,你快看这是谁绣的?”乔昭捧着福被笑盈盈,语气轻快。   红色的锦缎里铺的是蚕丝,摸起来软而轻,羽毛一般,上面的绣花针脚紧凑精致,一瞧就不是沈兰真的手法,是谢连歌的。   被子不大,但这样的绣样也不是一两日能绣好的。   大约是为了同沈兰真有些话说,怕被从后宫里赶出去,日日都要跑去绣被,不知不觉便已经绣了好几床出来。   裴却山道:“以后我们不必给孩子绣了,有人已经揽走了我们的活。”   不等乔昭回话,他已经从身后搂住了乔昭的肚子,低声道,“以后只为你绣。”   乔昭看着自己衣襟领口上歪还有些歪的竹,反而甜蜜,乖巧答应,“好。”   梅崇尧揉了揉太阳穴,阿成乐呵呵的给他搬了个椅子来,“梅将军坐。”   “梅伯,您送我的那匹小马已经长大了许多。”乔昭道。   “哦。”梅崇尧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那是什么?”   “那是阿爹要给孩子做的木床。”乔昭放下小被,慢吞吞的也要坐。   梅崇尧便下意识的起身想要搀扶一下。   乔昭只比寻常的男子矮一些,主要是瘦,上半身平坦的缘故,显得肚子更明显,现在走路还能看出有几分挺腰姿势,是用来缓解腰酸的。   裴却山搀着人让他慢慢坐下来:“原来给昭儿的木床,不打算让孩子住。”   乔昭住的时候已经六岁了,那床对于刚生下来的孩子肯定是有些大,他便动手打个新的木床。   沈兰真画的图纸,看着蛮精巧,还能摇晃。   白日里乔昭坐在秋千上晒太阳,裴却山便在院中打木床,两人这般安静顺遂的生活,反而觉得舒坦极了。   从前哪找这么安稳的日子。   “对了,这是从大俪送来的杏儿干。”梅崇尧想起来,忙从一个箱子里拿出来,“长孙若送来的。”   “长孙大人?”   “他如今在大俪已被重用,已经去了西域边疆,他大约是在哪里知晓了你怀孕的事,送来许多特色吃食全是酸口,问你安好,也送了几个药方到太医院,但我不知道具体有什么用处。”   裴却山先咬了半颗杏干,剩下的那半递到乔昭口中,“确实酸,是你喜欢吃的。”   “裴将,你怎么还吃啊?”梅崇尧问,“这是给昭儿的。”   “他如今爱吐,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入口的。”   裴却山知道他平日喜欢吃的口味,若有新的菜,也是尝了觉得味道可以才给他吃,这样能最大程度避免孕吐。   乔昭的腮帮里含着酸口杏肉,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头。   “这箱子都是长孙若给送来的,似乎是他在大俪的新鲜玩意。”   乔昭感叹,家中真的要被堆满了。   原本只是宫里头和几位叔伯往里头送,如今大俪竟也千里迢迢的送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怀的是什么小神仙呢。   裴却山道:“怀的不是小神仙,是怀着孩子的人是小神仙。”   个个都要惦念着不放心,牵挂他的人太多了。   裴却山在他的侧脸上印下了很浅的吻:“我们宝儿多招人喜欢。”   乔昭淡淡一笑,注意到梅崇尧不自在的表情,又忍耐下来,“梅伯,晚上留下来用膳吧。”   “不了。”梅崇尧连连拒绝。   倒不是因为不自在,而是乔昭如今的口味确实同旁人的不大相同。   所有菜都酸的厉害,最简单的一道土豆丝一口下去都呛人。   陪乔昭吃饭自然不能嫌人家的口味,一直扒饭,属实有些困难,只能婉拒。   两人也不强留客。   等到客走,裴却山把没有打好的木床推到他面前,让他看看应当在栏杆上雕些什么。   乔昭觉得雕什么都好,花或者老虎,亦或者祥云。   “上次圣上说在绣福被时,可以打个图稿,不如打个稿子?”   裴却山:“好。”   房内也有书桌,只是乔昭的脚踝不好,平日里用矮桌更多。   展纸,裴却山润笔,乔昭便在一旁研墨。   “别站那研磨。”裴却山一勾手,轻轻将他带入怀里。   乔昭手里拿着墨条轻轻笑起:“别把您身上的衣裳弄脏了。”   裴却山:“忽然想到你小时候。”   “嗯?”乔昭扬脸,满眼纯粹的看着他。   “你刚学写字时。”   乔昭六岁才学写字,身体不好个子不高,看着高大的父亲好不容易回宅院,想要黏父亲一会,却不敢吭声,便安安静静的站在桌子边,下巴抵在桌上,仔细看还垫着脚,眼巴巴的瞧着裴却山。   见到这一幕的人哪会有不心软的。   裴却山几次抬眼沉声让他离开,乔昭鼓鼓嘴,便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做。   偶尔倒水,偶尔研磨。   那时他个子不高,几乎同桌子平齐,要垫脚,高高举起墨条,嘿咻嘿咻费力的研磨。   裴却山哪受得了这个,忍耐一会便人抱在怀中。   乔昭坐在他的怀里左看右看,不识字也一样乖,坐在怀里便不动了,眼睛眨巴眨巴。   “那时我也初为人父,并不知晓有个孩儿竟会没有自己的空间。”   他一个人独来独往习惯了,以为六岁的孩子早会独立。   他发现乔昭有些黏人,便又以为这孩子是性格偏软,什么都不懂,左右乖巧安静,便一直纵容在怀。   乔昭鼓鼓嘴:“好呀,原来裴郎那时嫌我黏人。”   “不是嫌你。”裴却山低笑,放下手中的毛笔,轻轻抬起他的肚子。   乔昭的肚子便可以卡在桌上,腰上便会放松些许,他轻哼一声,向后微微靠着他的胸膛问,“那是什么?”   “是忽然发觉,原来可以不是一个人。”裴却山站在他的身后为他揉腰,时不时亲在他的耳垂边,嗅着发丝中弥漫的淡淡香气,像极了一个偷香窃玉的登徒子。   “曾经看折子,守边疆,我都是一个人。”他的语气顿了顿,“直到我有了你。”   也是在那时他才知晓,原来也可以不孤单。   裴却山在年少便已经为养父母报仇雪恨,虽然有了功勋,却也换来了孤独。   乔昭的耳朵侧脸忍不住的轻蹭他的唇:“裴郎,好像是我出现的太晚了。”   “若是那些日子只是等你的出现,很值得。”   作为孩子,乔昭的存在让他有了更多的奔头和念想。   长大后又成了一个可爱的小妻子,自己养大的,无论做什么都有格外的默契,会令他展露出独一份的柔情。   裴却山的大掌也落在他的小腹上轻轻摩擦:“想好画什么了吗?”   乔昭拿着毛笔,笔杆抵在唇下认真思考,“没有想好。”   “不知道孩子是什么样的性格,若是安静的,雕了老虎会不会太凶?若是活泼的,雕上花枝又太稳,当真左右为难。”   裴却山凑近他的唇角,乔昭迎上去被啄了一口,“没关系,我们慢慢想。”   过了一会,两人执笔,同落下一个‘梅’字。   已经要入秋了,孩子生下来没有多久便是红梅盛开的季节。   “梅是傲骨君子。”乔昭甜甜一笑,“是品行,是我们对他给予的期盼。”   裴却山握住他的笔杆,宽厚的掌心握在他的手背上,“寒梅盛开,芳香自来。”   几笔下去,一枝梅便在墨下开花。   裴却山的字画笔触皆苍劲,笔锋锐利,乔昭自然也继承了这习惯。   忽地,裴却山很轻蔑的笑了笑,摇了下头。   “怎么了?”乔昭问。   “还没画过你。”   乔昭愣了一下,咬着唇眼中含笑偏头看他,“如今这样,画出来只怕不大好.....”   “但昭儿印象里也没瞧过您画人像,您不嫌弃的话....”   “小祖宗,我说出来,便是想求你让我画一张试试,若是不好看,别恼。”   乔昭转身过来面对着他,孕肚顶着人,故意有些凶,“若画不好,今儿不许您上榻。”   ‘啧’裴却山皱眉。   乔昭张了张嘴,茫然问,“是不是太过分了?”   “宝儿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乔昭好奇来问:“什么事?”   “即便你不让我上榻,到时我也可以再求,宝儿是小菩萨心肠,怎么会舍得自己的夫君不上榻?”裴却山用鼻尖同他相蹭。   乔昭认可点头:“是哦....”   “那若画不好,便罚您....嗯,罚您什么好呢?一日不亲我?”   裴却山扬了扬眉:“好大的惩罚,可别了,我定画好。”   他命人抬进来一张摇椅。   乔昭坐好时,人在椅子上不动,静止的坐着。   两人距离只有一个人远。   乔昭脱了外衫,白色里衣外是层浅蓝色长袍,相对贴身的衣裳格外柔软,几乎黏在身上,把身形勾勒的刚好。   “这样可以吗?”乔昭问。   裴却山给他拿了两个垫子靠住后腰:“往后躺。”   乔昭道:“那样会困的。”   “无妨。”裴却山给他脱了鞋袜,防止他坐的太久脚会肿,“难道我还不知你睁眼的样子吗?”   乔昭肩膀还是瘦瘦薄薄的一片,整个人向后微微靠着,小臂自然而然环绕住孕肚,他好奇的问,“这样可以画到肚子吗?”   “想解开也可以。”   乔昭粉白的耳朵逐渐泛红,他乖乖的把衣衫解开,露出雪白的肚皮。   顾玉良说怀孕的肚子有可能皮肤会有纹路,要日日擦些油润的霜膏。   裴却山每日会趁着乔昭睡着后,在他的肚子上涂抹比较油润的桂花膏,京都的人经常用这膏来涂面。   隆起的孕肚每日被这样擦拭,擦的比以前还滑嫩。   乔昭的皮肤本就白,肚皮被撑大起来,靠近下腹甚至可以瞧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瞧着很辛苦。   乔昭解开了衣衫,忍不住伸手摸自己的肚子,眼里分明都是对孩子的期待。   当真是个温柔的小父亲。   裴却山执笔,看到此景反而不知应当从何下笔。   比笔尖先动的,是他的喉结。   本想给乔昭画一张小像,以后收起来,没想到此刻反而害了自己。   瓷白色的肌肤,仿佛里面的骨头都是玉做的。   乌黑墨发衬的人真如仙卷上的逍遥小菩萨一般,肚子隆起来的这一处肌肤,里面孕育着新的生命,当真是神仙一般不容旁人玷污的人。   乔昭被他盯了半天,却迟迟不见下笔,他认真注视着裴却山那双缠满情丝的眼,嘴角弯弯,故意叫他,“父亲?”   “嗯?”裴却山回神。   “您的墨都要晕了。”他柔声提醒道。   乔昭的眼神里有种天生的驯良,乖觉,似乎怕他看的更久,小心翼翼的拢起了些衣衫,松松散散的盖住肚皮。   天真和诱人两个词竟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样躺,会舒服么。”裴却山问,“腰不舒服要讲。”   乔昭笑了下,嘴角翘起来,“嗯。”   他摆好姿势,懒洋洋的晃动起摇椅,额前稍长的发丝从耳廓擦过,“这样可以吗?”   裴却山深吸一口气,声音很低,明知乔昭在故意逗他,却仍旧在极力克制着,“可以。”   乔昭还有一个多月便要临近生产。   他们的频率不能再像以前那般高。   三日一做,日日磨腿,裴却山清楚这都是自己的错。   或许是将近三十年的独身空白才会让他对这种淫事如此上瘾。   若不是乔昭的身子不好,他真想同这人在床榻上日日缠绵,永不分离。   他并非没有定力的人,只是他的昭儿未免太乖、太令人心软。   日日喝着安胎药,身上永远卷着一股淡淡的苦药香,仿佛是春日里刚刚发出浅青色的花芽儿,嗅来嗅去,总能在身上尝到柔软味道。   裴却山寥寥几笔在纸上勾出轮廓。   乔昭见他闷头画作,轻晃动摇椅时,脑袋略略的朝侧边歪过去,“您不抬头,画出来的形状会不会歪了?”   “不会。”裴却山断定。   乔昭笑了一下,又默默的注视了会。   “想要同您贴一下脸。”   裴却山‘吧嗒’把手上的笔落在了桌上,等不及一般急匆匆而来,转瞬俯身蹲在他的面前捧起乔昭歪下去的脸颊来吻。   乔昭的必将发出哼声:“您慢些...”   他是坐在摇椅上的,裴却山几乎整个人都跟他晃动了刹那。   “吓到你了?”裴却山眼中含着克制,又难以分离的吮了他的下唇。   “您画了吗?”乔昭的脸蹭在他的掌心中问。   裴却山摇头,在他的鼻尖上蜻蜓点水一吻,“心乱。”   不知为何,乔昭看着他对自己痴迷的目光,反而更难以克制的想要同裴却山亲吻。   这个曾经拒绝他、曾经被大靖人人敬仰奉为神将的男人,如今为了他、也因为他难以自持。   乔昭慢慢仰起细颈,同他厮磨,“那还画吗?”   裴却山自然是想画。   他半跪在乔昭的小腿边,掌心渐渐顺着他的脚踝向上摸索,揉到软腻的腿根,“画。”   “只是想——更仔细的看看你。”   “嗯。”乔昭意味深长的点头表示认可,大腿交叠翘起,反而夹住了在里面抚摸的掌心,笑着看他,“那您看吧,别乱摸,好痒哦...”   乔昭的唇齿张合,更多是调笑他。   裴却山也知晓自己的色心如今真是司马昭之心。   左右房内只有他们两人,夫妻之间何须要什么装模作样的脸面。   裴却山无奈:“现在成熟了太多,当我不再把你当孩子看,而是当妻子时,这种感觉才是对的,是我想要的太多。”   他的声音很低,只是在陈述他难以克制情欲的事实,在乔昭耳朵里,却是能让人腰软的一句话。   两人的距离没有很近,摇椅轻轻晃动,倒是有些像之前的秋千了。   凑近一下,又走远。   但这次的起伏要比秋千小很多。   裴却山本想握一会他的脚踝,可缓了缓,他抬头看到的便是乔昭隆起的小肚子,沉默了一会,他放开了乔昭的脚踝。   这脚踝本就不大好,便不要再为他辛苦了。   乔昭茫然的看他站起身,不解他为什么要忍这份难受。   裴却山站在他的面前:“闭眼。”   他舍不得再辛苦他。   这些事本应该是他自己来消化,不能因为他的昭儿懂事乖巧,便总是欺负他。   乔昭本想伸手给他用,裴却山空出的那只手同他十指相扣,问他,“宝儿可以听到什么?”   乔昭仰躺在摇椅上,偶尔近时而远。   人一旦失去五感其一,剩下的便会更加灵敏。   他能听到的东西太多了,裴却山克制过、喉中溢出的闷哼,亦或者他的手腕很快,温热干燥的气息在脸畔旁仿佛随时会碰到。   乔昭竟也被烧热似的。   他乖乖的闭着眼,只是等了许久,他刚张口想问要不要帮时,睫毛烫了下。   乔昭没什么准备,下意识的睁开眼,对视上的却是裴却山还未曾来得及收回的猩红目光。   瞧着有些凶。   乔昭有些看不清,茫然的不知应当睁眼还是闭上,亦或者先擦脸。   睫毛上的东西缓缓顺着脸颊流淌到嘴角,他用舌尖舔舐了下,“唔。”   “怎么乱吃。”   乔昭故意勾着他的衣襟,趁着他过来给自己擦脸时,啄了他一下,“您也吃过我的呀。”   裴却山是有些嫌自己,无奈笑起来,“那不一样。”   “这回可以画了吗?”乔昭乖乖被他擦着脸颊。   裴却山放下了帕子,反而将人直接抱起来回了床榻,“你要午睡了。”   “可是....”   “没有可是。”   乔昭的脸颊本有些红,但莫名其妙被他抱回到床上后,反而来了些困倦的意味,孕期的嗜睡就是很快,而且认床,反而有些像小孩子。   这人从小在他的怀里长大,若真的想要画下他的模样,哪里需要再看。   他的轮廓,早在心中雕刻。   连续几个深夜,长街宵禁后都有御林军的马蹄踏街的声响。   顾玉良夜晚被旁的太医换了班次,来到乔宅。   每每这个天地静寂的时候,寝房中都点着一盏小烛火。   窗上映照的是裴却山抱着乔昭的身影,哄他靠在自己的怀里坐着睡。   裴却山便趁这个时候为他缝制明日要穿的衣衫。   顾玉良推门而入,动作轻手轻脚。   裴却山早就听见了他的脚步,示意让他再放轻一些。   乔昭的额头上有些细密的汗,已经到了入秋季节,他本就体寒,早早开始烧炭。   哪怕这样也不成,他的身体还是如此。   已经到了孕晚期,本就偏小的骨头便要承受更多的压力,长时间睡一个姿势,再醒来时便要骨痛。   裴却山深夜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姿势,躺睡太久便将人抱起来坐在怀里睡,有时候摇着摇椅,像哄孩子一般。   乔昭的额头有一层因为骨痛难忍的薄汗,鼻尖也红红,仿佛是刚哭过。   再过小半月便准备生产,乔昭也有些心焦。   他喜欢这样和裴却山安稳的生活,很怕自己会出意外。   从前他一点都不怕死,甚至觉得能同裴却山死在一起是件幸福的好事。   可现在他肚子里怀着两人的孩子,桃花源一般的生活,相知相守....   他便舍不得自己出事,每日已经很努力的把身体养好,每日也在努力吃饭吃药。   更想努力睡个好觉,否则白日里便会因为睡不好脸色难看起来,顾玉良还要说是裴却山没有照顾好他。   今日原本已经睡着了,孩子在肚子里乱动,把他折腾醒,说踢到了他。   好不容易要睡,又被孩子折腾醒,他心里委屈。   埋在裴却山的怀里一个劲儿的难受,默默还掉了几颗眼泪。   在怀孕后,乔昭很少哭。   见到眼泪,裴却山的心都要碎了,边抱着人坐在摇椅上哄,便同他说,“孩子太不乖,等他长大定要好好的罚他。”   “不是孩子不乖,是我总是不能自己睡,害得您也不能睡...”乔昭抓着他的衣襟抹泪。   “你怀着我们的孩子,很辛苦,我只恨不能为你分忧,宝儿,多让我疼疼你。”   乔昭横坐在男人的两腿之间,脖颈靠在他的一只手臂上,小孩儿一样哄睡的姿势,可以左右摇晃的手臂。   这像是一只船,将他载在其中。   “很辛苦了,宝儿,你很辛苦,难受就告诉我,怎么做可以让你轻松些。”   裴却山哄着他,拍着他的后背,偶尔替他托着孕肚。   乔昭又困又难受,孩子在肚子里这会不闹了。   裴却山拿着手帕为他擦汗,又暖他的手脚。   手脚冰凉,这薄汗全是疼出来的。   讲真的,乔昭是他从小养大的孩子,以前见他心悸难忍时便已经千万般煎熬,如今又要看着昭儿为了他们的孩子痛苦,在孕期备受折磨...   他当真是悔责晚矣。   “好些了吗?”裴却山又喂给他一些止痛的汤药。   乔昭的脸颊红红,在烛火下皮肤有一层湿润的光,动作微弱的点点头,“嗯...”   太医说这种止痛的汤药前期不能喝的太频繁,否则在生产时可能没什么效果。   裴却山便只能偶尔给用,更多时间都是抱着人在房中哄。   睡着骨头疼便抱起来让他坐着睡,身子发麻便一个时辰为他翻身一次,只要能让乔昭的孕期不适减轻,裴却山把所有事项都记得清楚,半点不落。   顾玉良来的时候,乔昭刚睡下。   裴却山摇头示意让他千万小声。   他轻轻放下药箱,靠近时,乔昭的呼吸还算匀。   “我在,宝儿,我一直陪着你,放松些。”他的掌心不轻不重的拍打着乔昭的侧身,“摸摸毛,不怕。”   裴却山摸着他的小臂,慢慢把他扶在孕肚上的手拉起来,“没事,睡吧。”   顾玉良趁机过来搭了个脉。   心焦。   乔昭的心脉虽然在重新长,但只有这六七个月的时间,怎么能够一个成年人的心脉长好。   他的骨头已经快到最大的极限,再这样下去,身子的负担反而太重。   顾玉良压低声音道:“月底,七月喝催产药。”   “最开始孩子在他的身体里生长,新鲜血液会促进他的心脉重长,如今孩子大了,他日日吃的不算多,拖的久了反而要吸收他的身体营养。”   “七个月的孩子....”裴却山眉心一跳。   别的不说,乔昭的身体本就弱,他这样的病体怀孕,还不足月生产,这孩子早产恐怕还是胎里不足。   他本想问那孩子能活的几率有多大。   可这个想法只出现了一瞬,他便压了回去,怀里的乔昭已经被这孩子折腾的不行,怀孕到了月份都要走这一遭,他真的看的不舍。   而且...   当初留这孩子,便是因为他能让乔昭的心脉重新。   如今已经到了临界点,不得不提前生下来。   这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为乔昭的身体,可能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大公平,但在裴却山眼里,谁都没有自己怀中的这个宝儿更重要。   哪怕是自己的亲骨肉也不可以。   “我知道了。”裴却山点头让他去准备,“大俪送来的那些药能用吗?还有长孙若带来的方子。”   “都有用。”顾玉良点头。   长孙若到了大俪,发现大俪的君主竟有孩子,又想到了乔昭一直坐软轿挡身子的样子,便猜测到他可能是身子有孕。   他在大俪也询问了当年替君主接生的太医,送回来的书籍都很有用,药方里的一方止痛,和顾玉良配出来的几乎没有分别。   诊了脉,顾玉良又悄悄的走。   裴却山便继续哄。   桌上的蜡烛慢慢燃,在烛台上形成小小的蜡液湖泊。   这孩子若能健康活下来,他便已经为乔昭修复了至少五成心肺,乔昭起码能看着孩子长大。   日子越近,说不紧张定然是假的。   他裴却山这辈子只有这一个掌上娇玉。   心疼着呵护着陪他长大,眼下要遭这样的劫,他定不下来。   等到七月时,外头已经开始落枫叶,长街飘满地枯黄。   乔昭早早换了新衣裳,最后拿出的是他同裴却山一起绣的——那个丑丑的小福被。   “虽然我与您的针法都不大好,可我还是希望我们的小宝儿降生时,是被我们的期盼裹着的。”   裴却山为他梳头,又小心翼翼的亲吻他的额头,“好。”   乔昭伸手从肩头牵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道,“裴郎,我有些怕。”   “从前,你总爱说谎,如今终于学乖了。”裴却山恋恋不舍的亲吻他的发丝,“我却无可奈何了。”   裴却山俯身,面对着镜子看他,不舍的用脸颊蹭他,“陪你,在哪里都陪你。”   “我同昭儿保证,不会让你孤孤单单,不怕。”   乔昭道:“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地下没有这样的日子。”   他想着,歪歪头摸着他们两人幼稚有些丑的针脚,“我们本就不是顺天而行,好怕下了地府,这般不顾人伦的情谊会要我们上刀山,下火海,还要去十八层....”   “阿爹同你保证,若是你有事,不会让你孤单,哪怕去了地下也有我呢,嗯?”男人声音低沉,唇角微微扯动,“到时候你就告状,说是我逼迫你生子才会如此,不许你上刀山下火海,我去就好。”   乔昭哼笑一声:“那我们不就又分开啦?”   他从椅子上转过来,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两人额头相抵:“我们不是说好再也不分开了吗?”   裴却山手指捏的发白,声音艰涩的答应他,“是,不分开。”   “我是怕见不到孩子。”乔昭眼眶微微酸了,“怕见不到他的样子....”   “不知晓他是怎样的性格,爱不爱说话,会不会像你....”   “要像,也应当是像你。”   乔昭问:“为什么?”   “昭儿当年千里迢迢万里迢迢的去寻我,这孩子也是千里迢迢万里迢迢从天上来的小神仙,到了你的肚子里,做了我们的孩子,孩子勇敢,所以像你。”   乔昭肩膀轻轻耸动,微微笑了,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是哦....”   “他长在你的身体里,本就应当像你多一些。”   乔昭微微仰头同他啄吻,呼吸慢慢的,顾玉良在外头熬了药,站在门口见到这般不舍的一幕,偏过头去,又等了片刻。   这孩子无论如何都要落地了,不能再拖。   乔昭喝了催产药。   这种时候越是疼他,越是不能看,否则只会心疼,裴却山又独断惯了,说不定还会牵连太医无能不能止痛。   但谁也没有带裴却山走。   因为乔昭腹痛的时候攥紧床单时,口中喃喃只喊‘阿爹’   从小他无论大病小病,都是裴却山来哄。   仿佛只要身子有任何不适,痛感刚来,随之而到的便是男人的怀抱,只有靠在他的怀里才能感受到半分安稳。   裴却山一生少泪,几番酸楚,皆是为了一个人。   这世上所谓一家三口的幸福,竟是要用乔昭的痛来换。   若真有的选,裴却山只想和乔昭安稳一生。   乔昭没有什么说话的力气,整个人汗津津的。   裴却山为他擦汗,喂他吃药。   骨头小便不好生,大口大口的喝着止痛散还不够,乔昭仍旧痛的直哭,甚至因为情绪波动太大,鼻子又流淌了些血。   乔昭怀孕这么久,谁也不敢让他情绪波动太大。   在生死中徘徊,若不是这孩子将他的心脉修复了许多,身体早承受不住了。   裴却山见此一幕,用手托他的脸,仿佛在盛他的血。   他颤抖着强忍耐着也难绷住酸涩的眼,为他擦了一遍遍。   乔昭的脖颈扬起,青筋也凸的清晰,床榻上撑起的挡布瞬间全湿。   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夜的静。   裴却山心里好像有个千金在坠,几乎要将他扯死了。   乔昭茫茫然看着床沿,鼻血止了,裴却山托他的脸,泪掉进了他的眼窝中,又从另一处眼尾流淌下去,滑到发丝中。   “别睡,昭儿,看看我。”裴却山怕他昏过去便再难醒来。   乔昭喝了许多提神的药,思绪跳跃,眼皮却沉。   一滴泪,他感受到了,砸在他的眼中,仿佛下了一场大雨。   这场无尽的逆风浪中,只有他和裴却山。   乔郎故,却山连。   乔昭慢慢睁眼,刚刚生产过,眼皮儿薄而红,鼻尖还有津津的汗。   裴却山揪着心握住他的手放在唇下来吻,更像是安慰他,“昭儿....”   乔昭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唇在颤栗,是惊的后怕。   乔昭没有力气开口,只能随他为自己擦身。   “裴郎,不怕,我在。”他的唇角有些发白,掌心被男人按在脸旁啄吻。   有的,只有不舍。   裴却山小心翼翼抚他的额头,用帕擦他的汗,点头低声道,“你在...你在。”   孩子也在,他们的小承泽也在。   因为是早产,只在刚出生时有啼哭,生下来后像小猫一般哼哼哭了小会,被小福被一裹,便哼哼唧唧的睡着了。   小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形态,小小的一个放在了乔昭的枕边。   裴却山从始至终眼睛都未离开乔昭,鼻子顶着他的额头,沉声也是重重叹了一声的夸赞他,“我的昭儿,当小父亲了。”   “辛苦了,宝儿。”   他还是他的宝儿,无论何时,他永远都是裴却山如珠如宝的昭昭。 第59章   刚刚生产完,顾玉良不许他睡。   最怕他在紧绷之后骤然放松会大出血。   至少让他坚持一炷香的时间。   孩子乖乖的靠在乔昭的枕头旁,但他没有力气抬头去看,喃喃张着嘴唇,在问孩子长什么样。   裴却山一直没注意孩子究竟是什么模样,这会才掀开包裹他的小被子。   太小了。   在乔昭肚子的时候感觉好大,拖的乔昭走路都困难,腰日夜的疼,裴却山这辈子征战沙场也没恨过几个人,对这个未出世的的孩子倒是又恨又爱。   恨他让自己精心养大的宝贝被万般折磨,又爱他是两人的结出的果,续了乔昭的命。   可如今真看到被小被包裹的孩子,这么小,白白软软,因为没有牙齿的缘故,咬不到嘴唇,吧唧吧唧的不知在咬什么。   “他像你,很白,很软。”裴却山知道他没有力气伸手,便牵托他的手去抚被子中的小孩,“好像睡着了。”   不碰不要紧,两人一摸,反而哇哇大哭起来。   裴却山连忙让人将孩子抱到了屏风外去哄。   今日乔昭生产,其实不少人都来了,只是都害怕着,更不想一帮人围着让乔昭不舒服,原本都在正厅没进来,只等等消息确定人平安便走。   这会孩子哇啦哇啦哭着被抱到了孩子的寝房。   武将们听见声音,不好意思绕过来看,个个在廊下探头往院子里面瞧,碰上了热药的阿成,“如何了?”   “平安的,现在府里头是有正经小侯爷啦。”   梅崇尧激动坏了,捏着肖空晋的肩膀,“生了!生了!”   肖空晋被他捏的龇牙咧嘴:“生了就生了,你激动什么!顾太医在里头能有什么事?早就说了...”   宫里头也来了人,听到消息连忙回去禀。   在正厅坐着的不敢大吵,眼瞧着天都要亮堂起来,却还想再待一会,不着急离开。   各个叔伯都是瞧着乔昭一点点长大的,如今父子平安总归是放心些。   小孩哭的响亮,裴却山本想着让人带到别的寝房内,免得让乔昭睡不好。   谁承想这孩子的哭声仿佛能穿好几个墙面,没等抱远,乔昭便心疼了,只能让抱回。   回来反而不哭了,刚才分明是被逗哭的。   乔昭实在困倦到了极点,顾玉良不让他睡,裴却山就守在床边为他擦着身子,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同他讲,“今儿宫里头也来人了。”   “嗯。”乔昭点头,他知道。   裴却山同他聊天让他尽可能的醒神:“谢连歌送来的了个金锁,上面有个雕刻的图案,并不是老虎。”   乔昭眼神闪了闪,猜到了是什么,淡淡一笑,“不许。”   “等我身子好了,便要到宫里头去告状,去同兰真告状。”   裴却山:“万一这是他们俩的主意呢?”   乔昭想了想:“兰真不大喜欢孩子,不会的。”   谢连歌今儿派人送来的金锁上雕了龙蟒。   沈兰真作为正宫皇后却无所出,谢连歌的后宫又空荡,这样的王朝一看便没有继承人。   原本谢连歌选定了皇家血脉。   五王妃曾有孕时被他圈禁后宫,就等她生产下来夺子,只是沈兰真不喜欢孩子,便又悻悻然的送走。   但这偌大的江山,总是要有人继承。   他自是不敢抢走孩子,但送来这般图案的金锁,便是有了几分意思。   “也对,”裴却山蹭蹭他的额头,“你不是说了,想等孩子大一些,我们便去游山玩水,看看河山,总不能我们两个当父亲的在外游玩,留下他一个在宫里头背书。”   乔昭笑着点头。   是自己亲生的,便舍不得分离了。   裴却山同他讲什么地方会在盛夏时飞雪,什么地方又有万丈瀑布,那些都是他以前带着兵将踏足过的景色。   乔昭没有陪伴过他的那些年华,听着,便想陪他再走走。   裴却山同他说了一会话,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   他终于能哄乔昭入睡。   乔昭不大冷,肩膀却在打冷颤,这是产后失血太多的现象。   刚才裴却山也瞧见了,床单上那么多血水。   他是在尸山血海打出来人,却头一次这么怕血,乔昭这么小的人,哪能出这么多的血。   乔昭又困又在无意识的发抖,裴却山怕自己会弄痛了他,只能在不怎么动的他情况下将人轻轻拢在怀中,为人捂手。   小小的人。   从六岁便在他怀中长大的人。   如今也在他的怀中当了小父亲。   乔昭太过疲惫,终于能睡下时,脑袋靠在他的怀中闭上眼,放空下去很快便睡着。   在无意识时,怀中的小人呢喃,“阿爹”   又有时叫‘裴郎’   在这荏苒的时光中,亲情、爱意混杂交织,相知相伴,如影随形。   他们早就分不开对方的身份究竟是被什么禁锢,只知道一件事,那便是两人的生命早就融入对方的骨血当中,成为对方长大的一部分,一生一世割舍不掉。   这种感觉令人心碎亦心醉。   乔昭靠着自己的安全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顾玉良检查了孩子,说很好,就连宫里头也来了擅长为婴儿看诊的太医,也说孩子很好。   早产的孩子定会胎里不足,不过后天养好,都是可以补回来的。   孩子没什么问题,再给乔昭诊脉,他的心肺已经好了许多。   顾玉良说,这样的心肺已经够他多活上十几年。   十几年的光阴,对裴却山来说已经足够。   何必再奢求旁的?   连着三日乔昭都没怎么睡醒,睡的时间太久,裴却山便捧着他的脸,甚至不需要叫醒他,只要能让他的脖子抬起来一些,渡些水和药进去。   期间沈兰真从宫里头出来了一趟。   不过没有见到人。   裴却山吩咐了,无论谁来都不许进内院。   沈兰真知晓人平安,到偏房里看了看小孩便走了。   还夸小孩长的真像乔昭,白白的,怪可爱呢。   像承泽这样早产的婴儿在前几个月也是嗜睡,白白软软的孩子被红彤彤的小福被裹住,仿佛他还在父亲的肚子里一样,睡的很乖觉,带他的嬷嬷也说这孩子挺乖的,每次饿了才会哭,吃饱了便睁开眼,眼珠左看右看,很好奇的小孩。   乔昭是在五天后才好些,能下地走路。   男子的胯更窄,他的骨架又天生偏小,孕晚期时,乔昭便已经不能坐一些硬椅,否则尾骨的地方硌着很痛。   产子时又因喝了大量止痛散,导致下床走路时才让他觉得最难熬,窄小的骨盆在生产孩子的时候被撑开,五日了还无法恢复。   他的骨头本就不大好。   顾玉良说,只要是生产必然会这样,将来恢复好了,骨盆这里还是会比曾经宽些。   肉眼看不出什么差距,乔昭下地走路时说,好像不会走了。   像是忘记自己有两条腿一般,本就不常走路的大腿软的出奇,站一会便受不了。   裴却山心疼坏了,当即便说以后不走路便是。   顾玉良说他纵人无度,这哪是他说不走便不走的事?   孩子骤然在他的肚子里消失,原本被挤压的器官也要重新归位,走路站立是为了这个。   乔昭的脚踝又原本就不够好,每日只能走上一小会。   常人三五日便能正常下地走路,乔昭却硬生生拖了十日。   每次下地走路,乔昭的眉头还没等皱起,裴却山便说今日练习的已经足够,不必多走。   乔昭以前脚踝不好,也曾在院子里瞒着裴却山偷偷走路过,他自认为自己忍痛的能力很好。   裴却山这次倒舍不得了,最大的让步便是让他多站一会。   等到他能正常走路,已经是小半月后的事了。   这期间除了顾玉良可以进宅院外,旁人都没见过乔昭。   “您瞧他。”乔昭伸出指尖去点小承泽的掌心。   承泽的小手便像一片含羞草般,被他点了一下,轻轻抓合上,嘴巴‘吧嗒吧嗒’的抿,发出婴孩的笑声。   “承泽是喜欢我逗他吗?”乔昭很新奇。   他的指尖被孩子抓住,感觉孩子的手比自己的指尖还暖,柔软的心已然化了。   乔昭一只手扶着裴却山的手臂,另一只手逗孩子。   裴却山问:“还能站住吗?”   “能的,真的已经可以走路了。”乔昭眼睛弯弯,仰头和男人对视。   “当然能了,但凡你爹狠狠心,让你生完孩子忍着疼直接多走几日,好的更快!”顾玉良冷哼一声,敲着桌子,“药都凉了!”   顾玉良将‘爹’这个词咬的很重。   裴却山:“那让嬷嬷抱走了?”   “可以不可以让他在房里多待一会?”乔昭鼓鼓嘴巴,“您看,他都舍不得放开我。”   “是不是手太凉的缘故。”裴却山把孩子放进木床里,也空出了一只手去摸孩子。   承泽原本也来抓他的手,可抓了一会又放开,转而继续抓乔昭的。   这才是刚入秋的季节,乔昭体寒,刚生产过更不能受凉,房内从早到晚都是暖的。   这孩子身上被左一层右一层的包裹着,在这屋里头待的时间太久,已经热了,乔昭的手凉,他便喜欢抓握。   裴却山一摸,还真是手凉。   乔昭整个人被横抱起来,直接被抱到桌边喝药,不给他一点反抗的余地。   只剩下承泽躺在木床里咿咿呀呀无辜的睁着眼,不懂自己手上好不容易摸到的凉感为什么没有了。   阿成拿了个小拨浪鼓去逗他。   承泽便咯咯笑起来。   顾玉良:“这孩子真不认生,跟谁都好,我一抱,没有牙还笑的可高兴了。”   乔昭被喂了一口苦药,脑海里却已经想到了承泽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呀?”   “嗯,他很像你,爱笑。”裴却山摸摸他的脸蛋说。   如今看,不仅是性格像乔昭,模样也像。   乔昭身上的一半楼邕血脉在孩子的身上很明显,深蓝色的瞳孔,皮肤也有些白,爱笑乖巧。   “但他的鼻子和嘴巴同您更像些。”乔昭仰着头往小木床里看,心里的这股神奇劲还没过去。   如今他的肚子也不大了,变了回去。   刚生下孩子那两天小腹还有些鼓鼓的,可等他走了两天路,慢慢就平了,这几日走的更多,恢复起来,因为胯骨被撑开了一些的缘故,肉眼看着反而比以前更细窄。   这是个怎么都喂不胖的小人。   坐在怀里的,比躺在木床里的更让人心疼苦恼。   乔昭懒洋洋靠在他的怀里,仰头被他喂药,“您想什么呢?”   “在想一会说点什么能让你把饭吃了。”裴却山皱眉看向顾玉良,“这药回回都弄这么一大碗,就不能少一些?吃药比吃饭都多,刚生完孩子,身体怎么能受得了。”   “这药是补血补气还要修他心肺的,你说减量便减量?”   乔昭抚裴却山的心口:“我吃,没有不吃呀。”   顾玉良见这一幕,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懒得再看。   “顾伯,您别同他生气,阿爹...嗯,裴郎他...”   “你再喊他这个,我现在可走了!”顾玉良最听不得乔昭叫裴却山‘裴郎’   回回一听都恨不得把裴却山身上戳出一个洞来。   “裴却山也不是故意的,他是担心我,同您一样。”乔昭轻轻笑着,窝在男人的怀里,伸出指尖挠了下男人的下巴。   裴却山也忍不住笑:“顾伯,可别同我置气。”   顾玉良深吸一口气:“我看你也得吃点药,日日这么变态能教出正常的孩子吗?”   乔昭笑的肩膀直颤,乖乖把药喝了。   这个月他不能出门,民间传的便是产后不能吹风受冷。   大半月的时间他都在屋里头走路,困了便睡,睡醒不是吃药便是吃饭,分明是小猪一般的养着,人也不见有肉。   承泽本应同他们一起睡的,裴却山发现孩子深夜总会闹觉饿醒,不打算让乔昭这个月被吵,先让孩子安置在了偏房。   白日里只要乔昭醒着,便让人把孩子抱过来给他看。   刚出生一个月的小孩一日长一个模样。   今日头发长了,明日指甲好像也长些。   乔昭本想自己喂养孩子,但不知是不是他太瘦的缘故,下地走路时他总下意识的摸摸胸口,平平的也不痛,没什么太多的感觉,实在没有,只能作罢。   本来他还有些失落呢。   自己生下的孩子却不能哺育。   顾玉良道:“即便是有也不能给孩子喂。”   “为什么?”乔昭的小腿在空中晃荡。   裴却山伸手握住他的脚踝,感觉有些冷,便示意旁边的下人把炭笼拿的近一些。   顾玉良:“你日日吃药,血乳交融这词是真的,乳就是血变得,在生产时亏了血,人还瘦,本就不会有乳,如今吃的药里头很多都是孩子不能吃的。”   “你吃了药,血也就有了药性,若真有了奶水,喂了孩子会出问题。”   “原来是这样。”乔昭若有所思,“原本我还想着抱不动孩子,让阿爹来帮我抱着呢。”   顾玉良:“想让我走直说!用不着把炭笼弄的这么近!”   屋里头热的常人都要出汗,乔昭穿着薄薄一层里衣,手脚温度反而不热,裴却山早就习惯了陪他在这样的室内生活,也不觉得有什么。   顾玉良原本是放心不下,这才半月日日来。   如今瞧人已经恢复的差不多,拎着药箱便打算走。   人刚要出门槛,乔昭站起来叫住他,“顾伯。”   “嗯?”顾玉良回身。   乔昭认真的看着他,眼中含的笑更多是感恩,“您辛苦了,为昭儿的事。”   顾玉良喉中一哽,裴却山没说话,静静的看着乔昭,在看他懂事的乖宝儿。   顾玉良挥挥袖子:“这...这有什么的。”   平日里他对裴却山这个不满那个不愿,乔昭真情实感的一感激他,反而回避到落荒而逃。   “阿成,送顾伯好好出门。”   阿成得了令连忙去追。   他们的情分早就不用什么金银报答,只乔昭一句真情实感的感谢,足够令一个长辈暖了心窝。   “等孩子满月酒,让他喝第一杯。”裴却山拢着乔昭的腰说。   乔昭勾着他的脖子,整个人都依偎在男人的怀中,“我也要敬顾伯。”   “你的酒量还是不要喝了。”裴却山捏了捏他的鼻尖,“我替你多喝两杯,好不好?眼下倒是有个苦恼的事。”   乔昭同他对视一眼,便知这苦恼的事是什么,连忙要从他的怀中挣扎起来,“放开,放开我。”   “不许走,吃完。”   “阿爹,您放了我吧。”乔昭咯咯笑着,整个人坐在裴却山的腿中,脚碰不到地,小腿在空中晃荡,挣扎难起。   桌上还有小半碗补气血的汤。   乔昭喝不下了,想跑却被男人死死按在怀中动弹不得,两只纤细的手腕被裴却山单手便固定住了。   他这人在裴却山的怀里,那就是随便揉捏处置的小布娃娃。   “阿爹....”乔昭示弱,“好父亲,我真的喝不下了。”   往日他若叫这些撒娇,说不定还能引起裴却山的几分良知,唯独在喝药上不成。   裴却山的下巴在他脖颈间蹭来蹭去:“喝不喝?嗯?”   “痒。”乔昭的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肩膀笑的直颤。   “不喝便不放。”   乔昭笑的脸颊都红了起来,指尖勾着男人的手腕央求,“您放了我吧,喝的,真的喝。”   他弯弯眼,小声道,“一会把承泽吵醒了。”   裴却山这才放了人,低声警告,“不许耍赖。”   这分明不是什么催情的蜜语,可落进乔昭的耳中,又实在心甜。   剩下的一小碗苦药他皱着眉喝了。   裴却山在旁看的直皱眉,仿佛苦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唇齿中。   乔昭刚咽下,连忙偏头吻上来,给这个逼迫他的罪魁祸首分享他的苦。   裴却山一愣,却也只刹那的愣神,随着舌尖蔓延而来的苦涩味道,还有乔昭闷笑的声音。   这些日子他们根本没有亲密过,裴却山疼他都来不及疼,生怕自己亲他时都会把人弄碎。   忽然凑到唇边的香吻激的男人呼吸一沉。   乔昭本想给他尝到味道便走,舌尖探去,反而整个人被压吻住,他向后撤时,裴却山已步步紧逼跟随而来。   “唔....”是闷笑抱怨的声音,因为他的舌尖此刻已经没有了药的苦涩,而是被吮咬的痛感。   裴却山在他吃痛时便压着气喘,啄吻安慰着,“痛了?”   乔昭摇摇头,但又记得不能撒谎,便又乖乖点了点头,“嗯...”   “对不起。”裴却山的喉结迟缓的滚动了下。   他知晓这个时候不应做这些。   这半月他也没有旁的念想,被抛忘在了脑后,乔昭一个吻过来,这股原本腻人的甜吻又被苦涩的药气中和刚好,星火燎原一般,他自然而然的想要的更多,所以吻的稍微凶了些。   “不许亲了。”裴却山警告他。   乔昭已经许久没有被他用这样的语气命令过了,反而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好呀,好一个心思狭窄的裴郎,这世上竟只有你可以亲我,但我不可以亲你的道理?”   大约是刚才在顾玉良面前叫过他的名字,贸然胆大起来,点着他的鼻尖,“裴却山对我凶巴巴的,好坏哦。”   分明是个反驳他的话。   但他柔软的声音,玉一般的手指,张合都卷着苦涩气的唇,哪里是争辩公平,分明是在撒娇。   “那怎么办?”裴却山将错就错,目光沉沉的看向他。   乔昭鼓鼓嘴,认真想了想。   随后连忙抱住男人的脖子,身体软软,“那就请你不要凶我,好不好?吻的轻一些...”   “而且我就要亲你,不许凶。”乔昭对着他的侧脸啄了几下。   气息时而从耳廓边传来,裴却山真是有想死的心。   苍天怎么能把这般美好可爱的昭儿送到他的身边。   “我的小祖宗....”裴却山的大手揉在他的腿根,“别闹我了,好吗?”   乔昭歪歪头,不知自己究竟哪里闹了。   他有时候真的不大清楚裴却山在说什么,好像这种事,是自己做错了一般。   不过他也习惯听话,嘟了下唇,故意在男人的唇上啄了一下,“好吧。”   乔昭的吻落下时,裴却山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是习惯性的迎吻上去。   下意识轻蹭他的唇,裴却山也无奈了。   他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应当去庙里头修行一番,这般定力只怕还不如木床里的小承泽。   “他睡了吗?”乔昭问。   裴却山:“半天没声,大概睡了。”   两人起身去看,承泽正睁大眼睛到处乱看呢。   只是比较安静内敛,吃饱便不说话。   裴却山拉了椅子来,让他坐着看的更清楚。   小木床的旁边的机关卡扣打开便能开始摇晃。   乔昭坐在木床旁边,伸手进去轻轻拍着他的小被,“好孩儿,你该睡觉了。”   小承泽吧唧嘴巴,鼻腔中哼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好像在说什么话。   乔昭疑惑:“他要多久才能说话呢?”   裴却山也没养过这么大的孩子,微微皱眉,“再大一些。”   乔昭拍在他的小被上,偶尔伸手逗逗他,长发垂落,这小孩的手便慢慢抓起他的发,抓了放,放了抓,好像玩起来了。   裴却山拿起旁边的拨浪鼓逗他转移注意力,让他放开乔昭的头发。   婴孩的注意力和精神头都很有限。   只玩了一会拨浪鼓,小木床一摇晃起来,他便慢悠悠的睡着了。   乔昭摸着他的身上实在太热,这屋里为了照顾他,反而让炭火到一般人不大舒服的气温。   他把承泽身上的被子掀开,露出手脚散热。   “裴郎,你看他的脚,好小。”乔昭很新奇的拿着自己的掌心去比量,“竟然还不到一半大。”   “这半月已经长大了很多,你不知道,他刚生出来的时候更小,好像是个小猴子,浑身红彤彤。”   “是吗?”乔昭笑眯着眼,压低了声音,“我竟然真的生下了这个孩子...”   裴却山温柔的站在他的身旁,宽大的掌心也比量在他的手旁,“你的手好小。”   大手捧着小手,小手捧着小小脚。   静静的看着木床里的孩子在睡。   裴却山低声问道:“这孩子如此像你,是不是昭儿小时候也这般乖巧?”   乔昭的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过去好久,这么小的孩子哪里会有记忆?”   “是吗?”裴却山温柔的摸了一把他的头,张开手,示意要抱他,“小孩哄睡要晃晃,小大人睡觉要不要晃?”   “要。”他忍笑。   裴却山拍拍手准备好接他:“来吧。”   乔昭伸手,双腿盘在他的腰上,仿佛在男人的怀中,他真的变成了小孩。   “昭儿六岁开始,您就这样哄我了。”   裴却山托着他的腿,即便乔昭已经长大,可这样的重量根本不算什么,“以后也这么哄。”   他抱着人轻拍后背,在室内踱步而走。   乔昭问:“怎么我都当了父亲,仿佛没什么变化?”   “你想要什么变化?”裴却山问。   “我以为,我会同您一般,嗯....一下子变得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成为我心中父亲的标准。”   裴却山道:“宝儿,做父亲并非是字,不是有字帖照着描摹便能学会的,而且你将他带来这个世界上,作为一个父亲,你就已经非常完美了。”   “而且,我在你身边并不是要教你怎样当一个父亲。”他揉着乔昭的发。   男人的声音在耳边缓缓传来:“是应当教你如何一直做我的宝儿。”   妻子妻子...   妻同子在他的身上合二为一,这段关系畸形而甜蜜,纵然世人认为这样的情是毒,裴却山仍旧甘之如饴。   “宝儿。”   “嗯?”乔昭的脸颊软软的靠在他的肩膀。   “昭昭?”   乔昭已经要被他哄睡了,软绵绵的、无力的、身体全然放松下来,脸颊埋进男人的脖颈中哼哼回答,“我在,裴郎...”   裴却山吻了吻他的前额,柔声道,“睡吧。”   乔昭便也迷糊的闭上了眼,慢慢在他夫君的怀中睡去。   还未出月子,孩子不跟他们睡,但有时室内的烛火照点不误。   不因旁的,而是因为有时候乔昭会发冷汗。   每个人生产后的情况都不同,乔昭因为生产时失血较多,深夜若没有及时给暖手脚,血流淌的不够快,后背便会冒冷汗来。   裴却山会抱着他睡在自己的身上,再叫人灌汤婆子来给他暖手脚。   他经常会守的晚一些,要在乔昭手脚又开始不自主发热时,为他搓手脚。   等所有人再见到乔昭,那都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裴却山听说旁人坐月子是一个月,他想着乔昭身子不好,便多在家温存了些时日。   平日里这些人上朝的上朝,巡查的巡查,路过乔宅都不敢进,只能远远的望一望。   孩子的满月酒请帖一发出去,这群人都要等不及第二日,提前把贺礼都给堆来了。   请帖上洋洋洒洒的字迹,分不出是乔昭的还是裴却山的。   乔昭的字是裴却山教的,字体一样,邀客来家里吃酒。   这只是朋友小聚,大家也清楚男人生子不能轻易外传,提前一夜把贺礼送来,第二日只要自己登门便可。   这日刚下了早朝,梅崇尧直接骑马便来了。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顾玉良昨儿不当值,一个太医又不必上早朝,天刚蒙蒙亮时便来了。   在正厅宴客,顾玉良师徒俩人正拿着拨浪鼓逗孩子呢。   “身上穿的什么东西?”梅崇尧脱了外袍递给门口的下人。   这是来看孩子的规矩,身上的外衣得脱了,进了门反而不像客。   裴却山热了些羊奶来,吹着碗,“这可是昭儿同我日日绣的,把这话收回去。”   梅崇尧挠挠头,乐呵呵的答应。   不因旁的,只见这孩子身上穿的衣裳袜子盖的被子样样都是千金难买的锦缎绸缎,不过上面的绣花像是随意绣出的,没见过谁家孩子绣的老虎竟然针脚这样歪七扭八。   梅崇尧道:“可算是找到昭儿的短处了。”   顾玉良:“人家这叫慈父心肠,再说,不怕裴却山跟你动手?”   “不敢,不敢。”梅崇尧哈哈一笑。   木床里面的承泽看到人笑了,他也跟着笑。   别说他们送的各种衣裳,光是宫里头送来的小福被陆陆续续都要上百床,自然也有绣的极好的小衣裳。   乔昭是对比了许久,还是想让孩子穿他们自己绣的。   两个人经常在孩子睡着后,坐在木床边你一针我一针的绣。   乔昭说,孩子三岁前的记忆几乎不会有,他希望孩子穿的衣裳不是给旁人看,是给他们两人看,把俩人对孩子的爱穿在身上。   小小年纪却已经有了慈父心肠。   裴却山千事万事都听他的,只觉得好,梅崇尧一说不好看,他当场就挂了脸。   多少年了没见他发过什么脾气,谁瞧见不要说一句成家的男人真是不一样了。   “昭儿呢?”顾玉良问。   他同郎太医可是天没亮便来了。   “还没起。”裴却山道。   “你不会——”顾玉良瞪着眼,抬手就要往他的肩膀上拍,压低了声音,“又犯畜生事!”   裴却山皱眉:“我是那种人吗?”   顾玉良满眼震惊,看了看木床里头的孩子,又狐疑的看了看他,“你难道不是吗?”   裴却山清了清嗓子:“他如今起的晚些而已,我没有。”   “真的?”顾玉良还是不相信。   裴却山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不算。”   他最多过火时也只是磨了几次这人的腿,旁的再没有了。   这才不到两月,他还不至于禽兽到那种地步。   “寻常人要多久?”裴却山问。   顾玉良咬咬牙,微微一笑,“大概一辈子吧。”   裴却山把手里的羊奶碗交给他,若他不会旁边站着带孩子的嬷嬷。   他转身往里院去了。   深秋时节,再过一段时间便能到红梅花开的日子。   室内的炭火烧的很足,暖的连北窗外的槲寄生都跟着开花。   床幔本是遮散下的,阿成一直站在门口,那就说明里面的人还没醒。   裴却山放轻脚步进来。   床幔中垂下了一只手,散散的,指尖几乎要触在地,月光纱的幔帘将里面的人盖的影影绰绰,乔昭的一半肩膀露在外面,是趴在床上的。   裴却山其实有些撒谎,夫妻之间的事哪能外传。   乔昭身上没有一处皮肤不嫩,他根本做不到悄悄来。   裴却山面对他时难以自控,甚至很多次他都是亲着乔昭,然后当着他的面来。   他也舍不得让昭儿动手。   昨日他埋在这小腹下都把人给吃了,所以乔昭今日睡的便有些迟。   “宝儿?”他柔声先抚乔昭的后背,防止他被惊吓到。   “唔,”乔昭顺着声音,趴到他的大腿上,“我是不是起晚了?”   “还早。”裴却山拨开他的长发,好好的捧出这张白净小脸,低头啄了下,“要我陪你睡一会么。”   他摇头。   “承泽呢。”乔昭伸着手来,男人便将他扶起,“早上进的香吗?”   “很好,一直不哭不闹,半点不认生。”裴却山道。   乔昭被他带起来,脚踝上的铃铛跟着动,叮当脆响。   外院刚到的肖空晋被怀里的小孩惊到:“头次见这么不认生的小孩!我家妹子的孩子只要不是爹娘抱,立刻变脸,小小年纪便知道折腾人。”   “你这是怎么抱的?”梅崇尧也想学。   “咱们个个都没有成婚的,哪成想裴将还成了第一个。”   “老肖也没成婚,在哪学的?”   “你没听见人家有个妹子啊!”   一群男人若正常聊天定是要大嗓门高谈阔论,此刻却都压低了嗓子,恨不得伪装成个太监,生怕吓到怀里的小孩。   “我家小侯爷不认生,谁都能抱。”阿奇在旁笑着解释,“原来饿了哭,如今饿了只蹬腿,不哭。”   “真是个神仙娃娃。”肖空晋感叹。   几个人正围着孩子转,外头的大门又被打开。   他们好奇看去,该来的都应当来了,不知谁还会登门。   下人引路一来,谁也没想到竟是谢连歌带着沈兰真出了宫。   肖空晋急慌慌的要把孩子放回到木床里,沈兰真连忙摆手说不用,“免了这些俗礼。”   在场的人都是如今朝堂上正经有官职的。   他们回京这么长时间,在早朝上日日都见谢连歌,谁不清楚当今圣上的为人,肖空晋还是把孩子先给了嬷嬷,跟着众人准备行礼。   谢连歌进了正厅,坐在位子上,“今儿免了。”   外头没有什么夸张的仪仗队,只有小队御林军出行,已然算低调。   沈兰真想来看孩子好久了。   只是乔宅和裴宅都不收拜帖。   孩子降生到现在,除了顾玉良和乔府的家奴外,旁人都进不去这地方,真是把他急坏了。   沈兰真得了乔昭平安的消息,还是没有办法放心。   今儿一来,扒着木床仿佛在看什么新奇的小物种,“这就是承泽?”   “昭儿呢?昭儿怎么还没来?”他激动的招呼谢连歌,“快看快看!”   “小声些。”谢连歌手上的热茶还没凑到唇边,放下就走过来陪他看孩子。   “哦哦。”沈兰真点头,扒着木床认真去看,“长的真像....”   他的话还没落,长廊外的秋风一吹。   正厅主位后展的屏风挡住连接后院长廊的门外响动起来。   这风吹起的并非是长廊上挂的灯笼,仿佛是美人脚上的铃铛。   乔昭从屏风后慢慢探出脑袋,柔柔一笑,“我是不是起晚了?”   他一身天青色的宽袖长衫,外头披着一件轻皮草,围住了脖颈,进了屋才脱下,脖颈上戴着的长命锁一瞧便知是新打的。   原来他的长命锁是挂链,可以藏在衣服里。   今儿戴着的这长命锁是用镶金玉做的,铃铛也是金子做,不大,响起来不吵人。   他们太久没见乔昭,屋里头又有孩子,众人瞧见他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乔昭微微蹙眉,仰头看裴却山,“怎么啦?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应当先给叔伯行礼?”   两月不见,乔昭的脸色比生产前好了许多。   说不上胖了,只是在屋子里多闷的这两个月不能见风,连太阳都没怎么晒过,人白的出奇,穿着浅色的衣裳,这件素净衣衫也失了颜色。   他柔柔笑弯的眼眸,多了几分属于小大人才有的感觉,毕竟已经是当了父亲的人。   裴却山的大手放在他的腰上:“没说错,他们就想看看你。”   “昭儿有什么变化吗?”乔昭双手捧起自己的脸,“胖了很多吗?”   “没有。”众人摇头。   “啊,”乔昭有些泄气,“日日都要吃很多,还是不够明显吗?”   原来是一日十六道菜,如今他没有了孕期爱吃酸的毛病,做的饭菜不仅要色香味都有,还得让他开胃,家里的厨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如今是从幽都那边调过来的。   “已经胖了些,这才两个月,以后慢慢吃,养身体总不能一口吃成胖子。”裴却山揉了一把他的发。   “你把手放开。”顾玉良嘴角微微抽搐。   即便到了现在,他还是不大能看两人亲密的样子。   虽然乔昭从小在他怀里有更亲密的时候,但如今性质变了,他真是没眼看。   顾玉良直接走过来横插在两人中间,沈兰真被逗的哈哈笑,“昭儿,你真生个人!他怎么这么小啊?”   “早产,胎里不足,不过擅长婴孩医术的太医说,承泽的身子很好,以后长大便更好了。”乔昭笑笑。   众人这才想起来,今儿是来看孩子的。   往下瞧着木床里头的小孩,他脖子上戴的长命锁是乔昭的缩小版。   这是大人一个,小孩一个。   裴却山和乔昭中间隔了个顾玉良。   “他长的像你。”沈兰真说。   乔昭道:“但鼻子像他。”   一群人围着木床去看,左看右看,乔昭感觉到自己的手心被人挠了下,转头一瞧,裴却山隔着顾玉良对他伸出手来。   乔昭忍着笑,瞳孔里倒映的是男人温柔的眼,将手悄然放在他的掌心中。   两人隔着顾玉良也拉起了手,大家都在看孩子,哪有人观察到他们这点小动作。   顾玉良发现时,气的脸都红了。   裴却山还义正言辞说,是乔昭两个月没离开他的身边,怕他站的不稳摔了。   乔昭又是永远的‘裴郎说的对’党派。   顾玉良颇有一种阿斗难扶的无奈之感。   不过如今孩子都生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备了薄宴,各位叔伯不要嫌弃。”乔昭微微倾身,“请吧。”   裴却山站在他的身后,陪着他一块,“各位请。”   “孩于盐屋子怎么办?”沈兰真蹦蹦跳跳的过来,小声道,“等回去了,我那凤钗上有个宝石,红的,给孩子嵌长命锁上吧?他这么白,肯定衬的更好看。”   裴却山低声道:“随他,自然是好的。”   乔昭同裴却山勾着小拇指,低低的笑了,“谢谢兰真。” 第60章   一个满月宴人也不多,来的又都是亲近的人。   谈的无非是朝中的事,又或者京都中这两月的什么趣事乐闻。   光是这场满月宴,小承泽便收了六个金锁。   一堆金子摆在他的身边,他的力气小,觉得好玩有趣也抓握不起来,气鼓鼓的撅着嘴,时不时吐着奶泡,好玩的很。   这孩子又乖又不闹,平日里嬷嬷给换尿戒才会挣扎两下,乔昭都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如今见了,还是自己生的,心都软成一团了。   闭门不出的这两个月,他只要醒着,便日日要守在木床旁边来看。   看看小承泽今日长高了没,明日还要看看小手小脚长大了没。   乔昭的桌上摆放着好几个叔伯送来的礼单,正准备挑些好的送回到裴宅。   对面的顾玉良忽然想到一件事:“哎。”   “怎么了?”梅崇尧问。   “昭儿这是快及冠了吧。”   裴却山道:“嗯,开春。”   二十才会及冠,乔昭如今孩子都落地两个月还未及冠。   沈兰真掰着手指头细数乔昭这些年的功绩,感叹这世上真不是人人都能当谋臣的。   乔昭这经历过边境几次守国战,又是换人质又是扶持皇子,如今孩子也呱呱坠地,放眼一瞧,人家连二十岁都没有。   “张口。”宴上坐的都不是外人,裴却山喂他吃饭也很自然。   甚至像梅崇尧金至这波原是在他营帐附近巡视的副将,谁没见过裴却山哄乔昭吃饭,甚至可以说看他从小看到大。   今日这场宴席甚至收敛了许多,起码乔昭没有坐在裴却山的怀里。   乔昭吃了一口鹿茸参汤里炖的肉,嫌有些柴,嚼了几口便要吐。   裴却山自然而然的用手接了,在瓮盅里头翻来覆去又给他找了一块软烂的喂过去。   “今日要把承泽接到房里头来住吗?”乔昭问。   沈兰真:“孩子不跟你们在一起住?”   乔昭点了点头:“不过今日应该可以了。”   刚生产完裴却山不希望有任何事让乔昭在养身体时分心。   平日白天都会把孩子抱来照顾,这孩子不认生,在哪都一样。   其实两个月没有跟着孩子在一起睡,乔昭的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毕竟是自己生的孩子,却在落地时没有得到自己的照料,哪像个合格的小父亲。   裴却山说:“哪怕在他三岁时开始照顾也不晚。”   这样大的孩子再乖巧,一样要一个时辰喂养一次,两个时辰换个尿戒,吃了奶还要拍嗝,样样不能落,带孩子哪里有不折腾人的。   裴却山是怕住在一起,即便隔着屏风也会吵到乔昭睡觉。   日日哄着吃睡都不胖,他更怕这孩子给人折腾瘦了。   不过今日孩子满月,两人最后还是决定尝试一下,若他晚上实在不乖再搬回到偏房去。   “这孩子长大也得是个沉稳乖巧的性格,裴将上辈子是修了天庭?这般有功德。”梅崇尧摸着下巴问。   顾玉良也啧啧称奇:“真是。”   多年前随手的善举让他养了乔昭,最后弄得老婆孩子热烫头,样样不少,如今美人在怀,幼子出世,当真得意。   他们这群军营里的爷们大约像金至这般年岁大些的倒是成婚有了孩子,如梅崇尧肖空晋这等,回京没多久,又摊上了御林军特使的指责,京都里的大官恨不得都让自家女儿对他们绕路走,生怕被他们瞧了去。   一群人真就只得了乔昭这一个小孩。   如今反而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先成婚生子,当真奇事。   乔昭被他们这样一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略略低下头,细白的脖颈宛若仙鹤亦如垂柳,若在场的不是家里人,只怕都要被他迷的睁不开眼。   满月宴上乔昭不能喝酒,便捧着个炖奶盅慢慢的喝,里面又泡了枸杞加了燕窝。   裴却山跟着喝了几杯,他酒量好自然也不醉。   承泽的小木床都被各式各样的礼物给堆满了,从金银长命锁到各式各样的衣服被子,梅崇尧自己做了木偶小马,肖空晋又送了玉做的长剑挂坠,五花八门。   满月宴这才吃到一半,大家便又凑到木床旁边去看。   一群人把木床围的水泄不通,沈兰真想看,还得跳起来。   谢连歌只能把人架起来瞧,还说他们有孩子的时候没见沈兰真这么高兴。   沈兰真:“这个小孩我认识啊,你要的那个我不认识,怎么高兴?再说啦,这个不哭。”   正厅里的人虽都喝了些酒,却不吵闹,围着孩子转,有规矩的一个个伸出手指头给他牵。   承泽不明白为什么,只知道把自己的小手一张一合,就有人的手指头往里头塞,眼前的面孔便会换一个,逗的他咯咯直乐。   还没长牙的小孩笑起来非常讨喜,短小的腿在空中蹬起,‘咯咯’笑。   沈兰真老老实实排队等着让孩子牵自己的手。   谢连歌也被他拉到了队伍里,只觉头疼。   他们围着孩子,裴却山自然是围着自己的小妻子。   “有酒味么。”裴却山担心自己熏了他。   乔昭凑近他的面庞嗅了嗅,亲了下他的脸侧,摇头道,“是花味。”   今儿喝的是桃花酿,酒不烈,喝下去只有植物枝叶的清香气,不熏人。   “叔伯们好喜欢承泽哦。”乔昭高兴坏了,“他好乖,晚上同我们一起睡也会这么乖的吧?”   “他们是喜欢你所以喜欢承泽,若放在路边的孩子,他们才不会管这些。”裴却山蹭蹭他的小脸,“晚上若吵了,就让嬷嬷抱出去。”   乔昭微微往他的怀里靠了下。   “腰酸了吗?”裴却山问。   “一点点。”乔昭点头。   “过来。”裴却山伸手便要把他往自己的怀里揽。   “别,”乔昭推了他的手腕,“一会顾伯瞧见,定又要生气了。”   “他气他的,我抱我的,谁也不耽误谁,听我的听他的?”裴却山捏着了下他的鼻尖问。   乔昭笑了下,老老实实被他抱进怀里靠着胸膛。   好像裴却山就是他最舒服的椅子。   “听说小孩一岁便会说话,慢慢会学走路,我都能见到吗?”乔昭在他怀中仰头问。   “当然。”裴却山轻轻吻着他的额发,宽大的掌心同他十指相扣,“这才是大好时光。”   乔昭微微仰头,眼神同他有些缠绵。   分明是时时刻刻都能见的人,却偏怎么看都看不够。   乔昭在生产后仿佛真的少了些少年稚气。   他本就是温柔慈悲相,浅淡的眉眼白艳皮肤,长发一半散落着,柔情太多太多,双眸也是润亮可爱,裴却山的指节在他的脸上轻轻擦蹭。   乔昭仰着小脸看他,目光又几分波动,小声喃喃,“有人在...”   裴却山长叹了一声,揉了揉眉眼,将手放开些,无奈摇头。   乔昭生产后已经两月有余,恢复的也不错。   但这些日子里裴却山不敢碰他太多。   哪怕是深吻都很少。   他如今是血气翻涌的年纪,但小妻子身子不大好,所以克制更多。   只是这几日好好出了月子,他才偶尔蹭上几次,再过分的便也没有了。   就这一个宝贝,裴却山哪有不疼的道理?   乔昭有时候瞧他忍的难受,想帮帮他,裴却山也不大情愿,他不是色欲熏心的人,又不是非做这种事不可,只是瞧着美人在怀,是自然的反应,难受一会也就消了。   裴却山:“一会都凉了。”   他端起来炖奶盅摸了下温度:“让阿成再去热一下。”   “吃完就好了,不用热。”乔昭红着耳尖,捧着炖盅慢慢的喝。   他也许久没同裴却山深吻,两人虽日日都睡在一起,却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孩子身上,白日里他们不是在一块给孩子绣衣裳便是给孩子读书听,两人时光黏腻却也克制着。   顾玉良转头:“这孩子的尿戒呢?”   阿成道:“奴才去取。”   裴却山拦住他:“让厨房做一份新的来,凉了。”   阿成刚要命旁人去取尿戒,裴却山已经起身去了后院,阿成便转身去了小厨房吩咐。   “你们会换这东西吗?”梅崇尧问。   肖空晋:“我会,我家侄儿小时候,我为他换过。”   沈兰真举手:“我也会,以前宫里头有小孩,我学了,真学了,不过得先把他身上的弄干净吧?”   顾玉良他们倒是不会,稀奇的看着,又叫来几个下人帮忙递手帕。   承泽这小孩白白嫩嫩的皮肤随了乔昭。   帕子若稍微用力一些擦,皮肤就要红起来,在场的武将更多,下手没轻没重,便帮忙递帕子的活。   “他得多大才能自己如厕?”沈兰真问。   肖空晋答:“两三岁吧?”   “啊,那岂不是要换两三年的尿戒?”沈兰真顿时觉得孩子没有那么好玩了,“昭儿得什么时候才能出门找我玩啊。”   他有些泄气,吧唧一下坐在椅子上,忽一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乔昭和裴却山都不在主位上了。   “人呢?”   “拿尿戒去了。”谢连歌道。   “尿戒呢?拿来没有?”   见他们迟迟没拿来,金至从他带来的礼物里挑选了一块软绸,“正好能用上。”   正厅的主位后便是一展打开的屏风。   这屏风后是正厅连接后院的门,门后连的也是通向院里头的长廊。   乔昭被裴却山抱起,嘴巴被含的湿漉漉,小声问,“我们不去拿承泽的....东西吗?”   “我去拿,你出来做什么。”裴却山的鼻尖抵蹭着乔昭急促喘息的鼻尖。   他前脚刚走,身后很快便传来了叮叮当当的铃铛脆响。   裴却山对这个声音很敏感。   平日里只要乔昭睡醒亦或者不舒服,脚踝一动他便能知晓,再没给乔昭隐瞒自己的机会。   “小铃铛怎么还跟过来了?”他绕出了门,一把抓住了偷跟过来的乔昭,将人抱起深吻。   乔昭的后背靠在长廊墙下,腿都发软了起来。   他耳尖红红,有些害羞,“就是想跟着您...不行吗?”   裴却山的笑容加深了些许:“当然可以。”   “那可以让我轻薄一会么。”他吮咬了下乔昭的唇,“嗯?”   乔昭被他咬的发出闷闷的哼声,听着很甜,“跟您来,就是想要被轻薄。”   “天....”裴却山本还在细密的啄吻他,只因这一句话,脖颈上的青筋仿佛随着某个部分忍耐的跳动了下,只能暂时埋进这细颈中来缓,“宝儿,别这样。”   乔昭满眼无辜纯良,歪着头,不懂他的裴郎究竟是怎么了。   裴却山曾板正他爱撒谎的毛病。   如今真的没有这个毛病了,想道什么便说什么,怎么反而裴却山总是受不了。   乔昭有些迷茫了起来,不知自己究竟是应当说谎,还是不应该。   仿佛这是个左右为难的分叉路。   裴却山埋在他的颈中,乔昭的喉结慢慢吞咽,他又改口道,“那您不要轻薄我,好不好?我...嗯,刚生了孩子没多久,我很可怜,放过我吧,可以吗?”   分明是求饶的语气,可他整个人迷迷的被裴却山抵在墙角,眼尾有几分意乱情迷。   这真的是求饶吗?   裴却山掐他腰的那只手反而更用力的收紧,让他紧紧贴在自己的身上,“我真分不清你到底是不是故意。”   乔昭抿了抿唇,五分痴缠五分纯真的目光看着他。   乔昭问:“想被您弄,您不让,现在说了不想被您弄,您又说我是故意的....”   他的嘴巴嘟了下,有些委屈了。   裴却山低下头来压迫感极强。   他的身材太过高大,乔昭被他揽住了腰,就好像是被老虎叼住了后颈一般根本没有逃跑的权力,低沉华丽的嗓音有种不能违背的年长感,“仰头,乖宝儿让我轻薄一下。”   乔昭便微乖乖笑了下听话仰起头,舌尖给他看,“刚才您咬的好痛,红了吗?”   裴却山空出一只手,食指轻轻在他舌尖上滑压,嗓音低哑,“有些。”   压了压,他又抽出手指去轻点他的唇。   乔昭像是一汪春水一般瘫软靠在他的怀里。   裴却山捧着他柔软的脸颊:“宝儿,吾的宝儿。”   “嗯...”乔昭乖乖应声。   他越乖,裴却山更是发狠的将他吻住,粗鲁的席卷着他的一切气息,唇齿间都是炖奶留下的香气儿,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儿反而有种被牛奶沐浴过的甜味,就是从乔昭身上散出来的。   也大约是吃的炖奶加了不少糖的缘故。   有些乳气儿又夹几分甜香。   乔昭生产后被养的很好,为了恢复原本小腹中被孩子挤压的器官,顾玉良之前说民间会用一些布裹着,随着时间慢慢松一些会好一些,不会让身体里的器官有下坠的感觉。   束腰带戴了两个月,除了练习走路的时候会站一会,平日都躺着脚不沾地,日难晒到,腰腹被束腰带束成折细弧度,因生产被撑开的胯骨一捏,腻人的肉浪便要裹着他的手。   乔昭被他捏的有些痛,却仍旧仰头承受,鼻腔发出闷哼。   “揉的太重了吗?”裴却山一直很在意乔昭的体验。   年长者就应当体谅照顾关切比自己小许多的年轻妻子。   “不是....”乔昭松了一口气,“只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的语气颤颤,长睫垂落,茸茸的在抖。   裴却山习难以克制的用唇贴蹭这毛绒的长睫,密密麻麻的痒在心间挠着,他收了扣住腰肢的手,“那就缓一缓。”   “缓好了还要亲吗?”他问。   “如果你愿意的话。”裴却山炙热的呼吸从鼻腔中喷薄,贴着他的耳廓轻轻的咬。   乔昭仿佛被他带着火星的滚烫目光烫到,脸颊跟着灼热起来,“嗯....”   “嗯?”裴却山歪头,目光不逼他,柔下来,指尖捻磨在他细嫩的手背上,“嗯是什么意思,愿还是不愿?”   分明只是一句给不给亲的事。   却莫名其妙被裴却山弄的格外羞人。   若说他们最近也有亲密的事做,裴却山拿过他的衣裳当着他的面来弄过,却都没有这个吻让人腰软。   乔昭摇头。   摇完头,他又改口,“如果您也答应我一件事,便许您亲。”   “嗯?”裴却山坦然倾听他的意见。   “您不克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乔昭勾着他的脖子,指尖在喉结处如同打绳结一般轻轻滑动缠绕似的。   “无论是亲还是抱...您好像一直很怕弄疼我?”   裴却山的眼神暗了许多,已经在极力隐藏眸中翻涌的猩红。   他无奈嗤笑:“是,宝儿,你的身体很差。”   乔昭轻轻眨眼看他,试探的问,“但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呀。”   和以前比起来确实好了许多,心肺重新长了,人也成熟了,甚至这小身体都能孕育出生命。   裴却山真的有些想要疯了。   他们这两个月一直围绕着孩子,真正独处的时间大半也在哄乔昭吃饭入睡。   如此这般独处,不必去想孩子的事,当真令人想要疯魔。   这般乖的小妻子,无论是怎样的钢铁心都要为他化作绕指柔。   裴却山粗粝的拇指在他柔软的掌背轻轻摩擦:“再过一些时日,我便放肆一次。”   乔昭反而有些期待:“对昭儿不再柔情的裴郎会是什么样的?”   裴却山:“你还是不要太期待。”   就连夫妻床笫之间的那些事,他都至少克制了七成,真要放肆一次的对他,这才刚缓下去没多久的小腹又要被顶起来了。   两人在长廊亲昵耳语。   还是热了菜食来寻人的阿成瞧见的。   众人已经把孩子的尿戒换好,转头却没瞧见这场满月宴的主人家,顾玉良还没等问,乔昭和裴却山就已经捧着尿戒回来了。   乔昭还有些惊喜:“怎么都换好了?谁换的这么好?”   裴却山:“左右不大对称,没包好。”   他伸手给孩子的尿戒重新包了下。   肖空晋不好意思的挠头:“我妹子家的孩子都长大了,有些忘了怎么包了哈哈哈。”   顾玉良:“其实不是换的,是时间太久,尿已经干了。”   沈兰真听了这话,笑的哈哈直乐,“顾太医的嘴可比御膳房杀猪的还要锋利。”   乔昭身上的衣裳倒是没什么,只是唇珠有些肿。   他这张脸太久不晒太阳,已经白的生出艳色,浅唇刚好,若是被人吮肿变红反而显得如涂了胭脂一般。   乔昭听出了顾玉良的调笑意味,悄然躲到裴却山的肩后,“阿爹。”   “别欺负他。”裴却山端着热好的饭食,“一会吃的少,找你算账。”   顾玉良拍桌:“这还有天理吗?”   梅崇尧几人哈哈大笑,可一笑,木床里头的小孩‘呀’的叫了一声。   众人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声音太大吓到了孩子,瞬间嘁声。   “呀~”谁知,这孩子反而小手在空中抓了几下,咯咯笑了。   所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孩子真不认生。   “可以把他抱过来吗?”乔昭听着孩子的声音只觉得可爱,“想抱抱他。”   他的话,裴却山何时有拒绝的道理。   孩子抱过来,坐着抱孩子也不费力,只是这孩子今日身上戴的长命锁项圈玉好几个。   乔昭抱他时,自己脖子上的镶金玉和他的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   “你呀什么呀?”乔昭的指尖点了下孩子的鼻尖。   承泽的嘴巴吧唧吧唧的,或许是刚换了尿戒的缘故,知道自己身上干净,高兴的不得了,两只小脚动来动去。   “别踹了你。”裴却山伸手抱过来,“我抱着你逗他。”   乔昭摇摇头:“他也没什么力气。”   “乖一些。”裴却山威胁。   “他能听懂吗?”乔昭闷笑。   他的臂弯里躺着小孩,轻轻摇晃,裴却山便把勺子递过来给乔昭,趁他做旁的事时多喂两口。   只要乔昭的重心点不在吃饭上,总能分神多吃两口。   见乔昭嘴巴里嚼着东西,承泽便在他的怀里吧唧嘴,用口水吐泡泡。   裴却山用帕子给他擦了:“上次喂是什么时候?”   阿成道:“半个时辰前。”   “难道两个月便长大许多,已经从一个时辰要喂一次到半个时辰了?”   乔昭伸手过去逗他,承泽吧唧着嘴巴,仿佛随时要咬过来一般,他笑道,“应当是饿了。”   阿成得了命令,便命小厨房去热奶。   “小孩不大,吃的倒是挺多。”裴却山点他的额头。   承泽眨着大眼睛看了看裴却山,又看乔昭,舌头往外吐,这是真的饿了。   只是小厨房还在热奶,心急吃不上热豆腐。   “正常不是应当找奶娘?”肖空晋问。   大户人家也会多找几个奶娘来喂,就怕孩子长不胖。   但这乔宅上上下下也没瞧见奶娘露面。   承泽生下来的时候太小,奶娘倒是找了,只是不知为何不会吃,只能同奶娘买了奶水,日日热着用勺子慢喂。   这点倒也随了乔昭,吃饭有些自己的小脾气,总喜欢分神。   “今儿饿的好快呢。”乔昭歪歪头看怀里的婴孩,眼睛眯成月牙,“我们小承泽这是长大了,是不是?”   裴却山也凑过来同孩子玩乐,怕他饿哭,用手掌蒙住脸,然后再出现的逗他,令孩子分神。   承泽咧嘴咯咯笑,小手在空中乱抓。   “呀,说你长大了,你是高兴吗?”乔昭的指尖抵在他白软的掌心中。   小小的手手掌握住他的指尖,裴却山同乔昭的额头抵在一起,“还不赶紧点头?”   “他才多大,您别给他逗哭了。”乔昭露出笑容。   “那不逗了。”裴却山伸手接孩子,“仔细别累了。”   乔昭倒不至于抱个小孩儿的劲儿都没有,只是怕他忽然在自己怀里饿哭不知怎么办,还是把孩子给他了。   如此,便是裴却山抱着孩子,乔昭逗他。   此情此景当真幸福的令人不想打扰。   不得不说,若抛去道德礼法、人伦纲常、养育之情、断袖之癖、这些事,单看他们二人,确实为一对佳人。   热了奶端来,小承泽反而不喝,嘟嘟嘴巴扭头过去。   乔昭凑近过来喂时,吧唧吧唧嘴仿佛是准备吃的意思,勺子递过来了,又不喝。   “大约是今儿人多,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并不是真的饿了。”   乔昭点点头:“好吧。”   孩子不吃,他在裴却山的怀里又玩了一会,乔昭跟孩子牵着手,时不时同在场的叔伯们聊了些朝政上的事,承泽便睡了。   见孩子睡了,满月宴的主人公安寝,他们哪还有叨扰的道理。   今日一来见乔昭平安比什么都好。   他们也没多留,用了膳后便走了。   沈兰真同谢连歌多待了一会。   他是真觉得新奇,说以前瞧见身边有生小孩的都觉得特厉害,如今乔昭这么瘦弱的人竟也生了个小娃娃,更觉惊叹了。   乔昭这种时候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一提起生子,他就想到当初沈兰真刚知晓自己怀孕时,说立刻能想到那个画面,当时懵懂些,如今后知后觉知晓自己应当羞。   “怎么没给盖我们送出来的小福被呢?”沈兰真扶着木床,轻轻的晃。   木床上头有挂着如风铃的小木偶,都是裴却山雕的,小马儿小鸟,栓在一起晃动起来不响动吵人,反而飘着有趣。   乔昭道:“孩子还小呢,等他大一些清楚美丑再给他换你们送的。”   他的掌心落在孩子的被子上,轻轻拍着哄,“我和裴郎绣的,意义不同。”   “裴郎~裴郎~”沈兰真嘻嘻笑,“顾玉良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敢叫?”   乔昭:“你别笑话我。”   “哎呀没笑你。”   乔昭幽幽的看过去,沈兰真的嘴角还是噙着笑。   但孩子已经睡了,他也不能吭声,只能咬着嘴唇忍笑。   “如今是不是能出门了?能不能没事抱着孩子进宫玩啊?”沈兰真问。   乔昭摇头:“他还小,等再长大一些。”   “你可知晓九门提督的位置已经空了出来?”沈兰真问。   原本副提督是肖空晋的父亲,但肖老在位时被八殿下害死,如今的提督之位空了出来。   “裴郎如今一无功绩,二有流言,并非最好人选,梅伯做事向来妥帖,在裴郎身边为副将多年,如今既无战事,他又刚同肖伯斩贪官解决了国库危机,是很好的人选。”   “可梅崇尧没有家眷呀,他独身一人。”沈兰真鼓鼓嘴。   武将最怕的便是没有弱点,而且梅崇尧是裴却山的手下,九门提督这样的重位,掌管着整个京都的禁卫军,若是个常年听命这个听命那个的副将,只怕未必能掌管大局。   乔昭:“圣上叫你问我的?”   沈兰真撇撇嘴:“昂,也不算吧....”   只是如今科考还没有结论,先帝留下的烂摊子很多,国库、朝臣、百姓民生都要一样样解决。   乔昭嗅到了别的味道:“那就是你想为圣上分忧喽?”   沈兰真下意识的摇头,想要大声反驳,却又因孩子在这,只能耷拉下脑袋,“我没有!”   “梅伯可以。”乔昭点点头,“肖伯除了岐城之战,参与的实战太少,他的父亲曾还是九门提督,严父总是要出逆子,他的性子确实有些跳脱,提督管理禁卫军应当稳扎稳打,梅伯数十年如一日处变不惊的性子,反而很适合。”   “像肖伯这样的性子,更适合带御林军做执行人,有的人官位不是做的越高越好,而是适合二字。”   “圣上本在朝廷中没什么根基,他的母妃旧臣也多为碌碌无为的文官,手里能用的武将不多,阿爹手下的人栽培多年,旁的不敢说,但一定是为民为国的良将。”   “好。”沈兰真点头,反应了一会,“你刚才说的理由是什么来着?我有点忘了....”   乔昭叹了一声:“你就说他的名字即可,圣上自会想明白。”   如今很官职有所空缺,谢连歌想要培养自己的近臣也要时间,最好的便是用安稳的将领。   这些将领,又偏偏都是裴却山的心腹。   若没有乔昭,光凭谢连歌想要用这些将领的理由,裴却山都会被除去。   这个小家,是他们的安全宅。   “你知晓圣上送了一个长命锁来吗?”乔昭问。   “什么长命锁?”沈兰真皱眉,“打的东西太多了,我自己都不知有什么,什么样的?”   乔昭摇摇头:“是我记错了。”   沈兰真没当回事,注意力都在孩子的身上。   另外两人已在书房,谢连歌用民间的话来说便是‘臭棋篓子’   裴却山一棋下去,他不是悔棋,便是悔棋两步。   “圣上,您....”他揉了揉太阳穴,“要不先悔着?我去看看昭儿。”   “哎哎哎——裴卿,朕自小生长在寸草不生之地,无人教我琴棋书画,朕同旁的皇帝大约是有不同的。”   裴却山看着桌面上被他悔棋弄的顺风局棋盘,深呼一口气,“所以?”   “孩子你们留在身边养,两个男子如何生养?将来孩子总是要有个正经的名头吧,这锁便留下吧,如何?这盘棋我定不悔。”   谢连歌是真的动了让他们的孩子挂名在皇后膝下的心思。   他如今是当今圣上,若真的想在皇后的名下过继个孩子为太子,简单的不得了。   却偏选中了他们的孩子,还许他们留在身边养。   裴却山点头:“臣遵旨。”   谢连歌大喜:“真的?”   裴却山直接拿起桌上的金锁朝前厅大步走去,谢连歌坐在椅上还未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消失在长廊了。   前厅的两个人正看着孩子的睡颜聊最近几日沈兰真做的吃食,裴却山忽把金锁放在他的面前,“好精巧的金锁,谁的?怎么还有龙纹呢。”   “圣上说,一会把孩子抱走,金锁也一并拿走吧,否则留在家中无人佩戴,岂不可惜?”   乔昭‘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知道谢连歌的原话肯定不是这样的,裴却山一定是扭曲了意思故意说给沈兰真听。   谢连歌反应过来匆匆追到前厅,沈兰真压根不知此事。   “娘娘,孩子正睡着,可别吵闹。”裴却山站在乔昭身后,抚摸着妻子的脸,陪他一块看戏。   乔昭仰头靠着他的小腹笑道:“裴郎好坏。”   裴却山扬了扬眉,算默认。   沈兰真手里拿着金锁,对谢连歌招了招手。   谢连歌走过来低头被他拧了耳朵,疼的想喊,又不能吵嚷了孩子,只能生憋。   沈兰真低声道:“我说喜欢人家孩子,也没让你跟人家伸手要啊,你是乞儿吗?什么都要!是你的吗你就要?”   谢连歌在朝堂好歹也是正经的帝王,这般被对待,乔昭戳了裴却山两下,示意让他抱着孩子。   这样的场面他们还是回屋比较好。   承泽嘟嘟着小脸,软软的靠在裴却山的肩头。   乔昭被他空出的那只手搀扶着,慢慢往外走。   本想静悄悄的离开,这父子二人身上的长命锁铃铛又响,脆脆的,和沈兰真骂人的声音混杂。   乔昭还是没忍住提醒:“兰真。”   “嗯?”   “别只拧一边,不然明儿上朝,圣上的耳朵有差被人瞧出不同就不好了。”   “哇——乔公你可真是——嘶!”   没听他们说完,乔昭就已经被裴却山牵出了前厅。   乔昭的性子是再温柔不过了,如今孩子竟抢到了家门口,自然是忍不了的。   裴却山快走了几步,先把孩子放回到了屋内,折回来抱乔昭。   “其实是因为兰真太喜欢承泽了。”乔昭露出笑容。   “那也是我们的。”裴却山道。   太子也好,皇帝也好,他们二人是没兴趣的。   “若承泽长大后,他们还有这个意思,承泽又是个喜欢为官的,倒可以考虑,不过那已经是许多年后的事了。”乔昭被他放进了床上。   裴却山:“想带着你和孩子游山玩水,看看河山。”   曾经他囚着乔昭在裴家,在京都是因为他的腿脚不好。   如今想想,天下之大,他真应该弥补乔昭没去看过的风景,陪他去看。   乔昭被他脱了鞋:“去哪里无所谓,和谁在一起更重要。”   “只要能同您在一处,哪怕只有这四方天地,也是好的,这两个月过的好像一眨眼。”   他们日日围着孩子绣被子和衣服,经常盯着孩子的睡颜便是许久。   时间仿佛太快,眨眼转瞬。   裴却山为他按着脚踝:“当年你长大,也是一眨眼,只是许多时候我不在身旁,如今想来当真是悔之晚矣。”   乔昭回忆长大的路上,却满是裴却山的身影。   他不在的日子,也是为了国、为了民,亦是为了他。   “我也可以看着孩子长大,这次有我陪您了。”乔昭把脚踝收回来,伸手想要和他抱。   裴却山刚准备上床榻哄他睡个午觉。   平日乔昭下午也要睡上一小会。   忽地,屏风外的小木床传来了声音。   承泽哼哼唧唧,这是要翻身的意思。   “等等我。”裴却山亲了下他额头准备去哄孩子。   乔昭还不算太困:“刚才人太多了,大概他睡的也不安稳,我陪您一块守会,看他睡一会。”   裴却山示意让他慢些,便先起身去看木床。   屏风一展开完全将房内隔开,那边是书桌和木床,这边就是他们的寝房和看书的矮桌以及梳妆台。   整个屋很大,刷了黑漆的木地板走起来没什么声音。   裴却山刚把孩子翻了身,便折返回去看乔昭穿了鞋没有。   乔昭从屏风内正好走出,撞进了他的怀,“唔。”   “怎么了。”   乔昭的眉头一皱,仿佛脚步也恍惚起来,却摇了摇头,不想吵了孩子。   承泽睡的很沉,没什么动静。   乔昭的脸却因为这一撞瞬间白了,扶着屏风,指尖发抖,捂着胸口缓缓跪下。   “昭儿?”裴却山瞬间惊慌,“怎么了?”   乔昭在生产后再没犯过心悸的毛病。   从前他心悸发病时便会捂着胸口,满脸冷汗的样子,摇摇欲坠几乎要晕厥的表情裴却山一辈子都忘不了。   “阿成——阿——”裴却山哪还顾得上旁的,声音大起来喊着人,想要命他立刻去找顾玉良。   乔昭被他匆忙抱起,连忙捂住他的嘴,“别,别喊。”   “好像,不是心悸....”乔昭也很茫然,“您先别喊。”   木床里头躺着的小孩明显被这声音吓到了,小手在空中抓了下,却没闹,乖乖又睡下了。   他自己的身体自然是自己清楚。   若是心悸,他哪还有能喘气儿说话的机会。   早上倒觉得有些胸闷,但他以为是长久不见外人的缘故,有些紧张见叔伯那些长辈。   这一上午的功夫,撞了下胸口竟这般疼。   “不是心悸,应该是昨日睡觉压到了哪,再撞一下可能就疼了,大概还是昭儿太娇。”   “让我看一眼。”裴却山怎么能放心,“左右他们也刚走没多久,郎太医快到年纪了,得把他接到家中来,不能这样折腾,浪费时间。”   说着,裴却山已经在解他的衣衫,眉头皱的几乎要成川字。   他这般把人捧在手心怕化了的呵护,怎么还能让人撞了胸口,当真不够仔细。   “别皱眉,真的不是心悸。”乔昭抚他的眉头。   乔昭的衣衫一脱,裴却山的皱眉倒是从担忧变了疑惑,“这....”   乔昭低头疑惑的看着,也有些不懂,水淋淋的好像果实肉粒喝饱了水一样,被撞过的那侧已经把衣服沾湿了。   “我,早上还不是这样。”他抿了唇,呼吸起伏有些大时,好像是个荷花,开开合合,湿漉漉的虹膜上泛着水光,“这是...承泽都已经降生两月,怎么才这样...”   裴却山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下午在长廊上那闻到的不是他喝的炖奶味,真的是乔昭身上的气息。 第61章   乔昭在生产时失血太多。   从小病体再加上生产这一遭,气血两亏。   承泽刚降生那几日,乔昭是没有办法站起来的,否则眼前会发黑,失血有些多自然会导致亏损。   而乳这种东西是血来转化。   乔昭缺了血,自然没有这些。   那时顾玉良也说他应当不会有这东西。   如今承泽已经降生两个月,日日精心养着,吃饭无论多久裴却山都会陪他吃完,有时白日里吃的不够多,裴却山还会在晚上给他加上一顿宵夜。   如此养护了两个月,这是把原本亏损的气血补了回来。   忽然溢湿了乔昭的衣衫,反而是好事。   裴却山的第一反应也是他的身体好了许多,不敢置信的用指尖蹭了下。   乔昭不是怕疼的人,却还是微皱了眉,说像针扎。   看着很平坦的地方一按,裴却山没有什么防备,眼眉上挂了几滴不大清澈的水珠。   乔昭害羞的眼睛都红了,微喘着气儿往后靠。   裴却山给他拿了个枕头靠着后腰,低声道,“要不要找太医来瞧瞧?”   乔昭嘟囔:“不要了吧...”   “找寻常的郎中也可以。”裴却山补充。   宫里头的太医即便是叫出来也有脉案。   太医是亲近的长辈,乔昭还是有些羞的。   自从知晓自己怀孕后,他同裴却山也努力了解了许多人的生产常识,就譬如这个,本不是什么大事,折腾了人来,只会让全天下都知晓他涨了胸口。   说不定裴却山还要再被顾玉良打上几下,让他看看干的这些‘好事’   “承泽不会喝,是不是憋几日便好了?”乔昭好奇问。   裴却山不大放心,还是悄悄把郎太医给弄来了。   郎太医给开了退奶的方子,乔昭的身体禁不住猛药,只能温补慢慢来,即便是退也得三四天的时间。   乔昭嘟囔,每日喝的药已经比饭还多了,如今又加一碗。   心中不免憋闷。   原本午睡都是要在裴却山的怀里趴着。   肚子已经恢复,他最喜欢大半个身子都趴在这人身上去睡,有时候睡的腰酸不大安稳时,裴却山也方便把他直接抱起来哄一哄。   如今可好,一下午的时间反而涨的更厉害,他侧翻的时候感觉很难受,鼻尖红红的被自己气醒过来。   多少年他睡觉都很舒服,忽然一次想睡却睡不好,还不能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躺,心中必然有些郁气。   深夜半睡半醒,他不睡的不安稳,裴却山还不能像以前一样面对面抱起人来哄。   乔昭只能被扶坐起来,睡眼朦胧的吸着鼻尖。   裴却山给他湿个手帕想要为他敷一下的功夫,乔昭的眼泪都掉了。   乔昭说,好像生承泽都没有这么痛。   不是痛而是闷。   他觉得呼吸都很难,不能侧躺不能碰到,难受的厉害,根本不能动,躺下便要被压的喘不过气了。   这人身上的心肺都是后来才慢慢长好的,喘不上气是大事。   乔昭怕自己哼声太大会吵了孩子,一直忍着掉眼泪。   裴却山当即让人把孩子抱走。   郎太医说今明两日都会痛的厉害,忍过这两日才能好。   乔昭不能躺,只能靠在床边,眼睛泪意涟涟,长长的黑睫毛濡湿,散开没有束起的头发被拨到了一侧肩前,满是脆弱可怜态,好像是个被欺负的小狸奴。   “还是痛?”裴却山亲亲他脸上的泪安抚。   乔昭稀里糊涂的点头。   他许久没有这般睡得不舒服,脑袋里仿佛是浆糊,只有睡不好的难受。   “好闷...”   乔昭一哽,胸口也跟着起伏,仿佛难受的更深,眉头一簇,当真让人的心都要跟着疼碎。   正因是男子的缘故,这里胀的只有一点起伏,仿佛是把很多的液体在狭小的空间里挤压再挤压。   他的皮肉很薄,点了灯凑近去看,周围的血管也仿佛被泡胀了,在皮肉下有淡青色的脉络。   红彤彤的也润湿,好像被他的眼泪砸过。   裴却山心疼的有些不敢吻他:“不憋了。”   “嗯?”乔昭的鼻尖闷闷,似乎不懂他的意思。   “对身体没什么害就不憋了。”裴却山让他向后靠,“遭罪。”   乔昭还不知应当怎么办,愣了神,等裴却山钻进他的怀里时,他才后知后觉。   他一直认为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所不能的人。   无论是国家大事,还是后宅小事,他总是能处理的很好。   就连自己的病痛也只要同他说,也会轻松被解决。   这个男人就是他的天,他能倚靠的高山。   只要贴近他,便不会受到风吹雨打。   乔昭细白的脖颈向后微仰,红着耳尖,感受自己身上被压的胸闷感逐渐被排出,大气不敢喘,只能听见‘咚咚’的心跳声。   ‘啧啧’的声竟然格外明显。   裴却山很轻易的嘬开了,他甚至有些意外,“看不出来。”   乔昭茫然问:“瞧不出什么?”   “似乎很多,怪不得会痛。”   乔昭低头借着昏黄的烛光看到轻易便红肿起来的地方,已经不知道这里究竟算不算受伤。   “能喘上气了么。”裴却山伸手抚他的前额,摸他刚才因为难受忍耐出的冷汗。   乔昭缓了一会,尝试呼吸起来,小声回答,“好多了...”   “还痛吗?”   乔昭乖乖的把自己的薄瘦的胸膛往前挺了下,压在了裴却山的下巴上,模拟被撞的感觉,随后甜甜一笑,“还有一点点。”   裴却山被攻击到,无奈嗤笑,“在打我吗。”   乔昭乖乖摇头:“没有呀。”   他认真乖巧的模样换来裴却山的一声低笑。   “乱撞,要是真的还痛岂不是又难受了?”裴却山扶着他的腰往后靠,“放松,剩下的交给我。”   乔昭脸颊旁边的酒窝泛着醉人的甜:“好。”   从他的视线中看,裴却山竟然是埋在其中的。   因为里衣带子没有真正松开,男人的头颅仿佛藏在其中,隆起的一块更像是他没生下孩子时的弧度。   乔昭老老实实的躺着,喉结时不时的缓慢吞咽。   裴却山分明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可他感觉到的东西很多。   男人的唇齿,以及他的温柔,   分明是在帮他解决麻烦,可好像是什么下流的事情一般。   “裴郎...”乔昭的声音有些颤。   “嗯?”裴却山住口,有些不舍的啄吻了下,“弄痛了?”   “不是,”乔昭摇摇头,掌心悄然落在他的头上,向下滑抚到了耳垂,“我,嗯....”   他欲言又止。   裴却山从他的怀中向上走。   但男人的肩膀太宽,乔昭的衣裳又小,稍微用力往里面钻了下,衣襟便传来了布帛撕裂的声音。   裴却山低笑:“我太着急想要听你说话了,一会给你换一件。”   乔昭搂住他的脖子:“那您要不要进来呀?”   裴却山又愣了下。   乔昭也很确定感觉到男人跳动了下,但不是额头的血管。   “承泽都已经两月了。”   裴却山一直不敢提,也不敢靠的太近,他很怕自己这般没有下限的人会对生产完孩子没多久的小妻子乱做些过火的事。   乔昭用红红的鼻尖蹭他:“好痒...”   “已经不痛了,比郎太医还厉害,开了那么多的苦药,都不如您这半炷香厉害。”他是在由衷夸赞。   裴却山的双手捏住他的柳腰,低声道,“童言无忌。”   这样的荤话、浑话,怎么能从他白软的昭儿口中说出来?   乔昭的脸色越是认真,反而越会激起裴却山心中的恶。   他自小是忠良之后,养父母也将他朝正直方面教养,裴却山也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方正的性子,但面对乔昭时,心底不知究竟是埋藏了多少年的恶,抓心挠肝的想要释放出来。   乔昭见他半天不动,慢慢低头颔着下巴,喃喃的问,“您是觉得我生产了孩子,会有些怪吗?”   男人生产说到底还是不符合世俗的观念。   这事传出去,只怕大家还要笑他身上有属于楼邕男奴的底色....   乔昭又觉得不对:“可您不是这样的人,您不会嫌我的....”   “谢你都来不及,何来嫌字?”裴却山抵着他的额头,“我只是在想....”   乔昭额头同他紧紧贴着:“在想什么?”   “想你今日下午说的那句,让我放肆一次,能不能现在实现,才两个月,或许身体还没好。”他的声音逐渐沙哑。   其实他的身体早就好了,男子没有女性孕育孩子的器官,生产后便结束整个孕期,即便是顾玉良也没有办法通过摸脉了解原理,或许这便是个永久的不解谜团。   乔昭如今还有了这样的汁,更说明他的气血是已经修复好了,否则不会有这些。   但凡是亏空的身体都没有办法生产这些。   乔昭道:“有不适的时候,我告诉您,好不好?”   裴却山摇头:“我怕自己停不下来,从未那样对过你。”   他克制太多。   裴却山也清楚,自己若是放肆起来,只怕乔昭是叫不停的。   他可是一个即便在沙场上血战三天三夜仍能坚持的武将,面对的是个揉一下便要红皮肤的娇小妻子,这般悬殊,他从来不舍,也怕真的伤了他。   但此时此刻,乔昭身上的气息实在太香。   苦涩的药气甜腻的奶香混合在一起,是苦茶粉末混了些牛乳的味道,这股药香竟很好的冲淡了奶气的腻。   这是他的宝儿。   他的妻。   “那,我若是叫您父亲,便停下,好不好?”他红着脸,小声说。   裴却山心里痒,乔昭把着实淫秽的事竟这般天真露骨的说出,“你这不是叫停,是在添柴。”   乔昭还不等再同他商量,脖颈便已经被男人的大手掐住,被迫的仰头承受一个极凶的吻,“唔。”   他被突如其来的禁锢吓了一跳,虎口卡在他的喉结,想要下意识的吞咽时,裴却山反而收紧,乔昭便会被噎的只想张口喘气。   偏巧这样会让他吻的更凶。   裴却山并无经验,但他每次吻乔昭都太小心,想这样做太久了。   他许久之前便想这样做,如今真的难以克制,这般放肆一次。   怀中的柔软,好像捧了一团被牛乳织成的娃娃,随便埋进去,伸手按在哪里,都是那般柔软滑腻,馥郁芬芳。   终于能够紧贴拥抱时,乔昭有些难以呼吸,心跳的很快,他们日日相处,却太久没有这么亲密的接触,如今忽然这般,反而令人脸红。   “裴郎...”乔昭乖乖翻转过去,背对着他,长发从他的后背滑落,黑色的青丝瀑布下是白的晃眼的嫩皮肉,“今日的话算数的。”   他允许裴却山在他的身上放肆一次。   甚至乔昭也有些想要看看裴却山不克制自己是什么样。   虽然裴却山以前每次都会停都会哄他,可他还是觉得有些凶。   忍耐时已经有些凶了,若不忍是什么样的?   乔昭倒是好奇起来。   聪明人的特色便是好奇二字,他很想探究和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底色究竟能有多恶劣。   会很恶吗?   乔昭后来已经想不了这些了,趴在床榻上时腰被人一直捏着抬起,整个人好像是从水里头捞出来的,抖的厉害,没有空想旁的。   第二日一早,顾玉良听说他师傅昨日刚回府里又被叫去,以为是乔昭有什么事,早早的来了。   梅崇尧去上朝,从府邸里和他一道过来。   想着说不定还能在这用上早膳,看看孩子。   哪曾想俩人到了乔宅,坐在餐桌上,等来等去也没见人出来。   阿成道:“昨日约莫是侯爷不大舒服了。”   顾玉良看着桌上已经摆好的早膳,干脆一挥手懒得等,“你家那个姓裴的护军也不舒服?”   阿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梅崇尧见他动了筷子,干脆也吃了起来,再不吃来不及上朝了。   不过他也是反应了一会才想到那个姓裴的护军是谁,嘴里一口饭喷出来,“裴将吗?哈哈哈——”   顾玉良翻了个白眼:“难不成说的是木床里头的?”   承泽大清早被抱来给他们俩看,小木床都搬过来了。   喝了奶,这会吐奶泡玩呢。   “哎呀小侯爷可不能这么玩,别给自己呛了。”阿成蹲下身给他擦嘴。   “你们家侯爷是哪不舒坦?”   昨日他给乔昭也摸了脉,挺好的,气血都补了上来,脉都有劲儿多了,状态比产前还好,不像是能有不舒坦的样子。   阿成缄口不言。   顾玉良:“问你就是白问,除了你家侯爷,谁也不被你放在眼里。”   阿成嘿嘿一笑,还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他的命当年都是因为沾了侯爷的光才留下的,自然得好好忠心自己的主子。   “平日也是这么晚起?”   等不到人,梅崇尧已经先一步上朝去了,顾玉良也懒得在这耗时间。   “是,”阿成看了一眼顾玉良的脸色,低声道,“裴护军不起,内院谁也进不去。”   内院里,乔昭在产后贴身伺候的人只有裴却山一个。   任何人他都不放心,凡事亲力亲为。   早上只有他起来了,吩咐了了下人可以进内院洒扫,大家才会进,否则谁也不能进院。   好歹是当过将军的人,说话命令无人敢反驳。   反而孩子倒安心给他们带了,嬷嬷找了七八个,轮流看着,晚上哄睡喂奶,只有乔昭睡醒了才会将孩子送进内院到乔昭身边。   送走两位大人,阿成也狐疑,今日确实起的晚了一些。   平日即便乔昭没睡够还没醒来,裴却山也会起来先命人做饭菜,炖上药和一些容易入口的东西备上。   今儿倒是怪事了。   小厨房的人一上午过来问了六次。   按照规矩还是做了东西出来,阿成命人等在内院的院门廊下。   等到过了中午,内院算是有些动静,不过不是叫膳食,而是叫人送消肿的药来。   内院这地方府邸里的下人没几个敢随便进去。   里头住的不是旁人,那可是之前的镇国大将军,若真的惹怒了都怕挨罚。   侯府里头的侯爷是好性子,他身边的可不是。   阿成端了药进门,床幔拉着,月光纱看的不大真切,他也没有窥探主子的习惯,只是低着头。   “侯爷,今日还用膳吗?”阿成伸手把托盘端上去。   乔昭在里面伸出一只手,却好像是快从树枝上掉落的柳枝,软软的顺着床榻流淌下来。   这哪像一只手,分明是流下来的白玉。   乔昭的半个肩头在被子中影影绰绰的露着,忽然从被子里伸出一只大手,几乎盖住了乔昭半个肩膀,顺势向下,只一只手便攥住了乔昭的腰,将人轻轻拽回到了身下。   裴却山道:“去准备,半个时辰后端进来。”   “是。”   乔昭迷迷糊糊的趴在床榻上,胸口下压着软枕,整个人好像是晕厥的,没有什么反应,只有耷拉下床的指尖一颤又一颤,很有规律。   阿成一走,药来了,乔昭已经连攥被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连续三日梅崇尧和顾玉良都来看孩子,就硬生生没瞧见这罔顾伦理道德的二人。   顾玉良有些愤慨:“怎么?如今是收了孩子满月的礼,从此便要划清界限了?”   梅崇尧:“不至于不至于。”   裴却山今日起来时,顾玉良觉得自己都多余来。   裴却山身上倒没什么,只是那容光焕发的劲儿,一看就是吃了返春丹。   老话讲,老夫少妻长生不老。   说的就是少妻是长生不老的药丸子,能让人回春。   裴却山如今将近而立年纪,徒手都能斩虎的人,平日里沉默寡言,如今虽然还是没什么话,可给人的感觉从上到下都是换了皮的程度,仿佛心情极好。   顾玉良说问他怎么了。   裴却山道:“身无要职,自当闲乐。”   这哪是闲乐,分明是享乐。   享春光。   裴却山没陪他们用膳,而是吩咐下人可以进院洒扫,又让小厨房做了一些容易消化的吃食。   顾玉良和梅崇尧两人莫名其妙被主家放了鸽子,面对面的吃了好几日的早膳。   裴却山是出来抱孩子的,说乔昭好几日没见孩子了,有些想念。   他伸手朝木床抱孩子时,梅崇尧倒是看清了,虎口上好清楚的牙印。   这孩子也没长牙,怎么咬虎口上了?   “怪事。”   “怎么了?”顾玉良咬着包子问。   “裴将手上有牙印。”他挠头道,“孩子没长牙啊。”   “孩子他爹不是有吗?”顾玉良幽幽补充。   原本是顾玉良一个人瞪着裴却山离去的背影。   一听他的话,梅崇尧也撂下筷子无语的看向那个背影,直到消失视线当中。   承泽好几日没见两个爹爹,如今忽然被熟悉的气味抱起,高兴的一直在蹬脚脚。   裴却山单手抱着他到小厨房去转了一圈:“炖奶里的燕窝弄的再碎些,多加蜂蜜,鹿茸别放。”   “是。”   平日里他虽然也嘱咐,却也只有在乔昭睡着才会来转一圈,今儿大清早就来,确实少见。   承泽隔着好几日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小父亲。   他眼巴巴的看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人。   或许他不大清楚为什么好好的父亲却起不来床。   每次见他都会笑的很高兴的父亲今日却连眼睛都睁不开。   乔昭脑袋里昏昏沉沉。   被裴却山抱起上本身喂水的时候,眼前还迷糊不知是什么喂过来,先乖乖伸出去的是舌头。   “宝儿,是水,不是我。”   乔昭只感觉是热烘烘的东西,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起来,“哦...”   他的眼皮哭的实在太肿,睁开都有些费力。   这次他知晓以后要少惹裴郎了。   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是重新怀宝宝了,深夜烛火不亮,或许是他肤白的缘故,清楚的看到自己的肚子偶尔大起来,偶尔又没了,神奇的场景像梦一样。   自然也有他想躲,叫了那个让人羞耻的词想要叫停。   裴却山这次真没疼他太多,甚至咬了他的脚踝。   他的脚在空中伶仃飘荡久了便有些凉,裴却山好像是用脸在给他暖,好多他都记不清了。   只知道即便是累的趴下,腰还是会被抬起来。   晕了几次也不清楚。   裴却山总是摸他的小腹,问他这么小的肚子究竟是怎么生孩子的。   生产后的乔昭胯骨开了些。   以前裴却山经常要等他缓。   乔昭就像是个封闭紧绷的弓,随便一碰都紧绷的不得了,仿佛只要人靠近弓弦就要被搅断了。   裴却山的身形又大他太多,每次虽然自己也被绞的疼,却因沉迷乔昭便也能接受这种发疼的紧绷。   如今生产后竟....   软了,令人着迷的想要发疯。   裴却山真恨不得死在他的身上。   一个生产后没多久的小妻子因为受不了他的折磨,咬着他的肩膀哼哼的哭,青丝乱散,眼泪横流。   裴却山在心中深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也是恍然发现自己并非正直为国为民的人,只是那时乔昭没有长大,他不知情欲滋味,不懂爱嗔。   “想先吃东西还是先看他?”裴却山问。   乔昭侧翻了身,胸口倒是不疼了,只是被吮的太肿,穿着薄薄的里衣,竟是可以看出凸出的两处。   “吃东西,不然没有力气陪他玩呢。”   裴却山揉了一把他的脸,把孩子放在木床里,又给承泽一个木偶玩,转身回来扶乔昭吃饭。   “上了药,消肿了吗?”   说着,他已经伸手探寻下去,“好些了。”   “还是好累,已经过去几日了,没力气。”乔昭靠着他的胸膛,只有勺子递过来的时候才张口。   “仅此一次。”裴却山顿了顿,掌心在他的腰下一揉,“或者你许了才会,否则不会这么疯了。”   “肚子痛吗?”   乔昭摇摇头,又点点头,“一点点,今天好了许多。”   “没弄到里面怎么还会酸。”   乔昭枕着他的腿,懒洋洋道,“可能因为要坏掉啦。”   “胡说。”裴却山捏捏他的脸,“昭儿身体康健,要百岁长安。”   乔昭伸手去戳他的面容:“那您要一百一十岁长安。”   因为裴却山比他大了十岁,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共死。   裴却山抓着他的指尖啄吻了几下:“好。”   吃了一会东西这才有力气起来,他实在翻不过身来趴着,膝盖青了,反而看着有些吓人。   乔昭这两月不晒太阳,这肌肤已经白的生出了艳色,稍微捏下都要红半天。   后腿更是被撞的发疼,几日都只能趴着睡。   腰上大腿上满是指痕,瞧着很是吓人,这些痕当日瞧着还好,隔了两日分明是在逐渐好转,却像淤青一般,当下没怎么样,几日后反而更清楚,淤血在皮下蔓延开,格外醒目。   乔昭被扶坐起来,衣襟敞开。   好几日没见到承泽了,今日有些力气起床,终于可以同自己的孩子亲近一番,乔昭忍不住把他抱在怀里。   后背靠着枕头,怀里抱着孩子,裴却山便慢慢的给他喂饭。   告知他梅崇尧前儿刚升了官,九门提督。   乔昭没什么意外,专心点逗着孩子的鼻尖,   承泽仰着头,仿佛想要往乔昭的怀里扑。   听说小孩的鼻子特别灵巧,他笑着托起孩子的脸,“没有啦,你不能吃。”   他身上的药味太重,吃的全是进补的药,乳里面定然也是有药性的,孩子吃了对身子反而不好,补的太过伤身。   “他不是不会吗?”裴却山疑惑。   乔昭的指尖逗着他的嘴巴,承泽便咬他的手指头,一副努力要吮的样子,仿佛在努力证明自己可以吃。   “承泽好可爱呀。”乔昭笑盈盈的看着他,弯着细颈同他顶着额头,“谁家的孩儿这般乖巧呢?”   裴却山也伸手过来逗他,低声道,“原来是我们家的。”   不过他把手伸回去,将炖燕窝盛出来一勺,往乔昭的嘴边递,“哪个宝儿能更乖巧?”   乔昭的细颈上还有男人吮出的吻痕,笑起来吻痕如同蝴蝶飞颤,他连忙道,“我~”   一口燕窝便进了他嘴巴,慢慢的哄着吃完。   今日能起床榻,第二日便能下床了。   两个叔伯连续几日没有瞧见乔昭,本是不放心的。   毕竟是刚生了孩子没多久的小父亲,又只有这一个例子,自然还是想要多关照。   乔昭身上的痕,衣裳哪能挡住。   即便是凑在一起吃饭,顾玉良的也是两口叹一声。   吃完这顿,这两人便不下帖便不来了。   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而且还是同正经养大他的‘父亲’在一起生活,有什么不放心的?   从小乔昭的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他包办的?   没有人能比裴却山做的更好。   眼瞧着初冬便要来了,侯府里什么东西都用的不多,两个人都不是什么事多的主子,唯一样东西从不可缺,那便是炭。   长廊下也是隔五步便有一个炭笼。   养在长廊下的垂丝茉莉都能初冬季节开出馥郁芬芳的气息。   乔昭在家里休养了小半月,宫里头就有公公来传,还带来了许多的补品和甜酥。   皇后娘娘问他是否方便进宫。   乔昭也许久没有出门了,那日满月酒又同兰真聊的匆匆,转头求了裴却山,一顶封了顶的软轿便从宫里头抬出来了。   因为入了冬有些冷,轿子也给封了顶生怕他冷了。   皇后娘娘对他这样一个没什么功绩的臣子如此青睐,倒还真是令人侧目。   裴却山自是不能让他一人进宫,护军自当陪伴左右。   轿子颤颤悠悠的抬进皇宫。   左右两侧的太监宫女全部转身面对着墙。   皇后赐的轿辇分量实在太重,至今除了这位忠勇侯外,旁人从未得到过皇后的召见。   本以为会是兰真找他,没想到这轿子倒是先去了勤政殿。   见了谢连歌。   “乔公既然身子不便,礼便免了吧。”谢连歌还命人赐座。   这才刚入冬,乔昭便已经身披狐皮大氅,黑亮的毛色衬着他这张白净的脸,坐在椅子上,裴却山站在他的身后,偶尔轻抚他的头发。   谢连歌命人呈上了一些文章。   都是最近科考学子的文章,想要问乔昭是否要可用的人才。   谢连歌并非庸碌之辈,文章的好坏他自然能分辨。   乔昭和裴却山已经有了隐退的心思,不打算再进朝堂卷一些风波,他本想让贤。   今日皇后轿辇被他拦了过来,谢连歌便是真想拉拢他。   乔昭英才,身后又站着裴却山。   甚至可以说,只要乔昭忠心于他,裴却山便是这场政治交易的附加品,可以免去笼络朝中武将的心思。   乔昭同沈兰真的友情虽好,但若来日沈兰真同他情断,乔昭是不会效力于他的。   看新科学士的文章,这是翰林院大学士的职责,选了好的再提交圣上殿试。   翰林院大学士再向上,便是宰相。   乔昭虽年轻,能力却已经是摊在明面上的了。   他摇摇头:“兰真只怕在等我叙旧。”   “乔公不为自己,难道不想为你刚降生的孩儿吗?”谢连歌问。   若来日他的孩子想要走上仕途,如今他放弃这般好前程,要让他的孩子走多少弯路。   乔昭微微侧头,撑着下巴,“可是我父教我,人应当自私一些。”   “不为你的孩子,为民呢?为国呢?”   谢连歌在朝中的文臣太过庸碌,他许多想要做的事都会困难重重。   斩贪官只是其中一项,民心、民生,都是一个帝王应当考虑的,广纳贤才是他必须要做的事。   乔昭仰头看向裴却山。   他知晓这个男人当年为了护住大靖做出了怎样的努力。   他的少年时都给了边境,给了国。   如今却只能在自己的身边做一个护军。   沈兰真听说他拦了自己的轿辇,提着裙摆便来了勤政殿。   叫嚷着谢连歌的胆子肥了之类的话。   两人进宫本也没想待多久,裴却山只是陪他出来散散心,他一直记着顾玉良说的,不能让乔昭的心情郁结。   出宫的路上,乔昭没用轿撵,忽然很想同裴却山在宫里的这条长街上走一走。   他的狐皮大氅被风吹的乱飞,领口的毛偶尔蹭到他的下巴。   裴却山站在他的身边,放慢了脚步陪他走,“若累了,便背你回去。”   乔昭手心握成拳,抵在唇前笑了笑,“这可是宫里的长街,您背我?”   “圣上封我为侯爷的护军,难道不是以侯爷的事为大吗?”   乔昭的眼睛弯弯,狐皮大氅里头伸出一只手,拉住了裴却山的小拇指。   他的手并不大,抓握裴却山的小拇指是从小的习惯。   “年幼时,我抓不住您全部的手,便只能紧紧的抓住小拇指,这样您不用费力也知晓我在牵着您。”   裴却山温柔侧目看他,掌心却反手将他的手全部包裹,“现在轮到你不费力,也知晓我在牵你。”   “您想我入朝为官吗?”乔昭有些犹豫,“我一无功绩,二无身家....”   “你会的。”   “嗯?”乔昭愣住,“为什么?”   “我为国多年,民生如此,自然影响了你,谢连歌一句为百姓....”   裴却山顿了顿,笑道,“若我在十八岁听到这话,定会答应,昭儿被我养大,只怕难逃。”   “哦。”乔昭挠挠他的手心,“原来是您把这样的想法扎根在昭儿的脑海里的?”   “也不是我,是那些为你点灯的百姓,是为你祈福的百姓,我的昭儿有慈悲心肠,不会冷眼看他们的。”   “那我们如何游山玩水呢?”乔昭问。   “昭儿还说自己没有背景,挚友都已经当上娘娘了,还说没有背景?嗯?”   裴却山这意思,是让他同沈兰真打小报告。   只要撬动沈兰真同意他以后经常告假,又能摄政,谢连歌可没有反驳的份儿。   乔昭低低的笑着:“您才是最坏的,若不当武将,您可想过从文吗?在当年?”   裴却山摇头:“当年我没得选,所以并不知晓。”   他幼年便在各地奔波,少年时见到路边因战乱无家可归的孩子,老弱妇孺,只有拿起长戟保家卫国报仇雪恨的路。   乔昭不自觉的朝他靠近,身高矮他一截,肩膀却靠的很近。   狐皮大氅时不时垂在脚踝边,挡住了里面的铃铛声响。   两人走的太近,衣裳也近,远远一瞧,也看不出大氅之下牵住的两只手。   “把手给我放开!”顾玉良提溜着药箱从太医院往外赶,大俪那边要进药,他手里捏着一堆准备批药材的单子,远远地瞧见了两人的身影还有点敢信。   长街上的宫女太监本没注意这两人。   如今被他一嗓子喊的都往这边看,认清了人,个个跪下行礼,“侯爷万安。”   乔昭轻轻咳了下,眼神有些躲藏,连忙往裴却山的身后撤,忍着笑,“顾伯。”   “在家里头也就算了,怎么还上长街上丢人了?”顾玉良压低声音,“裴却山!你多大了?!”   裴却山前后看看:“哦?竟散步到长街了吗?”   乔昭‘噗呲’一声笑出来。   顾玉良闭了闭眼,懒得说,但又真的很想骂。   “顾伯今年到府里来过新岁吧?”乔昭歪歪头道。   他已经走的有些慢了,距离宫门口不算远,裴却山直接将人抱起来。   “我不去。”顾玉良赌气说。   乔昭在裴却山的怀抱中伸手,想要拉他的衣角。   裴却山道:“要拉你的衣角,太低了碰不着。”   顾玉良撇了撇嘴,还是把衣角拿上来给他拉了一下,随后连忙扯开,“我不去!”   “那我命人备您的碗筷啦?梅伯不知当日会不会巡防?若是空着便一块来吧,新岁新年,这次可是我们正经过的好年,承泽降生的第一个年头呢。”   顾玉良气哼哼的走了。   乔昭窝在男人的怀里仰头笑盈盈的问:“顾伯也没说梅伯会不会当值呀?”   “哪怕巡防当值,他也得让梅崇尧换班。”裴却山抱着人上了宫外的马车,终于能亲上一口,“刀子嘴,豆腐心。”   马车从宫门口往外走,临近冬日整条长街上的烟火气会更加浓,卖包子的摊有蒸汽,烟囱家家户户都在烧热。   这便是平安百姓人家。   这是京城,不知在遥远的边境,要多少年才能成为京都这般安稳场景。   不过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乔昭掀开窗帘,看了一会外面的景色,便放下了窗帘,直接转身扑到了裴却山的怀里,“外面的风吹好冷。”   “我摸摸。”裴却山捧着他的小脸,低头同他贴着脸颊,“真是冷坏了我的宝儿。”   乔昭的眼中笑弯起来:“今年我们回裴宅去看红梅好不好?”   “红梅盛开,不日便见春。”裴却山吻着他的额头,“可我见昭儿,便是见春。”   “啊?”乔昭在他的怀里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一件趣事,还未等说,酒窝都已经笑深了。   他的指尖点着裴却山的鼻尖:“年少不知情,红梅不是开无名吗?如今梅花有名,少年知情,这诗词不作数了,怎么办呀父亲?”   “故意笑我沦丧道德?”裴却山捏着他的脸,反而深吻下去。   他带着调笑之意将人抱进自己的怀,使劲揉了下腰下的那处肉,笑着训斥,边说边吻,“年长者抛去尊严,昭儿该当如何?”   乔昭笑如脆铃,不但不跑,反而伸手将他的脖颈勾的更紧,乖乖的舔了下他的唇,“该当——共沉沦。”   “昭儿这条命是您带回来的,所以十八层地狱也好,上天成仙也罢,左右都是跟着您的脚步,还望裴郎不落下,不丢弃才好。”   裴却山同他的鼻尖相抵,轻轻蹭着,脸上的笑容不减。   乔昭的眼睛亮着,同他对视。   两人没有再言语,而是从轻轻啄吻到深吻。   自他们相遇那天起,裴却山是他的生长痛。   而他是裴却山结的种,养润的花,只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