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老婆对我热情似火》作者:迟日化雪   文案:   陆和山,X城商圈新贵,白手起家事业有成,本该风光无限,然而却被一则谣言弄得狼狈不堪。   小道消息言之凿凿,说他一直没有对象,全因私下放荡无忌,心理扭曲为人变态,折磨男男女女无数,酷爱辣手摧花,把人送进ICU。   满城哗然,公众质疑,合作方跑路,公司眼看着就要关门大吉。   记者媒体穷追不舍,陆和山被逼到山穷水尽,开始口不择言:“胡说八道,我明明就有正经对象,感情好得很!”   他对着镜头信口胡诌,说自己老婆出身顶级豪门,美貌惊人,对外高岭之花,对内热情似火,恋爱脑得一塌糊涂,粘人粘到受不了,说出来怕吓死你。   记者们冷笑质疑:“哪来这么个人?”   豪门圈现成的高岭之花倒是有一位,但是陆和山哪敢招惹。   他焦头烂额,想着找个演员蒙混过关,结果在一场顶级酒会上,却直接被那位高攀不起的大少爷撞进怀里,上门碰瓷。   “陆先生,既然你要找人扮演对象……”对方埋头在他肩侧,吐息温热,压低的气音却隐约带着一丝委屈,“那怎么不选我呢?”   ——祝意清,老牌豪门少爷,高贵冷艳,对一切追求者不假辞色。曾当面把酒泼到狂蜂浪蝶的头顶,是豪门圈著名的冰山美人,人尽皆知的真·高岭之花。   陆和山看着往自己怀里贴贴的人:……?   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   陆和山瞳孔地震。   不是,这位金尊玉贵的祝少爷,我何德何能?   上一世,祝意清家道中落。   昔日的清高引来虎狼环伺,人人都想趁机折下这朵高岭之花,将他碾作尘泥。   万念俱灰之时,一个声名狼藉的男人为他披上外套,握住他冰凉的手。   “这不是祝少爷吗,怎么这么狼狈?”   男人将他从泥泞中拉起,轻佻一笑,“小可怜,你要不要跟我走?”   祝意清浑浑噩噩地随他离开,却未曾想到,从此会被牢牢护在羽翼之下,再也不沾半点风霜。   然而,那人的生命在30岁戛然而止。   祝意清每年去为他扫墓,在风雨中踽踽独行过许多个春秋。   再度睁开眼时,四周觥筹交错。   祝意清透过煌煌灯影,看见陆和山年轻鲜活的样子,知道这就是自己即将思念一生的人。   “你好,先生。”他走到陆和山面前。   “我想和你谈恋爱。”   【表面玩世不恭实则纯情沙雕攻x表面高岭之花实则粘人精受】   纯爱小甜饼。   注:   1、攻的变态名声纯属被人造谣,受对外冷淡对内直球黏黏包。   2、帅攻美受传统风味,互宠,受重生追爱,攻每天被受直球打得满头问号,但是溺爱。   恋爱脑小情侣双向奔赴,甜就完事了。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恋爱合约 重生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和山,祝意清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先生已经三分钟没亲我了   立意:真心换真心 第1章 失言   人怕出名猪怕壮,陆和山现在深刻领悟了这个道理。   打开手机,首页新闻推送:《行业精英还是衣冠禽兽?深扒大碗猫粮创始人陆和山:光鲜面具下的施虐狂!》   出门散步,记者的镜头追着他狂奔三公里:“陆先生!传闻您有暴力倾向,曾令多名一夜情对象重伤入住ICU,请问情况是否属实?”   超市买菜,大爷大妈对他指指点点:“他是不是就是那个人面兽心的……天呐……”   而即便是回到公司,会议室内也依然阴云密布,正中央的投影屏上循环播放着他被记者围堵的录像:   “陆先生,传闻您招募动物公益志愿者是为了猎艳,您对此有何回应?”   “陆先生,您一直单身,是否因为无法与人建立正常的亲密关系?”   字字句句,如刀如剑,咄咄逼人。   晃动的镜头中,陆和山一身正装,肩宽腿长,优越的身高本该使他仪表堂堂,傲视群雄,此刻却全然成了被集火的活靶子。   他额角冒汗,发丝凌乱,被长枪短炮的包围圈抵到墙角,退无可退。   “各位。”他呼一口气,撩起汗湿的额发,接着放平手掌,压了压四面八方的喧嚣。   然后嘴角一勾,露出了一个潇洒自如的笑,半倚在墙上,气定神闲道:“请不要再胡说八道——本人早就有正经对象,而且感情好得很,哪用得着去外面找些乱七八糟的人!”   只一句话,犹如釜底抽薪,瞬间推翻所有恶意谣言的前提。   人群顿时轰动!   陆和山便继续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说自己老婆不仅貌美如花,而且出身豪门,性情更是甜美可爱——对外高岭之花,对内热情似火,恋爱脑得一塌糊涂,粘人粘到受不了,说出来都怕不能播……   “咔哒。”   公关总监按下遥控器,视频暂停,投影画面定格在陆和山玉树临风的帅脸上。   啪,啪,啪。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三下掌声,她面无表情表扬道:“说得太好了,陆总。”   随即话锋一转,阴森森问:“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个完美老婆,怎么不让我们见见?”   陆和山缩在对面的老板椅里,安静如鸡。   “丁姐,消消气。”他殷勤地给下属推去一瓶矿泉水,讨好地笑笑,“我实在被他们堵的没办法了,只能拿这样的话术糊弄过去,一点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公关总监丁憬直接气笑了,“陆总对着记者胡言乱语,叫做权宜之计?你当媒体和公众是傻子吗!”   她一双熬出血丝的眼睛火冒三丈:“我们花了一个通宵来准备公关方案,该起诉起诉,该澄清澄清,这场风波很快就可以过去。这下好了,全部白干!”   陆和山被她骂得连连擦汗:“辛苦辛苦,我给你们加奖金……”   “这是钱的问题吗!”丁憬要掀桌子了,“这是上哪去给你找个老婆的问题!”   财务总监顶着沉重的黑眼圈,在一旁幽幽地提醒:“陆总,舆情爆发后退货率激增,几名投资人都有撤资意向,如果这次危机处理不好,公司很快就要没钱了。”   陆和山:“……”   陆和山默默地拿起遥控器,把空调又调高了2度。   本就不凉快的会议室更加闷热,好在丁憬身上正源源不断地冒出冰冷的杀气:“看来钱也是个大问题了。陆总,劝你趁现在还没破产,赶紧把你口中的完美老婆找来镇场子,不然咱们趁早散伙!”   陆和山有苦难言:“冤枉啊!我哪有什么完美老婆,完全是照着家里的猫说的……”   他养了只8岁的金吉拉,一向生人勿近,端的高冷无比,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只有在他面前才愿意被摸一把脑袋,这不直接就地取材。   呃,就是对于猫来说,年纪稍微大了点。   所以他才故意没说年龄。   陆和山虚心求教:“把宠物当成家人,不正是我们公司的宣传理念吗?这样说也没问题吧?”   丁憬眉头深锁:“如果你换个场合说,这当然没什么问题……但是当时的语境不对!”   一个稳定的、高质量的伴侣,可以帮助澄清私生活混乱的谣言,因为这两者往往不能共存。   而养猫则并不矛盾。   丁憬双手抱胸,毫不留情道:“现在大家都在讨论你的高贵老婆是谁,期待一个能为你驳倒变态人设的铁证,你觉得把你家的猫抱出来,公众会买单吗?”   陆和山:“……”听起来他仿佛更变态了。   负责运营的田小维适时将平板投屏到屏幕上,向会议室内的众人展示舆情数据。   “如果陆总没有心仪对象的话,网友倒是为你提供了一个合适人选。”女孩一推圆框眼镜,露出两颊酒窝,笑眯眯道,“尽管大多数人都持怀疑观望态度,但是还有一部分年轻群体十分乐于讨论这类八卦。”   她熟稔地拉出了一个表单,其中一个名字的得票数量一骑绝尘:“——投票结果显示,90%的人都认为,你口中的对象是祝意清。”   陆和山的汗流得更多了:“他们也太看得起我了,那种豪门少爷是我这种草民能招惹的吗?”   和他这种白手起家的小公司不同,祝家历经几代人的经营,产业覆盖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早已渗透进国民生活的每个角落,是月城底蕴深厚的老牌豪门,放眼全国,也声名显赫。   而祝意清,便是这艘商业巨舰的直系继承人,从小便俊美无俦,气质卓然,年仅21岁,便已然顺利从国外顶尖学府毕业,开始接手公司事务,堪称一颗万众瞩目的明星,一位近乎完美的豪门贵公子。   这样的人,对内是否热情不得而知,对外始终冷若冰霜。面对众多追求者,无论男女,祝意清从来无动于衷,甚至还有开着一豪车玫瑰花疯狂示爱的狂热人士,被他直接泼了一脸红酒。自此,“高岭之花”之名响彻月城,令一众狂蜂浪蝶望而却步。   对于这种厉害人物,陆和山一向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细究起来,其实也还是见过的,只不过是在电视屏幕上。   两个月前,祝意清父母双双车祸去世。记者争先恐后前去采访,镜头里的祝意清一身黑白正装,被保镖护送着穿越人潮与话筒,神情冷漠。单薄肩头披着过曝日光,仿佛是结了一层冰霜,光晕寒凉冷冽。   想着想着,陆和山忽然又感到哪里不对,震惊抬头:“等等,祝少爷——那不是男的吗!”   田小维冲他眨眨眼睛:“正因为是男的,逻辑才合理呀。网友连你隐瞒恋情的理由都找好了——性少数群体,不想声张,又无法结婚,这才隐瞒到现在。”   她单手托腮,拖长了语调:“如果换成普通女性——那么陆总向公众隐瞒多年、且又不愿意结婚的原因是什么呢?”   陆和山像只被雷劈焦的狗熊,僵直片刻,又萎顿地瘫回椅子里。   好有道理,这逻辑无懈可击。   自己挖的坑自己埋,陆和山只能含泪当gay。   “就算我必须找个男对象,也绝不能是祝意清。”他收拾好沉痛的心情,郑重地双手比叉,“和谁都行,就是和他不行。”   开什么玩笑,和祝意清闹绯闻——不说祝意清本人会不会把他扔红酒缸里淹死,就是这位豪门少爷身边的狂蜂浪蝶,都能活撕了他。   陆和山很惜命,好不容易长这么大,他还不想死。   更何况对方刚刚经历丧事,这时候将人卷进这样的桃色绯闻中……也太不合时宜。   田小维见他如此坚决,只能遗憾道:“好吧。”   她和丁憬对视一眼,后者沉吟片刻,问:“那参考祝意清的标准帮你找老婆,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陆和山:“当然没有。”   就是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于是几位高管又是一番拼命加班加点,三天后,还真的帮他找到了一个合格的人选。   陆和山在连轴转的会议间隙,快速扫了一眼资料:秋宝宇,男,19岁。据说出身马来华侨富商,和他信口胡诌的背景还算对口。   只是最近生意不景气,这人家里资金出了些问题,需要一笔钱进行周转,因此才愿意接下这单生意,来月城和他扮演情侣。   陆和山抽空和这男生见了一面,秋宝宇一身当季最热门的奢侈品牌,衬衫背心短裤全都印满大牌logo,配上秀气的长相,看起来矜傲又单纯。   见了他,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却还是笑吟吟地喊:“陆哥。”   陆和山单手插兜,上下打量他片刻,只觉得不论是外形还是气质,这人都比祝意清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不过这也是当然的。正是有了普通富家子弟的衬托,祝意清才显得如此出类拔萃。   以陆和山对上流社会浅薄的认知,觉得秋宝宇也还算那么一回事,于是当即拍板,准备和他试试。   今晚,他俩就要粉墨登场,在今年最大的慈善晚宴上扮演一对恩爱情侣。   陆和山换上一套斥巨资定做的手工西装,戴着手套,系好领带,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早早来到了会场酒店门外。   天色由亮转暗,街灯渐次亮起,他从黄昏等到日落,手机上秋宝宇的对话却始终停留在两小时前的一条信息:陆哥,我出发了。   之后便杳无音信。   两个小时,爬也该爬过来了吧?   陆和山百思不得其解,他抬头看看车窗外如乌云般越积越厚的层层人群,感到头皮发麻。   修长手指扣住领带一扯,陆和山做了个深呼吸,转头问秘书:“秋宝宇呢,他人究竟到哪了?”   陈秘书一脸为难:“还没回消息,可能晚高峰堵车,还要等一会。”   陆和山抬手一看,腕表上的时针指向7:50。再过10分钟,晚宴就要正式开始。   他闭了闭眼:“算了,我先自己进去吧。”   奔驰的车门推开,一条修长的腿率先踏出,随即锃亮的皮鞋稳稳落地。陆和山躬身下车,剪裁利落的棕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他随手轻整袖口,脸上又挂上了一贯漫不经心的微笑,夜色下人立如松,端得是风流倜傥,器宇轩昂。   在外蹲守的记者们犹如嗅到血腥味的鬣狗,顷刻间围拢过来,恨不得把话筒怼到陆和山脸上。   “陆先生!请您回应一下之前的发言!”   “陆先生!请问您今天会携伴侣一同出席吗?”   “陆先生,您真的与祝意清有情感纠葛吗?”   陆和山哪敢说话,只管保持微笑目视前方,在保镖的簇拥下大步流星走向内场,姿态从容得仿佛成竹在胸,丝毫不慌。   只有他自己知道,短短几步路的功夫,他外套下的衬衫都快汗湿了。   他在签到处龙飞凤舞地签下大名,听见安保人员开始驱散门外尾随的记者,这才暗暗松一口气。   转身,推开沉重的宴会厅大门——   满厅璀璨华光扑面而来,身穿工作服的记者们听到推门声响,齐刷刷地转过头,如同发现新大陆般,将所有的镜头焦点瞬间锁定在他一人身上。   陆和山:“……”   差点忘了,今晚的慈善晚宴是对媒体公开的,受邀的记者拥有内场采访权。   现在秋宝宇没来,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杵在聚光灯下,回头绝对会被编排得很惨!   他当即偏过头,对身旁的摄影师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趁记者们还没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内场的记者懵了片刻,接着便赶紧扛起设备,在他身后一路狂奔!   “陆先生,请等等——”   等什么等,再等他就完了!   陆和山面不改色,冷静地拔腿狂奔,在酒店回廊里七拐八绕,终于趁着一个没人注意到的空档,闪身躲进一处僻静的空中花园。   记者们呼啦啦地从门内跑过,他背靠玻璃墙,立刻掏出手机,疯狂拨打秋宝宇的电话。   “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陆和山面无表情地摁下挂断,继续打。另一手扯开西装外套的纽扣,烦躁地扇了扇风。   这小子究竟死哪去了!   之前他们明明说定,只要秋宝宇今晚表现合格,公众也反响良好,那么陆和山便会与他签订一年合约,并奉上500万的酬劳。   也许对方确实出身富贵,即便家道中落,也根本看不上这区区几百万,所以才能如此随心所欲,想迟到就迟到,想鸽就鸽。   陆和山就不一样了,想到几百万只能买到这样的工作态度,他的心都在滴血。   就算真的不想干了,至少也跟他说一声吧?   手机忽然震动两下,陆和山精神一振,划开屏幕一看,却是两条陌生短信。   【未知发件人】:听说你今晚又出了洋相。好儿子,知道错了没有?   【未知发件人】:想让老子放过你,就早点把姓改过来,到我跟前磕头认错,不然你那小公司就等着破产吧。   陆和山面无表情,干净利落地回了一个“滚”字,接着也不管那头如何跳脚,熟练拉黑号码,删除短信,一气呵成。   他切回通讯录,继续给秋宝宇打电话。   “嘟……嘟……”   这座花园位置偏僻,周围一盏灯也没有。纤弱的草木静默地沉入夜色,陆和山望着漆黑天幕,触景生情,只觉得最近实在是倒霉透顶,前途无亮。   身后忽然响起窗帘滑动的声响,光线倾泻而出,一瞬间点亮沉寂的花园。   陆和山诧异回头,这才发现自己靠着的玻璃墙,其实是某间休息室的落地窗。   室内充足的冷气令玻璃蒙上了一层薄雾,装潢陈设都变得隐隐绰绰,只有一位站在窗边的青年清晰可见。   青年身形纤长,姿容俊秀,一身剪裁精良的礼服,完勾勒出完美的肩线与腰身,一丝不苟的黑色领结系住纤长脖颈,更衬出那肤色白得几近透明,如同被月光照透的一捧新雪。   而这个漂亮的人却只是微垂长睫,神情有些恍惚,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动不动,似乎正在出神。   ——是祝意清。   此时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足一米。   这个距离,这个角度,陆和山几乎能将对方五官的每一处细节尽收眼底,甚至能够看见青年右眼正下方,正不偏不倚地挂着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泪痣。   他依稀记得听人说过,长在这个位置的泪痣,代表其主命中注定为爱所苦,为情所困。   ……等等,搞错了吧?   像祝意清这样的豪门贵公子,财力、地位、样貌、学识,样样俱全,生来便站在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峰,什么人能拒绝得了他?   陆和山心里纳闷,觉得自己大概是记岔了。   要是世界上真有哪路神仙,能让金尊玉贵的祝少爷都爱而不得,陆和山一定会由衷敬佩。   他正出神,面前的人却忽然抬起头,一双剔透的黑眸直直撞入他的眼中。   陆和山一怔,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很没礼貌地盯着人瞧,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点尴尬。   好在手里还有道具。陆和山晃了晃贴在耳边的手机,示意自己正在打电话,然后故作轻松地朝祝意清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他猜祝意清多半不记得他是谁,或者就算被当成什么可疑人物也无所谓,反正他们之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陆和山原以为会直接被无视,或者顶多换来一个疏离冷淡的眼神,可他却看见祝意清向前一步,双手抵住窗户,怔怔地看着他。   吧嗒。   一滴泪划过那颗眼下的小痣,落在潮湿的玻璃上。 第2章 插曲   陆和山怀疑自己是眼花了。   他后退半步,抬头望望天色,夜空晴朗,全然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然而水珠却接二连三地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房间里的人看着他退后的动作,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却哽住,只有眼泪越掉越凶。   妈呀,祝意清这是真哭了!   陆和山瞬间大惊失色。天地良心,他可什么也没干!绝对不是他把人给弄哭的啊!   他将手机胡乱一收,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翻找纸巾,只想赶紧把那堆泪珠子毁尸灭迹。   好端端的惹了祝少爷满脸眼泪,这一幕要是叫人看见,那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手掌匆匆抓出一把纸巾,慌不择路地向前送过去,想抹掉那张脸上的泪痕,却哐当一声,直接撞上了冰冷的玻璃。   尽管隔着皮手套,这下还是撞得他骨节生疼,纸巾散落一地。   陆和山堪堪回神,意识到他们之间还有一层物理隔阂,只得狼狈地捡起地上的纸巾,匆匆说了句:“你、你等一下。”   说完,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起身便往走廊走去。   他满脑子想着要找到那间休息室的入口,然而酒店的回廊如同迷宫,他一路上也没见到几扇门,兜兜转转,最后竟还是回到了宴会厅。   好在此时名流云集,记者们已经各自展开采访,一时间没注意到他的出现。陆和山抓住一名路过的侍应生,急急问道:“抱歉,请问你知不知道休息室该往哪走?”   “休息室?”   “对,”陆和山顿了顿,“或者说,一个面向花园的房间……”   “嗡——”   不等侍应生回话,他口袋的手机忽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真是要命,怎么事情偏偏都挤到一块来了!   陆和山被震得心烦意乱,只得又和人说声抱歉,颇不耐烦地掏出手机,只见屏幕上赫然亮着三个大字:秋宝宇。   这通电话,他还不得不接。   刚一接通,扬声器里就传出年轻男生满是歉意的声音:“陆哥,我已经到酒店了!真是对不起,刚才在车上不小心睡着了,手机还开了静音……”   迟到和失联已是既定事实,陆和山没耐心听他解释,直接打断道:“到了就赶紧进来。”   “呃,可是……我被门口的保安拦住了。”秋宝宇语气为难,“陆哥,你能出来接我一下吗?”   陆和山一阵火大,正想说我哪里有这个闲工夫,然而话还没出口,宴会厅的另一头忽然掀起一阵骚动。   他随着众人一同看去,目光顿时一凝。   满场的社会名流犹如受到吸引的磁石一般,全都朝着踏入会场的那一人涌去。   在层层叠叠的衣香鬓影与长枪短炮之间,祝意清长身玉立,水晶灯下,那道矜贵高挑的身影仿佛一座琉璃神像,天生便光芒万丈。   他与围拢来的众人笑着轻碰酒杯。那张白玉一样的脸庞上,勾起礼节性的浅淡弧度,从容地推杯换盏。   仿佛从来就是这样完美无瑕,哪里还找得到半点脆弱的痕迹。   周围的人小声议论:“那就是祝家的大少爷吧,还真和传闻中一样,生了一副好相貌。”   “气质也好,你看,旁边那个……什么明星来着,表现得都没他大方。”   “废话,人家那是什么家世?从小就见惯了世面的,能和他打交道的都是达官显贵,在这种场合就跟回了家一样,叫那些徒有其表的明星怎么比?”   “真不愧是豪门公子啊……”   ——仿佛刚才那个在玻璃后面无声落泪的人,只是陆和山的一场幻觉。   陆和山慢半拍地意识到,祝意清已经没有在哭了。   也对,大家都是成年人,当然知道该怎样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不在人前失态。   本该是这样的,可刚才的祝意清却哭得那样悲伤,湿润的眼睛里好像有千言万语,泪水好像源源不绝。陆和山从没见过这样的哭法,他困惑,紧张,慌乱,并担心对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是不是需要他的帮助。   不过显然,像祝意清这样的人,身边总是围绕着数之不尽的支持者,仰慕者,以及亲密的家人和伙伴,并不需要他来擦眼泪。   攥在手心里的纸巾松开,陆和山低下头,看着那上面灰扑扑的尘埃和汗水痕迹,却如释重负,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心想,这样也好。   手机听筒里,传来秋宝宇小心翼翼的声音:“喂,陆哥?你听得到我说话吗,里面是不是信号不好?”   陆和山被拉回思绪,定了定神:“……没事。”   他的语气恢复平稳:“你在原地等着,我马上出来接你。”   通话挂断,他刚收起手机,一旁等待的侍应生便躬身询问:“先生,请问您还需要服务吗?”   陆和山掏出西装口袋里的小费递过去,笑道:“不用了,谢谢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宴会厅的入口。   经过走廊边垃圾桶时,他把弄脏的纸巾团成一团,丢了进去。   祝意清的眼泪,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小插曲。陆和山可没忘记,他今晚的头号任务,是和秋宝宇一起扮演情侣。   他这种泡在水里的泥菩萨,还是先自求多福吧。   手里腾空,他也一身轻松,步伐稳健而轻快,边走边在工作群里发出消息:   【六六大顺:@摄影师小南,小秋已经到场,可以进来跟拍了。】   【摄影师小南:收到!】   尽管错过了被记者采访的最佳时机,但好在陆和山早已经安排好了人手,不怕没人拍他俩的情侣照片。   一个鬼鬼祟祟的镜头在角落悄悄蹲下,不多时,便拍到陆和山带着一名造型精致的男生走入了宴会大厅。   那男生一身炭灰西装,枪驳领,真丝衬衫,红宝石胸针,打扮的十分显贵。只是外套的袖管却似乎有些紧,抬起手时,令他单薄的身形更显局促。   小南趴在镜头后面,专心致志地盯着取景框,看见那男生亦步亦趋地跟在陆和山身边,抬起头,似乎和他说了什么,然后便弯起眉眼,伸手要去挽他的胳膊——   来了来了!第一张cp图新鲜出炉!   小南顿时精神振奋,手指头稳如泰山,已经按在了快门上,只等他俩牵起手来!   然而取景框内,却见陆和山丝滑一个转身,利落一个错步,对秋宝宇的接触进行了完美闪避。   小南:?   另一边,陆和山连手也插进西裤口袋,杜绝了被触碰的一切可能。   他面上仍然带着笑,却向秋宝宇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声音压低:“别忘了我们之前的约定。”   ——按照计划,今天的晚宴只是投石问路。丁憬再三强调过,他们今晚表演的重点,是在两人之间营造出一种暧昧的、拉丝的氛围感,引导大家猜测他俩之间的关系。   要是上来就你侬我侬、亲亲热热地卖腐,这次试戏还有什么意义?还考验什么演技?   他的500万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秋宝宇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顿了顿,才有些委屈地收了回去:“好吧,陆哥。”   他垂下脑袋,却悄悄抬起眼,用那种自下而上的目光觑着陆和山的脸色,小声道:“对不起嘛,陆哥,我刚才很太开心了,所以没忍住。陆哥,你别生我气。”   陆和山的嘴角抽了抽:“……我没生气。”   就是这语气……听着怪恶心的。   陆和山嫌弃地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心想,莫非这就是丁憬想要的拉丝氛围感吗?   他虽然不懂,但希望小南都拍下来了。   很可惜,小南什么也没拍到。   他对着镜头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感觉那两人十分不熟。   这种照片拍回去,他肯定要被丁姐骂死的。   小南愁眉苦脸地想了半天,掏出手机,给陆和山发了些更具体的指示:   【摄影师小南】:陆总,要不咱们做点具体的事情,比如你去帮他倒个饮料什么的。   【摄影师小南】:最好能配合上眼神和表情,比如来点深情凝视,面带微笑,总之,一定要看着彼此的眼睛。   【六六大顺】:ok。   陆和山从善如流,当即将人带到酒水区,二话不说便开始哐哐倒果汁。   秋宝宇得了先前的教训,这回没再贸然动作,只是用一双丹凤眼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笑吟吟道:“陆哥,其实不用特别照顾我的,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陆和山头也没抬:“没必要,我多少要沾点酒,你还是喝橙汁吧。”   说完,又顺手往餐盘里夹了好几块精致的甜点,堆得小山似的,主打一个热情好客:“拿去,慢慢吃。”   这下肯定能出片了。陆和山将沉甸甸的餐盘往秋宝宇手中一递,紧紧盯住他的眼睛,面带微笑,心中颇为满意。   给人夹了这么多吃的喝的,并且微笑服务,深情对视,样样俱全,谁还能说他不够温柔体贴?   在陆和山松手的瞬间,秋宝宇猝不及防,被那满杯的橙汁和点心压得手腕一沉,险些没端稳盘子,甜甜的笑容一瞬扭曲。   不远处的小南同样表情痛苦:“……”   唉,陆总这哪是照顾小情人,这架势分明是食堂阿姨在给学生打饭。   但如果硬要把这种行为解读成一种笨拙的宠溺,把那种喂猪一样的慈爱眼神解读为一种朴实的宠爱,那……也不是……完全讲不通……吧。   小南深吸一口气,凭借毕生功力,在人群中狗狗祟祟地穿梭移动,努力寻找角度,试图从陆和山这通直男操作里抠出点能看的东西。   咔嚓、咔嚓、咔嚓。   秋宝宇捕捉到镜头动向,暗中做了个深呼吸,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将餐盘轻轻放下。   他转而殷勤地抱起一旁印着烫金英文的高档洋酒,温柔笑道:“那……陆哥,我也帮你倒杯酒吧。”   陆和山瞥了眼他手中的威士忌:“不用,我不爱喝那个。”   他并不嗜酒,酒杯只是他社交需要的道具。更何况今晚还要演戏,陆和山只想弄点低度数的酒精做做样子。   但秋宝宇却上前一步,楚楚可怜地问:“陆哥,你是不是真生我气了,所以才不愿意让我给你倒酒?”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难过地低下头去:“如果你真的很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我知道,我可能不够令你满意,你要和我扮演情侣,一定很为难……”   嘴上说着体贴又可怜的话,秋宝宇却收紧手指,死死攥住了手中的瓶子。   他知道,绝不能继续让陆和山这个傻直男掌握主动权,否则结果必定惨不忍睹!   他好不容易买通那么多记者,如果没能在镜头前留下关系亲密的铁证,他前期做的努力就全打水漂了!   最好把这个家伙灌醉,任由他随便摆布,说不定还能真发生点什么,事后顺理成章地逼他负责!   陆和山见他连眼眶都委屈红了,顿时迷惑:“你这是怎么了?都说了我没生气……”   他见秋宝宇咬着嘴唇不说话,又抱着酒瓶不松手,一副跟威士忌杠上了的样子,只得叹一口气,扶额妥协道:“行行行,你给我倒酒吧,就你手里这瓶,我喝还不行吗?”   秋宝宇的唇角终于扬起一抹弧度,他重新展露笑颜,去拿桌上的高脚杯,俏皮眨眼:“那说好了,陆哥可不能反悔,礼尚往来,我也会给你倒一满杯哦——”   话音未落,另一只手忽然从侧旁伸出,径直拿走了他看中的杯子,让他扑了个空。   “叮当。”   冰块倒进瓷盘,杯口一翻,淡金色的香槟随之汩汩流入杯中,气泡涌出又破碎,在剔透的玻璃上折射出绚烂的反光,一刹那流光溢彩。   紧接着,白瓷般的修长手指持住杯颈,递到陆和山的面前。   “陆先生。”清冷的音色如同玉石相击,“请。”   陆和山愕然转头。   只见刚才还置身于宴会厅中心、被无数目光与灯光簇拥的祝意清,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边,为他倒了一杯酒。   辉煌灯火,繁花人群,都在他身后沦为模糊的背景,只有那双黑沉如渊的眸子,仿佛穿透了一切喧嚣,又深藏了一切情感,在纤长睫毛的阴翳之下,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第3章 勾引   整场晚宴里,能让祝意清亲手斟酒的人,恐怕找不出几个。   而对陆和山而言,这更是破天荒头一遭。   陆和山愣了一下,接着迅速端起一个熟练的商务笑容:“祝少爷?哈哈,怎么好劳烦您给我倒酒。”   祝意清又把杯子往他面前递了递。陆和山连忙双手接过:“这么难得的酒,我一定好好品尝。”   指尖触及杯壁的刹那,心念电转,无数的念头已在他脑海中飞速掠过。   无事不登三宝殿,祝意清突然纡尊降贵,总不能是一时心血来潮做慈善,这杯酒的背后,必然另有目的。   或许和之前的突然失态有关?祝意清是想来同他解释,还是想收买他闭嘴?   只是这里人多眼杂,旁边还杵着一个秋宝宇,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他最好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杯子在两手之间交替,他温热宽厚的手掌与对方苍白冰凉的指尖相触,停顿的片刻,隐约感觉那手指似乎在他掌心微微勾了一下,但只有很短一个瞬间。   短的几乎像是他的错觉。   祝意清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和陆和山轻轻碰了下杯,浅抿一口,让酒液润湿鲜红的唇瓣。   他忽然道:“听说最近有些关于我们的传闻。”   陆和山刚咽下的一口酒顿时哽在喉间。   原来如此,祝意清是来兴师问罪的!   先前下属早就告诉过他,网上有好事之徒在给他和祝意清拉郎配。他都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祝意清竟然会耿耿于怀!   陆和山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刚才在休息室里,祝意清该不会是被他给气哭的吧?   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祝意清都对他的长相产生应激反应了,恐怕真是被他的谣言牵累,已经单方面看他不爽很久。   那双眼底说不尽的千言万语,说不准都是来找他索要天价精神损失费的法律陷阱!   陆和山后背一凉,心中警铃大作!   但往往越是心虚,他面上反而越是松弛,喉间艰难地吞下苦涩的香槟,手上的动作却很随意,陆和山晃了晃酒杯,笑着说:“您也说了,那都只是传闻嘛,一些闲人以讹传讹、捕风捉影的东西,谁也不会当真的。”   祝意清却道:“恐怕是有人会当真的。”   气氛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陆和山察觉不对,立即切换正经神色,坦然道:“是不是这些无稽之谈给祝少带来了一些困扰?实不相瞒,这些流言也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您放心,我已经派人处理了,很快就能让这些不实消息彻底消失。”   祝意清:“如果记者问起来……”   “那就说我们俩绝对没有任何关系,”陆和山斩钉截铁,“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绝对不会有!”   祝意清沉默了。   陆和山见他半天不吭声,心里也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刚才哪句话说对、哪句话说错了。   但这么干杵着大眼瞪小眼也不是个事。他想了想,便从桌上捧起一块杯子蛋糕,笑着给祝意清递过去,有些讨好道:“祝少爷也别光喝酒,要不吃点东西垫垫?”   祝意清垂眸看着送到眼前的蛋糕,却没有抬手来接,而是盯着他,微微张开了口。   陆和山闻弦音知雅意,立即毕恭毕敬地将蛋糕托到他的唇边。   祝意清于是便慢条斯理地探出舌尖,轻柔地舔去了顶端的那点奶油,在精巧的爱心形状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润的凹陷。   接着,那竹节般纤长的手指搭上陆和山的手腕,将他的手拉得更近。   陆和山的手抖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挣脱。祝意清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握住手腕的力道收紧,强硬地抓得更牢。   然后埋下头,唇齿几乎贴着他的指尖,将自己的呼吸完整地送进他的掌心。   祝意清就着这个姿势,在蛋糕边缘咬下一口,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没有给他任何退却的余地,祝意清就着他的手,一口接一口,不紧不慢地吃完了全部的蛋糕。   陆和山:“……”   陆和山浑身僵硬。   呃,可能这就是顶级豪门少爷的日常吧。   陆和山竭力稳住自己的手,并在内心努力说服自己,不是说有钱人都习惯被人伺候吗?什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都是常规操作,所以祝意清如此理所当然地享受投喂,其实也很……正常。   而且,他家的猫吃冻干不也是这样吗?正常,非常正常。   幸好戴了手套,所有异样的感触都多了一层隔膜,这份煎熬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陆和山刚刚这么想着,就见到祝意清抬起头,手指拽住他的指尖,轻轻扯了一下那深棕色的皮质手套。   陆和山头皮一紧,仿佛被扯的不是手套而是内裤一般,十指倏然握紧成拳,防备问:“做什么?”   祝意清平静解释:“你的手指上沾到奶油了。”   陆和山:“……”   陆和山挤出一个干笑:“没事没事,我自己擦擦就好。”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又没抽动。祝意清面上云淡风轻,手背上却指骨凸起,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放,说:“还是我来吧。”   “不不,不用麻烦——”   “不麻烦,这是我的责任。”祝意清优雅地直起身,抽出一旁的湿巾,语气自然地说,“下次我会吃得更干净。”   陆和山:……怎么还有下次?   他皱起眉头,狐疑地盯着面前的人,难不成祝意清其实是在故意折腾他?因为被拉郎配气不过,所以故意拿他当仆人使唤,以此朝他撒气?   不论如何,他不能在这里和祝大少爷闹起来,不然明天一准又要上头条了。   五指犹豫着重新伸展,雪白的湿巾便顺势覆盖而上,一丝不苟地擦拭起来。指尖,指根,手掌,手背,每一处的皮质都被纸巾仔细地揉捏,来回摩擦,直至看不见一点污渍。   祝意清低头垂眸,托着他的手腕,动作细致,神态温柔,长睫下目光专注,犹如正在打理一件心爱的珍宝。   陆和山见他真的只是在擦手,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看着看着,却又有些迷惑,祝意清如此妥帖周到,看起来又不像是在找他麻烦的样子。   那他究竟是想干什么?   秋宝宇站在一边,也同样深陷迷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俩。   不是,这人谁啊?   怎么上来就把他的戏份全演完了,搁这来抢工作呢?   刚才陆和山满口“祝少爷”地喊,搞得他还以为来了什么大人物,结果居然是专程来和他抢戏的!   秋宝宇不甘示弱,他放下那瓶早已无人在意的威士忌,也迅速抽出一张纸巾,笑吟吟地上前道:“擦手这种小事,就不用麻烦祝少了,我来帮忙就好。”   祝意清并没松手,只是平淡地朝他分去一点眼神。那眼神也不像是看着一个突然出现的人,而像是看着一块石头,几根杂草,无足轻重。   “这位是?”   陆和山也才想起秋宝宇这么个人,想了想,含糊介绍道:“是我的一位朋友。”   “哦。”祝意清说,“朋友。”   接着,关于他的话题似乎就到此为止。那两人继续我行我素,伸手的伸手,擦手的擦手。   那种蜂蜜一样粘稠的氛围,几乎让秋宝宇感觉自己像路边的一条狗,站在这纯属多余。   可他又怎么能甘心被人忽视!   “陆哥,这位祝少也是你的朋友吗?”他微笑着转头看向陆和山,语气天真又亲呢,“之前没见过呢。”   刚刚才和祝意清撇清干系,陆和山自然下意识否认:“当然不是……”   两道视线同时紧紧盯在陆和山身上,气氛似乎陡然紧张起来。不知为何,陆和山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道送命题。   “——当然不是普通朋友。”陆和山的舌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杏仁眼里含上笑意,看向祝意清黑沉沉的眸子,“因为我与祝少爷一见如故。”   陆和山多少有点回过味来了。   刚开始他矢口否认传闻,祝意清明摆着不高兴,后面又是就着他的手吃蛋糕,又是帮他擦奶油,种种举动,应该是想要和他拉近关系。   虽然不知道祝意清想做什么,但陆和山并不想贸然得罪对方。   所以还是先顺着少爷的心意吧。   果然,一句话犹如春回大地,将祝意清寒冬般的脸色吹得风和日暖。   而秋宝宇则嘴角抽搐,似乎又快要挂不住笑了。   “原来是陆哥新认识的朋友啊。”他垂下头,免得表情管理失败,露出什么狰狞的神色,“难怪陆哥你和他聊的这么投入,都不和我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了呢。”   他抬起脸,眼角泪光闪闪,却努力挤出一个有点勉强,故作坚强的微笑:“但我没关系的,陆哥,你不用担心我会受委屈,我真的没事的……”   陆和山被他这幅做派弄得一愣一愣的,随即恍然大悟——秋宝宇故意这么矫情,应该是在提醒他扮演情侣吧?   刚才他光顾着祝意清,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于是陆和山赶紧进入角色,转过身去哄他:“我哪里讨厌你了?你别老是胡思乱想,没事干可以多吃点东西。”   秋宝宇:“……”   他委委屈屈地咬着嘴唇,笑得更难看,“陆哥,你那么努力招待祝少,我只顾着吃东西怎么好呢?我也可以帮你的呀……”   祝意清一言不发,冷眼看着对面的表演,没有出声打断。   他拿起手机,不紧不慢地发了几条消息。   随后又抿了一口酒,继续平静地观看这出拙劣的戏码。   那一边,得到了陆和山的关注后,秋宝宇更来劲了,可怜巴巴说:“陆哥,你和祝少说正事就好,那些擦手倒酒的小事就让我来做吧……”   话还没说完,他口袋里的手机轻轻一震。秋宝宇装作抹一把眼泪,低头掏出手机,嘴上还装作体贴地说着:“别因为我怠慢了人家……”   屏幕亮起,消息提示弹出,短短几个字映入眼帘。   秋宝宇的脸色变了。   陆和山又胡乱夹了一堆蛋糕,把第二只堆的满满的餐盘往他面前推:“好了好了,不用你费心,你在这吃好喝好就行,不够你就再自己加点……”   然而秋宝宇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他脸色惨白,额头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紧缩的瞳孔在眼眶里四处乱转,目光惊疑不定,像是一只突然落网的鸟雀,惊恐地想要找到能逃出生天的一线罅隙。   当餐盘被推到他的面前时,秋宝宇一个哆嗦,视线仓皇躲开陆和山的注视,抖着嗓子,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支离破碎的话:   “……我,我肚子不太舒服。”他颤声道,“我去一下厕所。”   说完,也不等陆和山反应,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陆和山:?   餐盘悬在半空,他看着秋宝宇慌不择路的背影,感觉莫名其妙。   后腰被什么东西抵了一下,陆和山回头,见到是祝意清在拿空酒杯戳他,被他抓个现行,依然眼神无辜,好像理直气壮。   陆和山把餐盘搁在一旁,低头注视他半晌,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什么,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给祝意清重新斟满香槟,给自己也续了一杯,无奈地问:“祝少爷看他不太顺眼,是吧?”   祝意清从他手中接过酒杯,轻啜一口,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点评道:“他的演技很糟糕。”   陆和山有点崩溃,他抓狂地挠挠头发:“那你也不能赶他走吧,那毕竟也是我的朋友。”   “他不是你的朋友,只是你找来扮演情侣的演员吧?”   石破天惊。祝意清毫无铺垫,就这样直白地揭开内幕,搞得陆和山一时语塞,错愕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作答。   祝意清却上前一步,骤然拉进的距离,几乎能够让双方感受到彼此衣料之下的体温,陆和山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反而被他靠得更近,彼此的脸近在咫尺,连那颗泪痣的形状都清晰可见。   浓密的睫毛轻轻扇动,他踮脚侧身,温热的气息吹拂他的耳廓。   “陆和山。”他直呼其名。   “外面到处都是我们的传闻。”   “既然你要找人扮演情侣……”   “——为什么不选我呢?” 第4章 请求   颈侧的呼吸绵软而温热,低缓的嗓音摩挲着他的耳朵,似乎无尽缱绻。   这样直白的自荐,甚至透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陆和山:“……”   陆和山瞳孔地震。   被那双手轻轻搭上胸口的瞬间,他浑身一激灵,手中的酒杯剧烈摇晃——   哗啦。   香槟洒在了祝意清的身上。   濡湿迅速在胸口蔓延,深色外套被浸透,雪白的衬衫也洇开了一片肉色。   周围响起惊呼和抽气声。祝意清动作微顿,低头看了眼打湿的衬衫。   “啊。”他说,“衣服湿了。”   陆和山猛然回神,额角、后背顿时满是冷汗。   他连忙扯出一把餐巾纸,用力摁在那湿痕晕开的地方,惊慌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完了,又急急追问:“有没有带备用的衣服?”   祝意清任由他徒劳地在自己身上擦拭,慢吞吞地说:“带了。”   陆和山松了口气。他扫了眼看过来的人群与镜头,侧身替祝意清挡了一下:“走,我陪你去换。”   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合拢,灯光亮起,将室内照得明亮如昼。   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完整套间,客厅的落地窗外依旧是熟悉的花园景色,只是这一次,两人同处一室,再没有玻璃将他们隔开。   陆和山拉拢窗帘,坐倒在沙发上,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狠狠抓了一下头发。   ……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   想到刚刚万众瞩目的场面,估计自己泼酒的事故很快又将飞满大小报刊头条,被编排出十几个版本的八卦故事,陆和山有点想死。   而且,祝意清那番话,到底是几个意思?   房门吱呀一动,祝意清换好一身崭新西装出来,陆和山立即正襟危坐,清清嗓子,斟酌着开口:   “非常抱歉,这都是我的责任。”他郑重道歉,“衣服我会照价赔偿。”   祝意清看起来不甚在意,他整理着袖口,淡淡道:“不用,只是衣服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明眼人都知道,那身衣服可不是什么便宜货色。   “这叫我心里怎么过意的去?”陆和山苦笑一声,他注视着朝自己走来的人,眼神却认真起来,“祝少好歹给我个赔罪的机会,想要让我做什么,不如就直说吧?”   祝意清缓步走近,在陆和山面前蹲下身来,轻轻将侧脸贴上他的膝头。   陆和山双腿瞬间绷紧,他却依然不依不饶,柔软的发丝在西装面料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他抬起眼眸。   “我想和你谈恋爱。”他说。   房间内一时间静的落针可闻。   陆和山五指死死抓紧沙发坐垫,忍住了腿上怪异的感觉。   额角缓缓滑下一滴汗珠,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住了闪躲的冲动。   再次睁开眼时,目光里多了几分隐忍,又带上了一点探究。   陆和山凝视着祝意清的眸子,似乎想要从这双幽深的眼底挖出些别样的神色,证实一切只不过都是一场玩笑。   良久,他放弃了,大叫一声。   “哎,哎!”   陆和山双手用力搓脸,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无奈地叹了出来:“祝少爷,您就别再捉弄我了。”   他重新露出笑脸,托着祝意清起身,又拍去他西裤上沾到的细小灰尘,故作轻松道:“您是说刚刚那合约情侣的事情吧?这真不行,我哪里配得上您啊,网上那些嗑cp的就是看个热闹而已,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吧。”   抬起头,继续冲他笑着,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嗯?好不好?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桥归桥,路归路。”   祝意清唇瓣抿紧,微微眯起眼睛。   沉默片刻,他说:“其实我最近遇上了一点麻烦。”   陆和山动作一顿,做出倾听的姿态。   祝意清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徐徐开口:“我的父母去世之后,叔叔统管了集团事务,对外声称是协助管理,但实际上他最想做的,就是除掉我。”   “如果我公开与男性交往,并有稳定的同性伴侣,等于向他宣告,我会自绝子嗣,放弃家族继承权。这样一来,我就不再是他的威胁,能够暂时让他放下戒心。”   “正好你也需要一个合约对象,而大家都认为我们很相配。”祝意清平静地与陆和山对视,声音轻缓,仿佛带着一种蛊惑,“陆总,何乐而不为?”   这话像是落下了一块砝码,令陆和山心中的天平微微摇摆。   但只是片刻犹豫,就很快恢复原状。   “承蒙祝少爷抬举。”陆和山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但是,这恐怕不太行。”   祝意清微微歪头,问:“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他俩根本就不合适啊!   陆和山心想,网上嗑cp的人只需要看脸,而当事人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太多了。   或许以外人的眼光来看,祝意清的确是完美人选。他长相出众,家世显赫,种种条件,与陆和山在媒体面前信口胡诌的背景不谋而合,尤其此时更表现出了积极的合作态度,给出了极具说服力的理由。   但是,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与传闻之外,陆和山其实对此人毫无了解,对于祝家内部的权力斗争更是一无所知。   贸贸然卷入其中,或许的确能很快地度过眼前的难关,但难保将来不会招致更大的祸患。   陆和山没有与豪门世家抗衡的野心,也不认为自己有那样的能力。   更何况,现在的他,实在是声名狼藉。   祝意清想要找对象,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何必来蹚陆和山这趟浑水?   拒绝也是一门艺术,陆和山思考着尽量不得罪人的理由,想来想去,只能再次把秋宝宇给搬出来,违心道:“虽然你觉得我那位朋友很一般,但其实……我觉得他演得还不错,所以已经和他签定了合同。”   祝意清道:“违约金我出。”   陆和山被他噎了一下:“哎,我说祝少爷,这真没必要。而且,我现在名声这么差,你就一点不介意?嗯?”   他站起身,弯腰俯视着面前的人,一只食指轻轻勾起对方下巴,双眼眯起,开始出言恐吓:“都说我是暴力控制狂,外面情人无数,最喜欢在床上折腾人,你就不怕我仗着合约身份,真对你做点什么,把你弄得不成样子?”   他天生一双黑浓的剑眉,眉骨极为高挺凌厉,只是眉宇之下,又长了一对弧度柔和的杏仁眼,总像含着笑意,才为凶悍的长相添了几分柔和。   此时,这双浓眉下压,沉沉地垂目盯着面前的人,温柔收敛,那股天生的桀骜便扑面而来,仿佛随时能择人而噬。   祝意清被他挑起下巴,迎着他锋利视线,却依然面容平静,说:“你不会这样做。”   陆和山呵呵一笑,手上加重力气,盯住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祝少爷太不了解我了,铺天盖地的传闻,总不能全是空穴来风。连我自己都不能保证的事情,您可不要替我贷款打包票。”   祝意清道:“那么,我不介意。”   陆和山心想,还和他杠上了是吧?越得不到的越想要?   他的连番拒绝,恐怕还把这少爷的好胜心给激起来了,在这跟他赌气,油盐不进。   真是小孩子脾气。   除此以外,他也实在找不到祝意清这么执着的理由,非得跟个心理变态的家伙搅和在一起。   手指下移,微凉的皮质手套划过小巧的喉结,令那处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陆和山微微俯身,深深望着那双黑玉一般的眼睛,距离近的几乎能落下一个吻。   “就算只是表演,跟我假扮情侣,也说不定要做很多过分的事。”他轻声问,“祝少爷,真不怕?”   而祝意清不躲不避,无比顺从地配合他的动作,仰头看着他,一双黑眸中光芒流转,目光灼灼,竟然似乎有些期待。   “嗯。”他回答,“不怕。”   ……怎么高傲又冷清的祝少爷,内里竟然是这样傻气。   陆和山闭了闭眼。如果这里真有个变态,说不定顺势就在这里狠狠办了他,让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毕竟,祝意清已经亲口袒露了自己的弱点——失去了父母的庇护,大权在握的叔叔又想要将其置于死地,那么如果有人自愿代劳,只怕笑着递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来救他?   但陆和山毕竟不是真的变态,他也无需为祝意清未来的人生负责,所以诸多念头,也就只是想想而已。   他松了手,长叹一声:“可是不合适啊,祝少爷。真不合适。”   “听我的,换个人吧。”硬的不行来软的,陆和山在他身旁坐下,苦口婆心地劝,“我大你7岁,家世平平,名声又差,处处不如你,你图什么呢?网上的风言风语,看了也就算了。”   祝意清蹙眉,神情有些不快。   放在膝头的拳头紧了又紧,他才忍无可忍地说:“不要为了拒绝我,就把你自己说得这么不堪。”   陆和山大笑:“哎哟祝少爷,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数数看,我哪一点说错了?我是比你有钱,还是比你年轻呢?”   他刮了一下自己的脸,眼睛弯弯地看向他:“论长相,我也没有你漂亮,是不是?”   祝意清两腮微微鼓起,闷闷地撇嘴:“……不是。”   陆和山失笑,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那颗倔强的脑袋。   “这是何必呢?只要你愿意,喜欢你的人在外面排队都来不及。”陆和山温声哄他,“祝少这样优秀的人,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合作伙伴。”   祝意清长睫微颤,仰起头看他,眸底碎光闪动,仿佛藏在其间的千言万语又按捺不住地沸腾翻滚,拳头紧了又松,最后却只是无言。   等陆和山要收回手时,他忽然偏过头来,细腻的侧脸靠在掌心,睫毛颤动,似乎有些眷恋。   半晌,他才忍下所有情绪,轻声说:“我知道了。”   陆和山心头一松,笑容终于变得真心实意:“那就祝愿祝少爷早日找到称心的合作伙伴。”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试探道:“刚才那些话,我就当没有听过。不过我是真的为您的处境考虑,还望祝少爷别往心里去……更别把我那些事说出去才好。”   祝意清说:“放心,我会保密。”   “那就太好了。”   陆和山想了想,又委婉补充道:“另外,我那个朋友,年纪小不懂事,要是冒犯到了您,我先替他道个歉,还请祝少爷高抬贵手,别在外拆穿我俩。”   祝意清一提嘴角,似乎冷笑了下,却还是给出了承诺:“既然没有合作,我当然不会干涉你的私事。”   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着陆和山如释重负的神情,语气意味深长:   “那么,就祝愿陆先生一切顺利了。” 第5章 罗网   谈判到此为止,双方各自离场。   晚会过去大半,台上台下的表演和交谈都已经进入尾声。记者们也基本都拍够了采访素材,神情怠懒,一个个准备收工回家。   陆和山四处寻找秋宝宇的身影,没找到。打电话,那边还是不接。   他一个人孤零零站着,总觉得有点凄凉,于是给自己倒了杯酒,浅酌两口,低头给小南发消息。   【六六大顺】:@摄影师小南,今晚拍的素材够用了吗?   这话纯属明知故问,陆和山很清楚,他就是侥幸心理而已。   今晚突发状况太多,堪称出师不利。   别说让他和秋宝宇拍什么拉丝大片,但凡明天的头条不是他泼了祝意清一身的酒,陆和山就该谢天谢地了。   哎,他也不奢望别的什么了,只希望祝大少爷不是个记仇的人。   陆和山心想,以后他还是避开祝意清出席的场合吧。   不然被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在一边盯着,总感觉怪尴尬的。   嗡,手机震动一下,消息来了。   【摄影师小南】:足够的,陆总。   【摄影师小南】:我拍了非常多的合照,稍后传给您过目。   意料之外的回复,陆和山挑起眉毛,心中倍感宽慰。   不愧是丁憬带出来的兵,居然能从这样的逆风局中翻盘,真有本事!   下属得力,老板省心。   陆和山把酒喝完,感觉浑身畅快,于是把外套一穿,通知司机,高高兴兴地提前收工回家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秋宝宇至今杳无音信。   但这人已经有了失联的前科,陆和山也没太放在心上。   兴许是这人又睡着了吧,谁知道呢?   奔驰打右转向灯,转弯驶入街道,夜晚十点的月城依旧车如流水马如龙,银色的小车汇入川流不息的光河,徐徐朝城东流去。   夜幕低垂。晴朗的夜空逐渐被乌云掩盖,不见一丝光亮。   秋宝宇犹如死狗一般,被几名黑衣保镖从车里拖拽出来,扔进电梯。   电梯升到顶层,“叮”一声轻响,两扇金色的大门徐徐打开。他又被人拿住肩膀,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跪倒。   眼罩被取下,秋宝宇战战兢兢地抬头,视线模糊地看向前方。满室堆金砌玉,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反射着水晶灯光,让久不视物的双眼酸痛流泪。   而在房间正中央,那张线条优雅的休闲椅上,他见到了一张熟悉的、美丽的脸。   属于祝意清的脸。   顶光将那张玉雕一样的面庞切割成明暗两半,翘起的鼻尖是极亮的,像一块锋利的菱形刀片。一双眼眸和嘴角却恰好掩藏在浓重的阴影之中,犹如深渊,让那面上的情绪不可窥探。   不论是尊敬的注视,还是惊恐的目光,深渊都漠不关心。祝意清歪靠在扶手上,一只皮鞋搭在另一只皮鞋前面,修长的手指活动伸展,正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戴上手套。   黑色的羊皮面料在灯下流荡着明亮的反光,仿佛某种野兽顺滑的皮毛。薄而柔韧的皮质裹住指骨,绷出一块块鲜明的弧度,爪子越是赏心悦目,撕开猎物咽喉的动作,就越是精准无误。   秋宝宇心里一凉,浑身抖如筛糠。   刚才借口尿遁的时候,他就紧急在网上查了这位祝少的身份——百年世家的豪门公子,家大业大,在月城的势力盘根错节,说一句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而秋宝宇疏忽大意,完全没提前做功课,竟然把对方当成自己的一路货色,狠狠得罪了他!   突然收到点破他底细的一条陌生短信,秋宝宇就已经惊慌失措。想通这一点,他更是再也不敢留在会场,立即就想逃走。   然而为时已晚,刚刚离开酒店,他就被人“请”进豪车,蒙上眼睛,一路带到这里。   秋宝宇的心突突直跳,不知道祝意清到底想对他做什么,见对方迟迟不动,便色厉内荏,先发制人地叫喊起来:“你,你想干什么?!”   他大声嚷嚷:“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告诉你,我家你得罪不起!我还是外国人!你敢动我?!”   祝意清似乎是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唇线微微弯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秋宝宇。”   冰冷坚硬的鞋尖挑起他的下颌,祝意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慢条斯理地念出他的名字。   “你家人早年偷渡到东南亚,父亲做工人,母亲做保姆,收入微薄,一直没有正式身份。”   “你初中辍学,跟着朋友进娱乐圈闯荡,一心想要出人头地。可惜,没有机会。”   “于是,你想要找个金主。”   “你四处借贷,把自己包装成落魄的富家少爷,欠了两百多万,却一直没人看上你。”   伪装被层层掀开,犹如当面剥皮,痛得人鲜血淋漓。   秋宝宇像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不等他再说下去,已经厉声尖叫起来:“你知道这些又怎样!又能怎么样!你还能杀了我吗?杀人是犯法的!”   “我为什么要杀你。”祝意清冷漠地说,“我只需要告诉你的债主们,你在哪里。”   尖叫声戛然而止,秋宝宇一瞬间面如土色。   恐惧如同海啸,将他的身心彻底淹没。直到现在,秋宝宇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不仅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当初接下委托的时候,他本以为一切都会很简单——他只需要取得陆和山的信任,签下合同,然后把这件事曝光出去,哭诉自己是受害者,坐实陆和山的变态身份,然后便可功成身退,用那笔天价尾款过上逍遥自在的好日子。   陆和山长得英俊潇洒,人又温和,玩起来不吃亏,骗起来也很容易,怎么看都是笔划算买卖。   哪料到竟会卷入豪门狗血修罗场!   眼下这情形,秋宝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分明是祝少爷早就看上了陆和山,追人追到一半,却被他横插一脚,彻底将他视为眼中钉了!   他这是被人当了枪使,一个搞不好,不仅前程尽毁,小命也要丢在这里!   冷汗滚滚而下,几乎是一瞬间将几层衣服全部湿透。秋宝宇战栗不止,牙齿咯咯打战:“我……我错了。”   求饶的话开了个头,就熟练而顺畅地脱口而出。秋宝宇眼泪鼻涕横流,哭求道:“我错了!祝少,我真不是故意冒犯您的!我,我不知道陆总是您的人!都是别人指使我这么干的!”   那双冷漠的黑眸泛起轻微波澜。秋宝宇哭得愈发真切:“我……我也不知道委托的人是谁!但是,那家伙花钱雇我来接近陆总,身份,手续,都是他帮我办好的,不然,我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来勾搭陆总啊!”   他哽咽着膝行两步:“祝少,求求您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明天、不,今晚,立刻、马上就买票飞走!我绝对不再在您跟前碍眼,也绝对不会再接触陆总了!我,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月城一步!”   祝意清冷眼看着他痛哭流涕的狼狈模样,轻轻将鞋一撇,说:“不急。”   “回去的机票和钱,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但是,在离开之前,你还需要再帮我做一件事。”   他话锋一转,忽而提起了另一话题:“我知道你已经联系了媒体,准备帮你造势,坐实你与陆和山的关系。”   秋宝宇触电似的一激灵,立刻表态道:“您放心,那些稿子都还没发呢!我,我这就去找他们,让他们不要发了!”   “不,”祝意清轻声说,“让他们发。”   秋宝宇呆住,却听他继续道:“只是,那些稿子的内容,你需要稍微做些改动。”   冰凉的手套贴上皮肤,拇指与食指捏合,祝意清扣住他的下巴,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就当做给你一个机会,将功补过。”   等秋宝宇领了任务,满头冷汗地匆匆离开,黑衣保镖们也沉默地鱼贯而出,为这间华美的套房合上大门。   所有的令人烦闷的噪音都消失了,室内寂静如死,30层高的顶层套房,几乎远离了都市的一切喧嚣,连风声都不敢造次。   房间里只剩下几声皮鞋叩动地砖的清脆声响,咔哒,咔哒。   光洁的地砖倒映着走动的伶仃人影。祝意清摘下皮手套,随手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走进盥洗室,拧开龙头,让哗哗的水流声充满整个空间。   流水冲刷着瓷砖,声音响亮。但他的耳中听见的却不是水声,而是经年累月的嘈杂声浪,许多的哭嚎、许多的求饶和许多的嘶吼此起彼伏,新的,旧的,纷纷攘攘,连绵不绝。   “祝先生,求求您、求您饶了我吧!我错了,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那样,我真的不知道!”   “祝老板,求您放过我吧,我……我还有钱!有房子,珠宝……我什么都可以给您!”   “祝意清!你疯了!你为了一个死人,要对我赶尽杀绝?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许多颗头颅磕出的血溅在他的轮椅上,脏了他的鞋底。   那些声音与画面忽远忽近,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河底的水鬼连番向他伸手,想要拖拽他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头好痛。   双手掬起一捧清水,拍在脸上。冷水润湿皮肤,又滴滴答答地落下去,隔着一层皮囊,浇不息灵魂深处的业火。   嘴唇开合,他喃喃:“南无观世音……南无观世音菩萨。”   水流扭转成漩涡,嗡嗡的人声被吸扯卷入深处,时间在一圈圈旋转中倒带,卡顿的对白如泥沙沉底,漩涡中心,渐渐转出一双熟悉的,含笑的眼睛。   “哟,这不是祝少爷吗,怎么这么狼狈?”   清凉雨丝浸透他破损的身体,一把伞忽然在头顶撑开。来人俯身端详他的惨状,混沌的迷雾中,一张胡子拉碴却依然俊朗的脸,朝他明晃晃地轻笑:“可怜的小东西,你要不要跟我走?”   ——上一次,曾短暂地将他拔出地狱苦海的人,这次却拒绝了他。   清水再一次拍在脸上,水珠四溅,头发湿淋淋地搭在额前。   不能着急,时机未到。   只要他织下天罗地网,将对方层层缠绕,步步收紧,那么陆和山不论选择走向何方,最后都只会回到他身边。   他只需要耐心地等待,即便等待是如此煎熬。   太阳穴突突直跳,回忆中的痛苦还在不断敲击他敏感的神经。   “观世音菩萨……”   呼吸变得焦躁,颤抖的手指扯开衣领,在锁骨处慌乱地摸索,却只触到一片空荡的皮肤。   祝意清猛地抬起头来,镜子里,二十一岁的年轻脸庞与他无言相对,脖颈处空空如也。   这里曾经还有一枚玉观音。   当年,陆和山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身上空无一物,只有手里攥着一枚观音玉坠。   警方判定为意外事故。   后来,他让该死的人都死绝了,这枚价值百万的翡翠观音在血海中辗转浮沉,最终落入他的手中,从此一线红绳牵系颈间,再不离身。   仿佛那人依然在他身边。   如今,这具风华正茂的身体健全而完好,锁骨的凹陷处却空无一物。   没关系。   祝意清撑着盥洗台,捏紧衣领,闭上双眼,将翻涌的执念压回心底。   他会再次得到他。 第6章 爆了   陆和山到家的时候,时间已经将近午夜。   他在市区买了一套公寓,套内面积一百平出头,这当然算不得什么豪宅,但胜在毗邻江景,又交通便利,对于一人一猫来说,已经绰绰有余。   “雪莱,爸爸回来了。”   蹲在玄关的白猫“喵”了一声,迈开沉稳的步伐,朝他慢悠悠走来。那根毛茸茸的大尾巴贴着他的小腿转上一圈,立即蹭上一团白花花的猫毛。   见陆和山不摸他,雪莱又倏地人立而起,扒住他的大腿,眼看着就要开始在西裤上磨爪子。   陆和山连忙握住那双猫爪:“使不得,祖宗。”   他将猫平放在地上,这才摘下棕灰色的手套,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   手型分明是极好看的,然而皮肤上却肤色斑驳,盘踞着狰狞的烧伤痕迹,即便过去多年,依然令人望而生畏。   猫却不在意这些,用毛茸茸的脑袋不住地蹭他粗糙掌心。   陆和山揉揉猫头,去换了一身居家服,用逗猫棒陪它玩耍。雪莱扑着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在地上蹦来蹦去,又忽然咚一声躺倒,四脚朝天,露出毛乎乎的肚皮。   陆和山温柔地抚摸它柔软的身体,手指有力而灵活,熟稔地揉脸蛋挠下巴,把雪莱舒服得直打呼噜,整只猫瘫成了一团糯米粑粑。   伺候完猫主子,陆和山趴在地上做俯卧撑。雪莱又哧溜窜上他的脊背,安详地躺好。毛茸茸的身体随着男人的动作一上一下,支起两只耳朵,听他报数:   “101、102、103……”   一直练到两点多,总算压下了身体里那股躁动的劲头。陆和山哈欠连天,又摸了它两把,起身告辞:“好了宝贝,爸爸要去洗澡了。”   雪莱恋恋不舍地蹲在卫生间门口,等他洗完出来,又尾随着他进入卧室,一跃跳上床,在他枕边趴下。   陆和山将它抱到胸前,摸了两把猫头,表情有些稀罕:“哟,雪莱,今天怎么这么热情啊?”   他家这只金吉拉已经过了活泼撒娇的年纪,作为一只见过世面的大猫,它的性格十分老成稳重,一般只在进门的时候缠着他玩一会,之后一人一猫就各干各的。   就连睡觉的时候,雪莱也只会睡在飘窗边的猫窝里,轻易不会和他躺在一起。   陆和山为它挠挠下巴:“是不是今天回来晚了,想爸爸了啊?”   雪莱不说话,雪莱一脸深沉,两爪却用力在他胸前踩奶,喉咙里呼噜呼噜。   猫在家以逸待劳,精力充沛,人却在外奔波劳累,已经累如咸鱼。   陆和山敷衍地摸了它一会儿,眼皮便沉沉落下:“不行,爸爸真的要睡了,你自己去玩吧。”   说完,床头柜上的手机又嗡嗡震响。陆和山强打精神,拿过来一看,是小南给他发来了照片。   【摄影师小南】:【图片】【图片】……【图片】   手指滑动屏幕,陆和山睁着困意朦胧的眼睛,粗略扫了一眼,的确都是他和秋宝宇的合照,看着似乎没什么问题。   雪莱的脑袋挤进他和手机之间,圆溜溜的猫眼盯着屏幕一角,忽然“喵呜”叫了一声,用爪子拍了拍屏幕,回头看他。   “做什么?你也要玩手机?”陆和山好笑地把它抱开,“别闹,这个你可玩不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猫爪移开的瞬间,照片上露出了令他始料未及的第三个人。   陆和山眉头一皱,瞪着迷糊的眼睛看了半天,又不信邪地翻了翻其他照片,猛然发现——这些合照里几乎通通都有祝意清的身影!   要么在不远处盯着他瞧,要么站在他身边拽着他的手。即便是在他和秋宝宇互动的时候,在这些照片里,远处的祝意清似乎也离他更近,且还总是目光幽幽地盯着他。   像一只贴在他背后的幽灵。   陆和山忽然打了个寒战,后背窜起一阵鸡皮疙瘩。   他一下子睡意全无,坐直身体,将所有照片彻头彻尾检查过一遍,总算从一堆三人行中扒拉出了几张没有祝意清的合照。   而祝意清意外入镜的一百多张照片里,也并不是全都看着他,也有几张看着别处,或者恰好闭眼的。   ……是他想多了吧?   陆和山把这几张为数不多的照片摆出来,看了又看,又大口灌了几口凉水,错乱的心跳才渐渐平息。   做人最忌讳自作多情。   那时祝意清正想来找他说话,与他商量合作的事情,所以看向他也是正常的。   而小南的镜头总是围绕着他,所以把靠近他的人拍进来也很正常。   这并不奇怪。   陆和山冷静下来,挑出几张图来,给小南发了条消息:“把图里多出来的人p掉。”   小南迅速给他发来了一张新图,截掉了一边的秋宝宇。   陆和山:“……我是说把祝意清p掉!”   小南窝窝囊囊涂掉了很有存在感的祝意清,只剩下完全没有灵魂的两个人,重新发给他看。   陆和山满意:“这样才对。”   只要把祝意清截掉,那他和秋宝宇不就有合照了嘛。   甭管有没有氛围感吧,至少是同框了。   陆和山要求不高,他大手一挥,让下属们继续按计划推进。   大不了就是这次的亮相毫无水花,大家没看出他和秋宝宇是情侣,那也没什么。   陆和山已经做好了充足心理准备,心想之后可以再多把秋宝宇拉出去遛遛,什么晚宴展会公园咖啡店,三番五次的,总能引起大家的注意。   而且这次效果不好,他还能顺势压一下秋宝宇的报价。   500万,到底还是太多了!   陆和山把猫放到一边,又往怀里塞了一只枕头,翻身闭眼,准备睡觉。   手机嗡了一声,消息又来了。   陆和山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亮起的屏幕上,“秋宝宇”三个大字赫然在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失联人士居然回他消息了。   陆和山困得要死,却还是得把手机拿起来,看秋宝宇发了什么东西。   聊天框打开,手机有些卡顿,消息正在加载中。   末尾还停留在他三小时前发过去的一条消息,问祝意清有没有为难他。   几条新的对话框姗姗来迟地弹了出来。   【秋宝宇】:当然没有!   【秋宝宇】:陆总放心,祝少人可好了!   ……祝意清人好吗?   陆和山有些费解地盯着这几个字,勉强动了动疲惫的大脑,回忆和祝意清的相处经历。   今晚祝意清帮他倒酒,吃他亲手喂过去的蛋糕,还趴在他膝头和他说话,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   他打湿了祝意清的衣服,对方也没跟他计较,而且在合作提议被拒绝之后,还祝福他一切顺利。   陆和山迷迷糊糊地想,这么看来,祝意清只是外表高冷了些,其实内里还是个单纯善良的小孩。   只是太单纯了,容易把谁都当成好人,什么话都敢和陌生人说。   唉,只希望这位少爷以后别遇见什么坏人。   “哈——欠。”   陆和山实在困得不行,见秋宝宇没什么事,也就懒得再回消息。   他摁灭手机,重重往床上一倒,几乎头是沾到枕头的瞬间,就沉沉地睡着了。   一夜无梦,他心中无事,睡得十分酣甜。   早上七点,天色刚亮,床头的手机蓦地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叮铃铃铃铃铃——”   铃声如同惊雷,蓦然在寂静的卧室里炸开。雪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一跃而起,十斤的敦实肉肉精准落在陆和山脸上,一边咪咪喵喵地叫唤,一边对他进行无情地踩踏。   这样的动静,就是个死人也躺不下去了。   陆和山:“咳咳咳!”   他差点被踩的一命呜呼,只得先把猫从脸上抱下去,这才半死不活地拿起手机,嗓音沙哑地问:“喂,什么事……“   话音未落,丁憬的尖锐爆鸣差点刺穿他的耳膜:“陆总!你到底都干了什么好事!!”   陆和山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一头雾水:“啊?我也没做什么……”   昨晚的记忆回笼,他浑身一激灵,瞬间吓清醒了:“不会吧?该不会是我不小心泼祝少爷一身酒的事情,真上头条了?”   “泼酒?你还泼他酒了?!”丁憬快要窒息了,“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和他划清界限吗?你又不和他搞对象,做什么还去招惹他?!”   陆和山百口莫辩:“冤枉啊,哪里是我招惹他,明明是他自己来招惹我的!”   丁憬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崩溃的心情:“算了,跟你扯不明白,陆总,你自己看新闻吧!”   电话挂断,陆和山的瞌睡也都没了。手机依然在他掌心疯狂震动,新消息铺天盖地,解锁屏幕后,聊天软件图标上刺眼的红色数字不断攀升,所有工作群在清晨集体爆炸,未读消息全部显示99+。   秋宝宇也发来一大段信息,说他自惭形秽,与陆总实在不配,而且家有急事,已经连夜回国,请陆总另觅良缘云云。   陆和山顿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颤抖着手指,切到时下最热门的社交媒体,只见热搜榜首赫然挂着一条触目惊心的标题,旁边缀着一个大大的“爆”字:   #陆和山祝意清恋情曝光#   点开词条,各路大V娱乐营销号全都跑来凑热闹,一条条标题写得触目惊心:   《豪门秘恋实锤?陆和山与祝意清当众接吻!》   《陆和山神秘恋人现身?祝家大少亲身下场,甜蜜互动宣示主权》   《深扒陆和山如何征服顶级豪门继承人》   ……   配图全是他和祝意清在晚宴上的互动抓拍,各种角度,各种姿势,暧昧的氛围几乎要溢出屏幕。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拍的,即便是用陆和山的直男眼光来看,那画面都拉丝拉得跟盘丝洞似的,要不是他是当事人,都要以为自己真的跟祝意清当众吻上了。   评论区更是群魔乱舞:   【牛逼啊陆总,大家都以为你口出狂言,敢情你是真谈上了祝少爷!】   【可以可以,这两张脸对我的眼睛很友好】   【嗑了】   而秋宝宇,要么被无情地截掉,要么面目模糊地站在角落,毫无存在感,纯纯一路人。   陆和山茫然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几乎以为自己做梦还没醒。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闭眼又睁眼,把手机锁屏又打开,面前的照片丝毫未动。   不是,等一下。   他明明只是和祝意清正常互动,怎么会被造谣成这样?   就没人注意到秋宝宇吗?那才是他的正经合作对象啊!   陆和山不信邪地继续往下翻,好不容易找到一条讨论他和秋宝宇的帖子,点开评论区,却看见群嘲一片。   【哪里暧昧了?这男生看起来就是个助理吧】   【助理都算不上,两个人一看就不熟。】   【y1s1,这男的颜值还可以。如果没有祝意清的照片做对比,我还能勉强磕一下——但现在,你还是去看眼科吧。】   陆和山:“……”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直挺挺地躺回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安详地去世了。   丁憬的电话适时地追了过来,凉凉问:“陆总,看完了?有什么感想没有?”   陆和山两眼无神望着天花板,有气无力地喃喃:“……我还是死了算了。”   丁憬道:“我知道你想死,但是你先别死,接下来该怎么办,你得给我个方向。”   陆和山痛苦地抹了把脸。   “还能怎么办。”他生无可恋地问,“我还有得选吗?”   “事已至此,只能去找祝意清重新谈谈了。” 第7章 摸手   昨晚才义正辞严地拒绝了别人,今天又得低声下气地回去求人,说实话,这很需要一点勇气和脸皮。   但形势比人强,陆和山实在没招了。   如今他和祝意清的绯闻铺天盖地,几乎被营销号摁头实锤,在这种情况下,倘若祝意清直接发文澄清,说两人没有关系,那陆和山就完蛋了!   到那时,不管他找不找人演戏,这个渣男的形象都洗不掉了——毕竟,谁会在家有正主的情况下,还在外面和祝大少爷搞暧昧!   陆和山都能想象得到,届时他会被骂成什么鬼样。   他还花钱雇人澄什么清?他直接买骨灰盒入土得了。   是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请大少爷吃饭赔罪。   当晚,他们便约在一家粤菜馆见面。   出发之前,丁憬千叮咛万嘱咐:“陆总,今晚你一定要对人礼貌点,客气点,说话之前先在脑子里多想几遍,你和祝意清能不能合作另讲,重要的是先把他稳住,别让他对媒体乱说话。”   陆和山满口答应:“放心好了,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丁憬呵呵冷笑,白了他一眼:“陆总要是说话有分寸,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们公关部工作最大的困难,就是创始人这张口无遮拦的大嘴巴子!   陆和山:“……”   陆和山自知理亏,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开车走了。   总之,他已经为今晚的地狱局面做足了心理准备。毕竟昨晚他刚刚驳了人的面子,不论大少爷打算如何刁难或者打他的脸,他都只管做小伏低,把人哄开心就是了。   两权相害取其轻,不论被祝意清的巴掌如何打脸,总比在外面被万人唾骂来得强。   他们约见的餐厅位于市郊的一处古典园林内,每一个包间都是独立院落,小桥流水,竹影婆娑,颇有意境。   月上柳梢头。小院中暖色的灯光在暮色中柔柔晕染开来,将这方空间点缀得温润朦胧。   陆和山先让人上了一瓶红酒,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会,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立刻站了起来。   身穿旗袍的服务员用竹枝挑起门帘,躬身做出请的手势,一道修长的身影徐徐踏入房内。   祝意清依旧是一身优雅矜贵的黑色西装,轮廓线条流畅挺拔,在暖色光晕中,他宛如泛黄宣纸上一笔浓墨勾出的瘦长梅枝,沉静中透着股别样的昳丽。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以及打脸的现场。陆和山立刻扬起笑脸,起身为他拉开椅子,热情道:“感谢祝少爷愿意赏光,快请坐。”   “陆总不用客气。”   祝意清神色如常,脱下外套交给侍者,从容向他伸出手来:“能得到陆总的邀约,我很高兴。”   陆和山受宠若惊,赶紧与他握手。   双手交握,纤长的手陷入宽阔掌心,相贴紧密,隔着手套,陆和山依然能摸到对方手上的清晰骨骼,触感如一块玉作的竹节。   他怕祝意清多想,又赔笑解释道:“祝少爷,我不是不尊重您,戴手套是手上有些伤疤,露出来不好看。”   祝意清道:“不用担心,我明白。”   陆和山一怔,却见祝意清已经松手落座,看样子并不介意。   ……倒是意料之外的通情达理。而且,似乎也不像是打算难为他的样子。   这么看来,祝大少爷是真的善良……亦或是,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   陆和山不敢掉以轻心,招呼服务员上菜开酒,并亲自为两人斟满酒杯,笑道:“最近给祝少爷添了不少麻烦,今天能见面,还得感谢祝少爷心胸宽广,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杯酒我先干了,您随意。”   他正要举起酒杯,却被一只手拦住。确切地说,是两根手指,轻轻地压在高脚杯底,没让他轻易抬起。   “慢着。”祝意清抬眼,“先不忙着喝酒,我更想知道,陆总今天想和我聊什么呢?”   陆和山不敢用力拽杯子,怕酒洒他手上,只能干笑道:“那我直说了,祝少爷别见怪,网上风言风语,总把我们俩扯到一块,我觉得咱们可以商量一下,怎么应对那些谣言。”   祝意清点了点头:“这样啊,我还以为是陆总打算回心转意了。”   陆和山:“……”   他一时语塞,祝意清却又微微一笑:“陆总,现在的局面,不论我说什么,都不如直接承认了好吧?”   那双黑眸弯起,如玉的面庞仿佛也被灯光染上暖意,春风拂柳,熠熠生辉。   当然,比色相更诱人的,是对方主动抛出的橄榄枝。   这个提议简直正中陆和山下怀!   他正愁该怎么引出这个话题,祝意清却居然主动说出这句话,可不正是来了瞌睡有人递枕头!   陆和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心跳骤然加速,被那双勾人心魄的漂亮眼睛盯着,很难不点头。   但他保持住了理智,暗暗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心头的激动,谨慎道:“当然,如果祝少爷愿意重新商量合作的事情,那我求之不得。只是我这边还有一些情况,想提前和您说明一下。”   祝意清徐徐收手:“陆总请讲。”   陆和山沉吟片刻,坦诚道:“外界关于我私生活的谣言,我可以保证,全都是子虚乌有。我从小到大一直洁身自好,不仅没和人谈过恋爱,就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有牵过!”   “而且,”他深呼吸一口气,看着祝意清的眼睛,直白地说,“我是个直男。”   祝意清轻轻抬眉,表示有些惊讶。   陆和山立即指天发誓:“真的,祝少爷,我对男人完全没那方面的兴趣,现在要找个男人装对象,实在是被逼无奈!”   祝意清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指尖轻抚杯壁,沉吟道:“所以,陆总昨晚那些大胆的假设,是故意说来吓唬我的?”   乍然被他戳穿,陆和山有点尴尬,摸了摸头,轻咳一声:“那个……主要是担心祝少爷一时冲动。毕竟扮演情侣,难免有时也会需要一些亲密互动。”   他又连忙补充:“但那些都是表演需要,完全可以借位!我的目的很单纯,仅仅只是想用这段关系挽回名声而已。我想,您也是出于这种考虑,才会想到来和我合作。”   陆和山举起杯子,放低了姿态:“我知道祝少爷不喜欢被人打扰,更不愿和别人有感情纠葛,您放心,我对您没有任何其他的企图,只要您愿意跟我合作,我保证在合约期间内,绝对不会有任何越界行为,在非公众场合,我连您一根手指都不会碰。”   祝意清说:“……哦。”   他默默地与陆和山碰一下杯,但神色却淡淡的,甚至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了。   陆和山:“……”糟糕,他说错哪句话了?   他艰难地抿一口酒,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哄人,忽然听对面的人冷不丁道:“我看陆总和人握手时,似乎一切正常,并不像是对此有什么心理障碍的样子。”   那双清亮而剔透的黑眸凝视着他,祝意清微微偏头,单手支腮,似乎漫不经心地说:“这样的君子协议,该不会是仅仅针对我的吧?”   “绝对没有!”陆和山心里一跳,连忙解释,“握手没有问题,是因为我的手部和人接触比较频繁,而且我又带着手套,所以不会引起过激反应——绝对不是我对祝少爷您有什么意见啊!没有的事!”   他见祝意清脸色缓和,立即再接再厉,猛猛吹彩虹屁:“祝少爷的手多金贵啊,能碰一下都是我的荣幸!有机会和您握手,我当然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会针对您……”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匀称而白皙的手,已经无声地越过桌面,轻轻抵上他的指尖。   祝意清轻声问:“是吗?你喜欢我的手?”   修长的五指张开,与他的手指错位,进而顺滑地贴进指缝,被酒杯浸得冰凉的指尖紧密地贴住他的手背,冷意透过手套光滑的面料沁入肌骨,形成一个不容挣脱的十指相扣。   “和你牵手,你会高兴吗?”   不等他回应,那只手又将他的掌心轻轻翻转,指尖自腕骨内侧向上游移,灵巧地探入衬衫袖口,滑进去,抚上他紧绷的小臂。   “——如果继续往上。”   祝意清用另一只手撑在桌沿,倾身靠近,在衣袖下作乱的手指继续逞凶作恶,在小臂处进的更深,直到摸到那块因紧张而鼓起的肌肉,用指腹轻轻按住。   “你会不会,更喜欢呢?” 第8章 笑容   那只手明明是极冷的,却仿佛带来了一股炙热的火焰,从两人皮肤相接处,凶猛地燃烧起来,顷刻间大火席卷全身,将陆和山烧得片甲不留。   仿佛他真的置身烈火之中,皮肤将要在高温中煮沸,心脏剧烈地狂跳,血液奔涌,可仍然呼吸困难。   陆和山舌头打结,磕磕巴巴道:“不,祝少爷,你误会了,我,我们用不着这样!”   他面红耳赤,连露出的手臂都泛起灼热的红温,由内而外地阵阵战栗,不堪重负。   一咬牙,他猛然用力抓住那只作乱的手腕,想要制止对方进犯的动作。   然而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   陆和山僵硬地转过头,与一双漂亮的眼眸对视。面前的黑眸犹如夜色中的深潭,映着零星微光,表面平静无波,水底却暗流涌动,仿佛能将人的魂魄也一并吸进去。   祝意清的声音慢条斯理:   “怎么会用不着呢。陆总不是刚刚说过,扮演情侣,难免有时也会需要一些亲密互动?”   陆和山:“……”   他被问得一噎,那口热气出不去,在身体里不断回炉,火势愈发凶猛,令他全身都烧了起来!   某种压抑至极的、蠢蠢欲动的欲念似乎正在被这场大火唤醒,自他心底疯狂生长,在他的脑海中叫嚣咆哮,催促他回击以更猛烈的攻势。   ——可是,等一下。   不可以。   不、可、以。   陆和山深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动作却坚决而不容置疑地,将祝意清的爪子从自己身上扒了下去。   “祝少爷,真——的大可不必。”他努力平复情绪,闷声推拒,“我和秋宝宇也不是这样的,我们连手都没牵过。更何况,这种亲密的事,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   祝意清歪头:“不这样做,别人怎么会相信我们是情侣呢?”   陆和山耐着性子同他理论:“情侣也不见得都是如胶似漆。我们俩就算要演,也可以用相敬如宾的模式,对不对?根本犯不着整天黏黏糊糊,拉拉扯扯的,像恋爱脑一样,多让祝家大少爷跌份。”   祝意清问:“相敬如宾的模式,是可以牵手的吧?”   陆和山一下子被他问住了,还没等想出回答,就听祝意清自顾自道:“陆总既然随意和陌生人握手,想必牵手也是没有问题的。”   陆和山:“……”他骑虎难下,只能道:“当然可以。”   “那挽胳膊呢?”祝意清接着问,“听说陆总人缘不错,想来平时也有和朋友勾肩搭背的时候?应该也没问题的吧?”   陆和山表情逐渐僵硬:“如果是熟悉的人,勉强……也还行吧。”   祝意清颔首:“没关系,我们很快就会熟悉起来的。”他似乎对这个话题兴致不减,继续追问:“如果是陆总的熟人,想必偶尔抱一下也是可以的了?”   陆和山忍无可忍,拒绝道:“最好不要这样。除非我提前有所准备,不然……我可能会有些应激反应。”   祝意清支着下巴,若有所思:“陆总就连朋友和家人也没有抱过吗?”   陆和山斩钉截铁:“几乎没有,只有极少数非常特殊的情况才会这样做……”   他有些羞于启齿,但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实话:“其实,我对于他人的身体接触,容易产生比较激烈的应激反应。之前就是因为在酒店突发应激摔倒了人,才会被抓住把柄,在外面大肆造谣……”   他十分忐忑,知道自己这里里外外的麻烦都是减分项,如果全盘托出,或许会让面前的人改变意向。   只是,合作的第一步就是坦诚。如果以隐瞒和谎言开始,那么即便短暂地解决了面前的困境,之后难免也会走向破裂,甚至更糟糕的结局。   既然祝意清主动向他伸出援手,他总得把话都说明白,不能将对方不明不白地拖进泥潭。   祝意清沉吟片刻:“所以,陆总最近声名狼藉,是因为有人故意陷害?”   “嗯。”   陆和山喝了一口酒,借酒壮胆,长叹一声,“这事说来也很奇怪。其实是那个人先撞到我身上,才被我失手摔倒的。但是我都没和他计较,也给他补偿了医药费,当时都说得好好的……结果过了一周,这件事突然就爆了。”   他一脸憋屈:“营销号拿这个人的伤情报告,说是我有性虐的癖好,然后越传越黑,还有人说受伤的人是我的一夜情对象、说经常看见我约炮之类的……我们试图联系这个人,结果之前的联系方式全都失效,问了医院,也说这人早出院了。”   祝意清点点头:“看来是有人故意设局,引你入套。陆总最近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陆和山沉默片刻:“要说得罪,我可能确实招惹过一个怪人。对方声称是我生父,要求我认祖归宗,但我从小到大就没有见过父亲,现在也没有认领这个疯子的打算。”   “但这人偏偏是悦己传媒的老板,这家公司在传媒圈子里分量不轻,最擅长在网上兴风作浪。我猜测这件事就是他搞的鬼,大概是想用这种方式威胁我向他低头。”   “他不会善罢甘休。现在祝少爷您尚且还在局外,就已经受到了牵连,如果我们真的确定了合作关系,恐怕会被他泼上更多脏水。”   他说完,抬起眼,紧张地等待面前人的决定。   祝意清轻轻抿了一口酒,黑漆漆的眼睛注视着他,不发一言。   等待的片刻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陆和山本能地寻找对方神情中的蛛丝马迹,是犹豫,是嘲讽,还是正在思索,重新衡量利弊得失?   都没有,祝意清很平静。   那种平静甚至不像是一个20出头的年轻人能有的,他望过来的目光,仿佛千帆过尽,深邃而又包容。   祝意清开口了,声音也云淡风轻:“这有什么,谁没有遇见过几条不省心的疯狗呢?我那二叔不也一样吗。”   陆和山一怔,想起祝意清昨天的自述,心头忽然一动。   “陆总,我们的处境其实是一样的。”祝意清慢慢道,“被号称是亲人的人恶意对待,造谣陷害,自己却百口莫辩,孤立无援。这种感觉,同别人很难解释,但是你我都明白,不是吗?”   陆和山愕然看着他,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我听说你有很多追求者,我以为你并不孤单。”   祝意清的脸上掠过一丝嘲讽:“祝家局势未定,我的追求者们忙着给人锦上添花,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对我雪中送炭。”   陆和山立即道:“抱歉。”   他十分懊悔,祝意清从来没有因谣言而对他抱有偏见,而他却因为外面的流言而先入为主,还戳中了小少爷的伤心事,这也太不应该了。   他不由得有些同病相怜:“祝少爷,我完全明白这种感受。别的不敢说,这方面我一定可以成为你的盟友,和你保持统一战线。”   祝意清道:“陆总如果还有其他顾虑,不如一起说出来吧。”   “谈不上顾虑。毕竟祝少爷如果和我合作,受益最大的人是我。仅仅凭借你的身份,就能解决我目前面临的困境,我怎么会不愿意?”陆和山语气诚恳,“只是我能力有限,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如果我看不上陆总的能力,也就不会来找你合作了。”祝意清淡然道,“你的困境,恰好可以成为我的助力。韦世昌为你营造出这么高的话题度,正好可以让我叔叔投鼠忌器,不敢拿你怎么样。”   祝意清慢慢转着杯里的红酒,视线却笔直地投向他:“刚好能让公众注意到你,却又不至于能量强到让人忌惮,刚刚好。而且,我也会为你安排安保的,谁都不能伤害你。”   陆和山心中涌起一阵感动,起身敬酒:“祝少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要是我再不领情,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祝意清眼里终于重新漫上笑意:“让陆总松口真不容易。”   陆和山有些讪讪:“是我自惭形秽,怕拖了祝少爷的后腿。”   两人再次碰杯,陆和山把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豪迈道:“不过祝少爷放心,既然我答应了合作,那这段关系里,我就绝对不会让你吃一点亏!我明天就让律师拟出合同给你过目!”   祝意清却忽然道:“不要合同。”   陆和山:?   他正有些微醺,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愣看着祝意清,重复:“不要合同?”   “嗯。”祝意清认真地说,“只要存在合同文书,就有泄露的风险。现在你能确定身边都是可以信任的人吗?”   陆和山:“我……”   他卡壳了。这种事,他还真的不能确定。   内鬼总是防不胜防,万一呢?   陆和山拧眉思索,觉得祝意清说的话好像是有点道理,但隐隐又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可具体是哪不对劲,他又想不出来。   他茫然地问:“我们这也算是商业合作,不签合同,双方利益该怎么保障?”   祝意清:“我相信陆总不会欺负我的。”   “……”   陆和山看着他那双无辜的眼睛,配上这句天真无邪的话,更显得这位小少爷单纯如一张白纸,仿佛之前的老成稳重全是他的错觉。   他又有点头疼了:“不是,祝少爷,你可不能随便这样信任一个刚认识的人啊!”   “我并不是随便就信任你的。”祝意清伸出手指,有条有理地数着,“刚才陆总被我碰到之后,立刻就红了脸,可你并没有对我动怒。而且,即便身处困境,你依然将自己的缺陷坦诚相告,而不是选择隐瞒,甚至借此从我这里获利。因此我认为你人品可靠,是一个值得我信任的人,这不对吗?”   敢情刚才祝意清越界的举动,都是在试探他?   陆和山恍然大悟。   难怪突然就摸他胳膊,吓了他一跳!   由此可见,祝意清并不是个轻信于人的傻白甜,他自有一套行事逻辑。   再说了,如果真要反驳,那岂不是自己骂自己?   祝意清见他呆愣着不说话,微微抿唇,表情透出一丝委屈:“陆总刚刚才答应合作,难不成现在又要反悔吗?”   “没有没有。”陆和山回过神来,连连摆手。   他看着祝意清闪着期待的眼睛,终究是心软了,默默叹了一口气,松口道:“好,不签……那就不签吧。”   反正,这只是名义上的恋爱关系,又没有什么大额的金钱往来。   祝意清说的也没错,他总归是不会欺负他的。   但顿了顿,他又提醒道:“虽然不签合同,但是我们还是要提前确定一些共识,比如合作时长——这份关系,至少要维持到我们双方的危机解除之后吧?”   祝意清点头:“陆总放心,我是不会随便放手的。”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但意思大差不差。陆和山没放在心上,继续道:“还有在关系存续期间的行为规范,一旦确定合作,我们双方都不能做出影响对方声誉的举动,更不能在外面和其他人有所牵扯。”   祝意清继续乖乖点头:“那是当然,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一定会好好维护你的声誉。”   陆和山想了想:“暂时没有别的了,等以后有什么情况咱们再讨论。”   他一笑,主动伸出手去:“祝少爷,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但这一次,祝意清却没有急着回应,只是凝视他的眼睛:“那从今天开始,陆总和我就是情侣了吧?”   陆和山愣了一下:“呃?嗯……对,是的。”合约情侣,那也是情侣的一种,这么说也没问题。   话音刚落,面前那双一向沉静的黑眸蓦地弯起。祝意清笑了。   高岭之花的笑颜本就难得一见,他此时的笑容又丝毫没有社交场上的虚伪,或带着目的的客套。喜悦如同涨潮的春水,从眼角眉梢满溢而出,那种萦绕周身的冰冷的孤寂和克制犹如冰雪消融,顷刻间统统化作了双颊上浮起的动人绯红,堪称容光焕发。   他就带着这样的笑容倾身上前,握住了陆和山的手。   如此美色就在眼前,饶是陆和山一向对男色不感兴趣,也不由得看呆了一瞬。   莫非这是大少爷第一次和人谈成合作?不然,怎么会表现得这么高兴?   人高兴不奇怪,难得是如此直白。陆和山回过神来,不禁揶揄:“哟,祝少爷,和我谈个恋爱就这么高兴啊?”   祝意清抿了抿唇,笑意却还止不住,他认真地点头:“嗯,这是我第一次和人谈恋爱。”   陆和山心想,这都归功于你从前眼高于顶,谁也看不上,拒绝的表白难以计数,不然不就早谈上了?   祝大少爷挑来挑去,结果在风华正茂的年纪,挑上了声名狼藉的陆和山——尽管关系是假的,但在外人眼里,这就是真的。也不知该说他是幸运还是不幸。   陆和山难免对他多了一点怜惜,于是也笑着说:“巧了,我也是第一次,很公平。”   祝意清脸更红了,松开手,低头喝尽了杯里的红酒,仿佛是有了醉意,晕陶陶地说:“我要昭告天下。”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望来:“三天后,就是祝家老爷子的八十大寿,届时月城的大小豪门,媒体,还有祝家的所有人都会来参加寿宴。”   “你和我一起出席。”   “我们就在那个时候,向所有人正式官宣吧。” 第9章 撒娇   陆和山:“……三天?”   他一脸错愕,祝意清却会错了意:“陆总是觉得三天太久了吗?也对,危机公关的黄金时间是24小时,既然确定了合作,我们今晚就应该立即发布声明……”   “不不不。”陆和山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等一下。”   他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理清了思路:“发声明和公开亮相,这是两码事。声明可以马上就发,但是如果一起出席公共场合,还是有风险的。毕竟,很容易会被人看出来,我们俩其实不熟吧?”   祝意清沉稳地说:“连声明都发了,我却不带男朋友出席这么重要的宴会,岂不是显得我们感情不好?”   这话再次戳中了陆和山的软肋。   如果他俩真的有什么关系,倒是不用在意外界的风言风语。可问题是,他们本来就是要做给别人看的!   陆和山无力辩驳,却还是垂死挣扎了一下:“我觉得三天时间,有点来不及准备……”   “来得及。”   祝意清的手在桌面上滑动,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指尖:“我们可以快点熟起来。”   陆和山尚且来不及反应,便被他拈住食指,在骨节上轻缓地揉捏:“我有个快速熟悉彼此的好方法……”   下一秒,陆和山犹如触电一般,倏然缩回了手。   祝意清顿了顿,正要再说些什么,一本硕大的菜单突然横空出世,犹如一面盾牌,拦在了他面前。   “对,我们是要抓紧时间了解彼此的情况。”躲在菜单后的陆和山轻咳两声,佯装若无其事,“反正去寿宴也是吃饭,我们不如就从今晚开始练习,提前熟悉一下。”   他把菜单翻得哗哗作响:“来来来,少爷您点菜。我刚才让他们准备了几道招牌,祝少爷看看还有什么喜欢吃的?有什么忌口的吗?”   祝意清抬了抬眼皮,目光幽幽,说:“不吃辣,不吃葱蒜。其他都可以。”   这基本上都是圈子里公开的信息了,不然陆和山也不会选择粤菜馆。   他只得再问得详细些:“有什么特别钟爱的食材吗?鸡鸭羊猪牛,还是海鲜?我让他们上这条清蒸东星斑好不好?”   祝意清瞥了眼菜单上的价格,淡淡地答应:“好。”   又说:“我不挑食,厨师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听起来,似乎还怪好养活。   陆和山打量他两眼,祝意清眼神清澈,坐姿端正,并不像是在说谎。   只是,尽管有西装撑着,还是能看出他身形偏瘦,搁在桌头的腕骨伶仃,白皙的手背上指骨清晰,看起来可不像是什么都吃的样子。   什么都吃,也可能等于什么都不吃。   陆和山只好再唰唰点了一堆,准备当场测试大少爷的口味。   菜肴鱼贯而入。陆和山多套上一层塑料手套,正准备亲自上阵,给大少爷剥虾壳,却突然听到嗤拉一声,是椅子滑动的声响。   祝意清站起身,单手拎起黄花梨圈椅,哐当一声,放到了陆和山身旁。   陆和山一脸错愕地看向他:“你这是……”   “面对面地吃饭,会显得我们俩不熟吧?”祝意清施施然在他身边落座,原话奉还,“既然是情侣,那么靠在一起才更合理。”   陆和山下意识往远离他的那一侧挪了挪,反驳道:“不是,人家烛光晚餐不也是面对面吃的吗?”   祝意清倾身靠在他的扶手上,一脸正色:“可是我们得尽快熟悉起来。”   “而且,我都没有碰到你。”大少爷见他表情僵硬,垂下头来,一缕刘海落在眼前,声音也越来越低,“只是和你坐在同一边,都不可以吗?”   这副模样,几乎显得有些落寞的可怜。   陆和山:“……”   陆和山不忍心再拒绝他了:“当然……可以。”   只是坐在一起吃饭,又不算什么特别出格的事。要不是陆和山这一身怕人接近的毛病,大少爷本来不该露出这样的表情的。   祝意清抬起眼,湿润的黑眸从刘海的缝隙中瞄他:“真的不会让你为难吗?”   陆和山一咬牙:“不会,多大点事!”   他忍住了挪开椅子的冲动,极力忽视手臂上窜起的鸡皮疙瘩,埋头猛猛拆虾仁,统统放到少爷的盘子里:“来,快吃吧,再不吃就凉了。”   祝意清慢吞吞地拿起筷子,夹起一枚虾仁,放进口中咀嚼。   陆和山兢兢业业地询问就餐体验:“祝少爷,虾仁好不好吃?”   “好吃。”祝意清放下筷子,“就是有点凉了。”   陆和山明白了:少爷喜欢吃热乎的。   隔着两层手套,陆和山也摸不准这虾凉了没有,他正想叫人重新上一盘,却见祝意清往他身边一靠,脑袋对准他的手臂,轻轻拱了一下。   陆和山浑身一激灵,一把捏爆了手里的虾仁,汁水四溅。   祝意清软绵绵地说:“你喂我吧。”   陆和山:“……”   图穷匕见。   原来调整座位还是其次,实则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反正昨晚宴会上也喂过了,陆和山做了一个深呼吸,认命地说:“行吧少爷,乐意为您效劳。”   他面无表情地吃了那枚稀巴烂的虾仁,然后继续剥虾壳,任劳任怨地伺候少爷吃饭。   祝意清倒也不白吃他的虾仁,礼尚往来,大少爷动作迅速地夹了一筷子鱼肚皮的肉,送到他嘴边:“你也吃。”   陆和山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嘴衔住,接着诧异地看向身边的人。   祝意清问:“你喜欢吗?”   “我……”陆和山哪里经过这阵仗,不由得头皮发麻,“我可以自己来……”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筷子,又想起手套上有油,忙又丢下。筷子落在餐盘上,叮铃哐啷,兵荒马乱。   祝意清瞥了一眼门口,示意有人,便镇定地继续给他夹菜:“我是问你喜不喜欢吃鱼。”   服务员过来上菜,见到两人之间温馨的互动,不由得轻轻掩住嘴角,笑着恭维道:“两位先生感情真好。”   陆和山:“……”   他如坐针毡,祝意清凑过来,在他耳旁小声说:“你看,这样很有效。”   ……哦,原来也是做给外人看的。   有效归有效,可陆和山真有点受不住这腻歪劲儿了。   在服务员饱含祝福的目光下,陆和山耳根通红,却只能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当然喜欢吃鱼。”   祝意清又凑近了一些:“那就多吃点。”   有个外人在一旁看着,陆和山不好明着推拒,只能面红耳赤地又吃下祝意清喂他的一筷子鱼肉。   还没咽下,他就猛地起身:“失陪,我去一趟洗手间。”   说完,陆和山扯下塑料手套,落荒而逃。   他走之后,房间只剩一片寂静。满桌玉盘珍馐,美味佳肴,似乎都随着他的离开而失去了颜色。   祝意清收回视线,放下筷子,眉目怠懒,失去了进食的兴趣。   只有碗里剥好的虾仁晶莹剔透,勉强像个样子。   祝意清单手托腮,低头看着,却没有动。   是陆和山亲手给他剥的。   吃了,就没有了。   服务员在一旁柔声问:“先生,需要帮您拆螃蟹吗?”   祝意清声音冷淡:“等他回来再说。”   “好的,有需要您随时叫我。”   服务员离开了,陆和山还没有回来。   满桌珍馐佳肴冒出的热气袅袅升腾,逐渐稀薄。   祝意清静默地等待着。   他刚才明明已经很克制了,都还没坐人腿上,陆和山就吓得跑掉了。   明明前世总把他抱来抱去,给他喂这喂那,也不见得有什么为难,更没什么应激反应。   找了这么多借口,说到底,只是因为还不喜欢他吧。   祝意清把头埋进双臂,轻微地叹了口气。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祝意清蓦地抬起眼,下意识地挺直腰背,拿起了筷子。   下一秒,一位穿着丝绸长衫的中年男人匆匆进入室内,胸前挂着经理的金色铭牌,朝他堆起笑脸。   祝意清朝后一靠,又把筷子放下了。   经理躬身为他端上温热毛巾,诚惶诚恐地问:“老板,请问您今天用餐还愉快吗?”   祝意清简单擦了擦手,意兴阑珊:“还可以吧。”   经理更加忐忑,满脸堆笑:“那还希望您以后常来,或者您想吃什么,我直接叫人给您送过去。”   祝意清不置可否,却说:“太贵了。”   经理:“……啊?”   顶头上司在自家餐厅吃饭,结果嫌菜单价格太贵了?这这这,这该怎么接?   该不会下一句就是嫌他工资太贵了吧?   经理揣摩上意,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呃,这,那……我们明天就调整菜品价格?”   祝意清看了他一眼,指甲在桌面轻轻一叩,道:“你对陆先生说,今天餐厅做活动,全场免单。”   一顿饭吃了十几万,某个为了省钱、甘愿吃一个月袋装吐司的人不得心疼死。   祝意清的家世和身份,应该成为陆和山的倚仗,而不是他的负累。   只是,需要循序渐进。   某人甚至还是个直男。   想起那套相敬如宾的理论,以及陆和山今晚避他唯恐不及的表现,祝意清嘴角一撇,又改了主意。   “算了,给他打一折吧。” 第10章 脱敏   另一边,陆和山站在桥上,不停做着深呼吸,让晚风给自己滚烫的脸皮降温。   上厕所,当然只是一个借口。   重点是逃离那个可怕的环境,出来放放风冷静一下。顺便给下属们发个消息,说事情搞成了,让他们准备公告文案。   最后,再去买个单。   他缓过气来,给秘书发完信息,便去前台结账。   出乎他的意料,这顿饭居然超乎想象的便宜。   陆和山本来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结果到了收银台前,穿着长衫的经理匆匆跑来,在他面前一通唱念做打,又是说什么周年庆活动优惠满减,直接在账单上抹去了一位数;又是殷勤地捧出个盒子让他抽奖,而陆和山随手摸了张纸片,居然正好就是一等奖。   “恭喜恭喜!”服务生们齐齐鼓掌,经理更是一脸笑容,“陆先生,您的手气真是太好了,一次就抽中了本店的超级大奖——一折优惠券!”   于是,这一堆零零总总的优惠下来,最后的价格居然才堪堪一万块。   陆和山看着账单上的数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万块,光是开的那瓶酒都不止这么点,这家店今天是在做慈善吗?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惊喜过后,理智上线。陆和山摸着下巴琢磨片刻,怀疑这所谓的优惠活动,是靠祝少爷刷脸刷出来的。   也许是餐厅负责人认出了祝少爷,想借他的手向祝家人卖个好;抑或是有事相求,想借此机会在祝少爷面前混个脸熟。   但是——管他呢!   总之陆和山省钱了!   他心情飞扬,胸怀大畅。即便要回去和祝意清你侬我侬地表演互相喂饭,也完全不觉得难为情了。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当他回到包间之后,发现祝意清已经把椅子搬回了原位,还十分善解人意地对他说:“忙到现在,你一定饿了。我让他们不要进来打扰了,快吃饭吧。”   陆和山非常感动。   谁说这少爷高冷不近人情的,这少爷太懂事了!   他们愉快地享用了这顿晚餐。人不识货钱识货,这顿贵得离奇的饭确实味道不错。   而祝意清也确实如之前所说的那样,只要是他夹过来的菜,照单全收,毫不挑食,什么都吃。   还主动告诉他:“其实我最喜欢吃的东西是煎蛋吐司。”   陆和山:“嗯?”   他诧异看过去,以为自己听错了。   煎蛋吐司?好平平无奇的食物名字,莫非这道菜其实另有玄机,就像开水白菜那样?   祝意清继续解释:“就是刚刚煎好的新鲜鸡蛋,和烤过的吐司片放在一起,很好吃,我很喜欢。”   陆和山迟疑着问:“这煎蛋上要加些黑松露,或者鱼子酱之类的酱料吗?”   祝意清摇头:“不用,简简单单就好。”   竟然还真是普通的煎蛋吐司。   陆和山挑了挑眉。他还以为祝意清的食谱上都是鲍参翅肚之类的高档货,没想到大少爷的口味居然如此亲民!   “这还不简单,连我都会做。”陆和山来了兴致,挽起袖子笑道,“有机会请你尝尝我的手艺。”   祝意清也笑了:“好,期待陆总给我露一手。”   ——真乖啊,真乖。   陆和山不由得再次感叹,这少爷明明就很好养活!   一定是因为祝家那个什么二叔苛待他,让这孩子精神压力太大,才会不长肉!   陆和山见他乖乖扒饭的样子,不禁又多了几分同情。   因此,在吃完饭后,当祝意清坐上他的车,提出想去他家看看的时候,他也没忍心把人赶下车。   但他依然有点犹豫:“现在已经很晚了。”   祝意清熟练地系上副驾的安全带:“那我就在你家过夜吧。”   陆和山:“……”这么理所当然的吗?   祝意清确实有理有据:“既然我们是情侣,那我应该经常在你家过夜才对。不然别人问起来,我却连你家的样子都说不上来,岂不是显得很假?”   ……好有道理。   三天的时间不容浪费,陆和山再没理由打击他的工作积极性,可又对这场突然袭击毫无准备,想起家里客厅走廊上衣服袜子乱丢、猫毛满天飞的混乱场面,不由得滑下一滴冷汗。   他平时倒是请了阿姨来做清洁,一周三次。可是……今天不是阿姨上门打扫的时间,昨晚他又完全没收拾……   要是让祝少爷看见那副场面,陆和山的面子该往哪搁!   陆和山想到这里,赶紧建议道:“要不,我还是先送你回家吧?让我看看你家的样子,不也是一样的吗?”   祝意清颔首:“可以。”   陆和山正庆幸逃过一劫,又听祝意清慢悠悠道:“我这段时间都住在祝家老宅,爷爷、二叔、姑姑,还有弟弟妹妹、侄子侄女们都在,你想现在就见见他们吗?”   陆和山:“……”   他僵硬地转过头来,和祝意清对视。后者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甚至还打开导航,为他出谋划策:“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小时,我在路上跟你讲讲他们的名字和长相,还有互相之间的关系,待会如果见到人,千万不要认错了。”   陆和山抓着方向盘,目光虚无而迷茫地飘荡了一会,最后苦笑两声,萎靡道:“这也……太仓促了。空手上门多不好啊,还是去我家吧。”   祝意清唇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悠然收起手机:“好啊,都可以。”   陆和山提前预警:“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家里没收拾,可能有点乱。而且还养了猫——你没有猫毛过敏吧?”   “没有的,我也养过。”祝意清十分通情达理,“乱也没关系,我可以帮你一起收拾。”   陆和山汗颜:“不,不用了。”这哪好意思。   于是在他们到家的时候,陆和山匆匆说了句“等我两分钟”,便一马当先,头也不回地冲进去收拾自己满地乱丢的衣服。   雪莱睁大猫眼,看着他从身侧溜走,又在家里疯狂跑来跑去,不晓得此人在发什么疯。   下一秒,它也被一只强健的手臂拦腰抱起,连着猫砂盆和自动喂食器一起,统统被扔进了厨房。   猫:???   陆和山低声道:“宝贝,今晚有客人要来,委屈你在这里待一晚上,明天我再陪你玩。”   他关上门,一阵风似的走了。   猫疑惑,猫不解,猫并不想呆在这里。雪莱跳起来,用爪子扒拉玻璃推拉门:“咪呜咪呜!”   当祝意清换上拖鞋,走进家里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桌椅乱七八糟,地面空无一物,整体乱中有序的景象。   以及一只在厨房里跳个不停,奋力擦玻璃的猫。   祝意清环顾四周一圈,视线落在了玻璃门后的雪莱身上:“你的猫好像很想出来。”   猫被他看着,立即擦得更卖力了。   “没事,先让它在里面待着。”陆和山趁他不注意,把茶几上的几粒冻干迅速扫进垃圾桶,毁尸灭迹,“他比较怕陌生人,和你还不熟,可能会攻击你。”   所以隔着玻璃,仅供观赏。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玻璃门滑动的声音。   陆和山愕然回头,祝意清竟然打开了厨房的门!   神兽出笼,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陆和山急忙制止:“快把门关上,小心它咬人——”   白花花的毛团子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毛茸茸的大尾巴高高翘起,围着祝意清的裤腿蹭来蹭去,绵软地叫了一声:“喵呜。”   祝意清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将它整个抱起来,轻轻亲了一下额头:“乖。”   他回过头,对目瞪口呆的陆和山说:“我看它性格很温顺,不用关起来了。”   陆和山:“……”   不是,雪莱怎么突然转性了?   陆和山茫然地看着面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幕,想起当年雪莱和来客打得猫毛横飞宁死不屈的壮观场面,前后割裂感之大,简直判若两猫。   陆和山挠了挠头,纳闷地说:“明明它之前对陌生人都很高冷,还总哈气。”   祝意清垂眸道:“大概是和我比较投缘。”   修手指轻柔地抚摸猫背,引出一串舒服的呼噜声,他又慢悠悠地说:“或者也是因为它之前见人太少,所以不太习惯。”   陆和山一时也想不出其他原因:“也对。不过,你还是先别摸它爪子,免得它突然挠你。”   他见人和猫相处没什么问题,于是放下心来,找出一次性纸杯,先去给祝意清倒水。   祝意清抱着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如果家里的小动物容易应激,除了隔离以外,还可以尝试脱敏疗法,让它在安全的环境内,多见见其他陌生人,怕生的情况会好很多。”   陆和山随口应着:“嗯,可能是吧。”   祝意清继续道:“让它多和不同的人玩耍,被人经常摸一摸,抱一抱,久而久之,它就习惯了。”   陆和山切下两片柠檬,扔进凉水壶中:“有道理,回头试试。”   柠檬很快浮上水面。他的肩膀却忽然一沉,一张毛茸茸的猫脸贴了过来,蹭的他脸侧一片暖热。   陆和山一手倒水,一手熟练地接住猫。雪莱却借力一蹬,窜到料理台上,跑了。   然而,那片温热的触感依然还在。   陆和山愣了一下,倏然回头,发现祝意清正站在他身后,相隔咫尺,一手搭在他的肩上,用指尖轻缓地描摹着他的肩线。   温暖的呼吸轻而易举地喷洒在他颈侧,犹如过电一般,令他裸露的小片皮肤一阵酥麻。   陆和山脸色微变,猛然后退一步,甩开了那只手。   水杯翻倒,柠檬水泼洒而出,淋湿桌面,又滴滴答答地淌下地板。祝意清却一脚踩住那汪水,上前,朝他逼近。   陆和山后背汗毛竖起:“祝少爷,你这是做什么?”   祝意清轻声问:“陆总要不要也试试看?”   “试什么?”   “脱敏疗法。” 第11章 诱惑   “从牵手开始,抚摸,拥抱,循序渐进,增加接触频率,缓解应激症状。”   “这个方法,不仅对猫,对人也同样适用。”   “总是对陌生人的接触应激——其实很让人烦恼吧?这次引发舆论危机,下次呢?会不会意外得罪合作方,弄丢订单,影响公司正常运转?”   “陆总不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吗?”   明明是清冷的音色,却仿佛字字都带着蛊惑。   面对祝意清的步步紧逼,陆和山只能一退再退,直至后腰抵上料理台,退无可退。   他单手撑住台面,定了定神,低头看着面前的人,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无所谓……”   “可是,现在正好是个机会。”祝意清拉起他的手,目光缱绻,“我可以帮你。”   纤长白净的手,与戴着手套的宽大手掌十指相扣。明明只是寻常的牵手,陆和山却瞬间浑身绷紧,额角沁出汗滴:“祝少爷,好意我心领了,但是真不用麻烦!”   “怎么会麻烦呢。”祝意清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要是三天之后,陆总还对我客客气气,保持距离,别人该怎么看待我们呢?”   陆和山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我说了,我们可以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也可以跳舞吧?”   祝意清后退一步,将他往前一拉,脚步轻盈地带着他旋转一圈,绕过餐桌转入客厅。   “你看,我只是牵着你的手,可没有碰你衣服以外的地方。”   陆和山双手被他牵住,踉跄着跟上他的脚步,和他转了一圈又一圈。   手拉着手转圈,这样的动作如同小孩子玩乐,毫无暧昧意味,倒是让人容易接受得多。陆和山稍稍松了口气:“只是这样的话,当然没问题。”   祝意清问:“陆总可以把手放在我的腰上吗?”   陆和山脚步微顿。   然而还没等他犹豫出个结果,下一秒,祝意清就扣住他的一只手,直接按在了自己的后腰上。   柔韧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陆和山瞳孔一颤。   祝意清放缓脚步,彬彬有礼地问:“陆总不能让人近身,但是主动去碰别人,还是可以的吧?”   陆和山顿了两秒,才艰难回答:“呃……还,还可以吧。”   他脑海混乱,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手掌下的那截腰身并不如看上去那么纤瘦,反而骨肉匀停,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和紧致。   如果他摘下手套,祝意清也脱下衬衫,想必还能触碰到更多——升高的体温,皮肤光滑的肌理,运动时的震颤,汗水的滑腻,还有许多更细致而丰富的感受……温热而鲜活的感受,在脑海中的幻境里,在面前人的身上,诱惑着他。   他们还在转圈。   陆和山头晕目眩。   他本来应该立即放手,离开这古怪的漩涡。可是鬼使神差一般,他反而加重了力道。   五指在衣料上摁出深深的褶皱。   祝意清仿佛对此毫无所觉。   他顺从地倚靠着陆和山的手掌,缓慢向前,整个人几乎被他半拥在怀里,却自顾自地低头操作手机,在他面前露出白皙的侧颈。   舒缓的乐曲汩汩流淌。丝绒般柔软的女声轻轻呢喃,钢琴声缠绵而温暖。祝意清抬起头来,幽深的黑眸好像也带上了一丝暖意,赞许道:“陆总,这不是做得很好吗。”   脚步轻快,他仰头看着人时,那颗眼下的小痣一晃一晃。   陆和山面庞紧绷,别开眼去,不发一言。   “让我扶着你的肩膀,可以吗?”祝意清继续朝他靠近,温暖的呼吸在他颈间拂动,“我的手没有地方放了。”   陆和山闭了闭眼,脖颈上已经青筋凸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最好不要。”   “那就让我靠一下。”祝意清说着,轻轻将小臂搭在他的肩头,“我保证,手不会碰到你。”   的确如他所说,那只手虚虚悬在陆和山颈后,连头发丝都没有碰到一根。   但陆和山的呼吸却愈发地紧,两肩隆起,肌肉硬得像铁,仿佛不堪重负。   头顶明亮的灯光为他们打下清晰的投影,两人的影子几乎交叠在一起,难分你我,亲密无间。   但实际上,始终有一线距离悬在他们身体之间。在脚步错落的旋转之中,祝意清始终保持着恰当的平衡,与他若即若离。   的确,他们真正接触的部位很少。   可是……太近了。   这和完全贴上又有什么区别!   陆和山满头大汗,心中天人交战,一个声音叫嚣着把人甩开,另一个声音则极力劝阻,让他千万不要冲动。   祝意清都是为了帮你,才会这么做的!   要不是你连个牵手都困难,祝意清哪至于做到这个份上!   ……是啊。   大少爷煞费苦心,想尽办法,一步步引导着他,鼓励他积极克服障碍,陆和山不能不领这份情。   可是这样的距离,这样的接触,这样的气氛,又实在令他焦躁得难以忍受。   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连裤腰上都蔓延开深色水痕,被体温蒸腾出湿热的潮气。   他要习惯,忍耐,克制。   他不能拖祝意清的后腿……   祝意清微微仰头,用眼神细致地描摹他的五官,带着他悠然摇晃:“你看,你的心理障碍也不是不能克服。”   乐曲声温柔翩跹。祝意清怡然自得,放松而缓慢地缩短间距,犹如温水煮青蛙一般,灼热的呼吸逐渐清晰,直至已经吹拂在耳畔。   陆和山僵着脖子,整个人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只要多加练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着,祝意清微微低下头来,打破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将头依偎在陆和山的颈侧,轻轻地,蹭了一下。   嗡——陆和山脑海中最后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第12章 依偎   握在对方腰侧的那只手失去了理智的控制,五指颤抖着攥紧,然后,猛地一推。   咚!   手机落在地上,滚动几下。音乐戛然而止。   沙发上的抱枕扑通扑通地砸落下来。   沙发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接住了猝不及防倒下的人。然而那惯性的力道太过可怖,祝意清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痛呼。   这道声音惊醒了陆和山。   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急促的喘息,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木地板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大大小小的东西,垃圾桶也倒在一旁,东西撒了一地。   而祝意清……整个人倒在沙发上,发丝凌乱,领口松散,衬衫被扯出一角,眼神迷茫地望着他。   完了,完了完了!   陆和山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的燥热顷刻间都变成了冷汗。   他扑通一声,双膝落地,直接在沙发前跪了下来,颤抖的手指攥住沙发边缘,却又不敢去碰人:“摔疼了吗?有没有伤到哪里?”   祝意清不知道是被他这个动作吓到了,还是摔懵了,好半天没有回答,只是呆呆的看着他。   水珠慢慢浸透了他纤长的睫毛,好像是后知后觉才感觉到疼痛一般,眼圈忽然红了。   陆和山蓦然心慌得不能自已。   “对不起,对不起。”陆和山颤着手,胡乱地去掏桌上的抽纸,唰唰抓出一大把,犹如捧着棉花团,轻轻的去沾他眼角的泪花,“都是我的错。”   祝意清摇了摇头,哑声说:“没事,你起来吧。”   他自己接过纸巾,沉默地擦掉了眼泪。   陆和山哪里敢动,甚至大气也不敢出,只敢拿眼珠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他,紧张道:“要不要去医院做个检查?或者,叫你熟悉的医生来家里看一下?”   说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心贴上他的后脑,轻轻摸了一下,好像没有鼓包。   幸好背后就是沙发。要是祝意清摔在地板上,疼都不说,万一伤到哪里,那就真完了。   然而,仅仅被他这样一碰,祝意清都颤了颤睫毛,眼眶里满当当的泪又晃下来几滴。   陆和山吓傻了,慌忙缩回手:“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又把你弄疼了?”   “没有,我没事。”祝意清用手臂遮住眼睛,“只是被摔蒙了一下,过了这阵就好了。”   顿了顿,他哑声道歉:“是我的错,我不该随便碰你的。”   “不不不。”陆和山自知理亏,无比愧疚地说,“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祝意清低垂着头,表情落寞,眼睛里微微闪动着泪光。那副模样,像是很想得到一些安慰。   陆和山犹豫着抬手,见他没有躲闪,便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小心翼翼地用拇指擦去未干的泪痕。   其余的四指掠过那白皙饱满的额头,将几缕散乱的额发撩到耳后,最后很轻很轻地并拢,摸了一下他的头。   “你好好休息,今晚就睡主卧,我去帮你铺床。”   祝意清抬眸问:“那你呢?”   “我睡沙发。”   “……”   墙上的挂钟自顾自地走着,渐渐的,一切动静都沉寂了下去。   夜深人静。吱呀一声,主卧的房门被人轻轻拉开。   冷冰冰的月光投在地上,仿佛结了一层寒霜。祝意清穿着一身明显偏大的睡衣,犹如一只幽灵,静静地走出房间,在光与影之间飘荡。   客厅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属于另一个人的,恒温的气息,为他锚定了前进的方向。   祝意清静悄悄地走到客厅,凝视着沙发上熟睡的人。   一条毯子搭在陆和山的腰间,睡衣依旧大喇喇地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小半片胸膛,月光下,泛着一层亮晶晶的薄汗。   或许是家里有外人的缘故,尽管很热,他也依然严严实实地戴着手套。长而结实的两条腿则完全袒露在外,一条蜷着,一条抻直,脚腕搭在沙发扶手上,从腕骨到脚趾,脚背上根根骨节分明。   祝意清蹲下去,小心地趴在沙发边上,闭上眼。   熟悉的气味近在咫尺,他缓慢挪动着,用鼻尖轻轻蹭对方的肩膀,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布料,贪婪地呼吸。   潮湿的,温热的,曾经紧紧包裹着他,将他哄睡的气味。   手指试探地向前,搭在那汗湿的胸口,轻轻揩去一粒汗珠。   陆和山微微动了一下。   祝意清身体一僵,立即停了动作。   寂静的夜里,心跳声急促而清晰,他却没有躲避,只是露出一双眼睛,静静的,亮闪闪地看着面前的人,害怕被他发现,又期待被他发现。   过了一会,陆和山只是咕哝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睡熟了。   祝意清闪动的眼眸黯淡下去。   这时,身边响起肉垫落地的哒哒声。祝意清肩头一沉,忽然多了一团暖融融的重量。   他屈腿坐在地上,雪莱便轻车熟路地卧到他的膝头,揣起猫爪,仰头看着他。一双猫眼绿如翡翠,被雪白月光照的清澈透亮,炯炯有神。   在那些黑暗的不眠之夜里,雪莱也总是这样趴在他的腿上,用体温焐热他冰冷而毫无知觉的双膝,轻轻打着呼噜,或是用舌头舔舐他的手心,陪伴他度过一个又一个剧痛难忍、寒冷彻骨的时刻。   直到八年之后,寿终正寝。   祝意清低声问:“你还记得我吗?”   雪莱呼噜呼噜。   祝意清轻柔地抚摸它光滑的皮毛,目光却飘向窗外,神情怅然。   “……可是他却不记得。” 第13章 反转   这个夜晚,有的人睡了,有的人没睡。   钢筋水泥的森林之中,许多建筑已经隐没于漆黑的夜幕,唯有CBD的高楼大厦依旧灯火辉煌,无数打工人在密密麻麻的楼层中忙碌,犹如蚁巢中不知疲倦的工蚁。   一个中年男人吐出烟圈,站在更高处的落地窗前里俯视着芸芸众生,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微笑。   韦世昌认为,自己的人生总是柳暗花明,峰回路转。   从一个乡镇地方的穷小子,白手起家,奋斗成为全国前十的传媒公司之一——悦己传媒的老总,他这辈子也算是功成名就,光宗耀祖了。   唯一遗憾的,就是子嗣不丰,没人能继承他的毕生事业。   韦世昌已经五十多岁,膝下却只有一儿一女,情妇给他生的儿子韦宝富,空有一副皮囊,却蠢笨无用,实在烂泥巴扶不上墙。而稍微有点本事的女儿,又被前妻拐跑了,不仅不和他姓,甚至都不认他这个爹。   当然,韦世昌也不在乎女儿跟谁走,毕竟再出息,那也只是个女孩。而偌大家业,家族香火,终究还得是交给儿子继承。   ——但他心里同时又很清楚,如果把公司传给他的宝贝儿子,那就真的要完蛋了。   这种无人继承的焦虑,在去年查出肺癌征兆的时候,更是达到了顶峰。   偏偏就是这么巧,他在最焦虑的时候,遇见了本市青年才俊、自主创业的代表人物——陆和山。   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韦世昌就有种奇异的熟悉感——这孩子的身材,脸型,鼻子,眉眼顾盼时那种潇洒气度,简直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样一个人,就算是忽然跑到他面前说是他的亲儿子,他都要冲着这副皮相,先信上三分。   出于某种怀疑,他派人去调查了陆和山的身世背景。好巧不巧,这位陆和山的亲妈,他还真认识。   严格说来,那还是韦世昌这辈子的第一个女人。   那是个长相清秀,却没什么脑子的姑娘,也姓陆,和韦世昌曾是高中同学,被他随便撩拨两下,就芳心暗许,可惜成绩实在不怎么样,连大学也没考上。   人傻有人傻的好处,那姑娘只是被他稍微哄哄,就死心塌地地认准他是真爱,白天打工供他学费,晚上陪玩又陪睡,让他的大学生活过得潇洒极了。   但韦世昌当然不会和她结婚。开什么玩笑?一个乡下小镇出来的工厂女工,凭什么攀上他一个名牌大学的本科生?   他一毕业就跑了,靠着他那富贵却无情的前妻,过上了荣华富贵的生活,从此再也没听说过这个女人的消息。   没想到她居然给他留下了这样大的一个惊喜——一个如此肖父,又如此有本事的儿子!   更妙的是,那傻女人早就自杀死了,娘家亲戚也所剩无几,陆和山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无牵无挂,一点依仗也没有,谁也不能和他抢。   上天对他如此优厚,竟然让他白捡一个出息的大儿子!   韦世昌心中狂喜,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派人偷偷拿陆和山的头发做了亲子鉴定,检验结果确定无误后,这才约陆和山出来见面,要这孩子和他认亲。   尽管陆和山很优秀,但是想要做他韦世昌的儿子,继承他的偌大家业,还是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比如改回父姓,和他认祖归宗,并且跟那个没用又短命的废物妈划清界限。   韦世昌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光是改姓还不够,反正都要换身份证,那不如直接换一个他赐予的新名字。陆和山?这名字太普了,一看就没有富贵相。   他的儿子,当然应该叫“韦宝山”!   结果陆和山不仅没有接受这个提议,还劝他去看看脑子。   呵呵,小孩子欲拒还迎的把戏,他当然明白。   然后陆和山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摁在洗手台里冲刷了一遍,同他好好讲了通道理:   “听见没有?我、爹、死、了。”   “给我妈配阴婚都轮不上你,连人话都听不懂的狗东西。”   “清醒一点了没有?如果你继续坚持给人当爹,那我不介意把你送去精神病院看看脑子!”   韦世昌勃然大怒!   他活了一辈子,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几时受到过这样的羞辱!   韦世昌奋力挣扎,很想亲自动手管教一番,让陆和山狠狠见识一下亲生父亲的威严,结果却狠狠见识了一下27岁亲生儿子的手劲,被摁着咕噜噜喝了一肚子自来水,差点一口气撅过去。   他的儿子,居然敢以下犯上,不认他这个爹?   反了天了!   韦世昌认亲失败,气急败坏,发誓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让陆和山得到惨痛的教训!   就凭那家卖猫粮的小破公司,也配和他叫板?等他把陆和山整到破产,只能跪在地上求他高抬贵手的时候,看这小子还认不认得谁是他爹!   他先是举报违规经营,虚假宣传,偷税漏税,叫人把陆和山的公司上上下下查了几轮,结果都毫无破绽。   攻击不了企业形象,那就攻击企业家形象。韦世昌索性换了方向,拿陆和山的私生活大做文章——哈,果然一举成功!   看来不管什么黑的白的,大家就爱看点黄的。   更何况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编的也不全是假料。要不是陆和山那小子本身就有点毛病,怎么会被人群起而攻之?   眼看着局势一片大好,韦世昌又派人联系了一个见钱眼开的卧底,准备釜底抽薪,给陆和山致命一击。   然而那卧底忙活了半天,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今天下午,韦世昌不耐烦地打电话催促进度,却得到一通破口大骂:   “%Y&$%个老头死骗子,事先你可没说他背后有人!@*#%¥,害老子被祝家少爷威胁,差点小命不保,你想死就自己去吧!”   韦世昌被骂得一头雾水,一句话没来得及问,就被人挂了电话,再拨过去,已然被拉黑了。   什么玩意,居然还敢在他面前嚣张!   韦世昌火冒三丈。   他率先拨打了律师的电话,让他以敲诈勒索的名义起诉秋宝宇,追回之前付过去的那笔款项。   接着,他才施施然地吩咐苟秘书,去查询关于陆和山的最新消息。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他这才发现,仅仅只是过了一夜,网上的舆情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没人再议论陆和山的私生活和性癖了,大家都在八卦他和祝意清的劲爆恋情!   苟秘书拿着报告走进来,神色惶恐:“韦总,要是我们继续散播对陆先生不利的言论,会不会遭到祝家的报复?”   要知道,得罪陆和山和得罪祝意清,那可完全是两个概念。陆和山无权无势,名下的公司也不过是个小微企业,翻不起什么风浪;而祝意清背后,却是祝氏集团这个庞然大物,万一处理不当,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韦世昌翻完报告,却只是不屑地吸了口烟:“慌什么,那都是假的!”   他在娱乐界摸爬滚打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了那些通稿和照片的虚假浮夸。   “你仔细看看那些照片,”他点点报告书上的图片,冷哼道,“根本没拍到任何实据,所谓的亲密互动,全都是借位效果,底下那些转发评论的也全是水军,明摆着就是收钱办事,你还真的信了!”   想必是他那好儿子狗急跳墙,故意找人在晚宴上给他和祝家少爷拍照片,企图狐假虎威,拿祝家当挡箭牌,吓唬他罢了。   这点小把戏,还能瞒得过他?韦世昌一脸不屑。   陆和山实在是太嫩了点!   苟秘书听得频频点头,谄媚地拍他马屁:“韦总果然英明,什么都骗不过您的眼睛!我们这就去写几篇稿子,去拆穿他的把戏!”   “不。”韦世昌却断然否决了这个提议,“不用。”   他弹了弹烟灰,牵动嘴角的法令纹,露出一个神秘而阴险的微笑:“正相反,你们要自己打脸,说之前关于他的情报都是错的,然后挖掘出更多蛛丝马迹,证明他们两个就是一对恋人。”   苟秘书惊愕不解:“啊?那……这岂不是还帮了他的忙?”   “没错,我们就是要帮他。”韦世昌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翘起二郎腿,胜券在握,“动用公司的所有账号,扩大这件事的传播范围和影响力,用最快的速度让所有人都知道,让所有看热闹和怀疑的人都相信,他和祝意清就是一对。”   “——到那时,你觉得祝意清还会坐视不理吗?”   “当然不可能!”苟秘书恍然大悟,“以那位少爷的脾气,一定会出来辟谣,和他撇清关系的!”   “没错。”韦世昌冷笑一声。   “等到祝意清发声明的时候,网上的一切都会反转。我们现在越是帮他,越是闹得声势浩大,越是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等到辟谣的时候,他的处境就会越惨!”   “这一次,陆和山不仅会狠狠的得罪祝家,还会得罪网友,得罪投资商,得罪所有信任他、帮过他的人!”   “我们要做的,就是就再加一把火,让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苟秘书觑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韦总果然深谋远虑,不过,要是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祝少爷和他是真的……那我们该怎么办?”   韦世昌一把掐了烟,断然道:“绝不可能!”   祝家,那是他老子这么多年都没能攀上的高门大户,就凭陆和山这初出茅庐的臭小子,还妄想拐跑祝家大少爷,和男人搞断袖?   做梦去吧!   他俩要是真的成了一对,韦世昌愿意直接从86楼跳下去!   于是,在韦世昌充满自信的指挥之下,整个公司全力运转,一个下午加一个夜晚的时间,已然将这件事炒的沸沸扬扬。   此时此刻,韦世昌随便点开任何一个社交媒体,都能在首页刷到相关信息,而且热度都还不低。   舆论一边倒的偏向陆和山,无数评论大呼两人恋爱好甜,还有热心路人以此否决之前的不实谣言,说祝家大少爷看上的人肯定不会差。   看似陆和山已经扭转败局,咸鱼翻身,实则一切都在韦世昌的掌控之中!   飘得越高的人,就会摔得越惨!   韦世昌幻想着那桀骜不驯的小子最后被万人唾骂,穷困潦倒,跪下来哭着朝他求饶的画面,禁不住哈哈大笑。   结果剧烈的动作牵动肺部,引起一阵猛咳,搞得他胸痛气短,只得赶紧又把烟掐了。   韦世昌喝了几口茶水顺气,又吃下几片药,这才重新恢复威严的姿态,背着手站在窗前,俯视着脚下蝼蚁般的人群。   身为父亲,身为老板,身为有钱人,他就是可以随心所欲的摆弄脚底这些人的命运,谁也不能反抗,谁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手机忽然急促地震动起来,打断了他飘飘欲仙的幻想时刻。韦世昌低头瞥了一眼,见到是苟秘书来电,于是耐着性子按了接通:“喂,什么事?”   苟秘书声音颤抖:“韦、韦总,祝意清发声明了!”   哈,果然一切如他所料。   韦世昌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躺进宽大的椅背,又点了一支烟,飘飘然点评道:“反应倒挺快。不过有了我们之前的推波助澜,他只要随便发点什么,热度都不会低。”   “你让营销部门再加一把火,在评论区多带带节奏,确保在明天早高峰之前,能够冲上热搜前三……”   苟秘书结结巴巴:“可是……可是韦总……”   韦世昌正陶醉地享受着自己的胜利,却被他打断,顿时不悦:“可是什么可是?”   苟秘书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那个,韦总,祝少爷他,他好像……不是来辟谣的。”   “不是辟谣?”韦世昌眉头一皱,“那还能是什么?”   “是……官宣!”   社媒首页上,赫然高高挂着一条新内容,发出时间不过三分钟,转评已然过万。   【祝意清】:是的,我们正在谈恋爱。   【祝意清】:男朋友@陆和山 第14章 官宣   一石激起千层浪。   网友们沸腾了。   【卧槽,卧槽卧槽!】   【正主下场了!】   【啊啊啊终于等到了!这是熬夜党的胜利!】   【不是,我就冲着颜值随便嗑两口,你们俩怎么居然是真的?!】   【祝少居然拿自己的信誉来给陆总背书了,这是真爱啊。】   【等会,这真的是本人吗?不会是蹭热度的高仿账号吧?】   【前面的快去看,陆总公司也发声明了!】   【大碗宠物-官微】:感谢广大网友对我司陆和山先生感情状态的关心,经查实,确实与祝氏集团祝意清先生存在恋爱关系。   【大碗宠物-官微】:网络上关于陆先生私生活的谣言纯属无端臆测,与事实严重不符,不仅干扰了陆先生的正常工作与生活,也对公司的声誉造成了不良影响,我司将对恶意造谣者追究法律责任。   【妈呀,实锤了!】   【我就说之前那些估计是有人故意抹黑,各种带节奏,果不其然】   【实锤个屁,祝氏官方的公司账号全都没有回应,说不定一切都是陆和山自导自演的!】   【楼上破如防】   【哥们怎么这么着急,之前带节奏的人不会就是你吧】   有了一整个白天的宣传造势,再加上这封霸气公告,现在网上已经没多少人相信之前那些爆料了。但凡怀疑的声音一冒头,便被群起而攻之,冷嘲热讽。   也有善良的老实人出来说话:【现在深更半夜,祝氏的运营部门还没上班,再等等看,说不定明天就会发了。】   【啊啊啊!发了发了!祝氏集团也发了!】   【快去看!钱!好多钱!!!】   这不是在说官宣的事情吗,什么钱不钱的?   网友们纷纷好奇,跑过去一看,顿时都惊呆了。   【祝氏集团-官微】:恭喜祝意清先生与陆和山先生恋情公开,转发抽999位999元现金,评论区前9999名赠送祝福生活超市99元无门槛代金券。生活有祝福,家庭更幸福。   【祝氏集团-官微】:即日起,凡大碗猫粮员工购买祝氏集团名下产品,均可享受8折优惠。我司与大碗宠物不日将会举办联名活动,更多福利,敬请期待。   每一句话,都是真金白银!   这下再也没人有闲工夫质疑真假了,大家忙着满地捡钱。   【爸爸!!看看我!!!】   【祝两位总裁999999999999】   【祝少大气!】   【陆总现在还招人不?我现在去入职还来得及吗?】   【陆总陆总@陆和山快来boss直聘一下!】   半夜三更,互联网上依旧热闹非凡。两个人的官宣成了一场盛宴,掀起一轮又一轮的狂欢。   局势已经彻底不可挽回了。   韦世昌看完评论,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苟秘书已经想哭了:“韦、韦韦总,这这这,我们该怎么办啊?”   祝意清大手一挥,光是红包都发了将近两百万,这不是真爱还能是什么?   他都这么爱了,怎么可能放着他们这些造谣编黑料的人不管?   一定会把他们往死里整的!   苟秘书欲哭无泪,他给韦世昌干了不少脏活累活,他可一点都不想被祝家律师团清算啊!   韦世昌吼道:“吵什么!”   他面色难看,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在吞云吐雾之间,将这几个微博反复看了又看,终于缓缓平静下来。   “没有照片。”他自言自语,“没有视频。”   “没有证据。他们拿不出证据。”   电话那头的苟秘书听他喃喃自语,还以为他是受到打击太大导致精神恍惚,只得小心翼翼地问:“韦总,他们两人都已经正式承认了,连公司都发公告了,这还需要什么证据?”   韦世昌道:“当然是证明他们真有感情的证据。”   香烟即将烧到手指头,温度灼热。他随手把烟狠狠摁进烟灰缸,阴沉道:“一切都太过巧合了,而且,此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谁是同性恋。”   “比起真是恋人,他们更像是达成了某种利益合作,选择用情侣的身份一起演戏。现在他们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谈恋爱,那如果我们抓到了他们没有感情的证据,或者找出他们合作的书面凭证,证明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受到愚弄的公众将彻底抛弃陆和山,不再相信他所说的任何话,并且更进一步地质疑他的人品。我们之前散布的言论,则会从此水落石出,成为最后的真相。”   苟秘书迟疑着问:“可是韦总,要是祝意清一直坚定的站在陆先生那一边,我们打假还有用吗?”   韦世昌嘴角一勾,不屑地说:“祝少爷再厉害,也终究只是个少爷。是少爷,就得听老爷的话。”   “祝老爷子是个传统的人,他不会放任家里的小辈这样胡来的。我明天就去和老爷子聊聊,和他说明利害,请动他出面管教孙儿。没了家里的支持,那位祝少爷也就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而且,韦世昌没有告诉苟秘书的是,其实他手中还有一张底牌。   关于私生活的舆论战,仅仅只是一个障眼法。真正能够摧毁一个实业家的,必定是产品质量。   只要他引爆这个雷,那么就算陆和山与祝意清关系再紧密,也将无济于事!   韦世昌将手机放在一旁,对首页的热闹不屑一顾。   暂时占据上风的人,未必会是最后的赢家。   就让陆和山尽管闹腾好了。这小子就算闹翻天去,最后也别想逃出他老子的五指山!   畏畏缩缩的苟秘书听了他一番话,终于重新振作起来,并再次对自家老板的心机感到心服口服。   但这不妨碍他也偷偷摸摸地开上几个小号,去给祝氏的微博转发评论。   万一呢?万一他中奖了呢?   这可都是钱哪!不拿白不拿!   当然,有这个想法的人不止他一个。   等到天色大亮的时候,这场官宣的热度正式飙升至顶峰,席卷全网,彻底沸腾!   还没到上班时间,大碗公司群里的消息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员工们就跟过年似的,在群里疯狂刷屏,讨论得热火朝天。   【陆总平时藏的也太深了,这种好事怎么都不让我们知道!】   【这个8折,真的是不限品类、不限次数、不限时间的8折吗?从生鲜日用零食文具到冰箱洗衣机家电再到手机汽车楼盘……全部8折吗????】   【妈呀那我司的员工福利岂不是比祝氏集团内部都还要好】   【祝少爷好大手笔!陆总,他好爱你!】   【恭喜陆总嫁入豪门!】   【我们要不要也搞个给祝氏集团员工的福利?比如优先领养,买一送一?】   【对啊,光拿不给,岂不是显得我们陆总很没有面子!】   【陆总你说句话啊陆总!】   陆和山现在没空搭理任何人。   他正忙着煎鸡蛋。   蛋壳在锅沿一碰,清亮的蛋液便顺溜地滑入锅中,被滚油煎得滋滋冒泡,很快就变成了金黄色。铁锅一颠,煎蛋翻面。   抽油烟机嗡嗡作响,依然拦不住那股混合着蛋香和油香的浓郁香气。香味溢出厨房,飘得满屋都是。   叮的一声,烤面包机吐出焦黄的吐司片,热气腾腾。陆和山将火调小,转身把吐司盛进白瓷盘中,再从锅里铲出一枚完美的荷包蛋,端正地放在正中间。鸡蛋多余的油脂顿时渗入蓬松的面包纤维,把吐司染得金灿灿油光发亮。   两盘煎蛋吐司,一人一份。陆和山端出厨房,朝餐桌走去。   他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却被围裙的腰带系出精瘦腰线,走路时,宽肩长腿的身形一览无余。   本该是极有压迫性的身材,却被那片窄小的卡通围裙柔和了棱角,加上晨起时未经仔细打理、略显凌乱的短发,令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温柔日常的人夫感。   他解开身上的围裙,朝祝意清一笑:“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祝意清却没有急着拿起刀叉,而是制止了他的动作:“等一下,围裙先不要摘。”   说完,他掏出手机,对着盘子拍了一张。   陆和山:我懂,现在小孩的习惯是让手机先吃。   接着,他就看到祝意清把镜头对准了他,咔咔咔拍了好几张。   又调转镜头,对准自己的脸,以及身后穿着围裙的他,继续自拍若干。   大少爷点开相册,端详照片,满意地说:“爱心早餐,还有同居的合照,都有了。”   陆和山:“……”这么专业的吗?   拍完照了,祝意清才开始优雅地进食。   他熟练地使用刀叉,将食物切成小块小块,送进口中。   陆和山连拉开椅子的动作都放轻了,紧张地观察他的表情:“怎么样?还可以吗?鸡蛋会不会煎得太焦了?”   昨晚把人摔了,还弄哭了,陆和山心里其实慌得一比。   他真的不是故意想要得罪人的,但遇上祝意清,总是猝不及防地就把人给得罪了。   一早起来,发现祝意清半夜还在帮他宣传造势,线上线下普天同庆,陆和山更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了。   祝少爷多好的人啊,被他摔哭了都不计较,还兢兢业业地想办法帮他解围。   陆和山很感动,也很愧疚。   他打算做点少爷喜欢吃的东西,表示一下自己的歉意,以及继续合作的诚意。   幸好家里还有几个鸡蛋,以及前天才买的一袋子全麦吐司——说来也巧,祝意清最喜欢的菜也是他最常吃的。煎蛋吐司而已,他闭着眼都会做。   当然,陆和山也不敢奢望少爷有多爱吃,只要能缓和一下两人之间的气氛,他也就知足了。   大少爷细嚼慢咽,在他紧张的注视之下,终于慢吞吞地咽下嘴里的食物,给出了评价:   “不会太焦。”   说完,他不紧不慢地用纸巾揩去嘴角的油,又补了一句:“不过,感觉还缺少了一点什么。”   “啊?”   陆和山坐下的动作僵在一半,又赶紧站了起来:“是不是要加酱油?还是少了什么调味料?”   他风风火火,转身就要去厨房:“家里酱料不多,我都拿出来你看看,如果没有就去给你买。”   祝意清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急忙拽住他的衣摆,说:“不是的,不要酱油。”   “煎蛋吐司很好吃。”顿了顿,他才小声说,“但是,如果有人和我一起吃,那才是最完美的。”   陆和山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张清冷的俊脸也带着紧张看着他,眼神还透露出一点无措。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少爷这是变着法子告诉他,自己没为昨晚的事情生气,想和他冰释前嫌。   ……真是,好温柔,好体贴的一个小少爷。   到底是谁在说祝意清高冷不好相处的,完全就是造谣!   明明是虚惊一场,陆和山心里却更愧疚,满口答应:“好好,我和你一起吃。”   坐回座位,他大口咬下一片酥脆的吐司,大声称赞:“你说得对,一起吃才更香。”   祝意清眼眸微微一弯,乖乖巧巧地说:“嗯,这样就是我最喜欢的味道了。”   真是懂事听话到我见犹怜。   陆和山不由得满心怜爱,看他的眼神犹如在看别人家的小孩:“喜欢就好,以后想吃了就跟我说,我有空随时给你做。”   祝意清客气道:“怎么好意思一直麻烦陆总给我做饭。”   陆和山:“有什么麻烦的,这点小菜又花不了多少时间。”   “但是陆总的时间很宝贵,”祝意清体贴地表示,“我不能白白占你便宜。”   “作为感谢,我送你一枚戒指吧。” 第15章 对戒   说是一枚,实际上是一对。   陆和山戴一枚,祝意清戴一枚。   陆和山坐在金碧辉煌的珠宝店里,拨弄了一下无名指根的银色钻戒。戒圈箍在深灰色的紧身手套上,带出一圈细微的褶皱。   他有些不习惯这样的触感,表情也显得有点别扭。   祝意清以为他是不满意,在一旁体贴地说:“现货总有不尽人意的地方。先挑一对应付老爷子寿宴,回头我们再找设计师定制更好的。”   柜姐则殷勤地捧来图册:“先生,您要是不喜欢这个款式,还可以看看这些,我们都可以拿出来给您试戴的。”   陆和山:“……不是这个问题。”   工作日白天,再加上是高端商区,整个商场里几乎都没什么人,这家珠宝店更是基本被他们包场。柜姐们热情洋溢,祝意清也落落大方,只有陆和山坐在沙发里,感觉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他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谈恋爱需要买钻戒吗?   他们俩又不是要结婚!   虽然两天后的寿宴确实很重要,但是钻戒这种东西,不是见家长走亲戚的必需品吧?   而且他平时还要戴手套,这个装饰就显得更没有必要了。   还买一对又一对。   但没等劝说的话说出口,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丁憬打电话过来询问:“陆总,你今天什么时候到公司?现在的舆论局势对我们非常有利,我们要趁热打铁,准备下一步宣传行动!”   陆和山有苦说不出:“……现在回不去,我和祝少爷正在外面挑戒指。”   丁憬:“我去不早说!那你别回来了,给我个定位,我现在就让小南去给你们拍照!”   陆和山:不是,怎么你们都接受的这么快啊?   祝意清让柜姐取出另一对戒指,端详片刻,搁在手心里问他:“你觉得这个款式怎么样?”   被切割成星形的钻石点缀在银色的莫比乌斯环上,射灯下光华流转,仿佛给祝意清的黑眸里也点上了星星,望着他的时候,熠熠生辉。   见他半天不说话,祝意清垂下眼,又把手缩了回去:“要不,我们再看看翡翠的……”   话音未落,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他纤细的手腕。   陆和山叹了口气,捏着戒指看了一眼,无奈道:“看什么翡翠,钻石不就挺好的。”   ——算了,只要祝少爷开心就好,他又何必扫兴呢。   陆和山默默反思了一下,可能是他思想太传统了。他觉得戴上戒指,意味着一种约定和责任,代表不离不弃,携手终生……或者,至少象征双方是要朝着更稳定而长久的关系发展下去的。   而恋爱是一种更轻盈的关系,似乎不应该这么沉重。   可能是他跟不上潮流了,或许现在的年轻小孩就喜欢在热恋期间戴戒指吧。   于是,他拈起那枚钻戒,十分小心地将它戴在了对方的无名指上。   璀璨的星星落在莹白修长的手指之间,仿佛暖玉生光。   “不错,这个款式很衬你。”陆和山拍了拍手,夸赞。   戴着戒指的手指微微一动,祝意清的呼吸颤抖了一下。   他忽然收回手,低下头,对着戒指反反复复看了好久。   柜姐在一旁殷勤道:“先生您也戴戴看,这个戒指内径是加大版的,您戴在手套外面也没问题。”   祝意清抬起头,看着陆和山戴上同款对戒,活动了一下手指。那枚与他相同的星光在手套上卡出微细的皱痕,闪闪发光。   只要走出去,任何人都看得出,他们是一对。   祝意清匆匆说:“那就选这个。”又转身面向柜姐,“麻烦在内圈刻上我们的名字。”   柜姐笑开了花:“好的先生,请您确认一下字体和位置,我们很快就能做好。”   陆和山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总算可以结束了!   他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拍拍外套上的褶皱:“一共多少钱,我来买吧。”   祝意清皱眉:“说好了是我送你。”   “你只是说送我一枚戒指。”陆和山笑盈盈地掏出银行卡,夹在两指之间摇晃,“你来我往,我当然也要送你一枚,这不是应该的吗?”   “一对就是一对,怎么能拆开来算。”祝意清拦下他,执拗地说,“你如果想送我,可以再买一对。这次就由我来买。”   陆和山:“……”他真的不想再买戒指了啊。   他靠在玻璃台边上,和祝意清耐心讲道理:“下次你再买不也是一样?今天就让我买单吧。”   “不要,我买。”   拉拉扯扯间,小南匆匆赶到,见到他们已经在准备结账,顿时晴天霹雳:“啊,陆总,你们都买完了吗?”   陆和山敷衍了一句:“没买完,正在结账呢。”   他灵机一动,微微低头,附在祝意清耳旁悄声说:“祝少爷,我的员工在这看着呢,您就给我个面子,让我来买单吧。”   玉色的耳垂被他呼吸吹拂,仿佛被热气熏烤,迅速漫起一片薄红。   “……好吧。”祝意清总算松了口。   戒指终于顺利买完了,小南却很伤心:“陆总啊,这么重要的事,您怎么不早点跟我们说一声,现在你们俩热度正高,这是个多么好的宣传机会啊!”   今天一大早,公司里就有好多妹子来问他有没有拍过陆总和祝少的合照,能不能发出来看看。   其中就有他暗恋好久的一个女生,两人平时业务没什么来往,小南又是个技术宅,一直都没找到机会搭讪,这次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讨人欢心的机会!   陆和山并不能理解他的遗憾,只觉得莫名其妙:“买完就不能拍了吗?戴上戒指拍照不是正好?”   小南垂头丧气:“那不一样,戴上戒指就是纯摆拍了……过程看起来更真实。”   祝意清通情达理地说:“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再买点别的。”   他对陆和山说:“去给老爷子贺寿,应该穿新衣服。我认识一个手艺不错的裁缝,带你去做一身吧。”   陆和山知道他刚才钱没花出去,为这事有些耿耿于怀,自然笑着答应:“行,我都听你安排。”   于是他们去了一家高级定制的裁缝店。   陆和山先试穿了几套成衣,即便并不是完全合身的款式,依旧被他穿得气度不凡。裁缝在一旁恭维:“先生真是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祝意清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定制款会更显身材,不过,你还需要一双配套的皮鞋。”   于是又给他定制了一双手工漆皮鞋。   祝意清:“细节决定成败,这身衣服需要一些更合适的小配饰。”   于是又给他买了宝石胸针,袖扣,还有一块限量款机械腕表。   祝意清:“打扮得这样贵气,总不能再开一辆普通的奔驰。我的车库里还有一辆迈巴赫,你先拿去开。”   于是又给了他一把崭新的车钥匙。   祝意清:“寿宴上这样出彩,平时也不能穿得太差了。”   于是又为他挑了内裤,袜子,T恤,运动服,卫衣,毛衣,围巾,羽绒服……   小南拍得不亦乐乎,而陆和山冷汗滚滚,已经完全不敢去思考账单上的数字了:“……少爷啊,我们应该买得差不多了吧?”   祝意清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不觉得,家里还缺点什么吗?”   于是他们又去买了情侣毛巾,情侣拖鞋,情侣牙刷,情侣马克杯,床上四件套,餐具,厨具,猫窝,猫玩具……   饶是商场里的人再少,也注意到了他们这阵仗。   再加上两人的话题此时正如日中天,很快有路人认出了他们,拍照发到了网上。   【今天在xx广场看见两个男人一起逛街,左边那个好像有点眼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官宣的那两位[图片][图片][图片]】   帖主含糊其辞,照片里也只是几张模糊的背影,但托陆和山最近风头太盛的缘故,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   【没错,左边那个就是陆和山,右边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祝家大少爷了】   【我的妈呀第一次看见他俩全身照,体型差居然这么明显的吗】   【难怪我在公司门口没有蹲到人!原来他们两个一起逛街去了!】   忽然有眼尖的网友发现了照片中的不寻常之处:   【哇,大家快看他俩的手![图片][图片]】   【妈呀,他们两个这就戴上戒指了!】   【而且还是钻戒!】   【好好好出柜之后百无禁忌了是吧,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秀!】   【再多秀一点!我爱看!】   渐渐的,这条帖子热度越来越高,商场的工作人员和柜姐柜哥也纷纷冒泡。   【不止钻戒,两位先生还我们店里定做了领带哦】   【两位先生还买了我们店的羊绒围巾,情侣款呢】   【还买了我们家的真丝床上四件套】   随着知情人士越来越多,围观的网友们渐渐还原出了他们购物清单,越列越长,越看越震惊。   【哥们今天心情好,买不少啊】   【不是,你们买戒指也就算了,怎么还买了表?买手表也就算了,怎么还买了这么多日用品?】   【还有床上四件套】   【他俩这是要结婚吗】 第16章 心愿   随着帖子热度越来越高,很快,评论区就出现了不和谐的音符。   【秀恩爱死得快】   【真搞不懂两个男人有什么好看的,真恶心】   【两个同性恋结什么婚,谁来生孩子?没有孩子的婚姻能稳固吗?没有继承人的公司还搞得下去?】   【烦死了,一个卖猫粮的天天炒作恋情,以为自己是明星啊?根本没有人想看好不好】   网友们莫名其妙。   【你不想看有人想看,不喜欢麻烦自己划走谢谢】   【不好意思,我没有养猫也不在乎他卖什么,确实就是单纯想看他们俩的脸】   【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了,怎么还有人觉得结婚是为了生孩子?照你这逻辑,丁克家庭根本不配存在呗】   【繁殖癌,叉出去】   【虽然但是,恐同即深柜】   【哥们别急着跳脚,有空找个男人查查自己,说不定从此打开新世界大门,再也不用对别人羡慕嫉妒恨了】   网友们嘻嘻哈哈地点评一番,却再也没看见这个人发言,不知道是污言秽语过不了审核发不出来,还是玻璃心破防退网了。   当天下午,就在陆和山与祝意清的恋情话题轰轰烈烈、热度空前绝后的时候,几条新闻横空出世。   《极品猫粮创始人吴劳:从不用私生活博眼球,脚踏实地做产品》   《真正爱宠的企业家,拿猫粮品质说话》   底下的高赞评论:【哇,吴总这是内涵谁呢?】   吴劳亲自回复:【我无意影射任何人,只想做好行业标杆,还宠物食品行业一个清正风气!】   陆和山暂时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内涵了。   他正和祝意清坐在河堤边的长椅上,吹着晚风喝奶茶。   天空与江面交相辉映,闪着橘粉色的霞光,又被风吹起粼粼微波,一声声轻柔地舔舐河畔的青草。草叶被风吹得柔柔摇摆,两人身上的短袖也一遍遍鼓起又落下。   天高云阔,四面无人。陆和山吸了两口珍珠,迎着晚风开口:“祝少爷,今天逛街开心吗?”   祝意清喝奶茶喝得脸颊鼓鼓,点点头:“开心。”   陆和山心想,行吧,只要你开心就好。   他其实是有点后悔早上抢着买单的。   毕竟他如果没有买下那对戒指,后面就不会如此丧失警惕性,任凭祝意清带着他买东买西,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祝少爷已经大手一挥,花了个天文数字。   而且当时花钱的时候,祝意清还振振有词:“我们现在关系绑定,你的形象关乎我的体面,我当然要负责帮你升级造型。”   “何况我也没买什么特别奢侈的东西。真正的好东西不会摆在商店里卖,今天只是为了积累逛街素材,陆总不必为这点小钱而有心理负担。”   陆和山还能说什么呢?再说下去,显得他好像很在乎这大几百万的小钱一样。   他摸了摸鼻子,算了。今天出门不就是为了哄这位少爷高兴,至于究竟是谁花的钱,那都不重要了。   身旁的祝意清吸了一口芋泥,继续说:“我从来没有和喜欢的人一起逛过街,一起喝奶茶。”   陆和山散漫地嚼着珍珠:“那就正好在我身上多练练手,等以后追人的时候你就熟练了。”   祝意清蓦地沉默下来。   陆和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他一笑:“哦,对了。你不用追别人,从来都是别人追你。”   祝意清闷闷地说:“遇上真正喜欢的人,我也会追的。”   “嗯,这样想很好。”陆和山予以鼓励,“幸福要靠自己争取嘛。”   “我也这样认为。”   祝意清抬起黑漆漆的一双眸子,直直看向他:“那我再想练习追人的时候,陆总还愿意陪我吗?”   陆和山随口答应:“那当然了,我现在可是你男朋友,义不容辞啊。”   “太好了。”祝意清说。   他伸出手指,盯着陆和山的眼睛,一一列举:“我还想要和喜欢的人一起牵手看烟花,一起在下雪天泡温泉,一起在电影院里接吻,一起在三十楼的落地窗前做爱……”   陆和山一口奶茶喷了出来。   “咳咳咳。”他呛得惊天动地。   身边的人递来纸巾。陆和山擦了擦嘴角,把珍珠奶茶搁在一边,满脸一言难尽,重新把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想不到外表高冷、拒人无数的祝意清,内心里居然是个装满粉色泡泡的小恋爱脑。   还……还带点黄。   “哈哈,没想到你还挺浪漫的。”   陆和山干笑两声,用手撑着石凳挪了挪,下意识离他坐得更远了一点,尴尬地说:“不过呢,少爷,有些事情还是留着跟你真正喜欢的人一起做吧。”   祝意清面无表情,也不再吭声,只是把奶茶吸得咂咂作响。   身后的小南扛着相机跑过来,大喊:“陆总,坐得太远了,这样拍出来不好看。”   陆和山立即把脸一板,回过头去,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我们都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拍完?”   要不是这小子今天一直拍个不停,他也不会让祝意清瞎买这么多东西!   陆和山已经完全忘记了戒指柜台前看见小南的救赎感,只觉得此人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长得分外面目可憎!   然而被嫌弃的小南内心也苦不堪言。   今天从早到晚,他跟拍了整整八个小时,陪他们买了无数东西,这两个人却连手都没有牵过!   一开始小南还拍得斗志昂扬,后面他就笑不出来了。   陆总和祝少之间的距离至少能塞进去两个他。   什么样的情侣逛街会隔这么远啊。   小南刚才蹲在草丛里,左边看着单反里的相片,右边看着手机论坛里的热烈讨论,一口干了八分糖的奶茶,仍然满嘴苦涩。   还结婚呢,结什么婚。   他们就是两个无情的采购机器人!   小南捶胸顿足,早知道他就不说要拍过程了。本来以为能拍到更自然的互动,结果这还不如摆拍。   回头他要是把这些照片发给女神,肯定会被当成是不解风情不懂拍照没有审美的钢铁傻直男的!   陆总一个人直男就行了,不要连累他啊!   内心咆哮,他却唯唯诺诺:“陆总,我刚刚在整理照片,没来得及拍照。”   但是直男的陆总已经不耐烦了,赶苍蝇一样朝他挥挥手:“没拍那就别拍了,今天你辛苦了,早点收工回家吧。”   小南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坐在长椅另一端的祝意清。   这特么的拍个同框都难。   “那个,陆总啊。”小南终于鼓起勇气,“你们能不能,稍微牵一下手?” 第17章 牵手   长椅两端的两个人同时朝他看了过来。   小南硬着头皮,怂怂地说:“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拍到你们牵手,有些人会拿着个当借口,质疑你们感情不好的……”   陆和山剑眉一挑,面露嫌弃:“有眼神交流还不够吗?我们两个大男人,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太腻歪了。”   小南说:“可是大家就喜欢看这样的。”   他据理力争:“而且你们今天还买了戒指,那就更应该把手秀出来拍特写了!”   陆和山难以置信:“你早上不还说不要摆拍吗!”   小南窝窝囊囊地嘟囔:“我哪知道你们自然状态下连个手都不拉……”   他举起单反,窝囊但坚持:“陆总拜托了,行行好吧,咱们就最后拍一组,拍完我就滚蛋,今天绝对不再给你们当电灯泡了。”   说是电灯泡,其实他是当媒人来的,谁曾想呢。   祝意清放下奶茶杯,从善如流地说:“陆总,我可以配合。”   陆和山:“……”但他不可以啊。   他本来就不想和人接触,再加上刚刚听了祝意清一番恋爱脑发言,此时感觉更是浑身不自在。   然而祝意清已经坐到了他身旁。一只泛着淡粉的指尖抬起,轻轻勾了下陆和山的小指。   两颗钻石碰触彼此,在夕阳下折射着梦幻般的光芒,温柔而暧昧。   小南激动地抬起相机,将取景框对准了他们交叠的双手,对焦,按下快门——   然而下一秒,陆和山指尖一颤,犹如被电打了一下,倏然弹开,直接离开了取景框。   咔嚓一声,按下的快门拍了个空,镜头里只剩下祝意清的手指孤零零地悬在半空,配上傍晚的虚化背景,看起来像什么深情错付的分手照片。   小南:?   祝意清也投来疑惑的视线。   陆和山轻咳一声,握着自己的手腕转了转,佯装若无其事:“不好意思,有静电。”   小南困惑地挠了挠头:“啊,原来戴着手套也会有静电吗?”   “对啊,就是有静电。”   陆和山胡搅蛮缠,双手揣兜,凶巴巴地赶人:“有静电,说明今天天干物燥,不适合牵手!改天再说,你回去吧!”   小南:“……”   唉,人世间的爱情是否就像这个样子,明明很努力地争取过,却总是没有结果。   小南怀着满腹愁绪,窝窝囊囊地滚了。   没了这个讨人嫌的家伙,陆和尚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他捡起两只空奶茶杯,走到马路边上,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丢完垃圾回来,祝意清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朝河面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陆和山这才注意到他状态不对,两三步快速走到长椅前,弯下腰去仔细瞧他的脸:“怎么了,刚才的奶茶不好喝?要不要我再去买一杯。”   祝意清摇了摇头。   “肚子饿不饿,想吃冰淇淋吗?或者热狗肠?”   “不想吃。”   陆和山问不出话,于是在他面前蹲下来,抬头打量着他垂落的长睫:“那怎么不高兴了啊?”   祝意清双手攥紧,鞋尖踢了踢地面上的青草。   “陆总之前不是答应过可以牵手吗。”他低声说,“为什么刚才又不愿意了。”   “而且,今天一整天,我们都没有牵。”   原来是为这个事。   小少爷心思敏感,静电之类的借口肯定糊弄不过去。陆和山想了想,决定和他说实话。   “对不起。”陆和山诚恳地道歉,“我不是不愿意,是怕又把你给摔出去。”   昨晚的事情让他产生了心理阴影。在家里还好说,这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摔了,那陆和山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而他越是紧张,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反应过度,身体就对祝意清的碰触越敏感,越容易过激。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刻意避开和祝意清身体接触。即便非要接触不可,也得由他主动发起,把接触面积控制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之内,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祝意清沉默了一下,抿了抿唇:“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昨晚不应该擅自越界。”   “以后,我会等陆总主动来牵我的手。”   压力转移到了陆和山身上,他握拳干咳一声:“……嗯,好,我一定努力。”   陆和山拍拍衣服下摆,又扯了扯手套,站起身走了两步,矗立在河岸边,看天看地看风景。   “其实过两天缓过来,应该也就没事了。”他双手插兜,喃喃地找着理由,像是想要说服自己,“而且祝少爷今天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钱,我可不能不卖力啊。”   风撩起他乌黑的头发,露出轮廓线利落分明的侧脸,鼻梁挺直,喉结凸起,T恤下依稀可见宽阔的背肌,高大的身影器宇轩昂,实至名归的玉树临风。   祝意清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心想,恐怕那些钱都没有花对地方。   早上的陆和山还愿意为他戴上戒指,下午就已经不愿意主动牵一次他的手。   华服,豪车,生活用品,这些陆和山都不缺。他仅仅只能提供一个更优的选项,而且似乎也并没能投其所好。   要如何才能让他的财富真正成为陆和山的助力,而且讨得陆和山的欢心?   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祝意清随手打开,忽然被特助发来的新闻吸引了视线。   《吴劳谈行业乱象:某些品牌只顾营销老板人设,忽视钻研猫粮配方》   《企业应聚焦产品质量,而非用个人生活博出位》   特助问:【老板,这个人发布了不少针对陆先生的言论,我们是否要处理?】   祝意清点开新闻,细细看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不,不用压他的消息。】   祝意清瞥向不远处的男人,眯起眼睛,打字回复。   【我会亲自处理他。】   他的机会来了。 第18章 工厂   “陆总。”   祝意清朝他招了招手,举起手机示意:“这个人在访谈里说你坏话,暗示我们营销感情生活,是因为你的猫粮质量不行。”   他敛着长长的眼睫,垂下肩膀,显得有些不安:“是不是我在网上发的声明,反而给你惹了麻烦?”   陆和山刚刚惹了他伤心,正是心虚又愧疚的时候,现在哪里看得了他为自己自责。   “谁说的!”陆和山果然立即怒了,“你别听网上那些人鬼扯,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况且,凭什么个人生活火了,就代表产品质量不好?这两者又不矛盾。”   陆和山安慰完他,这才有空看了看屏幕,见到被采访者的姓名,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又是这个吴劳,他才是最喜欢偷工减料的那个,每次猫吃出事了就拼命买水军。互联网真是没有记忆,还让他踩着我吹起来了。”   “我们公司的猫粮和罐头,一向都是经过专业的营养配比,全部使用真材实料,哪怕是我名声最差的时候,也没人说过我做的猫粮不好。连我家的雪莱都一直在吃,你也见过,长得油光水滑的。”   祝意清抬起头来,眼眸闪闪,充满信赖地看着他:“我就知道,陆总为人这么可靠,做的产品肯定也不会差。”   “那当然!”   陆和山头脑一热,掏出了手机:“你放心,我这就派品控部做一份全面的深度质检报告,拿事实狠狠打他的脸!”   陆和山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公司加班,却被丁憬堵了个正着。   “陆总,你看看,你看看,人人都在问你们的戒指特写,偏偏你就没有拍!”   丁憬飞快划着平板,痛心疾首:“这本来是一次多好的宣传机会!绝对可以让你们俩的热度再上一层楼!偏偏我们没有照片!”   “小南也真是,这么重要的画面没有拍,跟着你们一天也不知道都在干些什么!”   陆和山干咳一声:“……是我没让他拍。”   丁憬:“哦?那这是为什么呢?”   陆和山转了转钢笔,借口张口就来:“我昨天也跟你说过,后天要和祝意清一起去参加祝老爷子的寿宴,你想想,那么重大的场合,我们牵手拍照,再宣传一下,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   丁憬思索起来:“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我们可以先吊吊大家的胃口……”   说着说着,她却转头斜睨了陆和山一眼,拖长了声音:“不过陆总,像今天这种私人场合你都不好意思牵手,等到寿宴上万众瞩目的时候,你确定你能做的出来吗?”   陆和山:“……”   他笑容一僵,抓了抓头发,含糊道:“那肯定没问题。”说不定到时候只要他俩相视一笑就糊弄过去了,谁知道呢。   “很期待陆总的表现。”丁憬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专业演员正式演出之前尚且都还需要彩排,我建议陆总平时也多练练。”   陆和山:“……”他心虚地摸出手机,开始装模作样地工作起来,“行了我知道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有人借机在攻击我们的产品质量,我们要想办法回击……”   就在这时,手中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陆和山虎躯一震,双手一抖,差点把这嗡嗡震动的东西给摔出去,丁憬眼疾手快,半空接住,一把扣在桌上。   手机在桌上仍不安分,震得几乎要跳起来。陆和山抬头一看,来电显示赫然是品控部经理。   他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陆总!”   接通后,扬声器里传出无比嘈杂的背景音,说话的女声带着惊慌:“我们抽检发现新品数据有异常!”   晚上9点,陆和山带着几名员工和保安,匆匆赶往郊区的工厂。   夜晚的厂房灯火通明,一群人站在门口吵吵嚷嚷。   “抽样检测显示黄曲霉素超标,说明你们使用的原料发霉了!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查看?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哪里超标了?之前送检的报告不是都合格吗?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存储不当,拆了哪年的东西检测超标,怎么,故意来找茬啊?”   “你们才是来找茬的!我们陆总特地要求在这批新品入库之前再次抽检10%,就是这部分样品出了问题!我看你们是以次充好,想在大货里面糊弄我们吧!”   “就是!现在连原料也不让我们看,你是不是心虚!”   为首的中年胖子被她们一通指责,却抱着双臂,满脸不屑。   “喂喂,你们别血口喷人啊。”他翻了个白眼,“说了不能进就是不能进,这是我们车间的规定,你们怎么就是听不懂呢?如果你们非要硬闯,行啊,那哥哥们也可以和你们比划一下拳脚。”   周围顿时响起下流的哄笑声,围绕在大碗员工身边的工人们挤得更近了一些,作势要推搡她们,实则却一个个拿色迷迷的眼神往她们身上瞟,想趁机揩点油。   品控部经理和员工被挤在中间,气得浑身发抖,简直要哭。   无数双手朝她们伸来,眼看着就要躲避不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犹如大白鲨挤进沙丁鱼群,撕开两边的工人,一拳头抡飞了那些欲图不轨的胳膊,挡在她们身前。   “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做什么?”陆和山皮笑肉不笑,“听说这里有人想比划一下拳脚?行啊,我奉陪。”   他本就身形高大,站在人群之中,让周围的人都只能抬头看他,此时一边说话,一边不紧不慢地解开袖扣,挽起衬衫袖子,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蒲扇大的两只手掌握起拳头,足有沙包大小,还戴着一副黑手套,更让人摸不清底细。   两名保安随之跟了过来,他们也都长得人高马大,一左一右护在脸色惨白的经理和员工身边,对着工人们虎视眈眈。   工人们面面相觑。   他们本来就是一群流氓混混,被人叫来充数的,一向只会欺软怕硬,见到这几个气势汹汹的男人,立即不敢再造次,很识时务地退开了。   “哎呀,原来是陆老板。”满脸肥肉的车间主任装傻充愣,挺着硕大的啤酒肚,轻飘飘地说,“这些临时工不懂事,陆老板别跟他们计较。也不知道您这大晚上过来一趟是有什么事,我让他们带您去厂长办公室,喝喝茶慢慢聊。”   “我过来是为了什么事,我的员工已经跟你说的很明白了。”陆和山毫不客气地上前一步,低头俯视着他,“就是不知道你拦着我们不让进去,又是为了什么事?”   车间主任脸色一变,硬邦邦道:“陆老板可不要乱说话。我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为了厂子里的产品负责!让这些无关人员进了工厂,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做点什么手脚,回头赖在我们身上!哎,陆老板,现在大家做生意都不容易,互相体谅一下吧!”   品控经理愤怒道:“既然你觉得自己是无辜的,那敢不敢现在就拿车间里刚刚生产出来的猫粮做检测!看看有没有问题!”   车间主任大声叫屈:“我们当然做了检测,做出来没问题啊!谁知道你们的检测是怎么做的,怎么我们厂子检测没事,送第三方检测也没事,你们检测就有事?谁知道那个什么霉素是怎么来的?这不是栽赃陷害吗!”   陆和山已经不耐烦和他继续周旋:“工厂里都有监控,我也让员工开手机录像,保证大家都没机会动你的东西。既然你觉得自己的车间没问题,那我们就进去参观一下好了。”   车间主任还要再拦,陆和山却沉下脸色,一把将他推开:“走!”   陈秘书与几名保安同时打开手机摄像头,对着不同角度摄像,跟随他鱼贯而入。   “哎!哎!陆老板,最近车间里的监控坏了!”车间主任踉跄退后,眼睁睁看着他们进了工厂,急得在后面大叫,“这要是查出有什么问题,那都是你们造成的,我可不负责任!”   工厂里的机器嗡嗡工作着,车间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原材料包装袋,陆和山低头看了一眼:“玉米?”   陈秘书立即道:“我们这次的新品是无谷配方,不应该有玉米。”   身后的车间主任大声道:“谁在你们的产品里面加玉米了?不信你们去看投料记录,没加!一颗玉米都没有!”   陆和山没有理他,只是低头翻了翻袋口,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的玉米黑糊糊一片,几乎全都已经发霉变质。   翻了其他几个袋子,无一例外。   陈秘书举着手机,上前一一拍照取证。陆和山丢开包装袋,脸色难看地看着面前的生产线。   一只只印着大碗猫粮logo的袋子从他们眼前移动过去,装满了刚刚生产出来的小肉饼,被工人们打包装箱。   看似一切正常,然而就在生产线旁边,却堆积着这么多发霉的玉米。   谁知道这条生产线上还生产过什么别的东西?在给他制作大货之前,有没有经过彻底的消毒清理?   而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的确如那胖子所说,这批产品抽样检测全部合格,直到即将入库之前,才被他们发现问题。   如果不是这次的舆情危机,如果他没有要求再加一道质检,如果这批新品顺利上市,被不知情的消费者买回家……   那些无辜的猫咪吃了这样的粮,轻则生病,重则死亡。   品控经理气得浑身发抖,回头便去质问那车间主任:“那麻烦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车间里堆着这么多发霉玉米?啊?刚才死活不让我们进来,就是怕被我们看见吧!”   那主任抱着手臂,眼睛都不朝她看一眼,装作听不见。   厂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见陆和山脸色阴沉,赶紧赔着笑脸:“哎呀,陆总,您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这弄得,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招待不周啊。”   陆和山重重一踢袋子,似笑非笑:“提前跟你说一声,让你把这些东西全都藏起来,等我们一走,再搬出来继续?”   纤维袋倾倒,哗啦啦滚出一大堆灰黑相间的变质玉米粒。厂长看了一眼,立即叫来一旁的车间主任,骂道:“老张,你看看,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原材料没保存好,是不是还混进陆总的产品里去了!”   车间主任老张敷衍地惊讶了一下:“表哥,你误会了,我们买来的玉米都是好好的,估计是这两天受潮了吧。而且这是别人订的原料,怎么会用在陆总的产品里面呢?”   厂长又不痛不痒地骂了他几句,随即转向陆和山,殷勤道:“陆总,您看,这都是误会!可能是上一批次的订单做完了,生产线消毒不彻底。您放心,这一批新品我全部给您重做,保证保质保量,您看怎么样?”   陆和山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却只是抱着手臂不发一言,鞋一下下敲着地面,不紧不慢,气势逼人。   厂长的额头上渐渐冒出几滴汗,笑容也有些挂不住,勉强道:“陆总要是还不满意,这笔订单的尾款我也给您打个折,就当是赔偿您的损失……”   “损失。”陆和山咬牙切齿,“你还知道给我造成了损失?”   “要是我公司的人没查出来问题,我今晚没有到你厂子里抓包,你就打算明目张胆地用这种东西来糊弄我,贴着我的牌子糊弄消费者,让他们高价买了这些毒粮,害死家里的猫!”   “你一心想着谋财害命,现在还敢和我谈什么质量?!”   厂长大声叫屈道:“陆总啊,您这就是说气话了,我做宠物粮这么多年,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而且咱们都已经合作了三年了,之前不是都没事嘛?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意外,大家都不是故意的,有事情好好商量。”   陆和山深吸了一口气:“行,那现在咱们就好好商量一下,已经生产出来的8万袋猫粮,还有发给代理商的2万袋,你打算怎么处理?”   厂长弯腰赔笑:“这个您退给我们就行了,我们会想办法处理的……”   “你说的想办法处理,其实就是重新贴牌,把它们低价卖掉吧?”   厂长一噎,抬眼瞅他表情,忖度着问:“那,陆总的意思是?”   陆和山盯着他绿豆大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我要你把这批毒粮全部销毁。” 第19章 在乎   老张忍无可忍,在一旁叫道:“陆总话别说的那么难听,还一口一个毒粮,哪里有毒了?!质检报告都是合格的!你们别污蔑人啊!”   品控部经理立即指着玉米袋反驳:“质检合格?你们质检合格的东西就长这样?”   老张狡辩道:“可能工人储存的时候没注意,受了一点潮,但是又没用在你们的猫粮里面!不就是在旁边摆摆而已,我还正准备扔了呢!”   “在旁边摆摆而已?”   陆和山差点气笑了,皮鞋点地,一脚朝他踢过去几只玉米:“看你还挺舍不得,那不如把这袋玉米拿回家里,放在餐厅摆摆,过几天再扔呗?”   “什么?这,这种东西怎么能放餐厅?”   老张虽然满身肥肉,却灵活地躲开了那几只发霉玉米,还后退躲得远远的,生怕裤子上沾上一点霉菌。   厂长回头瞪了他一眼,知道这表弟一向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次又不知道是收了谁的好处,却把事情做得这样难看,实在蠢死了。   但亲戚毕竟是亲戚,在外人面前,他多少还是得护着,先把这桩事情给应付过去,回头再关起门来教训也不迟。   厂长眼珠一转,立即转移话题开始哭穷卖惨:“陆总,现在经济不景气,我还得养活厂子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总不能白白生产了这么多猫粮,损失能挽回一点是一点……”   “咳咳,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法务顾问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镜,“我非常理解您的难处和心情,不过我们可以先来说说您这边合同违约的问题。”   厂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和山,嘴角抽了一下:“陆总怎么还带了律师来?咱们这种私底下的事,不用搞得这么正式吧?”   保安搬了一把椅子过来。陆和山往后一坐,跷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说:“这叫什么正式,徐厂长想聊,我就让专业的人陪你随便聊聊。周律师,你继续。”   周律师打开文件夹,道:“我司与贵厂签的《委托加工合同》第七条明确约定,因生产环节导致的食品安全问题,贵厂需承担货值5倍的违约金,以及所有品牌损失。”   徐厂长不忿道:“现在那些货你们都还没卖,检测不合格,说不定是你们自己仓储或运输环节出了问题,我都答应帮你们全部重做了,你们还想怎样!”   周律师:“且不说这次生产事故对我司品牌造成的恶劣影响,现在全部重做,也已经延误了我司新品上市的进度,而且向渠道商追回2万袋的时间与金钱成本,当然也需要由您来承担。”   陆和山道:“看来徐厂长欠我不少钱。”   徐厂长的脸色变了又变,咬牙道:“陆总,我们工厂赚的都是血汗钱,您也不能张口就要我们赔偿那些莫须有的损失,把所有责任推到我们头上!召回问题产品的钱,我可以赔。但大货现在加急给您做,也未必耽误得了。”   说着,他一把揪住老张的耳朵,将他扯了过来,厉声问:“你现在给陆总一句实话,到底能不能在合同约定的时间里把这批猫粮赶出来!”   “哎呦呦,疼!疼!”   老张疼得不停抽气,但又不敢还手,只能扭曲着脸忍气吞声道:“能,必须能,我保证,从今天起日夜赶工,一定能准时交付。”   心里却在愤恨咒骂,呸,这些欺负他、瞧不起他的人,以后全都要遭报应!   有人暗中花大价钱买通他在猫粮里掺假,陆和山肯定是得罪了了不起的大人物。只要这家伙继续委托他们生产猫粮,他一定会用更隐秘的法子,让陆和山身败名裂!   别看姓陆的现在是大老板,在这里耀武扬威地逞能,以后破了产,还不就是路边一条狗!   而他这个当着厂长、风光无限的表哥,到时候也会背上一身官司,代他去坐牢!   至于他,当然从此咸鱼翻身,拿着那笔丰厚的尾款,带着一家老小去国外逍遥,从此再也不会被人这样羞辱!   咚,又一袋玉米被踢倒,尘土飞扬震天巨响,把满脑子阴暗念头的老张吓了一跳。   陆和山站起身,一脚踩住脚边的玉米袋,双手插兜,毫不客气说:“这样的车间,生产出来的东西,我也不敢要。”   品控经理愤然接话:“就是,光地上就堆着这么多发霉谷物,谁知道生产线上会不会残留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徐厂长急了:“不不,你听我解释……”   陆和山拍拍手,打断了他的话,转而微微弯腰,通情达理地说:“你要给我们重做猫粮,也不是不行。这样吧,你把这批毒粮拉出来,还有你车间里这些霉烂的原材料,全部,当着我的面,烧了。”   徐厂长愣住,老张也张口结舌,有些结巴起来:“不不不是,陆老板,销毁也得走流程啊,我们得跟财务报备,还得联系销毁公司……”   陆和山眯眼盯着他,似笑非笑:“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你把货拉出来,我浇柴油,就在焚烧炉里烧了得了。”   徐厂长和老张都傻眼了。   现场烧粮,这是一点空子都不让他们钻啊。   本来把这批低端猫粮悄悄卖给别的渠道商,他们还能从中捞一笔。照陆和山这个搞法,他们就是纯赔本买卖,一滴油水都挣不回来了!   徐厂长虽然人品不如自家表弟那么低劣,但也肉疼这笔钱,咬了咬牙道:“陆总,这批货又不是你的,你也管不着我怎么处理。你以为只有你一家做猫粮?市面上卖这种低端粮的公司多得是!你把货烧了,我亏的是真金白银。我给你重做,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陆和山高高挑起一边眉毛:“哟,徐厂长,你在毒粮上贴我牌子的时候,原来是在给我面子啊?把粮烧了你知道亏了,生产线脏了的时候你干嘛去了?这个时候倒是跟我讲起感情来了?哈!”   他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既然你不愿意烧,觉得是我侮辱了你,那咱们就让警察来处理吧。”   老张顿时大惊失色!   不不不,这可不兴报警啊,他做的那些勾当根本就不禁查!   他只想赶紧息事宁人,急忙转头来劝徐厂长:“哎呀哥,你也别固执了,多大点事,要不我们听陆老板的,先把这批粮销毁了,反正也不值几个钱……”   然而徐厂长听见他的话,却彻底愤怒了!   徐厂长刚刚之所以低声下气给人装孙子,被人当众斥责,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给这个没出息的表弟擦屁股!   结果呢?结果表弟居然还胳膊肘子朝外拐,在他面前替外人说话!   是可忍孰不可忍!   徐厂长彻底脸面丢尽,一腔怒火冲上心头,勃然大怒:“滚开,你懂什么!”   他一把将老张推开,挺直了腰板,对陆和山冷笑道:“陆总想要报警抓我,好啊!那咱们就让警察来查查看,到底是谁在无理取闹!”   “我无所谓!反正被耽误出货的人又不是我!”   “陆总,现在我话就撂在这了,你的猫粮不在我家做,也别想在其他任何一家厂子里做!全国做宠物粮的圈子就那么大一点,你为了这点不值钱的猫粮跟我大动干戈,以后还有什么好厂子愿意接你的订单?”   徐厂长重重喘了一口气,见陆和山不发一言,以为他是怕了,略略缓和了语气:“陆总,要么咱们各退一步,我给你重做,你把这批货的事忘了。咱们和气生财,继续合作,你好我也好。”   “但你要是非要较真,那咱们就耗着!你想打官司,那就去打!拖个一年半载,看你的公司耗不耗得起!”   老张急得都快要冒烟了,劝不动他,只能掉头来劝陆和山:“那个,陆大老板啊,你消消气,今晚这些这都是误会,小问题,哪里犯得着闹到报警的地步?把我们抓走了,谁来给你做猫粮啊,最后耽误的不还是你自己的事情吗……”   车间里的生产线还在轰隆隆地转着,正在源源不断地产出新的猫粮。   陆和山站在原地,站在机器嘈杂的声响中,闭了闭眼。   他是商人,他也要赚钱,但他是为了让小猫吃上营养健康的好猫粮,才会走上这条道路的。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含有潜在隐患的东西流毒市场,让更多无法发声无法反抗的小猫受尽痛苦,还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在某些人的眼里,他陆和山不值一提,普通民众犹如蝼蚁,小动物的生死更是无足轻重,最大的价值就是拿来做赚钱牟利的工具,根本不值得在乎。   可是陆和山在乎!   “我的事情,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徐厂长双眼圆瞪,老张目光惊恐,陆和山点亮手机,径直拨出了那个电话。   “既然你们不怕查,那就让人来好好查查,到底孰对孰错!”他的声音坚定而果决,“我陆和山就算混得再落魄,也清楚最基本的是非对错,做事讲良心!”   “如果这桩生意非要我蒙上双眼,丧尽天良,跟你们这群人一起同流合污,才能做得了——”   “那我宁可不干了!” 第20章 贵人   狠话说得很潇洒,警察来得也很顺利。   专家现场取样,在刚刚生产出来的猫粮中查出黄曲霉素超标,徐厂长和老张立即被警方带走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工厂被查封,资金将全部处于冻结状态。   于是,陆和山不仅拿不到货,就连压进去的预付款也提不出来,至于赔偿金,那就更别提了。已经发给渠道商的问题猫粮,还得他自掏腰包来退货和赔款。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看似洒脱又风光的陆老板,其实是个负债累累、资金链不堪一击的穷光蛋。   半夜跑去工厂连轴转,早晨又连续紧急开了几个大会,陆和山精疲力尽。正是午餐时间,他却一口饭也吃不下,脸上盖了一本书,瘫在老板椅里躺尸。   他昏昏沉沉,耳旁仿佛还飘荡着财务叫苦不迭的声音:“老板,我们公司账上早就已经没钱了!”   “本来就急等着这批新品上市,靠你最近的热度回回血。工厂那边如果一直拖着不退款、不赔钱,我们该怎么办?哪里有钱去找新的工厂订货?况且,换厂还需要时间!”   陈秘书小心翼翼地发言:“陆总,今早银行来电,因为代工厂那边被查封,他们认定我们为高风险客户,决定暂停批复新一轮贷款,还需要我们提前把之前的贷款先还上……”   丁憬的声音也阴魂不散:“那些人本来就在攻击我们产品不行,这下工厂出事,同行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落井下石,把我们公司再次推到风口浪尖上!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推出质量可信的产品,一定会引发消费者的质疑。”   田小维的问题更直接:“陆总,在断货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官方直播间应该卖些什么?”   “……”   虽然陆和山嘴上说着不干了,但也不能真的撂下这一大摊子不管了。此时他闭着眼睛,脑子却还在高速运转,想着该怎么办。   缺钱,大不了他就卖房卖车,再怎么折价也能先凑出个几百万,起码能先撑住一两个月……   没工厂,那就只有一家家去跑,去问。要是国内找不到,大不了就先去国外订货。不过,品控和成本,还有出货的时间,的确是个问题……   千防万防,还是比不上自己建厂,可是,银行连贷款都不批了,哪里有那么多钱……   想来想去,问题又回到了起点。陆和山头疼欲裂,偏偏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吵了起来。   他闭眼伸手摸索,接通了电话,有气无力地问:“哪个,什么事。”   听筒里传来陈秘书的声音:“呃,陆总,是祝先生来了,现在就在前台,说给您带了午餐,想见您一面。”   ……哦,对了,差点忘了,他还得和祝意清扮演情侣呢。   陆和山:“……带他进来吧。”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搓了把脸,露出一个苦笑。   真是屋漏又逢连夜雨,人越是忙的时候,事情越是一件件都找上门来,一口气都不让人喘。   但祝意清到底是好意,大少爷千里迢迢专程跑来给他送午餐,就算含有做戏的成分,陆和山也得领这份情。   他勉强振作起来,对着镜子扯扯衣领,整理了一下仪容。然而昨天的衬衫穿到现在,已经布满褶皱,加上他胡茬又长得快,一个早上没刮,看起来就有些颓唐。   精致的祝少爷见了他这么不精致的样子,可别吓跑了吧。   办公室的门开了。风度翩翩的祝大少爷走了进来,照旧是一身笔挺正装,此时衬衫外穿了一件马甲,更是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腰线,长腿迈步时,身姿从容而轻盈。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轻微的檀香。   “听陈秘书说,你早上和中午都没吃饭。”   祝意清背手合上办公室的门,将食盒放在他的桌上,微微俯身:“看来我来的很是时候。”   他这样盛装打扮,几乎让陆和山有些自惭形秽。但他今天精神实在太差,索性破罐破摔了。   “那当然。”陆和山强打精神,捧着食盒苦中作乐道,“祝少爷的爱心午餐,对我来说就是久旱逢甘霖,雪中得火炭。没了祝少爷,我这日子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祝意清凝视着他眼下的青影:“想做陆总的及时雨,一份午餐只怕还不够格吧。”   陆和山动作一顿:“祝少爷还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手指拂开桌上堆积的文件,祝意清坐上他面前的办公桌,两指从钱夹里拈出一张支票,在他面前轻轻一晃,犹如蝴蝶翩跹忽闪的翼翅。   “你说呢?陆总。”   漂亮得近乎惑人的面孔朝他贴近,祝意清倾身,支票叠了两折,贴着他的胸口,滑入衬衫的前胸口袋中。   “这张支票八千万,先借给陆总周转。”淡粉的指尖隔着衬衫,轻轻点了一下口袋里的纸张,“相信以陆总的实力,很快就能还给我的吧?”   手指下的胸腔颤动,陆和山瞳孔放大,呼吸一瞬间变了频率。   八千万,这可是八千万,不是八千块!   “这么大一笔钱,祝少爷怎么说借就借了?”他一把抓住身前作乱的手,嗓音微微哑了,“我要是真的还不上,那该怎么办?”   “我也不缺这么点,就算全送给你也无所谓。”祝意清注视着他的眼睛,不闪不避,“而且,我听说陆总为了销毁毒猫粮,不惜得罪代工厂,导致自己的资金也被暂时冻结。我愿意支持陆总这样的良心企业家,让坚守品质、爱护生命、勇于承担社会责任的公司做大做强。”   “只要陆总有需要,我还认识几家关系不错的加工厂,他们或许可以接下你的订单,为你度过此时的燃眉之急……”   这一瞬间,陆和山眼中的祝意清好似神仙下凡,头顶冒出光圈,背后的羽毛翅膀轻轻扇动,浑身散发出高贵圣洁的金色光芒,整个人宛如一个天使。   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好的人,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陆和山喉结滚了滚,克制住了情绪,只是紧紧握住对方的手,郑重地承诺:“祝少爷,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只要我度过现在的难关,一定会立即连本带利,把钱全部还给你。”   “不着急。”祝意清朝他微微一笑,“钱,我还有的是。帮陆总周转,也不是为了投资赚钱。所以利息,不必用钱的方式还给我。”   陆和山的头脑微微冷静了一些,看着他道:“有什么是我能做的,你只管开口。”   尽管两人目前是荣辱与共的关系,但是祝意清如果不想帮他,完全可以借机将他彻底踢出局,再换一个更好的人选。   毕竟,他们现在还只是刚刚认识几天的陌生人,即便是真情侣、真夫妻,因为破产而分手离婚的也大有人在,更何况他们只是一对没签合同的合约情侣。   他们对彼此没有任何的义务和责任。   不管祝意清是出于情分,还是出于利益上的考量,选择借钱借资源帮他渡过难关,陆和山都感念在心。这份帮助对他而言实在太过重要,不论对方需要他支付什么样的代价,他都一定会努力实现。   陆和山的目光热忱而真挚,等待着他的回答。   祝意清却微微敛下眸子,黑眸中倒映出两人交握的双手,一对戒指的辉光在他的瞳孔中闪烁。   他沉默了片刻。   心跳声在寂静中愈演愈烈。   “陆总。”   祝意清重新抬眸,语气轻缓地问:“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第21章 牌面   抱一下?   陆和山迟疑着确认:“你是说……拥抱一下,是吗?”   祝意清微微抿唇,小声嘟囔:“不可以吗?”   他低下头,似乎是自言自语:“我只是想,如果陆总能表现得和我足够亲密,寿宴上就会有更多人会关注到我们,或许能为你提供新的机会也说不定。但陆总实在不能接受的话,那就还是算了吧……”   一缕刘海垂落在他的眉眼之前,为他的神情蒙上了一层阴翳,红润的唇瓣抿成苍白的直线,看上去失落又委屈。   这幅难过的样子落进陆和山的眼里,令他的心倏地缩紧,揪成一团。   “怎么会不行!”   他猛然起身,撞落了几分文件,却顾不得捡,慌乱地说:“当然,当然可以了。你说得对,我们是应该抱一下。”   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对肢体接触的抗拒。开什么玩笑,祝意清可全都是为了他好!   而且,祝意清刚刚给了他八千万!   陆和山是那种会为了钱妥协的人吗?他不是。但是祝意清给的实在太多了。   抱一下怎么了?这又不是什么破下限的事!   绕过办公桌的短短一段路,无数的理由在脑海中轮番闪过。陆和山把心一横,大步上前,猛然拉进了两人之间距离。   祝意清一怔,呼吸刹那间停住,几乎有些不敢置信地仰起头来,双眸映出他的面容,瞳孔微微放大。   “……真的不会让陆总为难吗?”   原本带着几分激将意味的话,此刻却融化成了一片低低的呢喃,甚至泄露了几分紧张心绪。   然而另一位主人公此时根本分辨不出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因为他也紧张得要死。   “怎么会为难,我一点都不为难!”   陆和山说得掷地有声,仿佛只要音量够大,就可以赶走耳边吵闹的砰砰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两眼一闭,把头一低。   环抱住了面前的人。   时间仿佛一瞬间静止了。   祝意清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书柜的玻璃门上映出两人的倒影。他侧头看了一眼,这才确定,陆和山现在确实是在拥抱他。   两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一只搭在他的肩头,一只扶在他的肩胛骨上,力道之轻,如果不是看着镜子,他几乎没察觉到这双手的存在。   两条手臂完全平行,将他环绕在中间,却毫无半点亲昵意味,姿势犹如一具初具人形的机器人在尝试环抱水泥柱。   陆和山的肩膀离他甚至还有一段距离,通红的脖子僵硬地歪着,嘴巴却还在逞强:“没事,抱一下而已,这有什么难的。”   祝意清:“……”   他站在原地,目光缓缓飘向天花板,嘴角扯了扯,一时间竟想不出该作何评价。   “这点小事当然不能难倒陆总。”   他用一根手指,轻轻戳开陆和山硬邦邦的肩膀,脸上已经重新变得面无表情。   祝意清礼貌地说:“不过鉴于陆总对这个动作还不熟练,后天的寿宴上,我们还是先不要抱了。”   祝意清走了。   陆和山倒进沙发里,狠狠抓了抓头发,表情十分郁闷。   祝意清虽然把话说得很客气,很委婉,但陆和山又不是傻子,他当然听出了那句话的真实含义。   ……祝意清嫌他做得太烂了。   他们拥抱的效果很不好,所以暂时别拿出去丢人现眼了。   陆和山回想起刚才那个场面,几乎尴尬得坐立难安,双手忍不住搓了把脸,又搓了把脸。   忽然又想起什么,洗脸的动作突然僵住。   等会,这双手刚才是碰到过祝意清的。   左手碰过肩膀,右手碰过肩胛骨。   而他手套都还没换,直接这样洗脸,岂不是相当于用脸和那些部位间接接触……   陆和山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整张脸连脖子却轰然变红,热气直冲头顶!   不行,住脑啊,他都在想些什么!   大家都好好地穿着衣服,就算他真用脸碰了那又怎么了!   那也不对,到底什么姿势才会用脸贴着祝意清的背部啊……   陆和山猛然甩了甩头,像是想要把脑子里的水甩出去,两手迅速摘掉戒指,脱下手套,犹如甩开烫手山芋,胳膊一挥,远远扔向垃圾桶!   咚,垃圾桶晃了两下,三分球命中。   陆和山深深喘了口气,把戒指收好,又去抽屉里找出一双新手套戴上,躁动不安的身体这才平静下来。   平静之后,却更沮丧。   ……他怎么这么糟糕。   连拥抱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好。   这么多年没有和人拥抱过,这个在别人眼里稀松平常的事,搁在他身上却成了天大的难题。   祝意清几乎是无条件地信任他,支持他,帮助他,亲自过来给他送午餐,给了他这么大一笔钱,难不成他就要用这么差劲的表现来回报对方吗?   陆和山打开茶几上精美的保温桶,里面是多层结构,他一层一层地取出尚且冒着热气的小菜,在桌上摆开。   红烧排骨,清炖鸭腿,豆角茄子,胡萝卜山药汤。   每一道菜都家常气息十足,全都是他爱吃的。   陆和山沉默地看着面前丰盛的饭菜,心口堵得厉害。   明明是金尊玉贵,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少爷,比他年纪小这么多,却对他处处照顾,如此用心。   他要是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就真不是个东西了。   陆和山用拳头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他必须得想个办法!   华灯初上,街边的酒吧陆续开始营业,一家装修低调的清吧亮着灯,门口却还挂着歇业的牌子。   歇业,但门没锁。陆和山推开店门,铃铛丁零一声响。   “欢迎。”   店长站在吧台前,一身干净齐整的衬衫围裙,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戴着无框银架眼镜,气质斯文。   他正用毛巾擦拭酒杯,闻声抬眸看了一眼,颔首:“和山来了。”   陆和山径直在高脚凳上坐下:“怎么今天还没开业?”   “你说要来,那就干脆给他们放一天假。”店长将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你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低调点好。”   “齐哥真是太体贴了。”   陆和山接过他递来的柠檬水,郁闷地叹了口气:“我要是像你一样会照顾人就好了。”   齐明州淡淡地问:“你想照顾谁,祝意清?”   “……”陆和山呛了一口水,咳嗽两声,“消息传得这么快,你们都知道了?”   “网上传得铺天盖地,好多年没人发言的同学群也都在议论你。小喻昨天还一直说你不够义气,不仅没跟我们出柜,就连什么时候谈恋爱了也不说。”   陆和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扶额道:“不是我不想说,是这事说来话长……对了,他人呢?”   “替你在网上吵架,熬穿了,一直睡到现在。”   陆和山看了下表,无语:“吵架哪里吵得完的,他这都过上美国时间了。齐哥别太纵着他,还是赶紧让他出去上个班吧。”   齐明州嘴角带了点笑意:“偶尔一次而已。”   如果说陆和山现在还有什么交心的朋友,无疑就是酒吧里的这两个人了。   齐明州和喻泓,都是他的大学室友,三人一同就读于月城大学食品工程专业。原本是四人间的寝室,但有一位室友是运动员,常年外出比赛不住校,于是余下的三人相依为命,在四年的时间里结下了过命的交情,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毕业后,三人都留在了月城。最年长、家里也最有钱的齐明州开了一家酒吧,悠闲度日;行二的陆和山靠着齐明州的天使投资自主创业,奋力拼搏;年纪最小的喻泓则整日吊儿郎当,直接成了无业游民。   这位小弟在两位哥哥之间权衡一番,选择一步到位,抱上齐明州的大腿,号称来给大哥提供情绪价值,实则是来酒吧蹭吃蹭喝蹭住,过上了混吃等死的咸鱼生活。   当然,以上只是陆和山的个人解读,齐明州显然不觉得喻泓在不务正业,还替他解释了一句:“小喻也不是没做正事,他每天都去拳击馆,最近还在研究塔罗牌。”   他从抽屉中取出一只铁盒,拿起几张卡牌,给陆和山看。   陆和山皱眉研究半天,只看出那上面画得花花绿绿的:“练拳击也就算了,这卡片完全是小孩爱玩的东西吧,他怎么想起要研究这个?”   齐明州继续擦拭杯子:“他喜欢,就随他去吧。”   正说着,楼梯上咚咚几声脚步响,一个身高超过1米九的男生晃晃悠悠地走下来。   他一边走,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乱糟糟的自然卷往脑后一搓,露出一张与身材完全不符的娃娃脸。   酒吧里冷气充足,他却一身背心短裤拖鞋,浑身热气腾腾,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在年轻躯体上轻盈地伸展,像一头懒洋洋的豹子。   喻泓踢踢踏踏地踱步下楼,然后自顾自地往高脚椅上一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又没骨头似的趴在吧台上了。   “喔,六哥来啦。”他摇两下手指头,权当打过招呼。   接着长臂一伸,搂住陆和山的肩膀,差点把人给摁趴下:“无事不登三宝殿,六哥,你是不是皮肤饥渴症又犯了?来,兄弟抱抱你!”   陆和山毫不领情,把他的爪子从身上掀下去,怒道:“我没病!手拿开,少跟我拉拉扯扯的。”   喻泓嬉皮笑脸:“没事,六哥你打不过我,就算想把我摔出去也做不到哦。”   陆和山:“……”   他面无表情,把指骨捏的咯吱作响。   好欠扁一男的。   陆和山骤然发难,喻泓侧身躲避,随即还击。两人便在凳子上你来我往,速速地过了好几招,拳拳到肉。   “哎!老大,你看,六哥欺负我!”   “欺负的就是你,看招!天马流星拳!”   “掏你小JJ!”   “沃日,喻泓你还要不要脸!”   齐明州视若无睹,对他们的打闹习以为常,只顾着低头移动量尺,将擦好的玻璃杯一一摆正,确保每个杯子的间距完全一致,精确到毫米。   喻泓接住陆和山的拳头,眨眨眼睛,一脸楚楚可怜:“六哥整天压抑自己,结果还被人骂成那样,心情一定很不好吧?没关系的,兄弟就是你的人形沙袋,想怎么出气都可以,我们都能理解你!”   陆和山一脸嫌恶地收回手,在身上摩擦了好几下:“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么恶心的语气说话。”   喻泓变本加厉,夹起嗓子,故意恶心他:“讨厌啦。人家这是关心你,六哥好不领情哦。”   两人揣起胳膊,又开始踹来踹去。   为了避免他们打得重心不稳,摔下高脚凳,齐明州往他们面前放了两杯鸡尾酒,宣告打闹时间结束。   陆和山握着酒杯,连人带屁股一起挪了个位置,坐得离神经病远了一格。   喻泓毫不在意,咬着两根吸管,又笑眯眯地往他身边挪了一格:“六哥真是傲娇呀,明明最喜欢和人贴贴,却又使劲憋着自己,别人主动来亲近你,还要被你打出去。”   陆和山又离他远了一点,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别瞎几把给我造谣,老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远离人类,一个人和猫猫狗狗在山林野外过得逍遥自在,没人烦我我就谢天谢地,压抑个屁。”   喻泓道:“哦,那六哥怎么会偷偷和祝意清谈恋爱呢?”   陆和山:“……”   喻泓感慨得好大声:“谈恋爱也就算了,居然还找了个小你7岁的男孩子,而且还是鼎鼎有名的豪门公子!”   “不愧是你,六六大哥!真是深藏不露,一鸣惊人啊!”   陆和山:“……”   他开始汗流浃背了。   陆和山用手扇了扇风,又佯装若无其事地举起酒杯,把整杯鸡尾酒一口闷了。   喻泓在一旁吹了声口哨,被齐明州警告地看了一眼,这才乖乖噤声,喝了口自己那杯酒。   陆和山放下杯子,把冰块含在嘴里,吐出一口长长的冷气,一脸生无可恋,含糊不清自暴自弃地说:“对对对,你说得都对。我就是压抑自己,压抑到变态了,所以找了个有钱公子哥谈恋爱……”   他满脸苦涩:“但是,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齐明州给他换了一杯温水。喻泓趴到他身边,饶有兴致地问:“哦?是什么问题让我们六哥这么烦恼啊?让兄弟们给你出出主意。”   陆和山消沉地说:“我依然很排斥和人接触,在对待他的时候也是一样……”   喻泓不解:“那你这不是谈了个寂寞吗,有了对象还压抑什么啊?应该把憋了二十多年的劲往他一人身上使才对啊。”   “可我就是做不到,我也很绝望啊。”陆和山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哀叹一声,“而且马上就要去他家参加老爷子的寿宴了,有公开直播,还会有很多媒体对着我们拍摄采访,我却连给他一个拥抱都做不到,谁会相信我们之间有感情?”   毕竟这么多年的兄弟,这一番话说出来,在场的两人几乎瞬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和祝意清谈没谈恋爱并不重要,但是表现给人看,让所有人都相信他们谈了恋爱,这才是重点。   喻泓和齐明州对视一眼,明白了他的苦衷。   喻泓不由得同情地隔空抚摸他的狗头:“六哥真不容易啊。以你的性格,和人搞对象确实太难了,还是做兄弟简单。”   陆和山叹气:“是啊。”   齐明州道:“你的想法没错,两个人想要表现得关系很好,最快的方法就是迎合大众刻板印象,进行一些亲昵的肢体接触。”   陆和山愁眉苦脸:“可是我做不到。而且万一当场失手把祝大少爷也摔出去,我才是真完蛋了。”   祝意清现在不仅是他的合约对象,更是对他有恩的大贵人。要是真被他弄出个三长两短,不说大少爷会不会放过他,陆和山自己都没法原谅自己。   而越是这么想,在面对祝意清时,他就会本能地越加提心吊胆,克制谨慎,表现得也就越是僵硬,如此恶性循环。   喻泓用吸管吸溜杯底的冰块,随口道:“对哦,而且祝少爷看起来那么冷淡,也未必愿意放下身段跟你贴贴。”   陆和山:“那倒没有,他一直都很主动。”   喻泓和齐明州同时一怔。   喻泓吐出吸管,拍手道:“那还不好办!只要把你心理这关过了,一切不就都解决了吗。”   陆和山无语:“这关要是好过,我能寡这么多年吗?”   “不是说要把你的问题全部解决,而是针对目前这个局面、针对祝意清这个人,进行专项突破。”喻泓哥俩好地凑过来,神秘兮兮道,“你这毛病其实有个大漏洞,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当有人处于弱势、非常需要别人帮助的情况下,那么他不论怎么突然碰到你,你都不会应激。”   喻泓努嘴:“大一军训的时候,老大倒在你身上,你不就没把他摔出去吗?还背着他一直走到校医院。因为你知道老大身体不好,随时可能需要你帮忙拉一把,你有这个心理准备。”   陆和山也想起来了,眉头却依然拧着:“可是祝意清的身体又没毛病,他没这个需求啊。”   “不,他有。”喻泓道,“没有也得有,你必须相信他有。”   陆和山错愕,却见喻泓伸手往吧台里一通摸索,把摆放整齐的杯子搞得乱七八糟,大声嚷嚷:“老大,给他搞杯最烈的酒,今天咱们把他灌醉了,好好洗脑一下。”   他又把脸转向陆和山,一双眼尾上翘的狐狸眼笑眯眯的,狡黠道:“从今天起,你就把祝意清当成林黛玉,一步三喘,弱柳扶风。你牵他的手,等于牵老奶奶过马路,挽他胳膊,就是在搀扶瘸腿老太爷。和他的一切肢体接触,都视同在帮扶弱势群体。”   “这样一来,保管你不会把他摔出去,还能和他过得如胶似漆,毕竟他这么柔弱,没你就不行。”   陆和山听得目瞪口呆:“你在开什么玩笑,祝意清哪里柔弱了啊?”   虽然一开始,他偶尔也会觉得祝意清有点可怜,毕竟失去了父母,亲人又虎视眈眈,年纪轻轻就要在勾心斗角的豪门里单打独斗,千挑万选找了他这么个合作对象,表现又十足十的拉胯。   但是祝意清用事实证明,他有钱有颜,有资源有人脉,外在条件所向披靡就不说了,还少年老成,应对问题时从容不迫,遭遇困难时百折不挠,尽管带着陆和山这个猪队友,他却从未抱怨,而是坚定不移地予以鼓励和支持,情绪稳定,内核强大,仿佛什么都难不倒他。   在他面前,陆和山有时甚至觉得,自己才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那一个。而自己对他的那份同情,就像是每个月生活费只有500的追星小妹在心疼日进斗金的自家哥哥,纯属多余。   他正想着,忽然听耳边叮叮当当作响,喻泓接连翻倒两个杯子,齐明州在一旁捡了这个顾不上那个,忙得不可开交。   陆和山赶紧回神,起身帮忙把杯子立正,头疼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就当他柔弱吧,你赶紧收收神通,别把齐哥这里给霍霍完了。”   喻泓抓着杯子不放:“不行,你现在只是表面上知道了,心里压根没接受,必须得把这个信念种在你潜意识里才行。”   陆和山把他手里的玻璃杯拽过来:“你以为盗梦空间呢,还种在潜意识!我在需要碰他的时候多脑补脑补就得了。”   喻泓坚持:“想解决你的应激问题,最好就是别分什么需要不需要,人前人后,任何时候一视同仁!等你们哪天分手了,兄弟们再帮你把他的形象洗成李逵不就得了。”   “你当我的脑子是袜子吗说洗就洗?松手!”   “我不!今天你不晕过去就别想出这个门!”   一只高脚杯在空中来回拔河,两只有力的手掌各持一端,手背青筋毕露,细长的杯颈几乎不堪重负。   齐明州:“……”   齐明州操碎了心:“不要玩杯子。”   两只手动作一僵,接着合作将玻璃杯转动90度,稳稳地将它平稳放在吧台上。   但双方的争执还没有结束,喻泓嚷嚷:“老大你说,是不是应该把他灌醉了催眠?”   陆和山震声:“齐哥你不要由着他胡来!”   齐明州平和地说:“灌醉了只会断片,什么也记不起来。”   喻泓:“啊,那好吧。”语气十分遗憾。   陆和山嘴角抽搐,心想这小子哪里是不知道,纯粹就是没安好心。   他被吵的头疼,揉了揉眉心:“小喻你还是赶紧去找个班上吧,再在这待下去,迟早把齐哥的杯子全祸害了。”   喻泓大呼冤枉:“谁说的?我平时可乖了。你看老大一个人在这里多寂寞,你又忙着工作,我再不多陪陪他,老大肯定会寂寞死的。”   齐明州:“……不要把我说的像是什么孤寡老人。”   喻泓顿时泫然欲泣:“那老大你是不欢迎我吗?”   齐明州顿了一下,道:“你们能来,我当然很高兴。”   喻泓又得意洋洋地朝陆和山笑,要是有尾巴,他都能翘到天上去。   陆和山气笑了:“齐哥你就惯着他吧,早晚惯成个大祸害。”   “不要这么说人家,人家说不定还是个祥瑞呢。”   喻泓故意做出娇嗔的姿态,成功把陆和山恶心到之后,才笑吟吟地把塔罗牌从盒子里倒出来,哗啦啦一通洗牌:“来都来了,六哥要不要顺便算个牌?感情,事业,财运,都可以看的。”   陆和山毫不留情地拒绝:“不要。”   喻泓不紧不慢地把牌码开:“身在局中的时候,直觉可能比理性思考更管用哦。”   陆和山:“……别搞封建迷信。”   “试试嘛,也可以看看祝意清对你的想法。”喻泓怂恿,“我又不收你钱。”   祝意清对他的想法?   陆和山微微有点动摇,手指从牌堆里摸出一张牌,却忽然又把它挪到更远的地方去,故意让喻泓碰不着。   “不玩。”陆和山板起脸,“别胡闹。”   喻泓盯着被挪走的牌,礼貌地说:“六哥,请你不要不识抬举。”   陆和山正要和他斗嘴,忽然裤兜里的手机放声大响。   他赶紧摸出来一看,屏幕上赫然跳动着“祝意清”三个大字。   大少爷来电,陆和山不敢怠慢。   他向两位朋友示意有正事,然后立即接起电话,起身走到一边:“喂?祝少爷,有什么事吗?”   喻泓与齐明州一坐一立,目光追随他走到窗边,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什么,你要来找我?”陆和山表情愕然,不敢置信地看了眼手表,“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哦,哦,好,麻烦你了,我马上就回公司。”   “嗯,我现在正在外面……”   “没有,没有不方便。”   “好,一会见。”   他挂了电话,转回去对两位朋友道:“不好意思,临时有些事,我得走了。”   齐明州说:“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和我们说。”   “我知道。今晚你们能给我支招,已经帮了我大忙了。”陆和山抓起外套和车钥匙,“放心,剩下的我自己都能解决。”   他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喻泓,你别在网上帮我吵架了。随便那些人怎么说,舆论早晚都会反转的。”   喻泓懒洋洋朝他摆手:“知道啦六哥。你也不要太逞强哦,实在不行还可以回来找兄弟们和你炒cp,我和老大不会嫌弃你的。”   “滚你的。”陆和山给了他一个白眼,“走了,改天再聚。”   齐明州叮嘱道:“慢点开车。”   陆和山没回头,只是扬手晃了晃钥匙串,示意知道了。   店门口的铃铛又是叮当一声响,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朦胧的玻璃门外。   酒吧内重新恢复寂静。   喻泓用脚尖一点地面,将高脚凳转了回来,和齐明州面对面。   “老大。”他双手托腮,歪头问,“怎么说?”   齐明州将用过的酒杯收进水池,一边冲洗,一边淡淡道:“祝意清面冷心热,但是心防极重,很少见他这么主动。”   “你们认识啊?”   “不算多熟,有过几面之缘。”齐明州用软布细细擦拭杯壁,“现在祝家局势不明朗,他就算想要找盟友,也不应该找上和山,门不当户不对的。这事很奇怪。”   “我也觉得很蹊跷,六哥这样的寡王,怎么突然就和人谈上了。”喻泓摸着下巴,“如果是利益合作就说得清了。六哥想扳回舆论,一点权宜之计,倒也可以理解,不过奇怪的是,看上去六哥反而是被动的那一个。”   “要是那个祝意清是我这种性格也就算了,可传闻不都说他是个冰山美人吗,老大你也说他心防重,显然不是个随便在别人身上找乐子的人啊……那他找上六哥,到底是在图什么?”   齐明州道:“或许是觉得和山比较好操控。”   喻泓露出费解的表情:“好操控吗?这么大个木头桩子,又跟个海蜇似的动不动电人一下,他摆弄得来?”   这个形容……齐明州眼里禁不住泛起微微笑意:“要是被和山知道你背后这样说他,一定会赶回来电你一下。”   喻泓无辜地摊手:“我就是实话实说嘛。”   玩笑开完,齐明州又恢复了一贯的沉肃,道:“或许他们之间还有些其他的因缘,但和山没有说出来。我们作为局外人,先静观其变吧。”   “好哦。”   喻泓安静片刻,又伸手招了招:“老大老大,我要喝果汁。”   齐明州从柜子里取出他的史努比马克杯,给他倒了一满杯葡萄汁,加入冰块,插上吸管。   喻泓吸了两口,眯起眼睛,心满意足。   看见远处还孤零零地躺着一张塔罗牌,他又侧身去够。   两只手指摁住牌的一角,慢慢拖行回来,指尖一错,翻面。   暖黄色的背景中,披着红斗篷的人将一只插满白花的圣杯递给孩子,金灿灿的圣杯环绕着他们,全部鲜花满载。   ——是圣杯六。   喻泓轻轻“咦”了一声。   齐明州投来目光:“看出什么来了?”   “我觉得,老大你说的可能是对的。六哥还有什么事情没跟咱们讲。”   喻泓仔细端详着牌面,手掌摩挲着下巴,眼神玩味。   “他们俩之前,是不是有过一段?” 第22章 弱点   陆和山赶回公司,赫然见到楼下停着一辆锃亮的黑色劳斯莱斯。   这是祝意清的座驾,昨天正是这辆车载着他们逛了一天的街。   兼任司机的保镖同样西装革履,站在车边肃立等候。见到陆和山出现,立即朝他微微鞠躬,随即绕过车身,利落拉开后座车门。   被西裤包裹的长腿一伸,祝意清款款下车。   霓虹灯光为黑色西装勾勒出笔挺而锋锐的金边,远远望去,那道身影就像一只插在古董花瓶中的梧桐枝,于转折处自然勾勒出柔韧的脖颈与腰线。   夜风吹散他的刘海,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陆和山的身影伫立其中,像是从地底烧起的一丛鬼火。   陆和山停住了脚步。   又来了。   又是那种奇怪的,仿佛一切颠倒错位的感觉。   明明他年纪更长、身材更高大,可是在祝意清面前,他却好像才是年少不经事、只能仰望对方的那一个。   祝大少爷这个气势和派头,真不像是普通的二十出头的男生能有的。   当然,普通的二十岁男生也不可能开劳斯莱斯,配保镖司机,随手发个几百万的红包,送人就是迈巴赫与代工厂,拿八千万做人情也风轻云淡。   身为生来就拥有一切的祝家大少爷,又常年在复杂的豪门中勾心斗角,拥有一身远超同龄人的威势与城府,看人的眼神仿佛能洞照肺腑,或许才是理所当然的。   “陆总来了。”   祝意清单手插兜,朝他缓缓走近:“在想什么,怎么一直站在那里?”   陆和山却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后退一步,离他更远了一点。   祝意清脚步一顿。   周围忽然响起低低的惊呼声。两人正是八卦热度最高的时候,有路人认出了他们,纷纷举起手机拍照。   陆和山猛然回神,三两步上前走到他身边,轻咳一声:“不好意思,有点堵车,让你久等了。”   四周闪光灯不断,陆和山在心里疯狂默念柔弱柔弱柔弱,僵硬地伸出手臂,手指伸张几下,才握准祝意清的手指,闷头拉着人往前走:“这里人多,我们回公司说。”   不要紧张不要多想不要抗拒不要有心理负担,就当是牵着体弱多病的小少爷过马路……   掌心满满是汗,又热又湿,如果没有手套挡着,只怕早就弄脏了祝意清的手指。   祝意清似乎是察觉了一丝异样,侧头看他,欲言又止:“陆总……”   陆和山目视前方,表情严肃,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正常:“怎么了?”   祝意清:“你同手同脚了……”   话音刚落,陆和山身体一僵,一脚踢上台阶,身体立即失去了重心!   祝意清一惊,赶忙抱住他的腰:“小心。”   腰上猝不及防环上一双手臂,犹如触电一般,噼里啪啦在脑海中炸开一串火花。   心跳一瞬间达到了峰值,两耳嗡鸣,陆和山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只剩下一行血红的警戒线——   绝对不可以把祝意清摔出去!   扑通一声,陆和山双手双膝落地,直接趴在了台阶上。   祝意清:“……”   围观群众:“……?”   啊这,这么激动的吗?   围观群众目送着他们俩互相搀扶着进了公司,这才炸开了锅。   “怎么感觉陆总很紧张的样子?”   “居然还摔倒了天呐。”   “是不是地下恋情太久了,不习惯在人前秀恩爱啊?”   “或者单纯只是在向我们展示他的翘臀?”   “不会吧,陆总难道是受吗?”   “妈呀,太劲爆了!”   陆和山并不知道他们都发表了怎样劲爆的言论,当然,此时的他也顾不上这些。   显示屏上的数字缓慢爬升,电梯正在上行,密闭的狭小空间里,空气如此安静,如此尴尬。   他有一点淡淡的想死。   想死,但还是得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对身边的人强颜欢笑:“今晚喝了点酒,刚才估计是酒劲上来了,哈哈,多亏祝少爷扶了我一把,不然就真摔了。”   其实如果没有祝意清,别说一杯鸡尾酒,他再喝两瓶二锅头也是如履平地的。   祝意清注视着他,依然是一副非常平静,非常通情达理的样子:“没关系,陆总,人都会有走路摔跤的时候。”   他大方地抬起手来,作势要搀扶陆和山的胳膊:“陆总今晚走路不便的话,就让我扶着你吧。”   陆和山:“……”   他嗖地躲开了那双手。   陆和山整个后背贴在轿厢壁上,犹如一只大壁虎,朝祝意清干笑:“不用不用,我待会多喝点水就好了。”   恰好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抵达楼层。陆和山跨出一步,用手挡着电梯门,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对了,刚才有那么多人在拍照,我待会要不要发个声明之类的,和大家解释一下?”   祝意清收回手,眼神微微晦暗了一瞬,踏出电梯时,表情又恢复了平静。   “我想不用这么刻意。”他淡淡地说,“正好今晚发生了一件事,只要我们运作得当,就可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变成对我们有利的正面舆论。”   终于到了正题。   陆和山心里清楚,这大概就是少爷大晚上跑来找自己的原因了。   他带人在会议室坐下,关上门,这才好奇问:“是什么?”   祝意清打开手机,展示给他看。   屏幕上,硕大的新闻标题赫然映入眼帘:   《KTV扫黄现场被抓!吴劳涉黄遭警方拘留》   《细扒极品猫粮的极品总裁:家暴,婚内出轨,私生子无数》   《吴劳妻子提出诉讼离婚》   ……   陆和山越看,眉头锁得越紧,看到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声:“这个吴劳,真是畜生不如!”   说完又冷笑:“让他到处拉踩别人,这就叫天道好轮回!”   祝意清乖乖地点头应和:“就是。”   陆和山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吴劳兴风作浪这么多年,不可能从来没有犯过事,怎么偏偏是这个关口倒了大霉?   前脚拉踩他陆和山,后脚就遭了报应,这个老天爷,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偏心了?   老天爷是否偏心,陆和山尚且下不了定论,但这里有一位小少爷偏心他,他却是知道的。   心中有了怀疑,陆和山也不瞒着,用手指头点点手机,似笑非笑地问:“这老天爷怎么这么赶巧,早不报应晚不报应,偏偏是今天让他倒了大霉,给我帮了一个大忙?”   他低下头,又凑近了些:“帮我的究竟是老天爷,还是祝少爷啊?”   温热的,带着些微酒香的鼻息吹拂脸颊,仿佛也给人带来了一些微醺。   祝意清眨眨眼睛,爽快承认了:“嗯,是我干的。”   他熄灭手机屏幕,回视陆和山的目光理所当然:“他那么明目张胆地踩着我们做营销,我倒想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正人君子。找人打听了一下,不过是个衣冠禽兽,做产品不行,做人更不行。”   “我的男朋友既有人品,又有格局,事业和感情两不误,怎么能被这样的小人压下去。”   “……”   什么男朋友不男朋友的。   虽然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陆和山还是忍不住有点脸红,偏过头清了清嗓子:“我说少爷,你也太抬举我了……”   祝意清慢悠悠地补充:“我指的是,我们可以朝着这个方向做宣传。”   陆和山:“……?”   “正好借这个机会,把更换代工厂的消息一起放出去,顺势做一波正面公关。”祝意清条理清晰地分析道,“让大家看到陆总为人负责,不仅对感情认真,对产品、对消费者、对社会责任,更是一视同仁。无论哪个领域,都能做到尽善尽美,因此事业爱情双丰收。”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和某些人一对比,高下立见。”   原来是正经话题,陆和山这才明白过来,是自己会错意了。   但即便如此,被大少爷当面这么一通夸,他的脸皮也实在有点顶不住。   “……好,都听你的。”   陆和山果断起身,动作仓皇,差点顶翻了背后的椅子。他手忙脚乱地把椅子扶正:“我这就叫他们进来开会。”   陆老板落荒而逃……啊不是,亲自跑去公关部,把加班的员工们全拉来了会议室。   最近正值多事之秋,公关部几乎全体员工都在加班。祝意清让助理带来了豪华海鲜夜宵,会议室的众人顿时欢呼雀跃。   吃饱喝足,方案敲定,大家便领了各自的任务,麻利去干活了。   时间将近午夜,陆和山亲自送祝意清下楼。   初秋的月城,夜里已经有了凉意。   陆和山帮他披上外套,道:“其实这种事,你派个助理过来说一声就够了,用不着亲自跑一趟。”   祝意清拢了拢西装下摆,侧头朝他望来,眼神安静。   陆和山被他看着,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心里却开始发苦。   祝意清亲自跑一趟,亲自和他对接,还能是为什么?   说得好听点,是大少爷事必躬亲,对他充满关怀,任何小事都非常上心;而说得不好听,就是压根信不过陆和山的办事能力,放心不下,所以必须专程跑来盯着他,以免横生枝节。   别看祝意清刚刚把他夸得天花乱坠,然而这个行为的本质,和送他衣服、送他车子、送他八千万都是一致的,归根结底,都还是怕他犯错,在想办法帮他防患于未然……以及,收拾烂摊子。   也不能怪祝意清这样小心,陆和山其实也觉得自己这两天的表现……挺没用的。   平心而论,祝意清根本就不需要他。   倘若祝意清的合作对象是一个专业演员,那么不仅能获得曝光和话题度,对方还能配合他演出各种亲密行为,甚至哪怕演技不怎么过关,也比陆和山这个浑身长刺的人强。   陆和山哪怕竭尽全力,也仅仅只能做到普通人正常发挥的水准。他毫无表演基础,钱没有祝意清多,家世没有祝意清好,人脉没有祝意清广,他帮不了祝意清任何忙。   该怎样说服自己,把祝意清当成是柔弱需要保护的人……明明他才是祝意清的累赘。   果不其然,祝意清开了口:“关于你的事情,总得和你商量一下才好。”   多么体贴,多么礼貌。祝意清做事说话,面面俱到,堪称完美无缺。   他这样滴水不漏,反而让陆和山感到更加无力,犹如一只站在水晶雕像面前的青蛙,越是惊讶于对方的华美珍贵,越是自惭形秽。   “还是祝少爷考虑得周到。”心口沉闷,陆和山还是扬起笑脸,笑吟吟地说,“多亏了有祝少爷督促我,不然我今晚只顾着喝酒,指不定就错过了这个绝佳的宣传机会。”   祝意清说:“你还想喝的话,我也可以陪你。”   陆和山笑容一僵,手摇得飞快:“不不不,这哪好意思。”   冷风一吹,他最后一点酒意都要吓醒了,赶紧看了看表:“那个,时间不早了,祝少爷,今天你已经帮我够多了,真的,你愿意的话咱们改天再约个时间好好喝,今晚还是先早点回去休息吧。”   祝意清双手插进口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没接话。   陆和山却没留意到他的眼神,先一步迈下台阶,抬手招呼:“师傅!这边路窄了,麻烦您到那边掉个头。”   劳斯莱斯亮起车灯,司机熟练地挂挡上路,转过红绿灯路口,徐徐驶来。   祝意清的唇线慢慢抿紧,垂下眼。   “……回去。”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回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不过是又一个孤枕难眠的漫漫长夜。   前世习以为常的相拥而眠,如今却困难重重,连在他身边多呆一会,都要想方设法,找无数借口。   然后还被拒绝了。   不论他多么努力地靠近陆和山,不惜一切代价地拉进两人的关系,千方百计展示自己的优势和长处,试图让对方喜欢自己,都总是事与愿违。   昨天给陆和山买了许多东西,陆和山就不愿再和他牵手。   中午送了陆和山八千万,晚上陆和山连戒指都不戴了。   这一世的陆和山仿佛变成了一块与他属性相斥的磁铁,他靠得越近,就会把陆和山推得越远。   脚尖轻轻一拨,一颗小石子骨碌碌滚出去,不偏不倚撞在陆和山的皮鞋后跟上。   对方却浑然不觉,连头都没回。   石子又弹了一下,滚到路边,不动了。   算了,就这样吧。   祝意清微微叹了口气,缓步走下台阶。   他之前总是在想,要是陆和山活着该有多好。   现在这个人就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好好地活着,像当年一样,没心没肺地笑着。   曾经的心愿,如今已经实现了,还多求什么呢。   只要陆和山活着就好了。   这样想着,太阳穴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大脑像是已经提前预演了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不眠之夜,为了不再忍受那样的痛苦,身体拼命地挣扎着,几乎要与理智裂成两半。   祝意清面色不变,连脚步也没有停顿一下,平静地顺着惯性往前走着,走向湍流不息的车流。   ……陆和山想要他回去,那他就回去好了。   耳旁响起尖锐的鸣笛声,刺眼的车灯从侧面直直照过来,将他恍惚的视野照成一片空白。   “祝意清!!”   一股大力握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猛然朝后一拽!   祝意清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跌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电动车鸣着喇叭,几乎是贴着他的面孔呼啸而过,车轮直直地碾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带起一阵疾风,将他梳理整齐的发丝吹得凌乱飞舞,几缕碎发缓缓落在额前。   车主开远了,还不望回头骂了一声:“走路不看路啊!”   抱着他的男人愤怒地回吼:“你骑车不长眼睛啊?!”   祝意清呆呆看着车辆远去的方向,还没回过神来,下巴又被人轻轻捏住,迫使他仰起脸。   陆和山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满当当地装着他的面容,因紧张而微微颤动。   “伤着哪了没有?”   腿有点软,站立不住。陆和山便一手圈住他的腰,另一手摸索他后脑勺,又轻拍他肩膀,后背,大腿,俯身查看西服上有无擦痕,焦急地问着:“那车真是没长眼睛,蹭到你没有?啊?祝少爷,说话,有没有受伤?”   砰砰砰砰。   心跳声又急又乱,紧张慌张,分不清是属于谁的。   祝意清怔怔地看着他,恍惚的意识慢慢回笼,半晌后,轻轻摇了摇头。   劳斯莱斯急停在他们面前。司机匆匆跑了下来,脸色发白:“老板!”   祝意清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没事。”   他扶着陆和山的肩膀,自己站了起来,却忽然又重心不稳地踉跄了一下。陆和山连忙又搀住他的胳膊,眉头拧的死紧:“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那车指不定蹭到你哪了!”   “不要,我不去医院。”   强烈的抗拒,甚至让祝意清头脑都恢复了清醒。他像是一下子有了力气似的,自行拉开车门,漫不经心地说:“只要休息一会就好了。”   陆和山拗不过他,只得拿手垫在车门顶部,扶他进去坐好,却还是不放心地弯腰叮嘱:“那你路上多加小心,以后走路的时候可千万要看车啊!”   祝意清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把一双眼睛黏在他身上:“唔,知道了。”   司机心有余悸,保证道:“陆先生放心,我待会一定会寸步不离地看顾好老板的。”   轿车缓缓驶远,祝意清趴在车窗边上,眯起眼睛,在逐渐远去的风景中,悄悄观察着陆和山独处时的反应。   陆和山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似乎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接着,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满头的汗,依然有些后怕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似乎心有余悸。   没有僵硬,没有惊慌,没有吓趴到地上。   陆和山的表现和正常人无异,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刚才两人有过多么紧密的接触。   祝意清收回视线,若有所思。   他扯住袖口,利落地脱下外套,倚在靠背上,借着路边的灯光查看衣服上的褶皱。   因为刚才被箍得太紧的缘故,外套的腰部堆起一圈细密的褶子,即便用拇指用力抚过,也无法恢复平整。   不难看出对方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回忆着那慌乱而短暂的片刻,记忆虽然有些模糊,身体上残留的触感却如此清晰。   明明陆和山之前一直避他如蛇蝎,但凡身体有个接触,甚至只是两人距离近一些,都会紧张得想逃。   这和前世对待他的方式大相径庭,也是他一直感到困惑的地方。   祝意清挽起袖口,盯着小臂上的一圈红痕,如梦初醒。   原来如此。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微微映亮他的侧脸,骨相极佳,被暖光勾出的轮廓清隽而优美,眉眼却还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一双黑眸缀着星子,灼灼生辉。   ——他好像,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23章 筹谋   直到劳斯莱斯完全消失在道路尽头,陆和山还有点惊魂未定。   说真的,他刚才差点被祝意清吓死。   也不知道大少爷当时想什么那么出神,有车开过来了也像是浑然不觉,傻傻地站在那里不动……   陆和山回想起那惊险一幕,手心禁不住又冒出了冷汗。   这年头,骑电动车的人真是无法无天,机动车道要开,人行道也要开!   还好,还好他反应及时,还好他没有应激……要不然,放任祝意清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那陆和山绝对原谅不了自己。   他摘下手套,用纸巾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满心后怕,却也有些庆幸。   幸好在这关键的时刻,他没有犯病。   幸好,幸好。   喻泓说得没错,在危急关头,本能的反应能够压倒他的老毛病,让他抱住祝意清也不觉得吃力。   陆和山仰望天空,长松一口气。   片刻后,舒展的剑眉又皱巴起来。   不过,这种情况也太特殊,也太危急了,他总不能每次都靠制造生命危险来压制自己的排斥反应。假使祝少爷愿意配合,他的心脏也受不了这刺激。   但这至少是一个好的开始,说明祝意清并不是完全没有需要他的时候。   大少爷日理万机,总是在想事情,容易走路不看路,那么陆和山完全可以说服自己,在同行时多看顾他一些。   那样一来,他至少就不会再抗拒和祝意清牵手了!   想通这一点,陆和山顿时眼睛一亮,禁不住握紧拳头,往空中用力一挥,难得有些精神振奋。   虽然不一定每次都能顺利地抱住对方,但只要他们能自然地牵手,自然地展示出他们的戒指,那么应付后天那场寿宴,也就绰绰有余了!   很好,就这么办!   午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陆和山心情由阴转晴,将外套甩在肩上,哼着小调,大步流星地回家去了。   人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这个夜里,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吴劳这个蠢货!”   高层办公室里,韦世昌大发雷霆,一把将桌上的文件全扫到地上,面容狰狞,破口大骂:“蠢货!蠢货!”   他气得胸口憋闷,禁不住狠狠咳嗽两声,猩红的血点落在地上,把雪白的纸张染得脏污一片。   苟秘书吓傻了,直到韦世昌咳得跪到地上,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了,他才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拿水杯、掰药片:“韦总,韦总,您不要急啊!快吃药,消消气……”   韦世昌咳得心肝脾肺肾哪哪都疼,拉风箱似的喘,满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两眼翻白,被他喂了两口水,却呛得全吐了出来,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一群蠢货……一个个都没有脑子……”   苟秘书被他吐出的水浇了满手,顿时五官皱成了一团,又不敢躲,只能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说:“那个……韦总,咱们和那个极品猫粮也没有合作啊?而且陆先生举报代工厂,影响的也是他自己的生意。倒霉的都是他们,关我们公司什么事,您何必气成这样?”   苟秘书实在想不明白,刚刚给韦世昌汇报的两件事,究竟那一件戳了他的肺管子。明明这些事情都很普通,跟他们悦己娱乐也没啥关联。   韦世昌:“……”   没有合作?怎么可能没有合作!   他苦心孤诣,花了大价钱买通工厂内部的人,让他们在猫粮里掺假,只要等到这批产品面世,就联合吴劳一起举报陆和山产品造假,落井下石疯狂攻讦,让陆和山的名声事业毁于一旦!   只要这件事情办成了,别说陆和山拉来祝少爷,就是拉祝老爷子搞对象,也注定是回天乏术!   结果呢?结果吴劳那个蠢货,一点都沉不住气,时候没到就急吼吼跳出来拉踩,然后打草惊蛇,让陆和山在产品上市之前就发现了问题,直接举报了代工厂!   现在工厂完了,吴劳倒了,韦世昌的计划毁于一旦了!   他不仅没能扳倒陆和山,还惹上了调查工厂的警察,还得防着吴劳狗急跳墙,把他们之间的勾当都说出来……总之是数不尽的麻烦!   “狗日的吴劳……坏了我一步好棋……”   韦世昌骂骂咧咧,见身边的苟秘书唯唯诺诺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跟这傻狗秘书说不明白!   他挥挥手,甩开苟秘书的搀扶,自己扶着办公桌坐了起来,面沉如水,重新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这件事后续的烂摊子暂且不提。   接下来,他该怎么对付陆和山。   买通工人在猫粮里投毒,这条路行不通了。陆和山被他这么阴了一手,以后肯定会有所防备。   再加上祝意清给他提供助力,想搞垮他的公司,难度变得更大。   诸事不顺,都是从祝意清出现之后开始的!   祝家太子爷的能量,还是不能轻视啊。   韦世昌烦躁地用手揉搓着太阳穴。归根结底,还是得把他们两人拆散,不然陆和山傍着祝家,时日渐久,会变得更加难以对付。   原本想趁着寿宴的时机去找祝老爷子聊聊,现在看来,不能再等了。   韦世昌深深喘了一口气,用嘶哑的嗓音对苟秘书说:“叫人备车,拿上礼物,我要去祝家一趟!”   “啊?”苟秘书满头问号,“可是韦总,您都咳血了,不应该去医院吗?怎么还去祝家啊?”   “少废话!”韦世昌怒道,“去、医院……咳!能有个屁用!”   他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身体垮掉之前,彻底剪除陆和山的所有羽翼,把这一心和他作对的臭小子训得服服帖帖!   韦世昌火急火燎,乘着夜色赶往祝氏庄园,跑去给祝老爷子上眼药,结果却狠狠吃了一个闭门羹。   祝家的李管家客气地向他表示,后天才是老爷子的寿宴,不论是人还是礼,都请他到时再来。   到时再来?只怕夜长梦多,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韦世昌忍住了焦躁,耐着性子赔着笑脸,给管家暗暗塞了好几个大红包,表示只是想打听打听,老爷子对家里小少爷谈男人的看法。   李管家掂量了一下红包的分量,两手往身后一背,朝他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   “你来的倒是巧。”李管家说,“今天上午,老爷子看到新闻的时候,还真讲了一句话。”   他模仿着老人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韦世昌。   祝老爷子的原话是:“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闹去吧。”   儿孙自有儿孙福——回去的车上,韦世昌一直琢磨着,心中不停地想,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苟秘书听见他自言自语,立即狗腿地接话道:“韦总,祝老爷子这么说,应该就是表示他不在意祝意清和谁谈恋爱,也不想管。”   韦世昌从沉思中回神,忍不住嗤笑一声:“这么简单的事情还用得着你来说?祝老爷子掌家这么多年,要是真的甩手不管,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除非——”他顿了顿,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除非他要更换继承人!”   没错,作为祝家背后真正的掌权者,又已经是80岁高龄,祝老爷子比谁都在乎祝氏集团的继承问题,绝不会放任继承人放浪形骸,做出有可能影响集团股价的出格行为。   曾经光芒万丈,板上钉钉的太子爷祝意清,如今公然出柜自毁前程,祝老爷子怎么可能完全不在意?   ——除非,他已经有了新的人选!   苟秘书也惊了:“韦总您是说,祝老爷子现在属意的接班人是……祝二爷?”   韦世昌急剧思考着,沉吟道:“祝二爷现在确实势大,但多数人都还处于观望状态,毕竟兄终弟及,还是名不正言不顺。”   “而且大爷经营多年,尽管走得突然,却未必没有留下几个骨干给自己儿子,祝意清是年少了些,但从小被当成接班人培养,少年老成,加上父亲的得力干将辅佐,未必不能与二爷一较高下。”   “但是。”他眼神一厉,“如果二爷是得到了老爷子的支持,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意味着,不论祝意清现在闹得多轰轰烈烈,看起来和二爷争斗得有多凶,实则都只是一个被架空的纸老虎,根本没有机会触碰到祝氏集团的核心权力。   失去双亲的祝大少爷,曾经万众瞩目的祝家太子爷,如今已经是一枚弃子!   因此,不论他和谁谈恋爱,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甚至哪怕不是人,老爷子都混不在意,眼不见心不烦,随他闹去。   苟秘书一张嘴张成了O型,震惊地问:“所以,祝意清其实已经被边缘化了?”   他想了想,又眼睛一亮:“那以后咱们如果直接对上他,是不是就不用再顾忌祝家的力量了?”   “哪有这么简单!”韦世昌差点被他给蠢笑了,伸出手指点了点,没好气地教训道,“祝意清就算再不被重视,那也是祝家的人,代表祝家的脸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里轮得到我们来收拾!”   苟秘书唯唯诺诺,只敢用苍蝇大的声音小声问:“那,祝老爷子不管,我们岂不是还没办法对付他了?”   “祝老爷子不管,自然有其他的人来管。”韦世昌眉目阴沉,嘴角却微微咧开,露出满口黄牙,“毕竟他的事,老爷子不在乎,不代表祝二爷不在乎啊。”   明眼人都看得出,现在的祝氏集团内部已经分成了两派,一派站太子爷,一派站祝二爷。   祝意清再怎么不受重视,只要人还活着,就是祝二爷最有力的竞争者,是这位二爷的眼中钉肉中刺。   苟秘书恍然大悟:“所以,我们应该去拉拢祝家二爷,让他来对付祝意清?”   韦世昌总算赏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不错,就是这样。”   只要把这位二爷拉上船,那么他们不仅可以借刀杀人,轻松除掉祝意清这个威胁,让陆和山孤立无援,还能傍上祝家现在真正得势的人,一箭双雕。   苟秘书立即精神起来:“那,我们应该给祝家二爷准备什么礼物啊?”给祝老爷子的是两盒百年老山参,送给正值壮年的祝家老二就不合适了。   韦世昌漫不经心道:“东西你看着准备就好,这个倒不是最重要的。想要拉拢他,光靠一点礼物还不够,我们得拿出真正对他有用的东西。”   “——比如,祝意清的把柄。”   苟秘书茫然:“啊?您是说祝意清的黑料吗?可是他好像真没什么黑历史,对外一直都是很完美的接班人形象,哪怕现在公开和陆先生谈恋爱,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指摘的地方。”   “没有,那就现场造一个。”   韦世昌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狠的笑意:“寿宴是个好机会啊。我们只要能抓住这个机会,让祝意清和陆和山当场露了马脚,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全是伪装,这就是一个现成的绝好把柄。”   “祝老二这样老谋深算的人,一定不会放过任何攻击祝意清的机会。而只要他动了手,自然就是和我们一条船上的人了。”   苟秘书听得五体投地,赶紧给他拍马屁:“不愧是韦总,总是能透过现象看本质,凭祝老爷子的一句话就能分析出豪门局势,用一件小事就能拉拢来祝家二爷,扭转乾坤,高,实在是高啊!”   韦世昌被他拍得身心舒畅,甚至惬意地叼起一根烟来:“那是当然,总不能让你跟着我白跑一趟。今晚没见到祝老爷子,还真未必是什么坏事。”   他降下车窗,伸手搭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哼笑一声:“祝老爷子终究年纪大了,心也慈悲,面对自家小辈,无论如何也不会下死手……”   而祝二爷出手,必定是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毕竟,外面的小道消息都传说——祝家大爷的那场车祸,是人为的。   如果同样的事情能在祝意清身上重演,陆和山就再也没有和他作对的资本了!   烟头抖了抖,韦世昌翘起二郎腿,嘴角勾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   这些小年轻还是太天真,只知道意气用事,却不知道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他正津津有味地幻想着自己的胜利时刻,耳旁忽然响起引擎的爆鸣声!   一辆火红的跑车紧贴着他呼啸而过,犹如一道横扫街道的赤色闪电,狂飙带来的劲风犹如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韦世昌脸上。   哐当一声,韦世昌额头撞上窗框,嘴里的烟连着口水一起被扇飞了出去!   “韦总!” 第24章 热议   苟秘书赶紧靠边停车,查看韦世昌的伤势。   韦世昌额头肿了一个大包,脸上青一片红一片,扶着椅背连连咳嗽,口水止不住地流了一下巴,模样狼狈又狰狞。   他死死握住真皮椅背,咬牙切齿,断断续续地说:“给我……查!是哪个、小兔崽子,在这里飙车,还敢超老子的车!”   苟秘书转头看了一眼红色跑车离去的方向,支支吾吾道:“那个,韦总,那好像是小少爷的车……”   韦世昌脑子还有点晕,厉声反问:“什么小少爷?这里哪来什么少爷?!”   苟秘书:“呃,就是您家的韦宝富,韦小少爷……”   韦世昌:“……”   很好,原来是他家的大孝子。   韦世昌带着满头大包,还有憋了一路的怒火,一脚踢开家门!   砰然巨响,玄关处正在换鞋的年轻男生吓得原地蹦了一下,惊恐地回过头来。   “韦宝富!”韦世昌颤巍巍地伸手抓他衣领,嘶声怒吼,“大半夜的,还在外面飙车!还敢超你老子的车!你活腻歪了!”   韦宝富不敢挣扎,敷衍道:“老爸,我又不知道那是你的车,下次不超了。”   韦世昌直接甩了他一耳光:“混账东西!你听不懂人话是吧?这是超车的事吗?!一天天的半点正事不做,跟你那群狐朋狗友鬼混,能混出什么名堂!”   他气喘如牛,额角青筋暴起,恨声道:“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劳心劳力……都是因为你这小子半点不成器!都快二十岁的人了,整天只知道玩!蠢货!废物!”   韦宝富挨了一耳光,原本还算俊秀的脸上迅速肿起一道赤红的巴掌印,触目惊心。他却既不敢还手也不敢还嘴,只得忍气吞声地站在那儿给老爹撒气。   韦世昌痛痛快快发了一通火,总算心里舒畅了些。他松了手,盯着小儿子一会,忽然又问:“你天天跟那群富二代一起鬼混,有没有听到什么关于祝家的消息?”   韦宝富扯了下嘴角,抬起头,目光流露出一丝怨恨:“老爸,你又不肯给我钱花,我在外面只有给别人看笑话的份,上哪去打听消息啊。”   韦世昌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你还敢怪我?啊?!反了你了!”   “老子从小到大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你都装瞎看不见?别人家的孩子没爹没钱都能自己挣出点名堂,你拿着老子这么多钱就只知道花天酒地,钱都让你打水漂了!”   韦世昌越说越生气,再一想到陆和山,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向韦宝富:“给我滚!不孝的东西,整天就知道跟老子要钱,跟你那拜金的婊子妈一个样!滚!”   韦宝富挨了他一脚,一声不吭,连拖鞋也没穿,赤脚三两步跨上楼梯,回房间去了。   他重重的摔上房门,果不其然,又听见楼下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还有震天的怒吼和咳嗽。   韦宝富充耳不闻,自顾自往床上一躺,带上耳机。   老头子还是活得太好了,还有力气这样骂人。   韦宝富面色阴沉,心想,老头要是能早点死掉就好了。   韦世昌一死,他名下的那些股份,公司,车,房……所有财产,不就全都是自己的了?   他韦宝富就不用再过天天被管、天天挨骂、还没钱拿的苦逼日子了。   这日子几时才是个头啊。   肺癌就不能给点力吗。   他越想越郁闷,忍不住又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堆爆哭的表情包,向兄弟们诉苦。   群里的兄弟们嘻嘻哈哈,打游戏的,发黄图的,消息刷屏得飞快,转眼就把他的表情包给刷没了。   韦宝富无人理会,愈发尴尬委屈,把手机扔到一边,不想看了。   忽然,手机震了一下,收到新消息。   韦宝富打开一看,见到是朱迪给他单独发了个摸头的表情,又问他:【怎么了?】   他眼眶一热。   朱迪是他最近新结交的兄弟,为人豪爽大气,又格外善解人意,好几次替他解围,让他免于遭人耻笑。   得知韦宝富经济遭到管制,手里拮据,朱迪还慷慨解囊,借了他不少钱,又组局带他玩乐,带他出门散心,十分义气。   眼下,一堆酒肉朋友中,也只有朱迪看到了他的委屈,会来关心他。   韦宝富用手背抹了下眼睛,按下语音,把挨骂的事情说了。   【朱迪:你爹真不是个东西。】   【朱迪:他真的把你养得很差。】   【朱迪: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得用一辈子去治愈,他都不知道那些话对你的影响有多大。】   韦宝富频频点头,眼里禁不住又冒出了泪花。这些话都说到他心坎里去了,还是朱迪懂他!   朱迪同仇敌忾,帮他骂了一通,又安慰他道:【别想这些不开心的了,要不要跟哥们出海玩玩?】   韦宝富顿时精神一振。   他迅速打出一行字,手指正要按下发送键,忽然又停住了动作。   依稀好像听谁说过,有富二代组团出海玩出了事……但具体是什么事,他又想不起来了。   韦宝富想了又想,还是把原来的话删了,发了一条语音:“那个,朱迪哥,我们是上游艇还是坐游轮啊?没什么危险的吧?”   朱迪很快发来了一条语音,声音充满了阳光男孩的爽朗:“当然是坐大游轮,放心,这可是祝家的船,安全得很。”   祝家……老头刚才还问了他祝家的事。   韦宝富心中一动。   要是他真能打听到什么关于祝家的重要消息,下次老头再骂他废物的时候,他就可以对呛回去了!   手机嗡嗡震动,朱迪直接打来了语音,懒洋洋地问:“怎么,怕我拐了你啊?一起玩了这么久,还不信你朱迪哥?”   韦宝富笑容满面:“绝对没有!哥去哪我去哪。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朱迪:“明天下午,老时间,金湾码头见。”   ——   这几天的互联网上热闹非凡,大料一个接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看得人应接不暇。   【现世报来得这么快,这个吴某中午还在访谈里拉踩陆总,晚上就进局子了?】   【不是,他怎么有脸骂陆总只会营销私生活,要不要看看他自己做的都是什么JB事】   【越没什么越要说什么呗】   【人家陆总身正不怕影子斜,就是私生活没问题才敢拿出来说,你看他敢吗】   【笑死,你们快去看大碗猫粮的微博!小作文通篇都在夸老板爱岗又爱家,做人行所以做产品更行,在内涵谁不用多说】   【该,这都是吴某应得的】   【支持陆总发吴难财】   吴劳毕竟只是个跳梁小丑,要不是这两天老是踩着陆和山炒作,网友们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大家啐了几口唾沫之后,很快就把这个人丢到了一边,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另一个更劲爆的话题——   陆和山的屁股。   【好翘啊好翘】   【陆总身材居然这么有料】   【被西裤包裹着反而更显挺拔了呢】   【看得出陆总平时狠狠练过了,很有资本!很有力量!】   【陆总怎么突然在公司门口展示起身材来了】   【我在现场,其实就是当时陆总牵着祝少进公司,结果不小心摔了一下,被拍下来了】   【姐妹说漏了一点,他牵着祝少走路的时候还同手同脚了[gif]】   【???陆总你都快三十岁了怎还如此纯情】   【陆总你到底行不行啊[嫌弃]】   【我原本还想着,陆总要是秀恩爱秀得游刃有余,那岂不是反向证明了他很有经验?结果他居然在对象面前都这么害羞,这怎么可能会是海王】   【可是陆总这么害羞,屁股又这么翘,该不会是下面那个吧】   【啊???????】   【呵呵,牵个手就能平地摔,你们居然还真觉得他俩在谈恋爱?姓陆的根本就是个恐同直男吧】   【????????】   【卧槽陆总你的身份现在变得扑朔迷离】   【再不崛起不仅要被开除攻籍更要被开除gay籍了】   【所以陆总到底行不行[怒]你放着这么个电动马达不用放着祝少这么个绝顶美人独守空房你简直暴殄天物!】   【他们不是号称地下恋情很多年吗,这种表现完全可以说是诈骗了吧】   【这么说就过分了吧,光凭这么几张糊糊的路人抓拍照片,我还可以写小作文造谣说他俩露天炒菜呢[白眼]】   【所以他俩能不能来一场双人直播,给我这个色鬼一点研究素材】   【据说他们明天会一起参加祝老爷子的寿宴!悦己传媒宣称会全程直播,还说会重点采访祝少和陆总的感情生活,大家可以蹲蹲!】   【哇靠这么快!看来陆总很有自信啊,丝毫不畏惧来自群众的检验】   【陆总:不论是身材还是爱情,都是真材实料!】   【呵呵,是真是假,那要看他们现场的表现了】   【陆总你争点气啊!是弯是直是0是1,全部在此一役!】   消息迅速传播,一夜之间,悦己传媒官方直播间的预约人数突破百万!   万众瞩目之下,祝老爷子的寿宴如期而至。   陆和山将头发梳成背头,换上全新定制的深棕色正装,手表、领带夹、袖扣、袖箍,珠光宝气,一应俱全。   羊毛混纺的挺括面料使他肩宽腿长的身材一览无余,只有双手的伤痕突兀而明显。很快,崭新的麂皮手套覆上双手,丝绸内衬滑过伤痕累累的手背,皮质紧密贴合,将所有痕迹严丝合缝地包裹,只留下指骨和腕骨的轮廓纤毫毕现。   最后,无名指上套上戒指。钻石反射着纯净的光泽,在深色手套的衬托下,更显得光芒灿烂。   陆和山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拍了拍脸,双眼炯炯有神。   嗯,脸也洗了,胡子也刮了,把自己狠狠收拾了一通,看起来很是个人样了。   很好,这样绝对不会给祝少爷丢脸!   陆和山握了握拳,想象手里抓着的不是车钥匙,而是祝意清的双手,深呼吸一口气,目光坚毅。   今天,他一定要好好表现,向所有人展示,他和祝意清情比金坚! 第25章 开席   崭新的黑色迈巴赫亮起车灯,沉稳地驶入暮色,开向祝氏庄园。   月城市中心寸土寸金,却在江岸边闹中取静,坐落着一座古朴优美的豪华宅邸。华灯初上,江水两岸的灯火将天空染成温暖的琥珀色。祝氏庄园里张灯结彩,豪车如云,车门打开,伸出的手都戴着价值不菲的腕表。   祝老爷子的八十大寿,吸引来了整个月城、甚至海外的社会名流。群星荟萃,但是陆和山并没有趁这个机会到处社交的打算。   做人不能太贪心,现在他最需要做的,就是先稳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今晚他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和祝意清形影不离。   陆和山将钥匙丢给车童,眼神一扫,正好看见一位正装打扮的俊美青年迈步走出大厅,穿过一众迎宾的燕尾服侍者,宛如众星捧月,风姿绰然,赫然正是祝意清。   再往旁边一瞥,小南头戴鸭舌帽,身穿摄影背心,拿着单反站在罗马柱后,朝他狗狗祟祟地一点头。   三人的视线在空中默契地交汇,同时进入状态。   陆和山扬起笑容,眼眸晶亮,宛如看见了失散已久的亲人一般,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厅。   祝意清注视着他的方向,墨色的眸子微微弯起,矜持地抬步,迈下一级台阶。   小南举起相机,锁定方位,搭在快门上的手指蓄势待发。   背景明亮的灯光模糊成朦胧的光晕,所有的光线汇聚在钻石中央,莹莹生辉。   两手在夜色下交汇,晶莹的光芒彼此重叠。   扑通扑通扑通,陆和山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身体的距离越来越近,而他看着对方漆黑如墨的眸子,不躲不闪,笑着继续向前,迈上台阶。   完美的一夜,就从一次自然的牵手开始!   咔嚓咔嚓咔嚓,小南手指点出了残影,激动地狂拍。   一张张照片犹如慢动作,定格了陆和山收拢手指的每一寸动作,虎口相接,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另一只略小的手……   “大少爷,陆先生。”   一道声音突兀地插入两人之间。   他们一齐转头望去,一名身穿管家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一旁,优雅欠身:“晚上好。少爷,老爷子想要见这位先生一面。”   两人的手还不尴不尬地握在半空,被他这么一打断,继续牵也不是,松开也不是。   陆和山迟疑了一下,正要松开手,手掌却忽然被对方捏紧。   祝意清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眼神淡漠地看向不速之客:“李管家,这是我的客人。”   李管家道:“老爷子知道这是少爷新交的朋友,想和他聊聊,没有别的意思。”   祝意清道:“既然爷爷关心我,那我们就一起去陪爷爷聊聊。”   李管家扫了一眼台阶下聚拢过来的宾客:“少爷,现在可不是使性子的时候啊。二爷正在里头忙着,您要是也走了,谁来迎接贵客呢?”   他们三人堵在门口,后面上来的宾客便有些摸不着头脑,纷纷看着这边,窃窃私语。   祝意清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场面一时僵持,在气氛即将降到冰点时,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嗐,本来就是过来给老爷子贺寿的,就算寿星公不邀请我,我也得厚着脸皮去见他老人家一面啊。”陆和山大大咧咧地一笑,“这下正好,既然祝少爷有事要忙,那我就先帮你去陪老爷子聊聊天吧。”   祝意清微微皱眉,陆和山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眼神镇定:“别担心,说个话而已,寿星公还能把我给吃了吗。”   李管家立即道:“当然不会。”   他像是想对这个玩笑做出回应,扯扯嘴角,却只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做出请的手势:“陆先生,请跟我来。”   陆和山松开两人交握的手,又拍了拍祝意清的手背,朝他快速地眨眨眼,无声做出口型。   ——少爷,对我有点信心好不。   无非就是见家长嘛,陆和山早就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他都拿了祝意清八千万了,被刁难一下又有什么所谓。   或者阴谋论一下,如果老爷子只是个幌子,实则要见他的另有其人,陆和山也有自信应付过去。   豪门内斗的戏码无非就是那么几样,挑拨离间挖墙脚,再不济就是美人计。   身为商人,陆和山自认不是什么赤胆忠心的人物,但客观来讲,现在除了祝意清以外,任何人对他动手动脚,都一定会被他打飞出去。   呃,虽然对祝意清也不一定不打就是了。   祝意清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满脸写着:我好担心。   陆和山:“……”   哎,算了。   祝意清要是对他有信心,就不会事必躬亲,什么小事都要跑去他公司盯着他干了。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信任也不是一天就能建立起来的。   今天就让他露一手,给小少爷喂一颗定心丸好了。   陆和山潇洒地挥了下手,转身同李管家离开。   又有宾客来到门口。祝意清只得提起嘴角,维持着得体的仪态与人应酬,等人走后,黑眸默不作声地移到陆和山离去的方向,面上笑意全无。   小南抱着相机,螃蟹一样挪到他身边,为难地说:“那个,祝先生,刚才拍出来的照片效果不是很理想,待会可能得重新拍一下。”   祝意清平静地说:“我知道。”   浅尝辄止的握手,甚至来不及寒暄,连和其他宾客的互动都不如。   他想要的,当然远远不止这些。   但是,不着急。夜还长,今晚他有的是时间。   一根手指勾住领结,不紧不慢地调正位置,衬衫领口犹如天鹅折起的双翼,恰到好处地收拢在修长的脖颈两侧。   祝意清微微垂下目光,收回视线,对小南说:“现在暂时不用拍照了,你先去里面吃点东西。”   小南:“哦哦,好。”   他刚走开,一个中年男人便端着酒杯迎上前来,声音洪亮地大笑:“哎呀祝少爷,真是好久不见!今天借老爷子八十大寿的喜气敬您一杯,祝愿老爷子福如东海,也祝您事事如意!”   祝意清眼波一转,从一旁侍者的托盘里拈起酒杯,唇角微扬:“借您吉言。”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热热闹闹的宴客厅外,月色如水,庭院中甚至能清晰地听见水流潺潺,草丛中秋虫的鸣叫一声接着一声。   陆和山并没有遇上美人计,甚至一路上没遇见第三个人。   他跟着李管家穿过喷泉庭院,绕过曲折的走廊,一直走进一座僻静的花园。   一名身穿唐装的老人独自坐在方形棋桌前,一手支着龙首拐杖,一手拈着黑子,聚精会神地看着面前的棋盘。尽管须发全白,他却精神矍铄,一双鹰眼精光内含,鼻梁的轮廓与祝意清十分相似。   李管家毕恭毕敬地说:“老爷子,陆先生来了。”   居然还真是祝老爷子要见他。   陆和山立即进入社交状态,端起招牌笑容,冲着老人这身打扮,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大声道:“老爷子好,祝您八十岁生日快乐,身体硬朗,福寿安康!”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先热情一点总没错。   然而石桌前的老人抬起眉毛,却丝毫没有露出严厉的神色,反而是一派和蔼慈祥。   “好好,多谢你的祝福。”祝老爷子笑呵呵地说,“小陆真是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这份朝气真让老头子羡慕啊。”   陆和山哈哈一笑:“老爷子过奖了,我就是运气好,碰巧做出了一点成绩,今晚才有资格来给您贺寿。”   祝老爷子夸赞道:“小陆为人真是谦逊,现在像你这样踏实稳重的年轻人不多了。”   李管家在一旁接话:“可不是吗,陆先生相貌又好,性格又知情识趣,难怪叫大少爷喜欢呢。”   这就转到敏感话题了。陆和山笑眯眯地挠了挠脸:“李管家您这话说的,意清那是抬举我。我这个人吧,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脸皮厚,承蒙他不嫌弃而已。”   他看了老爷子一眼,眼神认真了些:“不过您放心,意清对我好,我都记着呢。该我做的事情,我一件也不会落下的。”   祝老爷子微微颔首:“小陆一看就是个懂分寸的人。”   老人盯着他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意清毕竟年纪还小,总归有些年轻气盛,容易逞一时意气。以后在相处的过程中,还要麻烦你费心,多引导他往长远考虑,教他些为人处世的尺度,把握好交往的分寸。”   陆和山与他对视,心中一凛,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老人和管家一唱一和,铺垫了这么久,是在这等着他呢!   前面一团和气,把他捧得高高的,最终落点却在一个“分寸”上,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和敲打。   但祝老爷子却错误地估计了形势。要是他真的把慈祥长辈的样子摆到底,嘱咐陆和山要对祝意清下半辈子的幸福负责,那陆和山可能真会因为紧张而露出马脚。   可偏偏他要谈分寸,警告陆和山摆正位置,不要得寸进尺。   陆和山最不怕的就是这个话题了,他完全问心无愧!   “您放心吧,我们之间最不缺的就是分寸了。”陆和山底气十足地说,“意清为人特别靠谱,我也非常尊重他,我们俩的分寸多得都能拿来批发!”   祝老爷子:“……”   老人的眉毛微微一抖,一双鹰眼盯着陆和山看了又看,像是不确定他到底听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没有。   陆和山充满自信地回视。   “……你知道分寸就好。”   祝老爷子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拿拐杖点点石桌对面的凳子,又露出和蔼的神色:“小陆啊,不嫌弃的话,陪我这个老头下一盘吧?”   陆和山从善如流地坐了,却很诚恳地说:“老爷子,我真不会下围棋,连这棋盘都看不懂。要不,陪您玩个五子棋怎么样?”   老人随意地摆摆手,宽和地说:“没关系,下着下着就会了。老头子我也只是打发时间,小陆你年轻,心思也灵活,说不定随便走走就能走出一些新思路来,可不要妄自菲薄啊。”   “行,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和山随手在棋篓里抓了抓,拿起一枚白子,装模作样地盯着棋盘斟酌一番,“啪”地落了下去。   十五分钟后,祝老彻底相信了他不会下棋。   祝老爷子咳嗽一声:“……围棋下起来就是费时间,待会还得开席,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老李,你先送小陆回去。”   陆和山爽朗一笑,站起身来:“哈哈,今天对不住老爷子,献丑了。回头我练练技术,再来陪您好好下一盘!”   祝老爷子:“……”   等他走后,祝老爷子双手搁在拐杖上,两眼无神,盯着棋盘发呆。   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走出回廊,他长了一张圆脸,身材胖墩墩的,把一身考究的西装撑得鼓鼓囊囊,声音也圆润润的,含着三分笑:“爸,我看这小伙子挺不错的呀。您也放宽心,意清他自有他的缘分,我们贸然干涉,对他还不一定是好事呢。”   他笑起来的时候,两颊的肉往上堆,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显出一种憨厚的神态,皮肤又白,仿佛是一个瓷做的弥勒佛。   “老二啊。”祝老爷子花白的眉须微微隆起,看向远处,“你觉不觉得,意清这几天情绪不太对劲?”   祝二爷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可能是又在想大哥大嫂了。唉,这孩子实在可怜,偏偏有什么话都在心里憋着,不肯和我们说。”   老人喃喃:“人都走了两个多月了,现在才突然开始伤心?不对,应该还有些别的什么原因。”   祝二爷问:“您是觉得和姓陆的小子有关?”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老人看了看棋盘,又不忍直视地撇开眼:“我以为意清是在外面结交了什么心机深沉的人物,受到了不好的影响。结果叫来他这朋友一见,怎么感觉反而有点缺心眼。”   祝二爷走上前来,仔细看了看棋盘,又堆起一脸憨笑:“我看他这路数,天马行空,乱石铺路,也是个很有创新精神的小伙子,挺好的。说不定他留在意清身边,还能把意清哄得开心点呢。”   老人锐利目光扫向他,知道这每一句话都不是无的放矢,在二儿子这副和气笑容之下,同样暗藏私心。   毕竟,放任祝意清继续和一个男人不清不楚地纠缠在一起,他当然最乐见其成。   老人看破不说破,只道:“那下回你陪他下。”   祝二爷:“……”   不管他们感受如何,反正陆和山感觉挺良好的。   老爷子拐弯抹角地敲打他,又耐着性子跟他下棋,旁敲侧击地试探他的人品,说明老人把他俩的关系当真了,这是好事啊。   连祝家老谋深算的大家长都信以为真,其他人就更加不会怀疑了。   而那些试探,他全都成功地糊弄过去了,一点破绽都没露,这就更值得高兴了。   今晚的情侣扮演,他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他要再接再厉!   回去的路上,陆和山步伐轻快悠闲。   李管家瞥了他一眼,忽然放缓脚步,朝他欠了欠身说:“陆先生,过了前面这道门,就可以回到宴会厅了。很抱歉我还有些事,需要先走一步。”   陆和山不以为意:“哦,你去忙吧,没关系。”   李管家朝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门外灯火辉煌,人声,欢笑声,乐队的演奏声已经清晰可闻。陆和山健步如飞,正要穿过面前那道拱门,眼前却忽然窜出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佣从墙边闪现,急匆匆地走了两步,脚下一歪,惊呼一声,身体直直地朝他扑了过来!   眨眼之间,两人之间的间距急剧缩短。   眼看着她就要扑到自己身上,陆和山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来。   与此同时,脚步往侧边一跨,那只伸出的手高高抬起,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用力向上一提,将人拉直。   接着再嗖地收回手,两手酷酷地揣进裤兜里,身体丝滑地绕开了障碍物,继续大踏步朝前走。   还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不用谢!”   站在原地的女佣:“……?”   趴在草丛里的狗仔:“……???”   秋风萧瑟,把两个人吹得风中凌乱。   他们看着陆和山的背影,然后面面相觑。   陆和山回到宴会厅,先喝了一口水压压惊。   好险,差点就被其他人碰到了。   还好他反应快!   既帮助了差点摔倒的人,又没让人沾边,更没有给人一拳。三全其美,不愧是他!   陆和山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觉得自己今晚的表现真是可圈可点。   这些小小的插曲,他待会都可以风轻云淡地当笑话讲给祝意清听。大少爷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从此对他的能力产生新的认识!   陆和山单手握着水杯,抬眼环视会场,试图在觥筹交错的人影中间找到祝意清的身影。   目光转来转去,最终在一个方位定格。   是小南。   小南混迹在一群西装革履的高雅人士中间,抱着碗胡吃海塞,身边的托盘上还堆了小山似的山珍海味,大有吃不完打包带走的架势。   怎么说呢,实在很显眼。   陆和山放下杯子,三两步跨步走到他身后,故意没吭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南从饭盆中扭头,看见是他,吓得虎躯一震,咬到一半的蟹腿都掉了,含糊不清地喊道:“陆陆陆总!”   他手忙脚乱的,差点连带着把餐盘也打翻。陆和山眼疾手快地帮他稳住,无语道:“得了,你先吃你的。祝意清呢?你看见他没?”   小南满脸茫然,又有点心虚,抓抓头,绞尽脑汁地回忆道:“这个,祝先生刚才好像还在舞台那边和几个人说话,喝酒来着。”   陆和山扫了一眼,点点头:“行,那我先去那边找找他,你就呆在这里,不要乱跑。”   小南点头如捣蒜:“没问题陆总!”   陆和山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舞台后方,一群佩戴工牌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应该是正在准备给寿星公的节目。   他在人群中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祝意清。   正打算问问旁边的侍者,一个熟悉的嗓音却突然钻进他的耳朵,黏黏糊糊地说:“陆和山……”   下一秒,一团暖融融的重量从侧面撞来,幽微的檀香混杂着馥郁的酒香,穿过周围繁杂的气味,一瞬间涌入他的鼻腔。   陆和山浑身一颤,还不等他有什么反应,右臂已然被人紧紧抱住!   领带被人一拽,他踉跄着低下头来,视野里只剩下祝意清浮着粉云的面庞。   明亮灯光下,青年皮肤光滑细腻,鼻尖挺翘,五官精致得无懈可击,一点泪痣点缀在红晕之中,像是草莓奶油上的一颗红豆。   他似乎有些意识不清,用暖热的脸颊磨蹭着陆和山的肩膀。平日里清冷的声线变得酥软,如同一杯冒着气泡的冰沙,汩汩灌进耳朵。   “陆和山。”   他轻轻喘了一声,呼出暖热的、带着甜香的鼻息,目光柔软迷离,仿佛懵懂又困惑。   “我好像……有点喝醉了。” 第26章 真爱   陆和山没有回答。   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   从被抱住的地方开始,麻痒的感觉迅速蔓延至全身,两人接触的地方更是像有万千蚂蚁在同时啃噬。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挣扎的冲动。   虽然眼下的情况和车祸没法比,既不危急,也不紧张。但是,祝意清泛粉的脸颊,沙哑的嗓音,以及一身的酒香,都是真真切切的,做不得假。   这说明,祝意清确实喝醉了。   大概是太年轻,经验不足,应酬两下就被人灌醉了,摇摇晃晃,懵懵懂懂,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抱着自己寻求帮助,多么可怜。   这么可怜,这么弱小,怎么可以推开他?   陆和山深呼吸一口气,忍住了那一阵剧烈的刺麻感,缓缓抬起另一边的胳膊,扶住了祝意清的肩膀。   “……怎么喝成这样?”   陆和山不动声色,用脚勾来一旁的座椅,两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下去,坐好。   然后,抽出自己的领带,直起上身,稍稍后退一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祝意清身上的气味,熏得他头晕胸闷气短。   再被熏下去,他担心醉酒的症状会传染。   而且手臂还是酸麻难当,就跟两条腿蹲久了一样,几乎快没知觉,需要一点时间缓缓。   好在祝意清十分顺从,一声不吭,要坐就坐,被他箍着手腕,把手放在双膝上,也毫不反抗,简直像个任凭摆弄的人偶娃娃,全身上下,只有一双黑眸跟随他转来转去,直勾勾地盯着他。   还好还好,少爷喝醉了还挺乖巧。   陆和山暗暗擦了把汗,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招来路过的侍者,拿了一粒解酒药。   餐桌上放着玻璃水壶。他从架子上拿了个新杯子倒水,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扶你回房间休息一会?”   清水倒进玻璃杯,晃晃悠悠的,倒映出一双幽幽的黑瞳。   祝意清乖乖坐在椅子上,摇了摇头:“不回去。爷爷还没来,我不能走。”   像是摇头摇得失去了重心,他忽然身体一偏,骨头一软,额头直接撞在了陆和山腰上。   陆和山浑身一激灵,水差点泼到地上。   “陆和山……”   两条胳膊软绵绵地环上他的腰,祝意清仿佛撒娇似的,脸颊挨挨蹭蹭地在他后腰贴来贴去。   玻璃水壶微微颤抖,里面的水摇来晃去。   地震了吗?   陆和山定睛一看,原来不是地震,是自己的手在震。   他浑身僵硬,手腕像得了帕金森一样,哆哆嗦嗦抖个不停,五指却死死地攥住水壶把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几乎像是要把它捏碎。   手指将雪白桌布抠出几道褶皱。陆和山咬紧牙关。   祝意清喝醉了,喝醉的人做出什么都有可能,不能用常理解释。   忍住,一定要忍住!   祝意清需要他来照顾,需要他的帮助!   陆和山满头大汗,却坚强地挺直腰板,任凭祝意清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目光坚定,整个人直挺挺地站着,没有跪……不是,趴倒在地上。   没问题的,他能做到!   陆和山凭借过人的意志,艰难地操控手臂把水壶放回原位,然后按住了腰上那双手。   掰了一下,没有掰动。   祝意清像是和他杠上了,拽住他的裤腰,就是不松手。   陆和山只能曲线救国,哑声劝道:“少爷,水倒好了,你要不要喝一点?”   “唔。”祝意清含含糊糊答应着,又蹭了他两下,嘟囔,“没力气了,你喂我喝。”   行吧,喂水就喂水,总比继续被缠着强。   陆和山叹了口气,认命地半蹲下来,举着杯子送到他唇边,喂他吃药。   祝意清顺着他的动作低头,睫毛在脸上落下半透明的阴影,喉结一动一动,就着他的动作,乖乖吞了药片,喝掉半杯白开水。   陆和山看着他喝水的样子,心又软了。   同样是喝醉酒,喻泓发起酒疯来可不得了,不仅要荒腔走板地唱歌,还动不动朝着别人下三路偷袭。陆和山简直是烦不胜烦,每次见他喝醉,必定先给他两拳。   而祝意清呢?瞧瞧,安安静静的,不吵也不闹,顶多就是晕晕乎乎的,把握不好重心,喜欢靠着人。   醉鬼哪有不晕乎的呢,祝少爷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稳重自持了。   陆和山帮他擦掉嘴角的水渍,问:“感觉好点了吗?”   祝意清闭上眼,把脸歪在他掌心里,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嗯,好像清醒一些了。”   陆和山松了口气。   他正准备收回手,手腕却忽然一紧。   祝意清一手拽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攀住他的胳膊,犹如一只寄生在大树枝干上的藤蔓,再次密不透风地缠了上来。   不等陆和山反应,他轻声说:“刚才你都不在,现在没有别人了,趁老爷子还没来,正好可以叫小南给我们拍两张……”   陆和山:“……”   挣扎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醉成这样,祝意清居然还把要做的正事记得清清楚楚,见缝插针地营业,多线程工作,实在太有素养了。   陆和山甚至连一口酒都没喝,应该比他更卖力才对,怎么能甘落下风!   虽然,祝意清抱得实在有点太紧了……   西装三件套本来就略显厚重,祝意清又紧紧地贴着他,弄得他浑身都燥热起来。   陆和山额角冒出豆大的汗滴,极力忍耐着,还是禁不住低低喘了口气。   他单手解开外套纽扣,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掏出手机,咬牙道:“行,我这就叫他过来,好好给我们拍两张。”   祝意清仰头望着他,眨巴眨巴眼,提醒道:“陆总,注意表情管理。”   柔软的手指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控制他与自己四目相对,慢吞吞地一笑:“这个时候,要露出甜蜜的表情才对。”   啪嗒。   手机垂直落地。   陆和山伟岸的身躯跟着手机一起倒了下去。   祝意清微微睁大眸子:“陆总?”   陆和山埋头蹲在地上,四肢乱动,手忙脚乱地摸来摸去,语无伦次地说:“呃,我手机,手机怎么掉了,我手机呢。”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陆和山觉得自己快要顶不住了。   谁说这少爷是冰山的,这少爷可太热情了!   陆和山两眼发直心跳失常血液加速,两耳嗡嗡的,恨不得钻进桌布底下躲一躲。   罪魁祸首弯腰看着他,体贴地说:“是不是摔坏了?对不起,我再给你买一个新的吧。”   “不不,不用了,我的手机耐摔!”   正当陆和山满地乱爬找手机的时候,一个人来到了他们面前。   “两位先生晚上好。”   一名记者拿着话筒,满脸亲切温柔的微笑,热情地说:“最近二位的恋情在网上真的是非常的火爆,很多朋友都特别关心你们的感情生活,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接受一个简短的小采访呢?”   在记者身后,一只黑洞洞的镜头早已经对准了他们。   悦己娱乐直播间的弹幕密密麻麻占满了屏幕,变成了一片粉红色的海洋。   【啊啊啊萌萌萌萌萌死了】   【人活着就是要看小情侣贴贴啊!!!】   【陆总是不是害羞了,耳朵好红好红】   【怎么连手机都掉了哈哈哈哈,陆总跟个刚开窍的毛头小子一样】   【陆总你到底行不行啊(复读)】   【我就说他们的爱情肯定是真材实料!钱在哪爱在哪,祝少要是不爱怎么会发那么多红包】   【祝少好会撒娇,呜呜呜真是可爱得我心都化了】   【等下,这个记者在干嘛?为什么要挡住镜头?为什么不让我看小情侣???】   【[怒][怒]悦己传媒我劝你不要不识抬举!】   【狗摄影,我要看小情侣!!】   一旁的摄影师却没有贸然乱动,他望了韦世昌一眼,等待上司的指令。   韦世昌抱起双臂,看着手机上乱七八糟的磕糖弹幕,又看着陆和山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抽了抽嘴角,轻蔑一笑。   他给了摄影师一个眼神。摄影师迅速点头,扛着摄像机,缓慢而平稳地朝陆和山他们靠近。   镜头里,陆和山火速爬了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整了整领带,冲他们一笑。眨眼间的功夫,又是一副风度翩翩、游刃有余的潇洒姿态了。   他把手机随手搁在一旁,单手揽住椅背,犹如环抱着祝意清一样,一条腿懒洋洋地支着地,另一边脚尖点地,姿态闲适,笑眯眯地说:“当然没问题,尽管问吧。”   祝意清随之并拢双腿,朝他的方向微微侧身,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朝镜头露出戒指,腰背挺直,笑容矜持。   【啊啊啊啊啊截图截图快点截图】   【这不是结婚照是什么!!!】   【囍囍囍囍囍囍】   【好伟大的两张脸,还都穿着西装!戴同款对戒!我昏迷了】   【祝999999999】   【悦己我再也不骂你了,给你的摄影加鸡腿!】   记者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热情:“两位先生看起来感情真的很好呢,方便分享一下你们的恋爱故事吗?比如,两位第一次见面是什么场景?”   陆和山轻松道:“当然可以。”   这些基本信息,他和祝意清早就仔仔细细地准备了一遍,昨天在家里背了一天,保证对答如流。   陆和山成竹在胸,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我们俩其实是在国外旅游的时候认识的……”   正说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名侍者推着餐车,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餐车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银质餐具,刀叉在会场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不过,这样的餐车在宴会厅里到处都是。马上就要开席,侍者们基本都在走来走去,这样的场景并不特别。   陆和山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继续保持微笑,在镜头前背诵他们的恋爱故事:“当时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正说到一半,那推着餐车的侍者突然脚底一滑!   餐车被用力朝前一推,四只轮子骤然失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加速旋转,犹如一只脱手的重锤,朝他们凶猛地撞来!   韦世昌眼中迸射出精光。   这招就叫做——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即便真的做了夫妻,只要彼此没有足够的感情,遇到危险照样也是各跑各的,更何况是他俩这种临时组队的假情侣!   别管平时装的有多真,只要镜头捕捉到他们抛下彼此躲闪的画面,那些嗷嗷叫的观众还有几个相信他们之间有感情?   还小情侣,呵呵。   等着瞧吧,这两个家伙立刻就要散伙了!   餐具被高速旋转的餐车甩落,叮叮当当地落了一路,碗碟倾倒,瓷器碎裂的脆响不绝于耳。   周围的宾客吓得惊慌躲闪,尖叫声此起彼伏。   记者犹如背后长了眼睛,一把收起话筒,头也不回地跑开。摄影师则稳稳扛着相机,有条不紊地让出两步,镜头依然死死地对准两人。   失控的餐车近在眼前,陆和山瞳孔骤缩。   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率先行动起来,搁在椅背上的那只手一把握住祝意清的肩膀,往怀里一带。   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对方的腰,用力将人一把抱起,死死扣在怀里。   接着,猛然转身,弯腰护住祝意清的头部,脚步踉跄后退。   耳畔轰隆一声巨响!   餐车接连撞翻了好几个座椅,依然顺着惯性往前,直到咚一声撞上墙壁,这才堪堪停下。   侍者小跑着赶了过来,满脸惊慌,一连串地道歉:“很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直播间弹幕都吓傻了,满屏飞着问号。   【卧槽刚刚发生了什么???】   【什么东西撞过去了?!】   【天啊!桌椅都被撞翻了!陆总他们人呢?没事吧???】   【我依稀好像看到陆总把祝少抱起来了,然后他俩就出画面了!应该躲过去了吧???】   【妈耶危急关头还记得带上对象跑,陆总这绝对是真爱啊】   【陆总我再也不嫌弃你了,你是最行的!!!!】   【先别说什么爱不爱的了,他俩没出什么事吧?!天哪现在人去哪里了?摄影师!快点找一下!!】   摄影师似乎也有点慌了,镜头在会场里左右摇晃,好半天才在混乱的人群中找到目标。   陆和山似乎在后退的时候撞上了舞台侧面的大音响,所以很幸运地没有摔倒,此时他倚靠音响站着,怀里还紧紧抱着人不放,望向那些翻倒的座椅,嘴唇颤抖,惊魂未定地喘息。   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深深地勒进肋骨。祝意清在他怀里小声咳嗽,禁不住用手掌轻轻推了推,发出短促的气音:“陆……和山,我,呼吸不了……”   陆和山微微松了一点力道,却还是抱着他没放,瞳孔有些涣散,仿佛魂不守舍,一只手不住地抚摸他的后脑,把梳理整齐的短发揉得乱七八糟。   祝意清安静下来,闭眼趴在他怀里,脑袋搁在他颈窝处,任他揉搓,不再动了。   两人紧紧相拥的一幕映入韦世昌眼中。   他连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这怎么可能? 第27章 反击   其实,韦世昌是憋着火的。   今晚,他出师不利。   为了嫁祸陆和山,韦世昌特地买通了李管家,找个由头让陆和山落单,又专门安排了一个女佣去投怀送抱,监控都关了,只留一个狗仔在旁边拍照。   只要那女佣摔得真情实感一点,陆和山再稍微搀扶那么一下,他都一定能拿到一张足以当做把柄的暧昧照片。   这么天衣无缝的计划,居然还能让陆和山给逃了!   韦世昌听到下属的汇报时,差点气歪了鼻子,心想这小子真是有点狗屎运在身上。   不过没关系,他准备的计划不止一套。韦世昌自信地认为,陆和山就算侥幸逃了一次,也绝对逃不了第二次。   然而,此时此刻,一切就发生在他的眼前,宣告他精心准备的计划再一次破产!   高清直播镜头完完整整地记录了全过程,直播间上百万人亲眼见证,陆和山抱着祝意清躲开了袭击。   直到现在,两个人还拥抱在一起。   众目睽睽,无可抵赖。   他特地安排的这场意外,竟然反而成了他们俩的真爱铁证!   韦世昌面色铁青。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宾客们一阵骚动,姗姗来迟的李管家脚步匆匆,见到桌椅倒了一片,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厉声质问一旁的侍者:“怎么回事?”   他一边问,一边狠狠剜了韦世昌一眼,目光中甚至带上了一股杀气。   旁边那么大个贴着“悦己传媒”标牌的摄像头杵着那里,李管家只花零秒就猜到了罪魁祸首是谁。   狗日的韦世昌!   李管家一边连连向宾客鞠躬道歉,一边飞快地挪动脚步,走到韦世昌身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咬牙:“韦世昌,你懂不懂什么叫做事的分寸?!”   韦世昌本就窝火,又被他质问,一股怒气堵在心里,整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他同样压低声音,忍气吞声地说:“这只是个意外……”   “意外?”李管家脸比他更黑,两只眼睛几乎要喷火,“你不是说就搞几个人拍拍照,拍照怎么拍成这个样子?!”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要讨好二爷,行,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在老爷子的宴席现场搞这么大动静,惊吓到了这么多贵妇老爷,还弄个摄像机全程直播!你究竟是给二爷送把柄,还是把我们祝家当笑柄?”   韦世昌连忙挤出笑脸,解释道:“李管家,你这话就说重了,我怎么会那么想……”   “你是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李管家直接打断了他,冷冷地斜睨他一眼,“韦世昌,今晚你已经让老爷子丢了脸,要是再做不成事,二爷不仅不会保你,还会把你往死里整!”   “你自己看着办吧!”   李管家在他耳边撂下这句话,转头又端起谦恭的笑脸,去安抚其他受到惊吓的宾客了。   韦世昌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肺部更是一阵憋闷。   他拿手帕捂住口鼻,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狂咳。   现在这种关键时刻,他绝对不能再丢丑了!   韦世昌迅速从愤怒中冷静下来,脑中飞快分析局势。接连两个计划受挫,对陆和山没有任何负面影响,却给他自己惹来了大麻烦。   李管家说的没错,如果他今晚没能扳回一局,反败为胜,那么他不仅没办法讨好到祝二爷,还会狠狠得罪老爷子,甚至是整个祝家!   而与此同时,陆和山那小子,却可以踩着他青云直上,凭借祝意清的青睐,获得更多祝家的资源……   不,他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韦世昌面色阴晴不定,心里急剧思考着。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将功补过,拿出足以扳倒陆和山与祝意清的证据,换取祝二爷的支持,替他在老爷子面前转圜。   但是,该怎么做?   摄影师犹犹豫豫地望着他,欲言又止:“那个,韦总,我们还要再继续拍吗?”   韦世昌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当然要继续!”   他眼珠一转,看了看手机上飞快划动的弹幕,忽然有了主意。   舆论,他最擅长的就是搞舆论了。   事情的真相并不重要,只要能让舆论相信他所说的话,那就足够了!   自信重新回到了韦世昌身上,他清清嗓子,整整领带,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朝陆和山走去。   这一次,他亲自出马,必定要让陆和山身败名裂!   此时,陆和山与祝意清身边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关心着:   “你们有没有伤着啊?”   “哎哟刚才真是太危险了!”   “还好小伙子反应快。”   弹幕也都在后怕:【真是多亏了陆总的反应速度】   【感觉一秒就把人抱走了!神速啊!】   【一颗心都在对方身上吧】   【呜呜呜患难见真情,又磕到了】   韦世昌装出一副笑脸,奋力挤进人群,扯起嗓子大声道:“小陆,你救人的速度这么快!以前是不是给人当保镖的啊?”   他声音又大,话语又尖锐,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陆和山原本还有点魂不守舍,正在给祝意清整理衣裳,听见他的声音,慢了半拍才缓缓转过头来。   韦世昌抱起双臂,上下打量着陆和山,发出啧啧的声音:“救人救的这么及时,一看就是练过的。该不会今天这件事,也是你提前准备好的吧?”   【???】   【这人谁啊,他什么意思?】   【上来就把人比作保镖,他有没有礼貌啊】   【他是想说,这件事是陆总一手策划的?不可能吧】   陆和山愣了一下,接着剑眉一抬,朝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以前只知道狗眼看人低,今天才知道狗和人的脑回路确实不一样。是不是狗的认知里,救人除了职业需要,就只能自导自演了?”   【卧槽陆总好骂】   【看得出这老登他和有仇了】   【谁叫这个狗老登先挑事,活该】   【不要骂狗狗啊,狗狗很聪明很乖的[哭泣]这种老登怎么比得上狗】   韦世昌脸色一沉,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这句话声量太大,一下子破音了,刚刚说完,周围的人就对他皱起了眉头。   韦世昌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连忙扯了扯嘴角,勉强维持住了体面,笑容却很难看:“现在的小年轻,真是容易急躁。我明明是在夸你,你倒好,不识好人心就算了,怎么还骂起人来了?”   【????没见过这么夸人的哈】   【陆总没说错,此登脑回路确实异于常人】   眼看气氛不对,现场一位贵妇人上来打圆场,温声细语道:“先生,这确实是你不对在先。人家小伙子一看就事业有成,你上来就说他是保镖,还怀疑人家救人是自导自演,无凭无据的,这哪是夸人呀。”   “女士,我不是怀疑,是合理推断啊!”韦世昌立即指天叫屈,“你们想想啊,一个从来没有经受过专业训练的人,遇到那么危机的情况,怎么自己不跑,偏巧就救了祝小少爷呢?”   他仿佛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越来越大:“而且,怎么那辆餐车不撞别人,偏偏就撞他们?怎么那个时候他偏偏就站在祝小少爷身边,还碰巧救了人?他反应速度这么快,简直就像是早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一样,这难道不奇怪吗?”   他装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说得头头是道,围观的人见他这样信誓旦旦,神情终于开始松动,并窃窃私语起来。   韦世昌扫视众人的反应,心中暗暗得意。   ——不错,陆和山是反应快,也的确逃过了他的陷阱,但那又怎么样?   遇到危险,丢下恋人逃跑,那当然是自私自利,虚情假意;但如果见义勇为,对恋人不离不弃,难不成就毫无过错了吗?   他要让陆和山身败名裂,与陆和山是什么样的人、又究竟做了什么样的事,毫无关系!   韦世昌一张嘴,黑白颠倒,陆和山错了是错,不错也是错!   只要他把所有的事情推到陆和山身上,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是自导自演,那么最后被祝家清算的人,当然也就变成这小子了,   即便有祝意清保着,祝家最后妥协选择不追究,这件事也会变成扎在他们心上的一根刺。   有时候,扭转局势的关键并不一定是什么大事,只需要这么一根刺就够了。   直播间弹幕也炸开了锅:【等下,他说的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诶】   【一般人没事先准备,确实反应不过来吧,而且他们刚才还在接受采访】   【什么鬼,这不完全就是受害者有罪论吗!】   【陆总反应及时就是他自己策划的,那要是反应不及时呢】   【这都能挑刺啊,服了】   陆和山忍无可忍,终于气笑了:“哦,那依您的高见,我就应该什么也不做,看着车把祝少爷撞飞,然后站在原地鼓掌呗?”   韦世昌翻了个白眼,嘴角挂着一丝不屑:“我可没这么说,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冷血的想法。”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个人是不是专门没事找事】   【某些网友和这老登一样,左右脑互搏哈】   【神经病啊】   陆和山拳头硬了:“韦世昌,你今天就是专门来找茬的是吧?”   他正要上前一步,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祝意清徐徐从他身后走出,看向韦世昌,真诚道:“韦先生,你是不是身边一个真心人也没有,只有花钱雇来的保镖愿意保护你,所以嫉妒得不行,疯了?”   【卧槽祝少好嘴】   【破案了】   【看见没有?我们陆总和祝少就是真爱啊真爱!】   【这样的爱情你羡慕不来~】   韦世昌两眼一瞪,眼睛鼓得像只青蛙,嘶声吼道:“祝少爷,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可都是在为你好!”   “是吗。”祝意清慢悠悠说,“我刚刚脱离险境,你连一句伤情都没问,就大肆贬低救我的人,指着他的鼻子发表阴谋论,这种为我好的方式,真让人吃不消。”   说完,他还柔弱地咳嗽一声。   陆和山连忙拍拍他的背,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宽慰他道:“人的认知是有局限性的,想象不出没经历过的事情。可能是他这种黑心事干多了,所以看谁都像是在照镜子。”   【没错!这种人最会以己度人了】   【这老登口口声声为人好,实际上做的事情根本不尊重任何人】   【说不定是在贼喊捉贼】   围观群众也倒戈了,纷纷对韦世昌道:“是啊,这位先生,两个孩子刚刚受了惊吓,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你就算是有什么事,也不该逮着这个时候说啊。”   韦世昌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喉咙里咕噜几下,终于没憋住那股气,恼羞成怒地吼道:“没办法!我这个人就是嫉恶如仇!没法眼睁睁看着祝家的少爷被人骗了还给人数钱!”   所有人被他这一声吼给镇住了,都呆呆地看着他。   韦世昌呼哧喘了两口气,随即板起脸,转头对祝意清训斥道:“忠言逆耳利于行,祝小少爷,你别嫌我说话不中听,我只是想告诉你,凡事不能只看表面!你以为这个人救了你,是对你情深义重?那你就上当了!”   他指着陆和山,义愤填膺道:“就在刚才,我路过后面庭院的时候,还看见他正和一个女佣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现在倒好,因为这个意外,他又变成对你痴心一片的好男人了!这样的脚踏几条船的人,你还能相信他对你是真心的吗?!”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哗然!   【啊?????】   【又有惊天大瓜???】   【天啊,陆总男女通吃吗?】   【这也太渣了吧?】   电光火石间,陆和山想起了刚才在庭院里遇到的那个女佣。   突然出现,突然跌倒,还不偏不倚,要倒在他身上。   原来这也是韦世昌的安排!   陆和山心中发冷。想必当时必定有人在暗中偷拍,还好他躲了过去,要不然,现在真是百口莫辩!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各种各样的面孔上有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惊诧,鄙夷,猜测,窃窃私语着。而祝意清站在他身边,微微朝他偏头,目光里却没有怀疑,只有担忧。   陆和山与他对上视线,心中忽然微微一暖。也对,他和祝少爷磨合了这么久,对方知道他有多严重的接触障碍,知道他不会随便和人搂搂抱抱的。   陆和山紧紧握了握他的手,朗声道:“我陆和山可以对天发誓,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不管是女佣还是男佣,这里除了祝少爷以外,我根本没有碰过第三个人!”   然后,他看向韦世昌,眼神锋利,沉声问:“韦世昌,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和别人暧昧不清,那你的证据在哪里?”   【是的是的!不能光听某个人的一面之词,要看证据!】   【谁主张谁举证哈】   【这个人一上来就对陆总恶意满满,他说的话多少得打个折扣】   【我先观望一下,看看他能拿出什么实锤】   韦世昌背起手,嘴硬道:“证据,我当然有!但是为了祝少爷的体面着想,这种东西,不好放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所有人看。”   祝意清淡淡道:“我不介意,请拿出你的证据来。”   韦世昌:“……”   他要是拿得出证据,还至于在这里背水一战吗!   韦世昌手心汗湿,摸了摸裤腿,咬牙把脖子一梗,指着自己的眼睛,无赖地说:“我亲眼看见的,我就是人证!”   陆和山步步紧逼:“那你说说,你是几点看到的?具体在哪里?那女佣长什么样子?多高?当时还有别人吗?事情具体经过是什么样的?”   韦世昌眼神微微飘忽:“我不都说了,就在刚才,后面的喷泉附近,女佣……当然是穿围裙制服,都差不多高……”   祝意清打断了他:“看来你记不太清楚了,这样吧,我来帮帮你。”   他拍了拍手,招来周围的安保,慢条斯理地说:“我让人去查查监控,看看你是几点离开的宴会厅,又究竟看见了什么人,一切就都清楚了。”   韦世昌心里一跳,猛然意识到了自己话里的一个巨大漏洞。   ——今晚,他根本没有出过宴会厅! 第28章 溃败   后面庭院的监控坏了,可是宴会厅的监控可没坏,祝意清一旦去查,他的谎话将暴露无遗!   该死,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冷汗一瞬间浸湿了后背。韦世昌面色惨白,眼睁睁看着祝意清叫来了安保,吩咐对方将今晚的监控画面投放到屏幕上,现场追查……   要是就这么查出他说谎的证据,那他将彻底颜面扫地,失去所有信誉!   韦世昌慌了,他失声喊道:“不,我……我没有出去过!”   他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滴,急喘着,飞快地说:“我是隔着窗户看见的!天太黑,看得也不是很清楚!这种事情,我怎么好意思一直盯着看!看一眼就过去了!”   他一口气喊完,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喘着喘着,又开始剧烈地咳嗽。   他自己撤回前言,含糊了事,总比被当众抓住马脚来得强!   韦世昌一边咳嗽,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我就是怀疑!怀疑他有什么错?就算没有这件事,他救人也未必是发自真心!我还不是为了祝少爷好!”   弹幕已经疯了:【这个人有病吧?】   【我还以为他能拿出什么实锤,结果就是纯造谣啊???】   【真是服了,陆总无妄之灾】   【他到底是有多恨啊】   韦世昌咳着咳着,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原来你什么也没有看清,没有任何的证据,就敢跑过来当众诽谤我。”   陆和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面前,高大的身影罩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阴影:“韦世昌,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告你?”   韦世昌撑起身体,竭力端出长辈的架子:“嗬,年轻人真是一点气量都没有,我说你什么了?对你有什么损失?就这么一点口角,你以为法院会受理吗?”   陆和山抱起双臂,嗤笑一声:“你都说了我什么,要不要我一条一条帮你回忆?”他的脸色沉了下来:“韦世昌,你和你的悦己传媒,不仅整天在网上造我的谣,还非要跑到线下来当面泼我脏水,这些事情加起来,够不够起诉,你心里没数?”   围观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原来是悦己传媒的韦总……”   “就是那个出轨搞外遇,结果被盛家扫地出门的赘婿啊,难怪了……”   “他们公司经常造谣诽谤?真的假的?”   “他怎么胆子这么大……”   “这还是在祝家的宴会上,真是无法无天……”   弹幕也一片沸腾:【难怪陆总之前谣言满天飞,原来也是他干的!】   【还真的都是一个路数,拿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说别人是渣男,但一问证据就是没有】   【悦己传媒在娱乐圈早就臭名昭著了,他们就是靠这个模式盈利的,真真假假的黑料放在一起,不给钱就把人名声搞臭】   【好恶心】   【支持陆总起诉!告死他!】   哄笑,讥讽,嘲弄,鄙夷。那些曾经围绕在陆和山身边的、尖锐的话语和声音,此时全部调转方向,气势汹汹,如刀如剑,朝着韦世昌扑来!   韦世昌百口莫辩,面色涨红,用嘶哑的嗓音辩解:“不!不是这样的!都是他在污蔑我!你们听我解释!”   他用颤抖的手指向陆和山,结果没能说完,又开始咳得惊天动地。吓得周围的人惊呼着纷纷后退,像躲瘟疫一样躲开他。   咔哒。皮鞋踩着地面,清脆的声音落在他面前。   韦世昌猛地抬头,视线撞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祝意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陆和山身边,一双漂亮的眸子毫无感情,只是冰冷而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脚下的一粒灰尘。   “无凭无据,就跑来我和恋人面前大放厥词,挑拨离间,指手画脚,在我爷爷的寿宴上倚老卖老,以长辈的身份教我做事。”   祝意清嗓音清冷,不疾不徐:“你是在瞧不起我,还是在轻视整个祝家?”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韦世昌的死穴。他的脸色彻底变了,声音微微发抖:“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   “回答我。”   祝意清微微偏头,垂下睫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是在轻视我吗?”   【一针见血!这老登就是在瞧不起人!】   【今天还是祝家办的寿宴,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上门做客的自觉啊,服了】   【他才是最不识好歹的那一个吧】   韦世昌脸上肌肉抖动,死死攥着拳头,气急败坏地吼道:“祝意清!我一片好心,你可以不领情,但不能倒打一耙!”   陆和山嘲讽道:“最擅长倒打一耙的不是你吗?还说什么一片好心,你有哪句话是真心为我们好的?”   他微微弯腰,凑近了一些,似笑非笑地看着韦世昌的眼睛:“我看你明明是看不得别人好,想拆散我们,对吧?真可惜,你就算再想当法海,这也没有白娘子啊。”   说着义正辞严、正气凛然的话,但陆和山弯起的眼睛,挑衅的嘴角,嘲弄的语气,根本就明晃晃朝他表示着:我们就是假的,你又能怎么样?   “你、你……!!”   被他如此挑衅,韦世昌气得满脸通红,他气喘如牛,胸口剧烈起伏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再次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他的鼻涕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痛苦地弯下腰去,“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我服了,此登确实更擅长倒打一耙】   【还欺人太甚,不是他先欺负别人的吗】   【老登:你诋毁我!陆总:我做了什么?老登:你把我做的事情说了一遍!】   【自己没理就开始耍赖呗】   呼吸不畅,韦世昌再也站立不住,腿一软跌坐在地,甚至趴了下去,周围却没有一个人上来搀扶他。   陆和山就站在他身边,垂着眼,冷漠地观看他狼狈不堪的样子,一语不发。   祝意清微微侧头,指尖不动声色地探出一点,碰了碰身边人的手背。   被碰到的手微微一动,随即,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祝意清收回目光,看向韦世昌,再度开口时,语气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怜悯:“原来是生病了,还病得不轻。”   他拍了拍手:“李管家。”   李管家从人群中上前两步,目不斜视:“在的,少爷。”   “你送这位客人去就医吧。”祝意清风轻云淡地说,“既然病情这么严重,以后就不要再劳烦他来家里做客了。”   李管家微微躬身:“是。”   几名训练有素的侍者迅速抬来担架,不顾韦世昌微弱的抗议,在摄影师与记者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径直将他抬出宴会厅,送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一脚油门,头也不回地驶出了祝氏庄园的大门,标志着车里的人遭到了永远的驱逐,再也没有机会重新踏足此地。   闹哄哄的宴会厅终于重新恢复了先前的秩序。大家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再次喜气洋洋地交杯换盏,气氛一片祥和。   然而悦己娱乐的摄影师与记者对视一眼,却禁不住开始瑟瑟发抖。   老板都被赶走了,他们还要继续在这待着吗?   等了片刻,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李管家在一旁忙碌地走来走去,也把他们当空气,完全没有驱逐的意思。   两个打工人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发条消息给苟秘书问问。   苟秘书虽然身在场外,心却在场中,立即回复:当然是遵照韦总的吩咐办事,韦总没说停,那就不许停!   ——韦总临走前,确实没来得及跟他们喊停。   两人对视一眼。得嘞,那就继续播吧。   而直播的主角,依然是陆和山与祝意清。   毕竟老板临走前,也没有叫他们改换人选。   只要他们按部就班地履行了职责,不管结果如何,锅都甩不到他们的头上。   直播间的观众可不管他们怎样纠结,满屏弹幕欢呼雀跃,高兴得仿佛要过年。   【快看快看,祝少拉着陆总上台了!】   【妈耶,这不是寿宴是喜宴吧】   【让我们祝贺这对新人!!】   装饰华美的舞台上,水晶吊灯垂下梦幻般的光晕。   两人站在光芒中央,神采奕奕,并肩而立,两只手紧紧地牵在一起,犹如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祝意清从容地拿起麦克风,优雅地朝台下鞠了一躬,声音清晰地传遍会场:   “非常感谢各位宾客今晚莅临现场,并为我们仗义执言。”   “不过,今天这是我爷爷的寿宴,希望接下来,大家能把注意力留给今晚的寿星公,让我们一起,为老爷子庆贺祈福。”   宾客们聚集在台下,纷纷鼓掌,热烈地响应道:“小少爷说得对!”   祝意清等待众人掌声平息,才徐徐抬起头,唇角弯了弯。   “最后。”   他忽然踮起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陆和山侧脸上飞快亲了一口。   仅仅只是片刻蜻蜓点水的吻,轻得犹如落花亲吻流水,荡开一圈浅浅涟漪,便消失无踪。   祝意清回到原位,向台下众人优雅地颔首,一脸若无其事,微微一笑:“不论别人怎么诋毁,我们的感情依然很好,大家不用担心。”   人群安静了一瞬,就连直播间的弹幕也都停了,画面上出现了短暂的空屏。   紧接着,更加热烈的掌声轰然震响,无数的感叹号、网友们的尖叫、接连成片的爱心,排山倒海而来,淹没了整个直播间,让网络都出现了片刻的卡顿!   【啊啊啊啊啊亲了亲了亲了亲了!!!】   【送入洞房!给我送入洞房!!!】   【陆总!别傻站着了!快A上去!给我按着他的头狠狠亲啊啊啊!】   【画面卡了吗,陆总怎么不动啊】   【不对,祝少明明还在动】   【陆总你醒醒,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你快说句话啊!】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陆和山却像被人点了穴一样,直挺挺地僵在原地。   他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一眨不眨,呼吸也停了,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座石雕。   然后,这座石雕开始变红。   仿佛祝意清刚才的一吻,是在清水中注入了朱红的颜料,陆和山从脸颊到额头,从耳根到耳廓,从下巴到脖颈,暴露在空气中的每一寸皮肤,几乎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红,整个人都像是变成了一只刚刚烧开的热水壶,红得热气沸腾,触目惊心。   那股沸腾的热气在体内横冲直撞,急于喷薄而出,却被过人的定力死死压制,陆和山硬撑着,双手明明在发抖,却稳稳地捏紧了麦克风,没有让它步上手机的后尘。   他努力憋着气,眉眼坚毅,满脸镇定自若,仿佛一切正常,仿佛所有不合时宜的冲动都不存在。   然而,人的身体并非全听意志使唤。   那股热气终究找到了一个缺口。   陆和山鼻子一热。   他急忙伸手去捂,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犹如火山爆发,两行鼻血直直喷射而出!   这一幕,被现场全体宾客亲眼目睹,被直播镜头忠实地记录,并传播到千家万户——   所有人,不管是网上的还是线下的,全部都惊呆了。 第29章 振作   【他们俩不是号称谈了很多年恋爱吗?老夫老夫的,怎么被亲一下还会流鼻血?】   【难不成之前都是柏拉图吗?】   【我觉得之前某楼主分析的有道理,他俩可能真的是假cp,至少绝对没有谈很久,陆某人这表现太不正常了】   【不会真的是崆峒直男吧?】   【恐同应该是呕吐而不是流鼻血吧哥们】   【各位太夸张了,不至于现场流个鼻血就到了否认两个人感情的地步,我觉得陆总单纯就是太纯情了……】   【害羞一下也很正常吧,大庭广众的,在家做这种事和对着一大群人做这种事肯定不一样】   【而且不是都说了是上火吗】   【呵呵,这么拙劣的借口还真有人信?那他这上火的时机很巧哦】   【天天在家亲来亲去的两个人,出门当众亲个脸就流鼻血?你看看这符合逻辑吗】   【陆总太青涩了,的确不像渣男,但甚至也不像是和人谈过的】   【谁说不像渣男了,满口谎言还不是渣男吗,谁知道他哪句真的哪句假的】   【不说别的,至少陆总的表现不符合他先前的自述,至于是夸张了还是纯假话,我不好说】   【这完全就是诈骗了】   网上的舆论闹得沸沸扬扬,网友们各执己见,吵了一天一夜还没平息。   陆和山关掉手机,倒在椅背上,用手背遮住双眼。   怎么说呢,有点生无可恋。   虽说他在寿宴上已经极力克制住自己,即便被祝意清突然亲了一口,浑身就跟过电一样战栗,他也稳住了,没有做出任何不合时宜的过激举动,没打人,也没打自己,更没有当场晕厥。   结果他流鼻血了。   即便当场流了鼻血,他也没有惊慌失措,丢失风度,他及时用纸巾堵住了鼻孔,稳重地擦尽脸上的血迹,镇定自若地对大家解释,他最近有点上火。   然后风度翩翩地将舞台留给寿星公,自己躲进休息室,全程当路人,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为逃过一劫。   结果这件事还是爆了。   他躲过了现场,却躲不过直播回放。躲过了韦世昌的各种明枪暗箭,最后却栽在了自己的鼻子上。   人人都说他不行,偏偏他也不争气。   “叮铃铃铃——”   办公桌上的座机又响了。   陆和山闭着眼睛,不是很想面对现实。   老板椅顺着惯性慢悠悠旋转,一圈又一圈,铃声还在响个不停。   陆和山叹了口气,一瞬间像是老了八十岁,连伸个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颤巍巍地按下免提,有气无力地说:“喂?”   “陆总,悦己娱乐曝光了我们代工厂被调查的事情。”   陈秘书兢兢业业地汇报道:“他们攻击我们产品有重大质量缺陷,在网上制造恐慌,公关部已经按照先前的预案给予回应,法务那边也下了律师函,客服部同时开放了售后通道,但是效果不算太好。”   陆和山说:“好的。”   “主要是您在祝老寿宴上的表现,不是很理想,很多网友对您抱有怀疑,再加上这件事,网上组织起了一群人,闹着要求仅退款,对我们施加压力。目前的舆论环境对我们很不利。”   陈秘书小心翼翼地继续道:“如果我们能够对您的身体情况做出有效回应,局面应该会有所缓解。陆总,您有没有什么想法?”   陆和山蔫蔫道:“要不就冷处理吧。”   他有点不太想挣扎了。   毕竟,他越努力,就越不幸。   事情搞砸了一件又一件,陆和山实在没招了。   他真的已经竭尽全力在做一个正常人了,奈何他的身体又总是提醒他,他实在不太正常。   陆和山漫无天际地想,要是所有人都是毛茸茸的小动物就好了。   如果祝意清可以变成小猫,他愿意时时刻刻把对方抱在怀里,每天大亲三百回合,保证不产生任何异状。   陈秘书那头又响起了哒哒的键盘声:“明白了,陆总。我会转告公关部。”   说完,他停顿片刻,又委婉提醒道:“不过,网上对于祝先生的质疑声也很强烈,不知道对他有没有影响,您要不要和他商量一下?”   陆和山垂死病中惊坐起:“什么?”   骂他是渣男就算了,怎么还骂祝意清?   陆和山连声音都抬高了八度:“那些人都说他什么了?”   陈秘书含蓄地说:“陆总,在情侣关系中,任何一方遭到攻击,另一方都不可能独善其身。”   言下之意,大家怎么骂陆和山的,就怎么骂祝意清。   陆和山开始坐立不安:“那你先等等,我跟他沟通一下。”   挂完电话,陆和山立刻打开社交媒体,搜索祝意清的风评。   大概是信息茧房的缘故,他之前刷到的全是关于自己的负面评价。现在换了一个搜索词,才发现祝意清遭到的攻讦一点不少。   什么直男装gay,欺骗大众,狼狈为奸,把骂陆和山的话原样照搬一遍;更甚至于说祝意清恋爱脑,质疑他公私不分,乃至奔着下三路去的污言秽语,数不胜数。   陆和山看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手掌紧攥成拳,猛地砸了一下桌面。   砰!   手机倒扣在桌上。陆和山犹如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的狮子,又狠狠捶了几下桌子,双手抱头靠在桌上,闭眼喘了几口气,肺部灼热,仿佛有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疯狂地烧。   这都是些什么人!   陆和山火冒三丈,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把那些人通通暴打一顿。   理智告诉他,这其中必定有别有用心的人浑水摸鱼,且互联网放大了人性之恶,许多人往往把热点人物当成生活不满的宣泄口,那些辱骂不能当真。但是,但是。   ……但是祝意清本来是不用挨骂的。   陆和山痛苦地闭了闭眼。   虽说那一吻稍微有点突然,但换了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因为脸颊被亲了一下就……流鼻血吧。   何况昨晚他躲在休息室里冰敷鼻子的时候,祝意清还一直陪在旁边安慰他。   小少爷十分自责,说本来是想借位的,可是没控制好方向,不小心真的碰到了。   ……唉,祝意清年纪这么小,又喝醉了,一时冲动,没准头也是正常的,这怎么能怪他呢。   祝意清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身为富家公子,却完全没有半点纨绔习气,待人真诚友善,有情有义,又优雅谦和,聪慧果断。当陆和山被围攻、被怀疑的时候,祝意清没有丝毫动摇,只有坚定不移的信任,不离不弃,和他并肩作战。   如果队友也分三六九等,祝意清无疑是万里挑一的限定sssr。   是陆和山把他拖累了。   不行,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陆和山打起精神,打开通讯软件,给祝意清编辑信息。   【六六大顺】:祝少爷,有空打个电话吗?   【六六大顺】:现在的舆论风向不太对,我们要不要商量一下解决办法?   下一秒,祝意清的电话就拨了过来。   ……这么巧的吗。   该不会是正准备找他算账吧。   陆和山心里一虚。   他立即换了个正式的坐姿,清了清嗓子,这才接通电话:“喂,下午好啊,祝少爷。”   “下午好。”   祝意清的声音传出手机扬声器,经过电子处理的变调,透出一股淡淡的沙哑质感,似乎情绪低落:“网上的事,我听说了。很抱歉,是我昨天太冒失了。”   “不不不,这不是你的问题。”   陆和山心脏揪紧了一下,急忙说:“你别信网上那些话,那都是有人故意操控!本来屁大点事,闹成这样,肯定是韦世昌狗急跳墙,故意找个由头反咬一口!他就是个阴险小人,最喜欢恶人先告状。我已经让法务那边取证提告,他嚣张不了多久了。”   “但是,法院判决需要时间。现在这件事影响到了你的声誉,我是想要不要先解释一下,以及怎么解释比较好……那些人怎么骂我没关系,但是你不一样……我是说,你这么优秀,对人这么好,他们凭什么骂你啊?本来你的压力就够大了,还要应对这些恶意……”   颠三倒四,乱七八糟地飞快说了一长串,陆和山脑子一片空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了。   最后,他干巴巴地挤出了一句:“反正,我就是……很担心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没关系的。”祝意清似乎微微叹了口气,低低地说,“那些恶意,不是因为你才有的。”   “但我成了他们攻击你的靶子,这怎么能行。”陆和山坐立不安,“要不我今晚做个直播,跟大家解释一下,说明流鼻血只是我身体原因,跟你、跟我们的感情都没关系。”   祝意清却忽然道:“要不,我们再约会一次。”   陆和山一愣:“再来一次?”   “嗯,用一次成功的表现,来覆盖掉上一次留下的负面印象。”   祝意清不疾不徐地说:“如果一味地解释,只会陷入被动,在过去的失误中越陷越深。所以我们不如直接翻篇,一起做点正能量的公益活动,提升公众形象。”   电话那头传出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他顿了顿:“总之,我的公关团队是这么建议的。”   陆和山眼睛一亮:“一起做公益吗?听起来不错。”   既可以说是约会,又可以说是工作交集,同时还具有正向社会价值,一下子抬高了格局,对比起来,韦世昌那些攻击便显得小题大做,很上不得台面。   真是一举多得啊。   陆和山越想越觉得合适,摸了摸下巴,欣然道:“还真是个好主意,你那边最近有什么合适的项目吗?”   “祝氏公益基金会,最近打算资助一个玉城流浪动物救助的项目,如果有品牌方愿意捐赠动物救济粮,提供营养支持,那就再好不过。”   祝意清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微微的笑意:“不知道陆总有没有兴趣,陪我一起去考察一下?”   “荣幸之至。” 第30章 同床   双方一拍即合。   两边公司立即就这个项目进行对接,确定出差团队人选,两天后一同飞往玉城。   “玉城那边,冬天气温很低,城市内的流浪动物又多,每年都会引来大型野生动物进入城区觅食,造成居民恐慌,也对旅游业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   祝意清翻了一页纸,徐徐道:“民间一直有人自发收容流浪动物,也有人对受伤的野生动物进行救助。这次政府牵头,是希望能够建立一座野生动物救助中心,并发起一个流浪动物救助专项基金,系统性地处理这类问题。”   陆和山道:“我们这次带了动物营养学专家,可以先看看那边已经收容的动物情况,再针对性的提供适合它们的食品和营养品。如果是猫狗一类,也可以在绝育之后,帮忙在宣传找领养。”   祝意清颔首:“城区内的流浪动物,主要也是这些。可以先把领养的事情提前安排起来。”   “行,我跟他们说一下。”陆和山快速打字,“这次过去,先看看收容的流浪猫总体情况,然后联系相关kol做宣传。如果有需要,也可以联名举办线下领养活动。”   “嗯,很好。”   说完,祝意清抬手掩住嘴,轻轻打了个哈欠。   泪水润湿了鸦羽一般的长睫,一缕一缕黏在眼尾,陆和山侧头看着他,在他重新睁开眼时,才发现那双一向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竟然泛着淡淡的血丝。   陆和山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问:“昨晚没睡好吗?”   祝意清:“有一点。谢谢。”   他垂下眼,用纸巾沾了沾眼角的泪花。一根睫毛落了下来,粘在他嫩葱般的指尖上,又被轻轻拂去。   虽然祝意清把原因一笔带过,但两人刚认识的时候,他明明神采奕奕,一张小脸嫩得仿佛能掐出水,现在却像是一棵缺乏雨露的植物,变得越来越干枯憔悴,其中原因不能细想。   陆和山移开视线,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看人家了。   他怕自己越看越心虚。   眼睛不敢飘过去,手上却很利索地拆开了毛毯,轻轻给人搭在腿上:“过去还要三个多小时,正好可以在飞机上睡一觉。你休息吧,我不吵你。”   祝意清把那团毛毯揉吧揉吧,抱进怀里,轻轻应了声:“嗯。”   飞机在地面上滑行,广播开始播放通知,两人便收了声。耳旁轰隆隆的巨响过后,飞机冲破云层,顺利升上高空。   玉城城市规模不大,加上早早进入冬季,客流量十分有限。两座城市之间只有支线航班,飞机客舱空间狭小,陆和山与祝意清并排而坐,中间隔了个可以随时拉起来的扶手,这个公务舱只能说聊胜于无。   祝意清躺在座椅里,安安静静的,很快睡熟了。   陆和山坐在靠走廊的一侧,没有风景可看,只能对着电脑看文件。   看着看着,忽然肩头一沉。   陆和山一个激灵,半边身体立刻麻了。   脖颈僵硬,手脚也不敢动,他像个故障的机械人偶,全身上下只剩下眼珠还能转。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定在正前方两秒,才小心翼翼地挪到右边,朝下面瞄了一眼。   祝意清睡得歪歪倒倒,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肩膀上,长睫低垂,呼吸均匀,仿佛无知无觉。   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关系,这么看着,祝意清的下巴似乎比之前尖了一点,露在毛毯外的肩膀更显单薄。   从脖颈到脸颊,暴露在衣料之外的每一寸皮肤都透着苍白,却又没有平时那种莹润如玉的质感,像是还没上釉的陶瓷素胎。   在这样的惨白衬托下,下眼眶处那一团挥之不去的青影便更为显眼,连那颗泪痣都隐没其中,变得黯然失色。   这么看来,祝意清应该不止昨晚没有睡好。   而且,似乎也没怎么好好吃饭。   是因为最近太操劳了吗?   陆和山心里一酸,微微蜷起手指,忽然有点不忍心推开他了。   在父母走后,祝意清身边就没有一个会关心他、照顾他的人了吗?   祝意清动了动唇,发出微弱的梦呓,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语气似乎很可怜,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也不知道是梦见了谁,大概是曾经很爱他的人吧。   陆和山一动不敢动,坐牢一样坐了几秒,才别扭地抬起另一边的手,给对方拉了拉毛毯,不仅拢住肩膀,连脖子也捂得严严实实。   算了,反正也就三个小时。   祝意清难得能睡一觉,还是别随便挪动了,不然万一吵醒了人,害得他睡不着了怎么办。   陆和山权当无事发生,挪回眼睛,继续盯着笔记本屏幕。   盯了半天,那份文件一页未动。   ——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这实在不能怪他,只能怪祝意清的存在感太强烈了。   祝意清的脑袋就放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陆和山只要稍微一转头,就会亲到那柔顺乌黑的头发。   而即便他的脑袋稳定不动,那发丝里的香味也会丝丝缕缕逸散开来,主动来招惹他。   淡雅醇香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鼻尖,隐约泛着温热的体温。   陆和山鼻子痒痒的。他感觉很不妙。   以防万一,他用左手麻利搓了两根纸巾条,一左一右,塞进自己的鼻孔里,然后张开口,用嘴巴呼吸。   嘴巴闻不到气味,真好!   陆和山保持肩膀不动,暗暗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按捺住体内那种心神不宁、血液奔涌的躁动感。   手腕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地爬行,转上一圈简直像是用了一辈子。   ……这三小时也太难熬了。   陆和山闭上眼。要不他也睡一觉吧。   睡死过去,等到飞机落地,这场煎熬就可以结束了。   不过,等一下。   真的能结束吗?   陆和山猛然睁开眼睛,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可怕的问题!   他从裤口袋里艰难地掏出手机,单手打字,给陈秘书发了一条消息。   【六六大顺:小陈,这几天的酒店房间是怎么安排的?】   该不会,让他和祝意清住同一间房吧?!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们现在对外号称是恋爱多年的情侣,如果住酒店都要定两间房,那不是相当于公开证明他们在说谎吗?   陆和山越想越如坐针毡,他的心脏怦怦直跳,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等待陈秘书的回复。   陈秘书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迅速回了消息。   【陈秘书:陆总,酒店是祝氏那边统一安排的,住皇冠大酒店。】   不等他问出下一句话,陈秘书犹如他的心腹蛔虫一般,迅速读取了他的心思,并紧跟着发来了他最想知道的答案:   【陈秘书:我看过入住名单,您和祝先生住同一间房。】   陆和山:“……”   陆和山按灭手机屏幕,缓缓闭上了眼。   很好,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现在只能祈祷不是大床房……不然祝意清的黑眼圈就要转移到他身上了。   陆和山无意识地抓着裤腿,侥幸地想:祝氏这么大手笔,应该不至于给两位老板定一间大床房吧?   可是,他们这个情侣身份摆在这里,好像一切皆有可能。   接下来的时间漫长得仿佛度秒如年。陆和山一颗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熬煎,气泡接连不断,变成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一会儿心存侥幸,一会儿又自我否定。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飞机落地,肩头上的脑袋微微一动,祝意清悠悠转醒。   陆和山立即不动声色地拆掉鼻孔里的纸巾,塞进垃圾袋里毁尸灭迹,权当无事发生。   但小少爷好像神志还不太清醒,即便醒了,脑袋还没有离开,反而还用脸颊肉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撒娇似的。   陆和山整个人都僵住了,三角肌瞬间绷紧,硬的像铁。   不能动!不能动!行百里者半九十,三个小时都熬过来了,绝不能在最后一刻掉链子啊!   陆和山咬紧牙关,全身上下纹丝不动,只有两只手掌紧紧攥成了拳,要不是有手套挡着,指甲能把手心掐出血来。   祝意清一无所觉,又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这才注意到靠着他似的,缓缓抬起头来,揉了揉脸,朝他道歉:“不好意思,刚才睡着了,没想到靠在你身上了。”   声音软软的,带有一点鼻音。那双黑瞳还泛着刚睡醒的迷蒙雾气,看起来懵懂又单纯。   这么单纯的祝意清,又能有什么错呢?   陆和山哪能怪他,只能尽力离过敏原远一点,他挪了挪屁股,整个人抱着靠外侧的扶手,干笑:“没事没事,靠一下而已,这有什么,我根本不在意。”   祝意清很客气地说:“还是要感谢陆总的体贴,一直没有惊醒我,让我睡了一个好觉。”   “应该的,应该的。”   陆和山憋了一路,实在憋不住了,于是不再和他兜圈子,鼓起勇气旁敲侧击:“那个,祝少爷啊,我刚刚听秘书说,今天晚上我们还要住同一间房?”   祝意清从托盘上取过空姐送来的热毛巾,像只刚睡醒的小猫一样不紧不慢、仔仔细细地擦脸,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是的。”   他放下毛巾,嘴角微微勾了勾,朝着陆和山浅浅一笑:“我们不是情侣吗?情侣,当然要住一间房。”   陆和山:“……”   陆和山:“哈哈,说得有道理,有道理。”   他不停说着有道理,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干的真空包装袋,好大一个人就这样慢慢地萎缩在了座椅里面,两手交叉放在胸前,神色恍惚,看起来弱小可怜又无助。   祝意清觉察到他的异状,微微歪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惊讶:“怎么了?陆总不想和我一起睡吗?”   陆和山连忙扬起嘴角,露出一个阳光开朗的苦笑:“当然不是,我太想了,哈哈。”   祝意清漂亮的眼角微微下垂,手指轻轻抠着椅垫,低着头,有些落寞的样子:“真的吗?我还以为陆总被我靠久了,嫌弃我了。”   “怎么会!”   陆和山立刻一骨碌从椅子里爬起来,慌张地解释:“能给祝少爷当枕头是我的福气,我高兴都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你?”   “那就好。”祝意清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抬头朝他一笑,“接下来的三天,陆总可以尽情享福了。”   陆和山:“……”   他呆呆地看着祝意清的笑脸,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玩笑。   算了,即便是真的,他就当舍命陪君子吧。   更何况,祝意清给了他这么多实质性的帮助,他陪睡一下又怎么了?   一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上的八千万,还有这笔钱源源不断产生的利息,陆和山就释然了。   他收拾好心情,背上两人的包走下飞机,准备迎接同床共枕的不眠之夜。   然而,当酒店房间的大门缓缓打开。   陆和山的眼睛也缓缓瞪大。   出现在他面前的,并不是预想中仅能容纳一张床的小房间。入目便是宽阔的会客厅,摆放着真皮沙发,贵妃榻,茶几,挂壁电视,推拉门外还有个全景阳台,将城市夜景与巍峨远山尽收眼底。   再往里走两步,就到了放着大圆桌的餐厅。走廊两侧,几扇房门虚掩着,但是打眼一看,光是有床的房间就不止两间。   虽然屋子里的装修有点老旧,但是五脏俱全,活脱脱就是一套大平层。   陆和山站在玄关,慢慢转过头,看向祝意清。   后者不紧不慢地摘掉毛呢帽,解开围巾,搁在衣帽架上,见他看过来,这才眨了眨眼,询问:“羽绒服,需要我帮你挂吗?”   九月末的月城尚且秋高气爽,玉城却已经寒风呼啸。所有人一落地,就都穿上了最厚的行装,他们俩也不例外。   “不不,不用。”陆和山飞快挂上自己的羽绒服,和他并排放在一起,哭笑不得地问:“所以,你说的一间房,其实是一间总统套房啊?”   不过想想也理所应当。祝意清这个大金主出行,不论是手下的人,还是这边的主办方,都不可能慢待了他。让他住总统套房,才比较符合身份。   至于陆和山……他每次出差都是自费的,一向朴素惯了,确实没有这么奢侈过。   “唔,当然。”   祝意清扯扯自己的羽绒服袖子,直到和陆和山的袖子密密实实地贴在一起,这才满意了。   他换上拖鞋,轻盈地走入室内,慢悠悠地说:“一间套房,也是一间房啊。”   “不得了,祝少爷居然也会和我开玩笑了。”陆和山单手扶住额头,大大地松了口气,“你之前那样说,差点让我以为只有一个卧室……”   祝意清轻巧地说:“如果陆总想要和我睡一个卧室,我也非常欢迎。”   陆和山一激灵,急忙拒绝:“不不不,这就不用了!”   似乎是拒绝的态度过于坚决,又惹来了祝意清疑惑的视线,陆和山赶紧清了清嗓子,单手撑着墙面,假装毫不在意地说:“当然,我是完全不介意的,两个人睡一张床都没关系,只是我个子大,挤到你就不好了。”   祝意清很淡定:“这倒不是问题,这里的床很大。陆总要不要进来试试?”   他推开一间卧室的房门,站在门口,目光灼灼,向陆和山发出诚挚的邀请。   陆和山的笑容开始凝固:“这……这没必要吧。我看这里的暖气开得挺足的,哈,哈哈。”   说完,他还用手使劲扇了扇风。   “但我比较怕冷。两个人一起睡,说不定更暖和,能睡得更好。”   祝意清缓慢地踱步回来,仰起头,认真地说:“反正都是男的,睡一张床也没关系吧?”   陆和山:“……”   陆和山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瞳熠熠生辉,满含期待,仿佛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真心诚意,不像作假。   陆和山不禁又开始微微迷惑。   难道祝意清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很想和他一起睡?   先前的话已经说出去了,覆水难收,陆和山也没了拒绝的理由,只能含泪点头:“当然……没有关系。”   祝意清却忽然背过身去,说:“好了,我开玩笑的。”   “这里这么多间房,怎么好委屈陆总跟我睡在一起。”他直接走进卧室,开始自顾自地脱西装外套,头也不回,淡淡地说,“时间不早了,陆总也早点休息吧。”   陆和山愣愣地眨了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他居然又被祝意清耍了!   这少爷的演技真是太逼真了,虚虚实实,让人傻傻分不清楚。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得了,祝少爷,你是明知道我受不了,还非要逗我一下。”   祝意清从房门内探出一个脑袋,说:“没有在逗你,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那咱们也不是非得这么真心。”   陆和山只当他还是在开玩笑,上前一步,帮他拉上房门,轻松一笑:“好了好了,少爷,想玩咱们明天再玩吧。今天辛苦了,早点睡一觉。”   门缝越来越窄,只剩下祝意清半边苍白的面颊,抿起的红唇,一只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嗯。”   房门吱呀一声,缓缓合拢,弹上锁扣。   门外,陆和山浑身轻松,哼着小曲,提上自己的行李箱,进了个有落地窗的大房间。   门内,祝意清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门把手,很久都没有动。   过了一会,祝意清慢慢仰起头,合上双眼,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像是泄掉了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那个完美无缺,风轻云淡的祝家公子土崩瓦解,只剩下皮囊里一个苟延残喘,心力交瘁的破碎魂灵。   他疲惫地倒在雪白的大床上,任凭碎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双眸毫无焦距。   陆和山……还是不愿意和他一起住啊。   他慢慢地蜷缩起来,脸埋进双膝之间,把自己抱成一团。   房间内的暖气嗡嗡地运作着,除此以外寂静无声,空气是冷的,没有另一个人的温度,没有人和他说话。   都怪这里的暖气太充足了。   喉结艰涩地滑动了一下。祝意清无意识地舔了下唇,微微蹙起眉头,焦躁地扯开衣领纽扣,喘了口气。   这里太干燥了。   好热…… 第31章 生病   尽管独自拥有一个房间,独享了一整张宽敞柔软的大床,但是陆和山还是失眠了。   大概是建筑年份太久的缘故,这个总统套房的隔音似乎很差。   隔着两扇房门,祝意清的呼吸声还依稀在他耳畔缭绕,轻轻的,影影绰绰的,似有似无,像是在他耳边挠痒痒。   陆和山辗转反侧,把头裹进被子里,拿纸巾堵住耳朵,挣扎了半天,却都无济于事。   因为他也拿不准,这究竟是当下真实存在的声音,还是自己记忆里的声音。   祝意清浅淡的气息徘徊在他的脑海里,像是在密不透风的封闭房间内点了一炷香,不论香是否燃尽,香味都氤氲不去,烟气也迟迟不散。   实在是,太磨人了。   陆和山被逼无奈,在手机上打开一个英文财经播客,放在枕边,以毒攻毒。   抑扬顿挫的男中音在他的耳边旋转,夹杂着大量的专业术语,犹如唐僧念经,具有良好的驱邪功效。   那幽微而影影绰绰的气息,果然立即被这枯燥的声音掩盖住。陆和山闭上眼睛,集中精力听了一会,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次日,陆和山是被冻醒的。   一睁眼,发现被子在身上捂得严严实实,然而那股寒意仍然不依不饶,阴魂不散。   怎么回事,暖气停了?   陆和山伸手去摸床头灯,开关好几次,屋内仍然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亮。   这是,停电了?   手机里的男中音还在唠唠叨叨地念着英语。陆和山关掉播客,立即听到了一种狂暴而凄厉的声响,比昨晚那幽微隐约的声音要大得多,犹如一头猛兽,正在凶猛地撞击着落地窗玻璃,发出不甘的怒吼。   陆和山披上外套,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三两步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遮光窗帘。   外面白茫茫一片,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块被扯破的老旧棉被,纷纷扬扬地漏下鹅毛大雪,雪花追逐旋卷,铺天盖地,随着呼啸的风声旋转敲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暴风雪席卷全城,窗外除了雪花,已经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   陆和山打开天气预报一看,气象红色警报,玉城大面积停水停电,不由得拧眉。   这样的鬼天气,一天都出不了门了吧?   他看了下时间,现在才早上六点半,倒也还早,可以再等等看。   只是没了暖气,室内实在有点冷。陆和山在座机上拨通前台的电话,对方解释道:“很抱歉先生,天气原因导致线路故障,我们的工作人员正在紧急抢修了,恢复时间还不确定。如果您需要,我们这边可以为您提供暖宝宝。”   陆和山:“那就多拿一点上来吧。”   他自己倒是还扛得住,但祝意清昨天就说过怕冷,这暖气一停,身娇体弱的小少爷还不得冻死。   前台:“好的先生,请您稍等。”   刚挂完电话,陆和山就打了个喷嚏。   他连忙从行李箱里翻出两件毛衣,一口气套在身上,接着又走到客厅,去衣帽架上找自己的羽绒服。   羽绒服只剩下了一件。陆和山抖开一看,尺码不对,小了。   很显然,这是祝意清的。   陆和山有点疑惑。难不成小少爷半夜冷醒了,出来拿衣服,结果拿错了?   恰好这个时候,前台送来了暖宝宝,打断了他的思考。   算了,这不重要。   陆和山索性把东西团成一团,一股脑抱在怀里,去敲祝意清的房门:“祝少爷,醒了吗?冷不冷,要不要暖宝宝啊?”   时间还早,他也不敢敲得太大声。问完话,房间里还是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陆和山以为他还没醒,于是给他发了条消息,爬回自己床上,裹着棉被看邮件。   没过一会,手机响了。来电人是张特助。   这人是祝意清的左膀右臂,也是这次行程的负责人之一。陆和山昨天刚刚加了他的联系方式,对这位精明能干的助理很有印象。   不过,这人一大早不找自家老板,找他做什么?   陆和山接通电话:“喂,您好。”   “您好,陆先生。”张特助语速很快,“由于天气原因,主办方通知行程推迟一天,请您留在酒店暂时不要外出,也帮忙通知一下团队的员工。稍后我会把餐食送到您房间,给您添了麻烦,非常不好意思。”   “没事,理解。”陆和山随手给陈秘书发了条消息,让他去群里发通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张特助斟酌着开口:“很抱歉,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我一直联系不上老板,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能否麻烦您帮我问问他需要什么早餐?”   陆和山一愣:“我刚刚去敲他房间的门他也没有答应,不知道是不是还没醒?”   “老板他……一天24个小时,任何时候电话都是秒接的。”   张特助说:“而且现在还出差在外,按照公司要求,我们所有人手机不能关机,必须随时保持联系。”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陆和山坐不住了,一把掀开被子:“你等等,我现在就去找他。”   他这次不再收着力气,大步走到祝意清房门前,用力敲响:“祝少爷,祝少爷,你在吗?”   门内一片寂静。   陆和山没有犹豫,直接拧开把手,推门而入。   卧室内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透进一线灰白的浅光。因为长时间不通风,空气停滞不动,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浑浊的气味。   房间正中央的大床上,被子鼓起一个小山包。   陆和山轻轻叫了声:“祝少爷?”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陆和山凑上前去,在雪白的被褥边缘找到了半个脑袋。祝意清整个人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抱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帽兜盖住了脸,黑发凌乱地铺在雪白的枕头上,睡得乱七八糟。   陆和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看来这少爷的确是怕冷,估计是半夜摸黑找衣服,拿错成了他那件。   陆和山看了一眼床头柜,手机安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漆黑,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没亮灯,也没插充电线,估计是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   难怪张特助的电话打不通。   陆和山蹲下来,探出手,小心地拨开羽绒服的帽兜,摸了摸祝意清的额头:“祝少爷,醒醒,该吃早饭了。”   羽绒服的帽子揭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双颊却浮着两团醒目的红晕,犹如在白墙上挂了两只红灯笼。   祝意清双眼紧闭,对他的话语毫无反应,呼吸短促,还在昏睡。   陆和山心里咯噔一下。   “祝少爷,祝意清,听得到我说话吗?”他捋了捋对方的头发,又轻轻拍他脸颊。   祝意清发出两声微弱的哼哼,长睫颤动,像是粘住露水的蝴蝶,努力振翅,却无法飞起。   陆和山迟疑片刻,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   左手戴着戒指,摘掉手套不方便。   他于是果断摘掉右手的手套,弯下腰去,轻而又轻地放下手背,用那片粗糙的皮肤,贴了贴对方光洁的额头。   滚烫。   糟了,这是发烧了。   陆和山立即拿出手机,准备联系张特助,让他带医生来。   床上的人挣动了一下,发出模糊的咕哝,好像要醒了。   陆和山一惊,手机失手摔落,掉在了地毯上,翻滚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他顾不上捡,急急忙忙地给自己戴手套,结果动作太慌张,手指几次没套对位置,把他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陆和山……”   祝意清虚弱地咳嗽两声,嗓音沙哑,声音细细地叫他,像没吃饱的奶猫哼唧。   手套还戴得歪七扭八的,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陆和山把右手背在身后,用一只手给人掖了掖被子:“醒了?是不是不舒服啊?”   祝意清睁开眼,有点懵懵的看着他,点了一下头,说:“口渴。”   陆和山连忙起身给他找水。好在餐厅里配有装满瓶装矿泉水的保温箱,即便半夜停了电,里面的矿泉水还是温的。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应急医疗箱,里面恰好有一只水银温度计。   陆和山拿着水和温度计,整理好了手套,立即返回房间。   被子里冒出一个脑袋,眼巴巴地看着门口。   “小心着凉。”   陆和山三两步走过去,先把自己的羽绒服给他披上,连帽子都严严实实地戴好,然后才扶着他坐起来,拧开矿泉水盖,递到他手里。   祝意清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巴掌大的脸缩在宽大的羽绒服立领中,容色憔悴,像一尊脆弱的瓷娃娃。   陆和山单手帮他捏拢领口,问:“还觉得冷吗?要不要再给你拿一床被子,或者贴几个暖宝宝?”   不等对方回答,陆和山又懊悔道:“你半夜冷了,应该来找我的啊。”   就像祝意清之前说的那样,两个人挤总比一个人暖和。   祝意清喝水的动作一顿,睫毛微微一颤,低声说:“没事的,其实也不是很冷。”   “你不冷,怎么还抱着羽绒服睡觉?”   陆和山看着他眼下更明显的青黑轮廓,有点心疼,隔着羽绒服帽子,用手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还把自己冻病了,这是何必呢?”   祝意清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视线,嘴唇抿了抿,轻轻地说:“你不是不喜欢和人睡在一起吗……”   陆和山头疼道:“我的少爷哎,那也得看是什么情况啊。”   睡在一起,最坏的情况,无非就是陆和山失眠一整夜。   而就算陆和山一夜不睡,那也屁事没有;祝意清着凉生病,这就问题大了。   陆和山坐在床沿,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叮嘱:“只要你有需求,或者遇到什么问题,冷也好,不舒服也好,哪怕是心情不好,你都可以来找我,不用担心把我吵醒。”   指尖撩起对方垂在眼前的碎发,轻轻捋到耳后:“出门在外,我们又住在一起,本来就应该互相照顾,对不对?”   没了头发的遮挡,四目相对,视线相接。   陆和山琥珀色的眸子像是流淌的蜂蜜,包裹着他的脸庞,温柔得能把人溺毙。   祝意清一下子收紧了手指,塑料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我知道了。”   他垂下眸,嗓音沙哑:“下次冷了,我就去找你。”   陆和山见他这么听话,心中有点欣慰,不由得又摸了摸他的头。   他把祝意清放回被子里,塞了一只体温计,这才有空给张特助回电,告知他这边的情况,让他赶紧找医生。   打完这个,又打给陈秘书,让他找些退烧药和维生素,一起带过来。   祝意清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昏昏沉沉地听着他讲电话。陆和山明显刻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背对着他,嗓音听起来有些低沉,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类事项,令人感觉很安心。   他在被子里蠕动一下,把脸凑过去,额头抵住陆和山的后腰。   陆和山不仅没有躲开,还转过身来,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他的脸颊、额头,一边说话,一边仔细帮他把头发理顺,动作十分温柔小心。   换做平时,这简直是绝对不可能得到的待遇。   祝意清禁不住微微睁大了眼。   陆和山见他愣愣看着自己,就俯身下去,关心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床上的人只是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不吱声。   陆和山拿出他颈侧的体温计,看清上面的数字,眉头顿时拧成了个疙瘩。   38度7。   烧得还挺厉害。   他有些忧心忡忡,简单交代完便挂了电话,问:“要不要给你拿个冰袋?”餐厅的冰箱里应该有。   “不要,我觉得冷。”   陆和山于是到处搜罗被子和毛毯,把他团团围住,裹得如同蝉蛹一般。   “好点了吗?”   “……嗯。”   祝意清裹着被子,像毛毛虫一样拱起腰蠕动,一下,两下,整个人几乎都咕涌到床沿了。   陆和山忙用身体拦住,重新将他推回床中央,好声好气道:“我的祝少爷,您好好歇着,有什么想要的直接告诉我,我帮你拿过来。”   祝意清小声说:“你的手。”   “嗯?”   “你的手很暖和。”祝意清可怜巴巴地望过来,“摸我头的时候,感觉很舒服。”   “……”   天大地大,病号最大。   陆和山还能说什么,当然是只能伸出手,继续囫囵揉搓他的头和脸。   祝意清将侧脸枕在他的掌心,鼻子耸动,呼出一口长长的热气。   他仰起头,闭眼享受着陆和山的抚摸,神态安宁,像是流浪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安心的归宿。 第32章 粘人   陆和山一动不敢动,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张特助和陈秘书匆匆赶来。   两人身后还乌泱泱跟着一大帮人——推着餐车的服务员,举着摄影机的小南,以及几名……兽医。   陆和山与自己的员工大眼瞪小眼,转头问张特助:“这里就没有给人看病的医生吗?”   张特助有点尴尬:“是这样的,陆总,我们团队里没有带随行医生,拜托酒店在客人中问了一圈,只找到一位肛肠科的执业医师……”   言下之意,目前这里除了那位肛肠科医生,就只有陆和山带来的几位兽医了。   陆和山:“……”   陆和山扶额:“肛肠科就肛肠科吧,总不能让兽医给人看病,这不是乱来吗?”   “不是不是,我们不是来看病的。”陈秘书从众人身后挤出来,解释道,“只不过我们的医生带的药品比较多,有些是人也可以服用的,所以一起带过来了,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紧急情况,也只能这样了。   正说话间,那位肛肠科医生也到了,还带来了一只听诊器。   一群人医兽医乌泱泱挤入卧室,立即让原本宽阔的空间变得狭小不堪。陆和山自认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便起身离开,打算退位让贤。   只是他才刚走到门口,就听到祝意清在身后不满地咕哝:“好冰。”   陆和山回头一看,是医生正在听诊。   他懊恼地一拍脑袋。明知道祝意清现在怕冷,他应该把听诊器先捂热了,再让医生工作的。   他正准备回去帮忙,结果就看到张特助从包里掏出一袋子暖宝宝,殷勤地问:“老板,需不需要暖宝宝?”   祝意清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不用。”   同样是两个字,前后的温度却天差地别。   刚才那声抱怨,像是快要融化的奶油沙冰,沙沙绵绵的,带着点黏软的委屈。而此刻的拒绝,却如同极地冰川,而且还是冻了几万年的那种,冷得干脆利落。   张特助:“……”   懂了,他在这纯属多余。   他提着一袋子同样多余的东西,默默起身:“对对,暖宝宝容易导致低温烫伤,是我考虑不周。老板,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   话没说完,却听陆和山严厉道:“你留下。”   张特助一扭头,便看见陆和山一脸恨其不争地瞪着他,质问道:“暖宝宝不行,你就不会用手帮他捂着吗?人的体温总不会烫伤吧!”   张特助呆如木鸡。   我靠,这,这是他能随便捂的吗?   察觉到身后老板的死亡视线,张特助更是一瞬间汗如雨下,支支吾吾地解释:“那个,陆总,我天生汗手汗脚,手上也是凉的,您看这……”   陆和山见他一点指望不上,便只好撸起袖子走回来,没好气道:“那我先帮他捂着,你赶紧找几条毛巾把暖宝宝包起来,确保不会烫伤了再给他。”   张特助点头如捣蒜,抱着一袋子暖宝宝,拉上还在状况外的陈秘书,麻溜地滚蛋了。   陆和山重新在床边坐下,伸手进被子里摸了摸,还好,是暖的。   “还有哪里觉得冷吗?”他低声问。   祝意清的手从被中悄悄挪过来,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节,表情和眼神都很是温顺:“现在好多了。”   小南蹲在一旁不语,只是一味的拍照。   咔嚓咔嚓咔嚓。   陆和山转头看向他,无语:“这有什么好拍的……先别拍了。”   他把人赶走,这才问一旁装聋作哑的医生:“他情况怎么样?”   医生推了推眼镜,回答:“目前看来只是普通的风寒感冒,问题不大,可以多补充一些维生素C,如果有布洛芬的话,也可以先吃一粒看看效果。”   他看向一旁的兽医,后者立即道:“我带了布洛芬。”   旁边的同事补充:“我有维C泡腾片。”   最后一人说:“都是人吃的。”   医生:“行,齐活了。”   众人转头,齐齐看向祝意清。   祝意清眨了眨眼,看向陆和山。   陆和山用手背探了下他的额头,触感略微潮湿,似乎发了点汗,没有刚才那么烫了。   撩开祝意清额前微湿的碎发,他温声问:“那就先吃药?”   祝意清虚弱地轻咳一声,点了点头:“好。”   医生道:“那么你先休息。如果有什么情况或者不明白的,随时联系我即可,反正今天我大概也出不去。”   “好的好的,麻烦您了。”   陆和山加了他的联系方式,医生挥挥手,拎着听诊器潇洒告辞。   陆和山起身送他,顺便催一下张特助的暖宝宝。也不知道这人在忙什么,怎么包个东西,半天也没有弄好。   张特助和陈秘书坐在沙发上,盯着各自的笔记本电脑,手上装模作样地包着东西,一心二用,效率极低,成品寥寥无几。   陆和山:“……算了,你们别忙活了,先去吃饭吧。”   他有点嫌弃这俩人的办事效率,索性把人打发走,自己动手。   陆和山拿起几只暖宝宝,直接就地取材,把上身的毛衣脱了,将之牢牢裹住。   脱完,他又嫌不够,正好身上还热,索性把最后一件睡衣也脱掉,拿来包暖宝宝。   他用手捏了几下,感觉摸着只是微微温热,才回到房间,仔细塞进了祝意清的被窝里。   “觉得热就踢开,冷的话再跟我说。”   祝意清没有作声,只是用黑眸牢牢盯着他袒露的上半身。   遮光窗帘挡住了天光,室内一片昏暗,只有一只充电式小夜灯还兢兢业业地亮着。微弱的暖光充盈了这方空间,如蜜糖般流淌在他肌肤的轮廓线上。   块垒分明的肌肉覆盖着宽大的身躯,线条流畅自然,颈侧的斜方肌向两肩延展,展开沉稳的下弧线,两臂青筋环绕,被光影勾勒出利落而流畅的块面。   他弯腰起身,犹如一张会动的油画。凝脂般的光泽在胸前蜿蜒流淌,蜜色,红色,汗水反光的亮色,尽数被窄腰收束,没入松垮系着的睡裤边缘。   裤子松松垮垮,仿佛只要被人轻轻一拽,就会滑落在地,解锁剩下的风景。   可双手却隐没在手套中,戴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祝意清目光炙热,自上而下,仔仔细细,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了又看。陆和山不明所以地低下头,意识到自己袒胸露乳,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窘迫。   他脸上微微一红,抱住双臂搓了搓,顾左右而言他:“哎,你别说,这会还真有点冷。”   祝意清一秒都不用思考,直接拉开了被子,发出邀请:“陆总,进来取暖吧。”   陆和山:?   陆和山一巴掌给他摁下去:“不不,用不着。你盖好被子,别再着凉了!”   祝意清在他掌下蛄蛹两下,没能挣开,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我们不是说好要互相照顾的吗?”   陆和山努力板起脸,义正辞严地说:“现在你是病号,我要优先照顾你。”   祝意清咕哝:“那我想要你陪着我。”   “没问题。”陆和山痛快答应,“等我穿件衣服过来,就在这里守着你。”   说完,他拉来一把椅子,哐当放在床边,以示决心。   祝意清瘪瘪嘴,勉强答应:“……好吧。”   陆和山回到自己房间,从行李箱里扒拉出一件新衬衣,下摆扎进裤腰里,穿戴整齐,又刷牙洗脸,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仪容,宛如出去上班一般。   他去而复发,在床边坐下,宽厚的手掌轻轻盖住祝意清睁得溜圆的眼睛,说:“我来给你陪床了,祝少爷,现在是不是可以乖乖睡觉了啊?”   手掌下的眼睫微颤。祝意清小声说:“嗯。”   他乖乖地合上了眼睛。   等额头上的手掌离开,他又睁开一条缝,偷偷瞥向床头的人。   陆和山似乎以为他已经睡了,坐姿变得懒散,两腿大咧咧敞开,手肘搁在床沿,双手握着手机,就着床头的一点光照,拇指动的飞快,应该是正在回邮件。   手机屏幕的灯光,还有夜灯的光,一起照亮了他的面容,凸起的眉弓,挺直的鼻梁,在他面部打下深深的阴影,更衬得那张脸棱角分明,结构线清晰,犹如舞台灯下的大理石雕塑。   真好看。   祝意清又看了好一会,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手指时不时触碰屏幕发出的轻微闷响。   在这机械的白噪音中,祝意清眼皮慢慢变沉,久违的困意如同涨潮的海浪,将他这片枯竭的沙滩完全吞没。   外界的声音渐渐变淡,世界陷入一片寂静,仿佛海平线在头顶无尽地上升,天空与人世皆遥遥远去,变得遥不可及,他在水下独自沉没,漂浮在寂静而黑暗的海底。   一串串零星的气泡在他身边打转,破裂的时候发出片段般的只言片语,不能成形。   “少爷,我走啦……”   “陆和山……陆和山!”   “先生……冷静……”   “您与死者……是什么关系?”   祝意清猛然从浅眠中惊醒。   睁眼一看,房间内已经空无一人。   一阵窒息感漫上心头,喉咙瞬间哽咽,他一把掀开被子,扯开毛毯,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服务员正在餐厅收拾餐具,见他突然失魂落魄地跑出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吓了一跳,连忙问:“这位先生,您怎么了?”   祝意清说不出话,心脏咚咚作响,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他起身得急,眼前一时发黑,险些没有站住,勉强扶着墙壁,声音微弱地问:“陆和山呢?”   服务员没听清他的话,只看见他几乎要摔倒,赶紧上来搀扶他,急得高声呼唤:“先生!出事了,快过来帮忙!”   陆和山刚把两位秘书送出门,一回头就看到这幅场面,顿时大吃一惊。   他三两步冲过来,一把将人搂住,见祝意清脸色白得像纸,几乎有些心惊肉跳,问:“我的祖宗,你这是怎么了?要找什么吗?”   祝意清伏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却说不出话。   陆和山急得都要打电话了,祝意清这才伸手按住他的动作,言简意赅地吐字:“冷。”   陆和山又急又气:“冷你还光脚跑出来?”   “找你。”   祝意清忽然收紧胳膊,踮脚搂住他的脖子,声音带上了微弱的哽咽:“你去哪里了……”   怀里的人贴得太紧,陆和山几乎快要呼吸不畅,脑瓜子嗡嗡的,一时间连抗拒都不记得了。   懵了片刻,他才无奈地叹气:“我就出来吃个早餐,少爷,总不能把东西都端到你床边吃吧。”   “可以。”   “……”   陆和山无语凝噎,但面对病号,他选择妥协:“好好好,我下次一定在你房间吃饭,绝对不再出来吃独食了。”   祝意清委屈巴巴地点头:“……嗯。”   好在人没事,只是虚惊一场。   服务员推着餐车走了,陆和山把人重新抱回床上,放被子里塞好,又给他加了好几个暖宝宝。   他在被子里摸了摸,感觉还挺热乎的,祝意清一直说冷,不知道是不是发烧带来的感官失调,或者是心理问题。   生病的人,大概都会比平时要更害怕寂寞吧。   身体虚弱,心也变得更加敏感,渴望被人陪伴着,照顾着,恐惧被人丢下。   陆和山想起雪莱以前生病住院的时候,只要他一走,就在笼子里一直叫。   平时那么安静的一只猫,那会病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医生却告诉他,猫连续叫了一整夜,叫得嗓子都哑了,直到再见到他的身影为止。   所以祝意清现在粘人一点,其实也很正常。   陆和山这么想着,刚刚站起身,袖子就被人扯住。   一低头,看见祝意清拽住他袖口,执着地不肯松手,睫毛湿漉漉的,颤声说:“陆和山,别丢下我。”   这……   哎,算了。   正常,都正常。 第33章 怜爱   陆和山耐心安抚他:“好好,我不走,你等我去把电脑拿过来,就在这陪着你睡。”   祝意清还是没松手,直直望向他,嘴唇紧抿,平时剔透如玉的眼睛几乎蒙上了一层泪光,碎光摇摇欲坠。   陆和山掏出手机,按了一个倒计时。   “五分钟。”他把手机交到祝意清手里,“五分钟之内,我肯定就过来了。你看,你拿着我的手机,我还能去哪?”   祝意清拿着他的手机,低头看了看那屏幕上倒数的数字,又看了看他,这才不舍地点了一下头。   陆和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起身出去了。   他迅速地收拾好东西,又捞了几件衣服,急匆匆地抱去对面房间。这么一来一回,倒计时的数字也才刚刚走完一半。   尽管如此,祝意清也已经大半个身体溜出被子,看起来随时要滑下床去了。   陆和山赶紧放下笔记本,双手把他捞回床中央,说:“别乱跑啊,我可没有超时。”   祝意清说:“我也没有乱跑。”   陆和山有些没好气:“你是没在地上乱跑,但你在床上乱跑。”   祝意清狡辩:“因为床太空了,我一个人睡不好。”   ……这是什么歪理,竟然还会有人嫌床大了?   陆和山简直气笑了,彬彬有礼地反问道:“敢问少爷平时在家睡的是多小的床啊?”   祝意清垂着眼睫,一副孤单又落寞的模样,轻声说:“没有人陪我,再小的床也是空的。”   陆和山:“……”   陆和山哑口无言,只能帮他掖好被子,将笔记本压在床沿,叹气道:“睡吧少爷,我就在这陪着你。”   祝意清问:“你能坐到床上来吗?”   大少爷发了命令,陆和山岂敢不从。   他于是又抱来一只枕头,往床头垫了垫,自己往上一靠,直接坐在祝意清枕边,两条长腿自然地压在被子上,防止被窝漏风。   祝意清侧身朝他靠过来,轻声唤道:“陆和山。”   然后,就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他侧腰处拱了一下,又一下。   陆和山用手掌稳住他后脑,把那颗不安分的脑袋轻轻按回枕上,说:“好好睡觉。”   祝意清低声喃喃:“你身上真暖和。”   他这么一说,陆和山就有点不太好推开他了。然而手掌刚刚松开,对方那挺翘的鼻尖就来轻轻蹭他的大,腿。皮肤隔着布料感受到那细微的触感,像是窜过一阵电流,激得他浑身一颤。   “陆和山……”   陆和山死死摁住床单,心中默念,祝大少爷今天是病号,人很虚弱又怕寂寞,自己作为他的合作伙伴兼临时室友,自然应当尽力照顾,满足其任何合理需求。   不就是从他身上取暖吗,这点小事算什么!   现在正是陆和山应该发光发热的时候!   他暗暗吸气,胸肋不动声色地扩张,又缓缓收缩。   他可以的,他能照顾好祝意清,他一定不会动的。   要忍住!   祝意清将脸颊贴在他身侧,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说:“陆和山,你真好……”   陆和山愣了一下。   祝意清又说:“以前生病的时候,从没有人会这样陪着我。”   陆和山的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故作轻松地捏捏对方的脸颊肉,笑着说:“祝少爷这是人在屋檐下,连嘴都变甜了?”   祝意清被他捏得脸都歪了,嘴唇合不拢,说话都有点口齿不清:“我说嘟都是真得。”   陆和山松开魔爪,拍拍他的漂亮脸蛋:“那是你平时太矜持。在你身后排队献殷勤的人,估计能绕地球一圈,只要祝少爷一声令下,陪你的人还会少吗?”   “只是看起来热闹而已,没人真心喜欢我。”   “别这么悲观。”陆和山有些诧异于他心态的消极,“追你的人那么多,总不至于一个真心的都没有,是你没给他们机会吧。”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祝意清半垂下眼,淡淡道:“直到我父母一死,那些号称愿意为我掏心掏肺的人,一个个都变得态度微妙,开始对我若即若离。”   只是目前,大多数人还在观望局势,所以对他依然保持着面上的尊敬和热情,冷落得不太明显。   等到一个月后,他被卡车撞成双腿瘫痪,那才真是从此看清了世态炎凉,往事种种,如同大梦一场。   善良点的、真有感情的朋友,私下里偷偷来安慰他,却也被家里耳提面命,不敢再和他过多来往。   其余的人,从前对他热情备至的人,宣称对他爱得要死要活的人,那叫一个见风使舵,变脸如翻书,一个个巴不得把他剩余的骨头也都细细踩碎,好拿去向他亲爱的叔叔讨赏。   昔日那个高傲又自以为是的小少爷,直到那个时候,才真真正正地见到了地狱是何种模样。   但也不能怪他人没有伸出援手,因为地狱处处险恶,伸手来这里捞人,随时都会有丧命的风险。   所以路人隔岸观火,恶人落井下石,善人明哲保身。   只有陆和山这个大傻子,完全不当一回事。   捞了他一把,把命给丢了。   粗糙而干燥的手掌捧起他的脸,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他的眼角。   “哎,哎。”陆和山无奈地说,“少爷,别哭了。”   他一说,身边人的眼泪反而更止不住。指尖的触感一下子变得滑腻腻的,陆和山低头一瞧,那张脸上泪痕交错,像是在柔润的白瓷上划出了一道道半透明的裂痕。   祝意清哭得无声无息,他不嚎啕,也不抽噎,只是静静地流眼泪,一双通红的眼睛隔着水雾凝望着他,仿佛整个人都浸透在无边的苦海里。   陆和山用手擦不完,只好从床头柜上抽出一把纸巾,垫在他脸颊下面,免得他把枕头也哭湿了。   “做人呢,就得往前看。”   陆和山也没心思看邮件了,他把电脑放到一边,侧躺下来,一手支着头,和大少爷聊聊人生:“其实在世上活得越久,经历的不如意也就越多。人在低谷的时候,几乎每时每刻都在遇到烂人烂事,如果要把这些事情全都背负在身上,天天记挂在心里,那得多沉重啊?”   “过去的糟心事就过去了,现在的日子也不错,未来肯定还有好事发生,人一辈子,不就活一个盼头嘛。”   陆和山并拢手指,轻轻捏一捏他通红的鼻尖:“我们这么优秀的祝少爷,将来一定会遇见一个真心喜欢你,珍惜你的人。不图你的钱,也不图你家权势地位,纯粹只是爱你,只想让你得到幸福。”   祝意清把脸贴在他掌心里,喃喃问:“是吗?”   “当然了,你要对自己有点信心。”   “那要是我没遇见,就来找你。”祝意清盯着他,语气幽幽地说,“你给我开的支票,你要负责兑现。”   陆和山啧了一声,手上加重力道,故意捏住他的鼻子,让他一张脸皱成一团。   “我这是教你对未来心存希望。”陆和山有些没好气地说,“不是要给你当月老,帮你介绍对象!”   祝意清挣脱开他的魔掌,伸手环住他的腰,脑袋拱来拱去,执拗地说:“我不管,是你说的,你就要负责。”   算了,生病的人情绪敏感,不能用常理来衡量。让让他得了。   陆和山叹一口气,举手投降:“行行,我负责,我负责。”   他只说有人会爱祝意清,又没说祝意清一定会喜欢。   祝大少爷要是嫌弃他找来的人,可不能怪他说话不算话。   他把祝意清的两条胳膊塞回被窝,好声好气地问:“满意了吗,少爷?现在是不是可以乖乖睡觉了啊?”   祝意清哑声说:“我一直做噩梦,睡不好,总是惊醒。”   陆和山只当是高烧期的正常症状,手掌隔着被子拍了拍他:“我在这守着你,没事的,醒了再接着睡。”   “可不可以抱着我睡?”   “……得寸进尺了啊。”   “你不是要让我心存希望吗。”祝意清又往他身边蹭了蹭,“我想提前感受一下,被人爱着是什么感觉。”   这话说得,真是十足可怜。   向来高冷清贵的大少爷,此刻却眼泛水光,低声祈求他人的一份怜爱,谁能不动恻隐之心呢?   陆和山低头看着他,故意板起脸:“我可受不了你被子里那一堆暖宝宝。暖宝宝和我,只能选一个。”   祝意清毫不犹豫:“选你。”   陆和山只好认命地把那些暖宝宝一一捡出来,然后掀开被子,侧身躺了进去。   祝意清立即整个贴了上来,双臂搂住他的腰,脑袋搁在他肩窝里,两条腿也紧紧缠在他身上,生怕他离开似的,犹如一只扒住石头不放的大海星,满足地深深吸了口气。   被子里本来就热,这样紧密地相贴,更是让人燥热难耐。陆和山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却硬生生忍了下来。   小少爷刚刚才哭了一场,好不容易才哄好了,要是再不顺着他一点,回头哭死了可怎么办。   不就是给人当抱枕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一定能行!   陆和山憋着一口气,强行忍住一切动弹的冲动,忍出满头大汗,只能假装埋怨:“这么热,你居然还嫌冷。”   祝意清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声音闷在他衣料里:“你抱着我,就不冷了。”   陆和山:“……”   行吧,反正都这样了,他送佛送到西。   陆和山无声叹了口气,有点别扭地搂住他的肩背,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把人整个儿抱在怀里,严丝合缝地贴紧了。   大概是物极必反,明明浑身上下都贴在一起,这样紧紧抱住人的时候,体内那股令他暴躁不安的冲动,反而一下子消失无踪。   陆和山身体放松下来,甚至还有心情调侃人:“我算是明白了,原来祝少爷说的冷,是空虚寂寞冷啊。”   “嗯。”   陆和山一时语塞。他居然还“嗯”?   忽然,怀里的人微微一动,一只手臂探出被子,摸向枕边的手机。   手指一错,利索地拔掉充电宝,点开相机,然后高高举起,用屏幕框住两人亲密依偎的脸,按下音量键。   “咔擦。”   陆和山:?   陆和山一脸茫然,问:“为什么拍这个?”   祝意清低头在手机上点点点,也不知道都操作了些什么,面上淡然道:“必要的时候,可以证明我们有床/照。”   陆和山:“……”   好一个高瞻远瞩,深谋远虑的大少爷。   病成这样都不忘为这段恋情积累素材。   真是爱岗敬业啊。 第34章 惊喜   说来也奇怪。   陆和山一个人睡的时候,总幻听到祝意清的呼吸声,以至于入睡困难。   但如今真的同床共枕之后,他反而一下子就睡着了。   屋外寒风肆虐,屋内温暖如春。两个人抱在一起睡得天昏地暗,直接睡过了当日三餐,直到次日清早才睁开眼。   一觉醒来,暴雪止息。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   陆和山从被子里探出手,在屏幕上一通摸索,刚一接通,张特助那特有的机关枪语速就冒了出来:“陆先生早。现在外面天气已经恢复正常,主办方那边希望能够早点出发,加快行程进度。能否麻烦您看看老板他身体怎么样了?”   陆和山说:“好,稍等。”   他的身体刚刚一动,怀里的人便发出一声微弱的梦呓,两手蜷在他的胸前,紧紧贴着他,呼吸依然均匀绵长。   睡得还挺香。   陆和山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摸到一片潮湿的凉意,体温似乎已经恢复正常。   “应该差不多退烧了,我待会给他量一下体温。”陆和山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才早上五点半,于是说,“稍后等他醒了,我问问他情况,让他给你回电。”   张特助说:“好的好的,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陆和山先把祝意清那身湿透的衣服扒了。那身真丝睡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水淋淋地贴在光滑的脊背上,被他大手剥开,随意扔掉。   床上乱七八糟堆了不少衣服,陆和山随手摸来一件纯棉T恤,好像是他昨天拿来包暖宝宝的睡衣,反正也是要换的,直接塞进被子里,权当毛巾用用。   三两下擦干了汗,他又摸来温度计,用力甩了甩,给人夹进腋窝里。   祝意清软绵绵地任他摆弄,居然一点也没醒。   还说什么容易惊醒,明明睡得跟小猪似的。   陆和山摸索着打开夜灯,室内的光线骤然变亮,祝意清也只是往他身侧的阴影里蜷了蜷,一张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祝少爷,感觉好点了没有?”陆和山低声问,“肚子饿不饿?今天可以起床了不?”   见对方毫无反应,便用拇指揉了揉大少爷的脸,把那张平日里总是端端正正的俊美脸蛋揉得乱七八糟,揉得白皙的肌肤透出淡红,眼下的一颗泪痣也跟着晃来晃去。   祝意清任他揉搓,毫不设防,连眼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还挺好玩。   陆和山单手捏住他的双颊,把他嘴唇捏得微微嘟起,像一只吐泡泡的小金鱼。   这要是拍下来,估计得成为祝大少爷一辈子的黑历史吧。   陆和山禁不住乐了。   但随即,他目光一凝,凑近仔细端详对方的嘴唇。   那一向光泽红润的唇瓣,此时像两片即将枯萎的花瓣,因缺水而变得色泽浅淡,微微起皱。   对了,祝意清出了这么多的汗,却没有起来喝过水。   不补水可不行。   好在张特助昨天送来了保温杯,放了一夜,水还是温的。陆和山一只手托着祝意清的后颈,另一手将杯沿凑近,慢慢地喂他喝水。   祝意清人还迷迷糊糊,但十分乖顺,对他喂过来的东西来者不拒,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喉结微微滑动,将那杯水全部吞咽下去。   甚至于在陆和山为他擦去唇角水渍的时候,还温顺地张开口,两片软唇含入他的指尖吸吮,用舌尖舔了一下。   手套隔开了口水,但是却隔不开那种被吮吸的包裹感。   陆和山头皮一麻。   误闯禁地的手指落荒而逃。   陆和山翻身背对着祝意清,用上衣反复用力地擦拭手套上残留的口水,却感觉怎么也擦不干净。   这少爷怎么还恩将仇报,对他施展魔法攻击!   陆和山只感觉体内一股热气奔涌,赶紧猛喝了一大口水,结果低头一看,这水杯还是刚才祝意清喝过的,杯沿还有一圈淡淡的湿痕。   手上起码还隔着一层东西,他的嘴巴却是毫无防备!   陆和山倒吸一口凉气。   ……不行,他得去漱个口!   手套该丢了,手也要好好洗一遍。   不,这些都不够,干脆洗个冷水澡算了!   就在他准备偷溜下床的时候,手机闹钟追魂夺命似得响了起来!   陆和山浑身一震,同一时刻,祝意清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陆和山几欲出窍的灵魂迅速归位,想起了正事。   “那个,我给你量了一下体温来着。”   他缓缓转过身来,假装若无其事,从祝意清腋下取出水银体温计,装模作样地看度数,夸张地喊道:“36度3!太好了,你终于退烧了!”   表情夸张,目光躲闪,语气发虚。   祝意清微微歪头,看着他花样百出的小动作,表情有点疑惑:“陆和山,你怎么了?”   陆和山装傻充愣:“什么怎么了?我没事啊。”   祝意清:“可是你的脸很红。”   被他说破,那股横冲直撞的热气冲破了最后一层阻碍,轰地一下直接冲上头顶,把陆和山的耳根子也烤熟了。   祝意清眼神关切,朝他挪过来:“是不是也发烧了?要不,你也量一下体温吧?”   “不不不不,我真的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陆和山从头热到脚,浑身汗如雨下,他赶紧转移话题,手忙脚乱地去床头柜翻找手机:“那个,刚才张特助问你行程安排,既然你醒了,烧也退了,那就赶紧给他打回去吧。”   “我身上黏糊糊的,先去洗个澡,一会见!”   说完,他不再耽搁,溜之大吉。   手机在床上滚了几圈,停在祝意清面前,不动了。   祝意清翻身坐起,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低下头,细长的手指摸上自己光裸的身体,沿着胸口一路向上,越过下颌,轻轻按住双唇。   湿痕宛在。   他重新看向门口,目光幽幽。   天晴了,祝意清的病也好了,是时候继续工作了。   两人用过早餐,紧锣密鼓的工作安排接踵而来。   由于耽误了一天时间,接下来的行程不得不加快进度。考察团兵分两路,祝意清去考察选址与施工,陆和山则带人去走访民间救助点,帮助被收容的毛孩子们。   “我们这边有一千多只流浪猫和流浪狗,全部都已经绝育了,目前也有在给他们找领养,不过领养人很有限,平时的开销只能靠政府补贴,以及在网上卖点小日用品。”   “这是个苦差事,但是不做又不行。每年春天它们生一堆,到了冬天就冻死一大片,尸体一多,熊啊狼啊就全都下山来了,赶都赶不走。”   志愿者推开院子大门,一群狗立刻摇着尾巴围了上来,见到陌生人也不乱叫,只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仰头看着陆和山,热情地吐着舌头。   这样殷切的眼神,似曾相识。   大少爷昨天好像也是这样仰着头,湿漉漉地看着他。   ……不对,怎么想到祝意清身上去了。   陆和山甩了甩头,回过神来,随手摸了摸一只金毛的脑袋,其他狗立刻全都凑了过来,毛脑袋们挤挤攘攘,争先恐后地索要摸摸。   他被这热情的阵仗吓得缩回了手,感慨道:“一千多只,还都养的这么好,你们真的很不容易。”   狗的数量这么多,但是每一只都很有精神,毛色看着也还不错。一个个性格也好,对外人都如此友善,可见救助人在它们身上花了很多心力。   志愿者也苦笑:“没办法,一开始只是想收留一些过来取暖的猫狗,给它们做绝育,弄点饭吃,熬过冬天再把它们放走。结果一年一年下来,越收越多,根本领养不过来。而且还不敢公开地址,怕有些不负责任的人直接到我们这里来弃养。”   “数量太多了,每年光是宠物粮都是一笔大开支,陆总愿意捐助猫粮,能帮我们减轻不小的压力。”   陆和山:“狗粮我也可以帮你问问,应该也有愿意捐助的公司。”   毕竟这次的救助项目是政府牵头,所有的捐赠都由本地的慈善基金会进行中转。企业将猫粮狗粮先捐给慈善总会,再由对方进行定向拨付,对企业而言,这样做可以开票抵税,又能够体现企业的社会担当,还不用担心被人倒买倒卖,何乐而不为。   “那就太好了。我代表这里的所有毛孩子感谢您。”志愿者双手合十,脸上终于绽开真心的笑容,“陆总是更喜欢猫吧?猫在另一个院子里,您跟我来。”   金毛依依不舍地跟在他腿边,陆和山礼貌地轻拍狗头,笑道:“狗也喜欢的。”   只要是毛茸茸的小动物,他其实来者不拒,只不过大型犬总让他感觉有些危险,尽管这些温顺的大家伙从来没有咬过他。   总之,他还是更喜欢猫咪一点点。   草坪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猫全都躲在室内睡觉。大概是刚刚吃过了早饭,一个个都懒洋洋的,被人一摸,就软绵绵地摊成一张猫饼,随便折腾。   志愿者叫出了每一只猫的名字,一一介绍来历。陈秘书带着人拍照存档,给生病的猫狗看病打针。陆和山蹲在猫窝边,手掌抚过胖橘顺滑的皮毛,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道祝少爷现在在做什么。   早上他实在尴尬,跑出房间之后,就有点刻意躲着对方的意思。不知道祝意清是看出来了,还是太忙顾不上,连早餐都是和他错开吃的。   加上当时张特助和陈秘书都在场,时间紧迫,赶着出门,他们几乎都没来得及说几句话。   同处一室的时候只顾着尴尬了,这半天不见,反而又怪想他的。   这少爷大病初愈,外面又这么冷,也不知道身体撑不撑得住。   陆和山拿出手机看了眼,一条消息也没有。   明明昨天粘他粘得片刻不能离,病好了就不需要他了吗?   “咪呜。”   手掌下的肥猫翻了个身,扭头瞅了他一眼,眼神恹恹的,似乎是有点嫌烦,但又懒得搭理他,意思意思地蹬了下腿,就自顾自地埋头睡了过去。   哎。   陆和山惆怅地叹一口气,收起手机,继续心不在焉地骚扰肥猫。   祝意清哪里像金毛了,分明是一只高冷的小猫才对。   肚子饿了就粘着人撒娇,吃饱了就对人爱答不理。   不过祝意清本来就日理万机,他们的工作风马牛不相及,陆和山又能帮上他什么呢?   无非也只能在病中稍微陪陪他而已。   好不容易跑完了几家救助站,查看了所有的猫咪情况,等他们终于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要十二点了。   一进大堂,发现张特助几个正坐在休息区喝咖啡,桌上摆着一堆文件和电脑,应该是刚刚开完一个短会。   陆和山扫了一眼,没见到想见的人,随口问:“祝意清呢?”   张特助说:“老板他身体不太舒服,今天晚饭也没吃,先回去休息了。”   陆和山心里一紧。   他匆匆赶回套房,一推开门,屋子里静悄悄的,客厅的灯虽然开着,却一个人也没有。   他换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向卧室。祝意清的房门紧闭,想来是早已经睡熟了。   陆和山在门前站了片刻,心中天人交战,伸出的手犹犹豫豫地放在门把手上,最后却还是没有动。   他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诚然,他是有点不放心,想再看对方一眼。   但是……算了,祝意清都睡下了,万一吵醒了怎么办。   更何况,祝意清这么大个人了,要是真需要他的帮助,至少也会给他发一条消息。   而他们的聊天界面,就如同这片空气一样静默。   说明祝意清今晚不需要他了。   祝意清能独立照顾好自己,他应该感到放心才对。   陆和山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好像松了口气,好像又空落落的,像是断了线的一颗氢气球,在空中飘飘荡荡,被风吹得摇摇摆摆,无处着依。   他怀着五味杂陈的复杂心情,拧开了自己的房门,打开灯。   视野骤然明亮起来。   在明亮的卧室里,正中央的大床上,赫然正鼓着一个小山包。   这团鼓起的小包像是被乍亮的灯光惊扰,不安地蠕动了一下,发出迷糊的梦呓:“唔……”   陆和山:“……”   陆和山虎躯一震。   他猛然一个箭步冲到床边,瞪大眼睛凑近一看,在被子和枕头的缝隙之间,果然找到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把凌乱而碍事的头发拨开,犹如拨开笋皮,里面赫然露出了一张白生生的小脸,长长的睫毛低着,一颗泪痣明晃晃的显眼。   “……祝少爷?!” 第35章 夜话   祝意清顺势在他掌心里蹭了两下,这才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睁开眼。   “你回来啦。”   他仿佛完全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往陆和山这边蛄蛹两下,又要挨着人,又要抱怨:“身上一股味,你是不是在外面到处摸小猫小狗了?”   陆和山被他问得莫名心虚:“还有味吗?我都用酒精湿巾擦过手的……不是,等等,重点不是这个。”   他猛然想起正事:“你怎么会睡在我的房间?!”   “哦。”祝意清满脸自然而然,“昨天出了好多汗,我觉得床上不太干净,房间里也有一股味道,所以不想睡那里了。”   他攥紧被角,似乎是有点不安,抬起长睫,用湿漉漉的黑眸盯着他,小声说:“陆总的房间好像更暖和一点,你不愿意让我睡这里吗?”   “不不,没有的事,我怎么会不愿意。你想睡哪就睡哪,哪里都可以。”   陆和山从凌乱的状态中回过神,连连摆手。   他定了定神,看着祝意清的表情,脚下试探着往外挪了一步:“那,这间房就让给你,我出去换个地方……”   “不要。”   祝意清断然拒绝,握拳抵唇,轻轻咳了两声:“我还是觉得有点难受。”   陆和山立刻转回身,关切问:“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再吃点药?”   “头有点晕,而且还是怕冷。”祝意清拽住他的袖子,声音微微沙哑,听起来可怜兮兮的,“我不想吃药……想要你陪我。”   陆和山:懂了,大少爷还是空虚寂寞冷。   他只是犹豫了很短暂的半秒,就爽快地答应了:“没问题,等我洗个澡就来陪你睡。”   祝意清微微弯起眼角:“嗯。”   陆和山本想洗个战斗澡,但洗到一半,想起祝意清嫌他身上气味大,于是挤了两坨沐浴露,认认真真好好搓了一遍,连头发丝也不放过。   有味道的衣服扔进脏衣篓,明天客房服务员会拿去清洗熨烫。   他披上浴袍,一身清爽地回来,弯腰给祝意清展示成果:“来,少爷您闻闻,这下应该没有味了吧?”   刚刚出浴的人,头发还沾着细小水珠,水滴顺着发梢滴落,划过潮湿的脸颊,蜿蜒流过脖颈,绕开凸起的喉结,在锁骨处微微一顿,淌入睡衣领口之中,消失不见。   水珠消失了,但热气却从不可见的深处蒸腾起来。   那股热气,潮气,以及酒店自带的沐浴露香气融合在一起,熏成了一股淡淡的,温暖醇厚的气味,朝祝意清笼罩下来。   好性感。   他都这样邀请了,祝意清自然从善如流,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去,环上对方泛着潮气的脖子,用力一勾。   陆和山毫无防备,差点被他拉得趴下去,还好及时用手撑住了床铺,这才勉强稳住。   祝意清像只勾着树枝的考拉,鼻梁贴着他的颈侧,仔细嗅闻,满意道:“嗯,很香了。”   这个角度,还可以直接顺着敞开的浴袍领口看进去,把内部的景色一览无余。   祝意清额头贴着他的下巴,两眼往下一瞄。   嗯,锁骨,还有好大的胸肌。   他舔了舔唇,正要往下挪动,下一秒,一只手捏紧领口,不让看了。   陆和山满脸通红,说不清是憋的还是羞的:“好好……你先松手!咳,少爷,这样我喘不上气了!”   时机还不成熟,祝意清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陆和山伏在床上,深深喘了两口气,心有余悸地说:“我说祝少爷,以后能不能别这样突然袭击,至少提前打声招呼,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万一他没反应过来,又把人给摔了怎么办?   虽然,这里是床上,再摔也摔不到哪去,但是祝意清现在大病初愈,身体虚弱,就算轻轻一碰,受了惊吓,也有再度生病的风险!   祝意清小声嘟囔:“是你让我闻的。”   一双黑眸眨巴眨巴,看起来单纯无辜的很,仿佛在说:你又没规定不能这样闻。   陆和山:“……”   好吧,都怪他没说明白。   “隔着距离,你想怎么做都行。但是扑我身上,一定要提前征询我的意见,不然我怕我反应过激,又会做出什么不应该的事。”陆和山苦口婆心地教育他,“比如像昨天,你就做得很好。”   “可是之前在寿宴上的时候,我靠在你身上,你也没有事。”   “那个时候你喝醉了,容易控制不住自己。”陆和山扶额,“我是忍住了,不是完全一点事没有!”   而且,他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最后那一下,他不就流鼻血了吗?   虽然物理上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但是这件事造成了他们俩名声受损,不得不跑到这里来做公益,然后赶上暴风雪,害得祝意清冻病了。   绕了一个大圈,结果还是让祝意清受到了伤害。   陆和山有些忧心忡忡,他蹲在床边,语重心长地说:“所以只要你意识还清醒,碰我之前就要先和我打个招呼,让我做好准备,免得伤到你。”   祝意清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知道了。”祝意清乖乖答应,“我以后都提前问你。”   陆和山不禁又欣慰了,摸了摸他的头。   小少爷还是很好沟通的嘛。   他迅速把头发擦干,小心掀开被子一角,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   祝意清朝他翻了个身,眼睛亮闪闪的,却很有礼貌地问:“可以抱抱吗?”   陆和山把他搂过来。   祝意清:“可以摸摸头吗?”   陆和山手指穿进他的发丝,轻轻摩挲他的头皮。   祝意清乖巧地在他怀里躺了一会,忽然问:“我可以摸摸你吗?”   陆和山动作一顿:“……你要摸哪里?”   “手臂,可以吗?”祝意清仰头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眼神似乎也很清澈,“我看见你手臂上有肌肉,练得真好,我很羡慕。”   原来只是羡慕他有肌肉。   区区手臂而已,而且还穿着睡衣,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和山不由得有点小得意,用力握拳,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行,你摸吧。”   祝意清的手覆上他的上臂,顺着鼓起的肌肉轮廓,细致而缓慢地抚摸起来。   他不仅摸,还轻轻揉捏,细长的手指在皮肤上游动,像是一条盘绕的蛇,将猎物慢条斯理地缠紧。   陆和山被他越摸越僵硬,浑身不自在,但是答应的话已经说出口,此时反悔就显得很不大度,只好忍着。   当那只手越来越往下,甚至探入手套内部时,他猛然弓起腰,一把握住那纤细的手腕,隐忍地说:“好了吧,摸够了吧?”   祝意清不松手,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不够,我还想摸摸别的地方。”   “……你摸我有什么用,摸再多这些肌肉也不会变成你的。”陆和山只以为他是羡慕,强行把他的爪子扒开,好声好气地说,“等回头你病好了,我带你一起健身,你自己就有了。”   然后也意思意思地捏了捏他的肩膀:“你这不是也还行吗,也有肉。你这个骨架,不用练得太大,只要锻炼得再结实一点,就很完美了。”   手掌下的人看着瘦,实则骨肉匀停,纤秾合度,犹如一块暖玉,摸起来刚刚好。   陆和山不由得又改口:“其实你不练也行。”   祝意清还很赞同地点头:“嗯,我只想不劳而获,享受别人身上的肌肉。”   他埋下头,在陆和山怀里拱了拱:“你就让我摸摸嘛……”   陆和山:“……”   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前蹭来蹭去,差点把他纽扣都要蹭掉了两颗。   陆和山面红耳赤,只能投降道:“行,行,给你摸,给你摸。”   但是又约法三章:“只能摸上半身的,必须要隔着衣服,不可以一直捏着一个地方不放。”   “噢。”   祝意清撇了撇嘴,还想说点什么,忽然后脑勺被人一按,整张脸骤然埋进了一片温热微弹的胸膛之中。   挺翘的鼻梁恰好抵在两块胸肌的缝隙之间,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肉随着呼吸而微微颤动,能听到胸腔内蓬勃有力的心跳,能闻见睡衣之下的、温热的荷尔蒙气味。   他一下子没了声音。   两手环住对方的背肌,指腹用力按进肉里,好让自己埋得更深一点。   这点力道不痛不痒,甚至算得上乖巧。   “这样就挺好。”   陆和山欣慰地搂着他,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喂,少爷,你知道不,我今天走了四五家救助站,见到了好多被收容的猫猫狗狗。”   祝意清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听起来有些懒洋洋的:“嗯,我知道。”   陆和山道:“那你肯定不知道,其实雪莱——也就是我家那只猫,也是我在楼下捡来的。”   “刚捡到它的时候,它还断了一条腿,走路一瘸一拐的,跑都跑不利索。我把它带去医院,医生说是贯穿伤,可能是被野狗咬的。花了我好多钱才治好。”   “我救了它一个,这里的志愿者救了上千个,可是还是救不完,外面还有千千万万的小猫在流浪,可能受伤了没人管,死掉,或者继续一年两三胎地繁衍下去……一代代地继续流浪。”   祝意清静静地听完,轻声问:“你想救助其他地方的流浪动物吗?”   陆和山叹了口气:“是有这个想法,不过我能做的也很有限。其他地方,流浪猫狗造成的后果没有玉城这么严重,所以大家也不怎么重视。我回去之后,顶多就是给一些有资质的民间救助站捐点猫粮,给那些志愿者减轻点压力而已。”   “控制流浪动物数量,最重要的还是绝育和领养。领养的问题比较复杂,不过在绝育方面,我也可以想想办法。”   祝意清想了想,缓缓道:“祝氏公益基金会以前做的项目都是助学、医疗、扶贫一类,至于面向动物保护的,也有,但不是很多。”   他顿了顿,两手忽然悄悄滑到前面:“但既然陆总胸中有大爱,我当然也要尽尽心意。回去之后,我就单开一个动保部门,每年给他们追加一笔款项,专门用于伤病动物救助和绝育。”   “这样一来,就可以大大降低志愿者绝育流浪猫狗的成本了。你觉得怎么样?”   陆和山觉得很感动。   但是,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算怎么回事?   “当然……很好。”   陆和山不自在地动了一下,对方两只手却变本加厉,揉揉捏捏。   陆和山忍了一会,终于忍无可忍,攥住那两只为非作歹的腕子:“松手,说好了不能一直捏一个地方!”   祝意清嘟囔:“我只是想感受一下陆总博大的胸怀。”   “再大也没有祝少爷博大,一出手就是大几千万,我自愧不如。”   “那你也可以摸摸我的。”   祝意清说完,甚至还摸向自己的衣领,大方地解开了两粒纽扣。   领口松垮地敞开,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锁骨,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眼睫微微抬起,目光从下往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湿意:“陆总,试试吗?”   “……”   陆和山一把攥住他的领口,咬牙切齿:“我没有乱摸别人的癖好,别胡来了,小心感冒,赶紧睡觉!”   大概是被祝意清闹腾得心累,就这么在被子里你推我搡,陆和山居然也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而祝意清身体又一直没恢复,一到晚上就赖在他床上不肯走,于是他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一起睡了两天,三天。   正所谓过犹不及,祝意清的不理不睬固然令人落寞,但粘人到如胶似漆也实在令人烦恼。   终于到了回程的日子。   飞机降落月城机场,陆和山长长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他终于可以一个人睡觉了!   时隔多日,他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安乐窝,一个人独享大床,享受不被打扰的舒适睡眠了!   回家第一件事,陆和山先抱着雪莱狠狠吸上一口:“宝贝!爸爸终于回来了!想不想我!”   雪莱很高兴:“喵!”   粉红的鼻尖耸动,在他身上左嗅嗅右嗅嗅,猫眼睁圆了,疑惑地朝他背后探头探脑:“喵?”   陆和山却对它的小动作一无所知,只顾着举着它在客厅里转圈,唱着荒腔走板的跑调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欢迎仪式结束,他洗澡,上床,关灯。   最后再检查一遍手机,没人找他。陆和山想了想,还是给祝意清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意思意思一下。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扔一边不管了。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要先睡觉。   这一定会是一个静谧的、不受任何人打扰的、安详而甜美的一夜!   陆和山安心地闭上了眼。   一个小时后。   陆和山睁开眼。   明明两眼困得发直,他却毫无睡意。   他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回事。   他居然失眠了?   没有祝意清在一旁骚扰,他居然还睡不着觉了?   怎么会这样! 第36章 贪心   这一夜,迟迟没有入睡的人,并不只有陆和山一个。   陆和山的失眠是什么原因尚不明确,网友们睡不着的原因却是很清楚的——他们太兴奋了!   【我的妈呀,你们看到新闻没,祝少和陆总去玉城了】   【冬季去玉城吗,那很容易遇上暴风雪吧】   【你别说还真让他们遇上了,据说被大雪堵在酒店里,三天三夜没出门!】   【哇!】   【孤男寡男,同处一室,干柴烈火……】   【我就知道网友不会让人失望的[心]】   【等等等等,不信谣不传谣啊!他们俩并没有三天三夜都不出门,明明有出去做公益的!救助野生动物和安置流浪动物!详情可看玉城新闻的报道,两人都有出镜,只有第一天暴风雪的时候没出门而已】   【一天一夜吗,那也大有可为】   【看完了视频,祝少看上去有点虚,眼睛也比平时肿,但是心情似乎又特别好,什么原因好难猜啊】   【男子汉大豆腐,薏仁做事薏仁汤!陆总!你敢不敢馅身说法,直播炒菜给大家吃!】   【那很美味了[馋]】   【没有直播有回放也行啊[求求你了]】   【他不做,我来做!家人们,饭来了!】   【哇哇哇!!!】   【我靠,一万字!满汉全席!!!】   【妈呀太太太会吃了,以后我就跟着您混了!】   这群人快快乐乐地大吃大喝,把另一帮人看傻眼了。   【不是,互联网这么没有记忆,陆某人前几天还流鼻血的事情没人记得了吗???】   【记得啊,那咋了[抠鼻]】   【说明他气血很足,男人气血足,这是好事啊~】   【边做边流鼻血更是别具风味】   【给奶油泡芙淋上草莓酱!】   【那很美味了[馋]】   【什么鬼,之前不是都说他们俩没感情吗?你们都在这里说什么梦话???】   【什么,之前没感情吗,那更好吃了】   【没有感情,但是两个人一起跑出去做公益,又天天住在一起,在暴风雪中互相取暖,嗯~】   【老吃家啊,假戏真做算是给你嗑明白了!】   【……??????】   【呵呵,陆某人工厂造假的事情还没结束,就跑出去做个秀,居然就有一群人急着给他洗白了,还吹什么绝世爱情,一看就是水军!】   【妈呀我吃口饭就被打成水军了】   【对对对你最清醒,别人都是作秀。别人作秀捐了真金白银的钱,你不作秀,你都做了什么社会贡献?】   【代工厂的事情不是都发了声明了吗,是陆总亲自举报的,明明是为了保证质量,在某些人口中就变成他质量不行的铁证了】   【我觉得流鼻血也很纯爱啊,不知道怎么也变成陆总是渣男的铁证了】   【不懂某些人怎么这么恨,不会又是另一个极品吴劳吧[抠鼻]】   【嗑不明白就别嗑了,这碗饭留给我们吃就行】   【我大吃特吃!】   整个话题的风向迅速被带歪,不仅盖过了之前的鼻血事件,还往另一个奇妙的方向一路狂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话题发酵到第二天,当一张豪车停在大碗公司楼下的照片出现在网上时,更是彻底爆炸!   不仅网友疯了,附近的路人和公司员工也都疯了。   “哇塞!劳斯莱斯!我没认错吧?这是祝少的车吧?”   “太好了祝少又来送温暖了,上次他就发了超多红包和餐券!咱们又可以吃几顿好的了!”   “哎呀,他再多来几次我都要胖了。”   “你就凡尔赛吧!”   “不过上次他很快就走了诶,今天居然一直待着,所以是和陆总一起吃完饭,还一起午休吗?”   “妈耶,想不到祝少谈起恋爱来是这种风格,真的好粘人哦。”   “我之前真的以为陆总说老婆超爱他是在吹牛皮,没想到居然是真的,我忏悔。”   “连我们这些牛马都被爱屋及乌了,他真的,我哭死。”   “喂喂你们小声点!那边,那边还有记者在拍呢。”   “怕什么,他们要拍就拍,我们又没说什么不能听的。”   “就是,就该让记者多拍拍,免得网上天天瞎传说他俩感情不和陆总是渣男什么的。陆总连平时走路都跟装了自动避障一样,我就没见过比他更洁身自好的人了,还渣男呢,说他是和尚还比较有说服力。”   陆和山还不知道自己上一秒才摆脱渣男身份,下一秒就已经被动出家了。   事实上,他既没有温香软玉享受人生巅峰,也没有大彻大悟照见五蕴皆空。   他正顶着一双大大的黑眼圈,在办公桌前苦命地加班。   是的,祝意清是帮他解决了很多麻烦,给了他很大帮助,但是工作,还是得他自己来干。   时钟上的指针滴滴答答地走着,陆和山批完一沓文件,看了眼时间,起身走进休息室。   “祝少爷。两点了,该起床咯。”   他敲了敲门,一个身影面朝他蜷缩着,对一切干扰无动于衷,依然呼呼大睡,好梦正酣。   陆和山在他面前蹲下来,托腮端详他的睡颜。   有一说一,即便是这样蜷缩起来的睡姿,祝意清看起来还是很优雅。   金尊玉贵的大少爷躺在他的沙发床上,一丝折痕都没有的真丝衬衫上盖着他用旧的毛毯,柔和的木质淡香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和织物暴晒后干爽的气味揉杂在一起,难分彼此。   像一只皮毛丝滑柔亮、戴着昂贵项圈的品种猫窝在快递纸盒里,明明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却一点也没有不适应的样子,反而睡得面容恬静,呼吸均匀。   被他摸摸头发,也只是发出轻微的哼唧,甚至还往他身边又凑过来一点。   陆和山低声说:“醒醒,少爷,你该回公司了。”   祝意清挣扎了一下,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一向凌厉而漂亮的凤眼此刻带着困倦的迷蒙,反而透出几分柔软无害。   他看了陆和山一眼,又耷下眼皮,说:“起不来。”   陆和山没办法,只好隔着毯子把他抱起来。   祝意清趴在他的肩头,仿佛半梦半醒,在他颈边蹭了蹭,口齿不清地小声埋怨:“我昨晚都没睡着……”   初醒时的嗓音像是刚刚融化的雪糕,又沙又软。   陆和山只感觉被这奶油一样的声音糊了一耳朵,黏腻腻的,叫他浑身不对劲。   其实睡不着的人何止祝意清一个,但是这种话,陆和山实在说不出口。   真要说了,倒像是他有什么奇怪的癖好,非要被对方抱着骚扰一通才能睡得着似的。   陆和山目光躲闪,清了清嗓子,故意用调侃的语调说:“你这是认床吧,刚从外面回来,适应两天也是正常的,今晚早点休息就好了。”   祝意清嘟囔:“我已经不认床了。”   说完,又在他身上蹭蹭:“反正,你的床总是睡起来更舒服些。”   陆和山:“……”   这确实不叫认床,这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   也不晓得祝意清这种豪门公子,怎么会养成这种怪癖,居然会觉得别人家用旧的东西比自己的更好。   陆和山无可奈何,好声好气地问:“那回头,把我的沙发和床垫都给你送过去?”   “这怎么好意思呢。”祝意清又做出一副矜持的姿态,“只要陆总不嫌我天天来打扰你就好。”   陆和山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天天?”   “嗯。”   祝意清大大方方一点头,满脸天经地义:“趁着现在势头好,我多来找你几次,让那些记者多给我们做些报道,免得总有些人说我们闲话。”   是的,楼下那些记者,全是祝意清特地找来的。   至于目的——   正如祝意清所述,这是为了进一步为他们的cp宣传造势,在公益之行的基础上再加一把火,猛火爆炒,务必要炒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把那些唱衰他们的人都炒得无话可说。   这么冠冕堂皇……啊不是,这么正当的理由,陆和山当然是大力支持,举双手赞同的。   但是……   陆和山有些欲言又止。   他们俩现在这势头,应该已经差不多到火候了吧?   陆和山刚刚才看过最新的舆情报告,自玉城之行后,经过两方公司宣传部的通力合作,一番运作下来,现在网上站他们的人已经占据了大多数,局面一片大好。   他真怕祝少爷这么一掌勺,火势太猛,直接把他俩给炒糊了。   祝意清显然并没有他这种居安思危的意识,大少爷一边对着镜子整理领带,还不忘一边问他:“今晚我们一起吃个饭?待会我让张特助发你餐厅名单,你看看想吃什么。当然,这也是为了给记者们一些爆料素材。”   陆和山:“……”   过犹不及啊,过犹不及。   他扶额道:“少爷啊,咱们还是……悠着点吧。这个世界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欢迎同性恋,天天秀恩爱,反而会招致大家反感吧?只要让大家相信咱们是真情侣,也就差不多了。”   祝意清想了想,欣然同意:“好,那就不要记者了。”   他转过脸来,微微弯起眼睛,一双眸子里像是装满了星星,对着他一闪一闪:“以后吃饭,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陆和山看着他的笑容,微微一愣。   高岭之花祝少爷真不是浪得虚名,白衬衫黑西裤,袖箍衬衫夹一应俱全,一身禁欲贵气的富家公子在镜前整理领带,因转身而牵出浅浅衣褶,环绕在他纤细挺拔的腰身之上,更衬得他英姿勃发,一张脸也是好看得无懈可击。   尤其是这双眼睛,漆黑的,却闪烁着光彩,像宝石一样美丽。   ——不过,等一下。   现在不是欣赏美人的时候。   陆和山撇开视线,纳闷地挠挠脑袋,自言自语:“奇怪……我刚才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不管他是什么意思,反正祝少爷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和他吃饭不罢休。   晚上八点。   陆和山坐在空中旋转餐厅的雅座前,两手交叠抵住下颌,对着烛光陷入了沉思。   爱心形状的红烛缓慢燃烧着,一灯如豆,映亮他的双眼。窗外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头顶漫天繁星,璀璨绚烂,天上地下,犹如点亮了无数的烛光,汇聚成海,交相辉映。   陆和山盯着烛火,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现场乐队正在演奏,乐曲悠扬,钢琴、小提琴与大提琴缠绵悱恻,情意绵绵。   隔壁桌传来轻微的餐具碰撞声,还有轻声细语的谈笑声,却看不清人脸。每个雅座都被鲜花隔开,既确保了私密性,也为此地的气氛更添一分暧昧。   这地方,该不会是什么约会圣地吧?   陆和山用手抵住鼻尖,开始头皮发麻。   下午张特助发来的餐厅列表,他只是随便扫了一眼,觉得都大差不差,便让祝意清自己选个喜欢的。   如果说祝意清是为了和他宣传造势,特地选了这里,那还情有可原。   可是,不是都说了不会安排记者吗?   而且,这个餐厅的私密性还挺好,根本看不清左邻右舍是谁。   没人跟踪,没人报道,没人宣传,没人知道。   那他们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37章 发难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陆和山瞥了一眼,看见祝意清的名字,心脏就是一抖。   ……这少爷,应该是快到了吧。   陆和山擦了擦鼻尖的汗,干咽一口唾沫,心跳一瞬间快得令人窒息。   他光是坐在这里就够尴尬了,真的想象不出待会要怎么和祝少爷神态自若地共进晚餐!   而且,还是烛光晚餐!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但是事已至此,来都来了,总不能临阵脱逃吧。   陆和山深呼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硬着头皮扬起笑脸,接通了电话。   然而还没等他挤出什么俏皮话,对面的大少爷却率先开了口。   “很抱歉,陆总,今晚我不能赴约了。”   祝意清语调低沉,背景音嘈杂一片,陆和山一怔,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爷子病了,我得赶过去看看。”祝意清的声音急促而克制,“真的非常抱歉,陆总直接点单吧,想吃什么都可以,今晚的一切花费挂我账上。”   陆和山连忙说:“没关系,没关系。家里人身体要紧,你先去忙,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嗯。”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了。   忙音在耳边响了两秒,陆和山才放下手机。   啪嗒。手机扣在桌上,他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双腿交叠,一双剑眉不自觉地皱紧。   祝意清是不会来了。   但这并没有让他放下心,反而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种更加强烈的不安。   好端端的,祝老爷子怎么就病了?   “我们家老爷子都病了,你怎么还来讨不痛快?”   李管家双手抱胸,堵在医院走廊口,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把提着大包小包的韦世昌堵得寸步难行。   韦世昌在外不可一世,但此时身在祝家私立医院,脑门上挨了李管家喷出来的口水,还是只能忍气吞声、点头哈腰地赔笑:“哎呀,我正是听说老爷子身体不舒服,这才特地带着礼物来看望他的。”   “你还知道老爷子不舒服,你以为他是因为谁才不舒服的啊?”李管家白眼都要翻上天,赶苍蝇似的挥手,“去去去,拎上你的东西赶紧走。”   韦世昌哪里肯走:“别别,我大老远跑过来,您好歹让我见见老爷子一面。”   “你以为你是谁,老爷子是你说想见就能见的?”   “不是,我真的带了大礼!你不让我见老爷子,至少也要让我见见祝二爷吧!”   眼看着这边就要吵起来,胖墩墩的祝二爷走了过来,惊讶道:“这里出了什么事,怎么在病房区大声喧哗?”   “二爷,这个人,悦己传媒的韦总。”李管家努努嘴,“之前在老爷子宴会上闹事,现在又非要进去见老爷子。我不让他进,他又在这闹起来了。”   韦世昌急了:“我哪里闹事了!明明就是……”   “韦先生,实在抱歉啊。”   祝二爷仍然是笑呵呵的,直接打断了韦世昌的话,当后者面如死灰的时候,却又话锋一转,慢悠悠道:“老人家现在不见外客。你要是有什么急事,不如跟我聊聊吧?”   峰回路转,韦世昌顿时大喜过望:“谢谢二爷,我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祝二爷道:“这里不适合说话,韦先生跟我来吧。”   韦世昌这下可算扬眉吐气了,临走前,还不忘得意地乜了李管家一眼。   李管家抽了抽嘴角,对着他的背影唾了一口,暗骂一声晦气。   这个韦世昌真是小人嘴脸,还偏偏阴魂不散,祸害了老爷子寿宴不算,还要找上门来讨嫌!   也就祝二爷这种菩萨面团,才会愿意赏给韦世昌一点好脸色!   祝二爷把人带进茶室,合上房门,笑眯眯地说:“韦先生,请坐。”   韦世昌摆手:“不不,二爷,我就不坐了,我只是想和您说几句话……”   “哎,不急不急。”祝二爷自己先坐了,自顾自地弯起茶壶,悠哉道,“先喝茶,喝茶。”   韦世昌的话又被他堵了回去,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先屈屈腿,让屁股挨挨座椅的边,上半身前倾,腆着笑脸夸道:“二爷这手法,一看就是行家。您这茶叶,香气醇正,肯定也是好茶。”   祝二爷眼角笑纹深深,却并不接话。   茶叶在沸水中沉浮,韦世昌的心也跟着这几片青翠绿叶一上一下,饱受煎熬,又落不着实处。   这几天,韦世昌的心情就像这些茶叶一样,大起大落。   在寿宴当场,被祝家扫地出门的时候,他是真的气得差点厥过去。   结果没想到,他一走,直播镜头反而拍到了陆和山流鼻血,得来浑不费工夫!   他顿时大喜过望,抓住这个机会疯狂报复,连着工厂的消息一起真真假假混着放出去,几套连环招打下来,让那小子很是消停了几天。   正当他洋洋得意,准备给立下大功的苟秘书发点奖金的时候,一刹那风云突变,陆和山又杀了他一个回马枪!   这小子不仅靠着和祝意清去做公益洗白了名声,还不知道从哪里招来了一群满脑黄色废料的cp粉,对他散播的疑点置若罔闻,只管埋头磕糖,把他们这恋情给炒得沸沸扬扬!   陆和山又火了,只是这次这把火,烧着的却是韦世昌!   韦世昌这几天是燥得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要知道,他已经在寿宴现场丢了大丑。   如果不能摁死陆和山,捶死这小子和祝意清作假,证明他当时是多么有先见之明,证明他当时的落魄全是因为众人皆醉我独醒,证明真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重新获得大家的尊重和敬仰……   那么他韦世昌就会沦为全月城、乃至全国上流社会的笑柄!   现在全网都在嗑陆和山与祝意清的cp,认定他俩是真爱,无异于全网都在嘲讽他韦世昌有眼无珠,无事生非,是个跳梁小丑!   韦世昌这个恨啊!   即便当年在盛家,他也是人人夸赞的乘龙快婿,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外面的情妇更是换着花样捧着他,哪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韦世昌从来没有这么屈辱过!   这一切,全都怪陆和山那个逆子!   不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瞧瞧,他还真想开染坊了!   韦世昌的屁股又往前挪了挪,几乎都快沾不到椅子的边了。他张了张嘴,几次急着想要开口,但觑着祝二爷的神色,又不得不硬生生憋住。   他这么动来动去,总算引来了祝二爷的一个眼神:“韦先生,似乎有点上火啊。”   茶壶往他那边一倾,清亮澄黄的茶汤注入他面前的茶杯,祝二爷笑呵呵地说:“心火旺,就该多喝茶,好好静心,去去火气。”   “哎哎,好,谢谢二爷。”   韦世昌诚惶诚恐地双手接过茶杯,小小抿了一口,却唉声叹气:“二爷啊,您这茶是好茶,可是却静不了我的心!要知道,我这上火不是为了别的,都是为了您,为了整个祝家啊!”   祝二爷惊讶地张圆了嘴巴:“哦?我倒不知道我们祝家和你有什么相关。”   “嗐,您也看见了,我这个人就是热心肠。”韦世昌双臂撑在桌上,殷勤道,“二爷啊,我时时刻刻为您、为老爷子操心着呢!”   “您想想啊,现在祝家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可偏偏祝大少爷又开始和一个男人搞绯闻……他要是懂得收敛也就算了,偏偏搞得这么大张旗鼓,人尽皆知!你说,这不是败坏了祝家的家风吗?以后人人说起祝家,不说祝家有百年威望,做出多少成绩,只会说祝家的少爷是搞男人的!”   祝二爷抿了抿茶,依然是憨憨笑着:“这些孩子在国外留学过,思想都比较开放的嘛。现在社会风气也不比以前,不会那么歧视同性恋。我毕竟只是他的叔叔,不好插手管教太多,只要他开心就好了。”   韦世昌压低嗓音:“您不想管,可是老爷子未必不想管啊!”   祝二爷动作一顿。   韦世昌再加了一把火:“哪个老人家年纪大了,不想看见小辈结婚成家,儿孙绕膝?老爷子这次病得突然,难道就没有为孙儿操心的原因吗?”   祝二爷两眼往上看,露出思索的神色:“老爷子……确实是很关心意清啊。”   韦世昌一看有戏,连忙附和道:“可不是吗?哪有老人不关心疼爱孙子的!祝少爷现在闹得风生水起,说不准老人家就是看了他的消息,这才愁病的!”   ——别看陆和山现在好像是处于上风,可这处于上风的位置,又怎么不是个活生生的靶子呢?   俗话说得好: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这世间的万事万物,盛极必衰,物极必反。   这些年少气盛的毛头小子们,把自己炒作到了极致,也自然就到了走下坡路的时候!   韦世昌隐秘地勾了勾嘴角,抬起头,又丝滑地给祝二爷拍了一记马屁:“二爷您气度不凡,稳重沉着,只不过是管束一下小辈的行为,又是为了帮老爷子排忧解难,肃清家风,谁会不理解您的苦心?”   “祝老爷子知道后,也一定会更倚重您的!”   祝二爷听完,不由得用手抚了抚自己的双下巴,陷入了沉思。   韦世昌咽了口唾沫,目光热切地注视着他的表情变化。   “韦先生这么热心肠,又如此关心我们祝家的未来,千里迢迢赶来,为我们送上这么一份大礼,实在令人感动。”   祝二爷终于笑了,脸上再度堆起密密的褶子,他起身弯腰,做出恭敬的姿态,与韦世昌郑重地握手:“能遇上韦先生,真是我们祝家的福分啊!”   这句话一锤定音,为今晚的谈话定了调。   韦世昌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却又努力端出一副谦逊的姿态,一边握手,一边把腰弯得比他更低:“哪里哪里,一点小小建议而已,二爷客气了。”   祝二爷握着他的手用力摇晃,憨憨地说:“韦先生太谦虚了,你明明乐于帮助他人,还有过人的口才,又具备我们所没有的长远眼光,想必更是十分擅长管教小辈,才会有这么多心得体会。我们祝家人单单只会做生意,在和小辈沟通这方面,实在是自愧不如,还得向您多学习。”   “哪里哪里,祝二爷您真是过奖了……”   韦世昌如在云端,正飘飘然时,忽然听他话锋一转:“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趁今晚这个机会,韦先生给我们做个亲身示范,教教我们如何管教祝少爷,怎么样?”   “……啊?”   夜里刮起大风。乌云在夜空中层层堆叠,遮天蔽月,满地飞沙走石,暴雨即将来临。   劳斯莱斯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一个急刹,稳稳停在祝氏私立医院门前。   不等司机下车,祝意清已经一把推开车门。漆黑锃亮的皮鞋踏地,被风惊起的发丝拂过冷峻眉眼,他甩上车门,大步向前,头也不回地朝住院部走去。   三名保镖鱼贯下车,紧紧跟在他身后。张特助也匆匆跳下副驾,却掉头跑向另一个方向,狂奔去最近的商店买水果。   医院内灯火通明,护士小跑着追上他们,为祝意清刷开专属电梯,直达顶楼。   电梯门打开,祝意清率先踏出轿厢,几名保镖紧随其后。一行人进入走廊,迎面撞上了两名不速之客。   “祝意清祝少爷,咳咳,麻烦留个步。”   韦世昌堵在过道里,就如同李管家刚才堵在这儿一样,高高仰着头,伸出一根胳膊,挡住了祝意清的去路。   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又提了提裤腰带,板起脸说:“祝二爷嘱咐我,在你见老爷子之前,有些道理要和你讲清楚。”   祝意清瞥了他一眼,目光如同在看一团空气。他没有答话,而是看向一旁的祝二爷,冷淡地问:“二叔,这是你的朋友?”   他满脸漠然,仿佛早已经忘记寿宴上和这人发生过的冲突,把韦世昌全然当成了路边一条狗。   祝二爷背着手,脸上依然是一团和气的笑模样,好声好气地说:“意清啊,这是一位非常关心我们的热心伯伯,说是有几句诚恳的忠告要告诉我们,我们不妨一起听听看。”   祝意清扬了扬手腕,一名保镖立刻上前两步,握住韦世昌的胳膊,一拧。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走廊。   漆黑皮鞋越过他的身体,落地时发出清冷而不带感情的咔哒声,将多余的噪音踩碎。   “我要见爷爷,无关人等让开。” 第38章 暴雨   “哎哎哎!”   韦世昌两手被人摁在墙壁上,犹如一只被压扁的壁虎,又痛又丢脸,气的厉声大叫:“我话还没说完!你怎么打人啊!”   祝意清脚步蓦地一顿。   但他的停步,并不是因为韦世昌的叫嚷,而是因为面前又多了三个人。   三名黑衣保镖并排站立,如同一堵厚重的肉墙,挡在他前进的通道上,一言不发。   “意清啊,你怎么变了,变得如此急躁?”祝二爷踱步过来,摇头晃脑,唉声叹气,“这是老爷子的病房,你怎么能带打手进来,还随便伤及无辜呢?老爷子原本说你被人带坏,我还不相信。没想到,你是真的学坏了。”   祝意清嘲讽一笑:“叔叔责备我带上保镖,自己倒也带了不少。”   祝二爷很是冤枉:“老爷子生病,当然得有保镖看守。我这是为了保护老爷子的安危,免得有什么别有用心的人打扰老爷子休息。好在带了他们过来,不然这地方还不知道会被你闹成什么样子。”   韦世昌一边痛得哆哆嗦嗦地喘气,一边扯着嗓子大叫:“祝意清!你,你根本不知道尊重长辈!没有一点廉耻!在外面,花钱搞男人!还搞得人尽皆知!祝家的名声都被你败完了!”   嘶哑的吼声在走廊中层层回荡:“你还敢,带人在这里闹事!就算进去见你爷爷,也只会把老人家活活气死!咳咳咳咳……”   祝意清神色不动,回头瞥了一眼,道:“这个人在爷爷的病房门前大声喧哗吵闹,胡言乱语,把他带出去。”   保镖领命行事,两人一左一右,合力架住韦世昌的胳膊,犹如拖一件大型垃圾一般,不顾他的挣扎反抗,直接把他拖走了。   韦世昌不再叫骂了,而是瞪圆眼睛,惊恐万分,两腿乱蹬:“不!你们要带我去哪?二爷救我,救我——”   电梯门合拢,他嘶哑的叫喊戛然而止。   祝二爷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直到他彻底消失,这才悠悠叹了口气:“最近的事情呢,我也有所耳闻,只不过没想到连一个路人都知道的这么清楚。意清啊,大哥走后,你是有些不知检点了。”   祝意清单手插兜,冷漠地看着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祝二爷摇了摇头,把头扬起来,眼皮下垂,露出怜悯的神色:“别这么说,意清哪,我们都是一家人,叔叔怎么会害你呢?叔叔点出你的错处,只是想要让你改正缺点,成为更好的人。”   “我现在过得很好。”   “你看似过得风光,实际上还不是仗着有我们给你兜底?如果没了祝家给你的地位和金钱,没了我们这些亲人为你遮掩,你还能过得很好吗?”   “二叔既然不信,大可以直接退休,做个潇洒的甩手掌柜,看看我是不是继续还能风光无限,带领祝氏长盛不衰。”   祝二爷长叹一声,语气充满了无奈:“你这样任性,连亲人的好言好语也听不进去,怎么让人相信你能管好自己的生活,管好祝氏这么大一个公司呢?”   “大哥没法管你,老爷子又不舍得管你,我这个当叔叔的,是不得不管了。”   “从今天起,暂停你在祝氏集团的所有职务,收回你的司机和专车。稍后我会联合其他族叔一起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你名下的所有资产,并暂停你的家族信托。”   图穷匕见。   祝意清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有一双翦水似的黑瞳微微眯起,静默地盯着他。   祝二爷唉声叹气,满脸的痛心疾首,还用手捂着胸口,仿佛遭到制裁的人不是祝意清而是他一样,悲伤地说:“二叔也不想这么做的,可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你深陷泥潭,执迷不悟,如果不给你一个当头棒喝,怎么能清醒过来呢?”   “意清啊,你不要怪我,这都是为了让你明白道理,好好反省。等你什么时候知道错了,懂得改了,我立刻就会给你恢复权限。”   走廊上陷入片刻的沉默。   “说完了?”祝意清淡淡开口,“可以让我见爷爷了吗?”   祝二爷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居然是这个反应,既没有抗辩,也没有吵闹,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实在出乎意料。   他那一串行云流水的唱念做打都有了细微的卡壳,慢了半拍才说:“当然……可以。”   祝二爷挥挥手,三名黑衣保镖立刻靠墙站立,让开了一条通道。祝意清穿过他们,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前方的病房。   屋外轰隆一声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密集的雨点噼噼啪啪打在窗户上,狂风怒号,天地间的喧嚣传到一线玻璃之隔的室内,被模糊成朦朦胧胧的微弱白噪音,更显得病房中一片静谧。   老人睡在蓝色的病床上,遍布皱纹的脸上盖着呼吸机面罩,枯瘦的手背上插着输液针,两眼紧闭。   不远处的心电仪发出有节奏的滴滴声,祝意清轻声喊:“爷爷?”   老人没有睁眼,只是缓慢地呼吸。   祝意清摸了摸他的手,有点凉。在裤兜里摸了摸,还剩一只没拆封的暖宝宝,于是掰开老人手指,贴在那冰凉的手心里。   演完了孝子贤孙的戏码,祝意清解开外套,在病床边坐下,单手拿出手机,随便刷了刷。   真安静,陆和山没有给他发消息。   是不是还在吃饭呢?   好不容易才把人骗到喜欢的餐厅,陆和山上过一次当,以后就不会再陪他去了吧。   祝意清垂着睫毛,抿了抿唇,感到有点小小的遗憾。   他正要收回手机,忽然看见聊天框上方出现一行字:对方正在输入中……   祝意清盯着这行字,忽然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握着手机,足足等了五分钟,没等到任何新消息提示。这行字时隐时现,就像软件坏掉了一样。   祝意清:?   卡住了?   关机重启。   手机开机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特助提着两只果篮跑进来,满头大汗,一向整洁的西装都起了褶子,他疾步走到祝意清身边,俯身低语:“老板,有几个人围了我们的车,说是得了二爷的命令,要封禁您的所有资产,车都不准我们再开。”   “司机在下面守着,没有让他们拖车,您看是否需要报警处理?”   祝意清抽出一张湿巾,细细擦拭双手,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随他们去吧。”   张特助愕然。   “帮我安抚好司机,这段时间他也辛苦了,让他回家休息一段时间。”祝意清自顾自安排着,“反正我被停职了,也不需要每天往返公司。你们也不用去了,居家办公吧。”   张特助满脸不可置信,将声音压得更低:“可是,老板……就算他是您的叔叔,这也太过分了!我们如果什么都不做,过不了几天,就会被他的人发配到边缘岗位,到那时再想做点什么,就迟了!”   祝意清轻笑一声,笑声却带着一点嘲讽:“你还是不了解他。他这个人,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上一次,老爷子也是在差不多的时候病倒的。那时候,他亲爱的叔叔都做了些什么呢?   当然是置他于死地。   祝意清嘴角的笑容更冷:“他怎么会仅仅满足于排挤我,把我的团队发配到边缘岗位?他看我这么软弱,对他的招数毫无还手之力,只会更加嚣张,更加无法无天,直到将我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天欲使人灭亡,必先使人疯狂。   这些人还在顺着前世的轨道奔驰,而他却不会再重蹈覆辙。   祝意清站起身,拍拍衣服,冷漠地说:“走吧,姑且再让他得意一阵子。”   回去的路畅通无阻。祝二爷没有再露面,估计是忙着冻结他的资产去了。   拿出手机一看,新消息提示层层叠叠。拇指一滑,发件人如流水般滑过屏幕,没有他想见的那个名字。   刚才果然是卡住了。   祝意清收起手机,迎着晚风前行,神情冷静。反正马上就要见面,也不急着这一会。   医院门外大雨滂沱,张特助为他撑开一把黑伞。祝意清正要走入雨幕,一个声音忽然叫住了他。   “意清!”   他回过头,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小跑着赶来。她只穿着简单的休闲服和平底鞋,松松挽着头发,脸上化了淡妆,却遮不住容色憔悴。   “你叔叔是越活越疯魔了,他怎么能这样对你!”女人面有怒色,瘦长的手掌紧紧裹住他的双手,将他拉回门廊下,“你放心,还有姑姑在。我的股份不如他多,但我在祝氏干了这么多年,在董事会还能说得上话,不能让他趁老爷子昏迷,就这么肆无忌惮的欺负你……”   祝意清反握住他的手,声音温和了一些:“姑姑,别担心我。”   “现在这个时候,您不要急着为我出头,免得招来他的打击报复。您这些年勤勤恳恳,为公司做了这么多事,祝氏不能没有您。”   祝香茹的眼眶立即红了,两只手攥紧了手帕,偏过头去,哽咽地说:“是……我在公司做了这么多年,却还是这个样子,连我大哥的孩子,我的亲侄子都看顾不了……”   “您会有一展抱负的时候的。”祝意清伸出双臂,轻轻抱了抱她的肩膀,“在那之前,请姑姑务必保重。”   祝香茹也用力抱了他一下,深深吸一口气,极力维持住了平静,说:“先不说我的事了。你……你打算怎么办?我听说他要冻你的卡,你手头现金不多吧?姑姑这里还有一些钱,你先拿去用。”   一名助理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皮包小跑过来,她随手接过,往祝意清怀里一塞:“不够再跟我说。找个喜欢的酒店待着,或者出去散散心都行,最好出国去,千万别回家,哪个家都别回。”   “他已经派人去你名下的那几套房子门口蹲守了,恐怕那些人一见到你,就会把你押回老宅软禁起来……”   皮包很沉。拉链松开一角,溢出了崭新钞票的香味。   祝意清扫了一眼,就把皮包交给张特助,示意他还回去,轻声道:“姑姑放心,我不会缺钱,也不会缺地方住。”   没等张助理动弹,祝香茹一把将皮包拽回来,用力塞回他手中:“缺不缺的,这都是姑姑的一点心意,你必须拿!大哥在天之灵,要是看见我袖手旁观,他,他该有多么伤心啊——”   说完,她又哽咽起来,眼泪大颗大颗涌出了眼眶,看起来又要哭了。   祝意清:“……”   祝意清难得有点无奈,只好从包里抽出一张红票,折了折,塞入口袋。   “这些就够了。姑姑,我坐地铁去别人家,带这么多现金不方便。”   他轻轻一抛,皮包在空中划出一道沉稳的抛物线,小助理慌忙上前抱住,身板被压得一个趔趄。   张特助连忙跟上两步,宽阔的黑伞往他身上倾斜。   祝香茹停止了抽噎,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一双泪眼中满是惊疑,慌忙问:“等等!你……坐地铁?你要去找谁?”   祝意清已经走下台阶,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风雨飘摇,连路灯的光束也被雨打得模糊,仿佛落下的雨变成了许多闪光的碎片,翩翩落在雨伞上,落在他眼底。   湿淋淋的光点成串滴落地面,水花四溅,光芒荡漾的倒影中,那张苍白的脸抬起,眸子弯了弯。   祝意清朝她微微笑了一下,说:“去找我的男朋友。”   那短暂的一笑,长眉飞扬,眼眸晶亮,发丝在空中轻轻飘荡,嘴角的弧度率性又轻盈,仿佛是个纯真而无忧的孩子。   雨声还在继续,渐渐转为淅沥。   猫趴在窗边,用爪子扒拉玻璃外面滑落的雨滴。扒拉半天,什么也没抓住,气得把头一扭,哒哒跑了回来。   地上乱七八糟,皮鞋和拖鞋杂然处之,车钥匙在茶几边缘摇摇欲坠,西装外套歪歪扭扭地盖在沙发背上,一副毫不收拾的邋遢样子。   猫灵活地穿过障碍物,跳上沙发,又一跃攀上男人屈起的膝盖,扒拉两下,没反应。   毛茸茸的身体顺着人的大腿滑到腹部,四只粉色小爪一通踩踏:“喵呜,喵呜。”   快陪我玩,陪我玩。   男人嘴里叼着一根逗猫棒,却一动不动,只顾着对着一只黑色方块出神。猫竖起毛茸茸的大尾巴,喵喵叫个不停,他也没抬眼皮。   “再等一会,雪莱。”陆和山说得含糊不清,腾出一只手,心不在焉地摸了它两把,眼睛还盯在面前的手机上,“等我把这条消息编辑完。”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他和祝意清的聊天框。   消息栏里的文字来来回回,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怎么都定不下来。   【老人家情况还好吗?】   不行不行,万一不好呢,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好像又有点冷漠。   【你吃过了吗?】   什么鬼问题!   【谢谢你,今晚那家餐厅很好吃,下次有时间我们可以再去】   呃,完全不关心,似乎也不太行。而且那家餐厅……还是不要去了吧。   陆和山抓耳挠腮,对着手机憋了整整一晚上,憋不出一条满意的问候。   他好担心,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人情世故还是太难了。   陆和山把手机一扣,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有点想摆烂了。   要不,直接打个电话吧。   “叮咚——叮咚——”门铃响了。   “来了来了。”   陆和山搁下手机,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来,吐出嘴里的逗猫棒,随手搓了搓头发,趿拉着拖鞋,走向大门。   这都快十一点了,怎么还有人给他送快递?   陆和山心中有点纳闷,他最近好像也没买什么东西啊。   雪莱贴着他的小腿,跟着他亦步亦趋地走到门边,人立而起,用爪子不停挠门:“喵呜!喵呜!”   “起来,我要开门了喔。”陆和山弯腰将它抱到一边,表情更纳闷了,“你不是很不喜欢陌生人的吗?乖乖躲好,不要待会又被吓到了。”   “喵呜。”   陆和山没再管它,抄起鞋柜上的手套,迅速戴好。   拇指扣动门锁,推开大门——   前方空空如也,没有人。   视线一点一点往下平移,先是接触到一根翘起的呆毛,然后是乌黑的、坠着水珠的短发,湿哒哒地覆盖在潮湿的面庞上。   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着,将单薄的西装完全浸透,雪白的衬衫贴着脖颈,透出浅淡的肉色。   这张脸半埋在湿透的外套里,等门开了,才向上抬起一点,颤动着抬起长睫,朝他望来。   犹如一支雨后的睡莲,颤颤巍巍地打开粉红的莲叶,轮廓在雾气中氤氲模糊,只有缀着露珠的眸光湿润闪动。   “陆总,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祝意清蹲在地上,嗓音低哑,可怜巴巴地问:“你可以收留我吗?” 第39章 同居   半小时后。   “什么混账东西!”陆和山怒不可遏,“还说什么为你好!放屁!他根本就是在欺负你!”   一声怒吼震天响,盖过了吹风机嗡嗡的噪音,吓得雪莱倏然变成飞机耳,一溜烟躲进了猫窝,祝意清也微微缩了缩脖子。   陆和山满身的怒气卡顿了一下,立即把吹风机拿远了一些,一边帮他吹头发,一边骂骂咧咧:“还当头棒喝,胡扯!就算你真的和男人谈恋爱,那也没犯法,更没有影响公司经营,而且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影响祝家声誉?影响个屁!”   “他凭什么无缘无故停你的职,没收你的钱,还连个住的地方都不给你?这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事吗?他就是找了个借口故意整你!”   祝意清蜷在沙发里,捧着姜汤小口啜饮,十分委屈地低低嗯了一声:“他还抢走了我的车……”   “那都是他不对!”   陆和山同仇敌忾,嗓门很响亮,动作却很轻柔,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发丝,举着吹风机,让风吹得更透彻:“还好你之前送了我一辆车,还给了我一大笔现金。那笔钱我都拿出来了,除掉提前还贷的部分,还剩大几千万没用。这些钱目前都在我名下,他们想追也追不回去,回头都给你。”   祝意清摇了摇头:“先放在你那里。他们现在时刻监控着我的账户动态,钱到我手上,估计也留不住。”   陆和山更加怜爱:“行,那你要买什么就和我说。从此以后,我的车就是你的车,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想怎样用都行!”   祝意清轻轻点头。白皙的后颈从宽松的睡衣领口中露出,皮肤白里透红,温润得近乎透明。   他的面庞上依然泛着潮气,却一扫之前的冰冷阴寒,转而散发出一股馨香的温热。姜汤氤氲的热气之中,嘴唇和泪痣都红得鲜亮夺目,身体被紧紧地包裹在深色的被子里,像一只刚刚出炉的梅子饭团。   浅浅露在被子外的一双手腕皓白,袖口垂下一点,被吹风机吹得晃悠个不停。   风停了,睡衣袖口悠悠下垂。   陆和山轻轻扒拉了几下他的短发,感觉差不多恢复了以往的蓬松,但隔着手套,还是不确定是否已经完全干燥,只能低头问:“头发吹到这样可以吗?”   “嗯,可以了。”   祝意清扭过头,蓬松的短发松散地搭在额前,一双葡萄似的黑瞳轻轻一弯,看起来格外乖巧:“谢谢陆总。幸好还有你愿意帮我,不然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和山捂住了胸口。   瞧瞧,这是多么乖巧,多么懂事的小少爷啊!   只是因为失去了父母,爷爷又病倒了,身边没了可靠的长辈庇护,就被狼子野心的亲叔叔拼命欺压,各种道德绑架,最后竟然沦落到大雨天无家可归的地步!   但凡是个有人性的人,都看不下去了!   陆和山痛心疾首,用力拍拍胸脯,痛快道:“你放心!来了我这里,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你就把这里当自己家,把我当成你大哥!需要我做什么都尽管说!”   祝意清眨眨眼:“真的吗?”   他低下头,青葱般的指尖抠着马克杯把手,小声说:“我真的一直想要有个哥哥,如果家里有个哥哥陪着我,和我一起面对这些事……我就不用这么孤独了。”   鸦羽似的睫毛抬起一点,露出眸中扑闪扑闪的微光,仿佛满心期待:“我真的可以把你当哥哥吗?”   此情此景,哪个人能狠心说不?   陆和山斩钉截铁道:“当然没问题!”   他撂下吹风机,在祝意清面前单膝点地,轻轻握住他的一只手,认真地说:“祝少爷,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你帮过我,我都记得。我是什么人品,你也看得见。虽然我没什么家底,现在能力也有限,但我可以保证,今后但凡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饿着你。只要你需要,我就一直陪着你。”   祝意清注视着他的眼睛,握着杯柄的手指紧了紧。半晌,用力点了点头。   他轻声问:“可以抱抱吗?”   此时的祝意清,眼眸中充满了对温暖的渴望,看起来这么单薄,这么孤单,这么需要安慰。   于是陆和山完全没犹豫,起身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   由于中间还隔着一只装姜汤的马克杯,这并不是一个非常紧密的拥抱,仅仅只有脖颈交缠。   祝意清把脑袋搁在他肩头,合上双眼,微微吐了一口气,说:“谢谢和山哥哥。”   陆和山豪情顿生,一巴掌下来,豪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兄弟就别客气了。”   “……”   祝意清的五官皱了皱,随即埋下头,在他肩窝里轻蹭:“所以你现在不仅是我的男朋友,还是我的哥哥。”   陆和山毫无察觉,大掌用力拍他的背,拍得更豪迈了:“男朋友不是真的,但是哥哥可以是!”   不知道是不是拍得过头的关系,一道突兀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咕——”   陆和山愣了两秒,这声音,听着怎么像是肚子在叫?   他松开手,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祝意清,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在片刻尴尬的沉默中,陆和山忽然回过神来,猛地一拍掌:“你不会还没吃晚饭吧!”   祝意清瘪了瘪嘴,把脸埋进茶杯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   陆和山看了一眼时钟,现在都十点半了!   那个叔叔真是个不干人事的狗东西,不仅没收祝意清的财产,让他淋雨,竟然还不让他吃饭!   陆和山义愤填膺,立马挽起袖子:“等着,我去给你煮几个馄饨,几分钟就好。你想吃什么馅的?荠菜还是胡萝卜玉米?”   “玉米的。”   祝意清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扯扯身上的毛巾被,踩上棉拖,吧嗒吧嗒地跟着他进了厨房。   陆和山开冰箱,他就在旁边弯腰看。陆和山操作电磁炉,他就在背后探头探脑,就跟缀在人身后的小尾巴似的,随着陆和山在厨房里团团转。   “哥哥,我可以靠着你吗?”   陆和山一手搅动着汤锅里的馄饨,另一只手背到身后,大度地拍了拍:“可以,靠吧。”   祝意清于是又凑近一步,身体轻轻贴上他的后背,脸正好埋进他宽阔的背肌之中。   一层薄薄的纯棉睡衣之下,男人的体温灼热烫人,他像是一只半融化的糖糕,被熏烤得慢慢地软化摊平,巴巴地贴在陆和山身上,软绵绵地粘黏。   “我爸爸妈妈都没有给我煮过东西吃。”祝意清声音低低的,闷在他的衣服里,“他们太忙了,世界各地,到处都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处理,根本没时间照顾我。”   陆和山道:“毕竟他们要管祝氏集团这么大一个公司,每个员工都指望着他们开工资,你的爸爸妈妈不是不想照顾你,要需要他们照顾的人太多了。”   馄饨在水花中翻滚。他调低了电磁炉的温度,道:“而且,他们也有给你准备厨师和保姆吧?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经过专业训练的厨师做饭肯定更好吃。”   祝意清沉默了一会:“也没多好吃,他们有时候也会敷衍我。毕竟,家里也没有兄弟姐妹给我撑腰,一直只有我一个人。”   他说得这么可怜兮兮,陆和山不禁开始脑补豪门家庭里的隐秘内辛,什么仆大欺主啦,欺上瞒下啦,再加上一帮没良心的虎狼亲戚在旁边使坏,真不知道祝意清在光鲜亮丽、优雅从容的表象之下,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他不由得一阵唏嘘,心疼地说:“一个人长大,真是辛苦你了。我再给你煎俩鸡蛋,要不要?”   “要。”   祝意清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轻轻蹭着:“和山哥哥,你对我真好。”   这话说得……   陆和山浑身一酥,咣当一声,长柄勺磕在了锅沿上。   同样是弟弟,喻泓可没有祝意清这么会撒娇,那小子只会到处捣乱,嘴里还说一些欠扁的话,让陆和山恨不得把勺子磕在他脑门上。   这就导致,陆和山对撒娇这种事情……根本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他不敢回头,白生生的蒸汽熏得他满面通红,手忙脚乱地捡起勺子,闷头用力搅拌汤锅:“……不就是一点小事,鸡蛋也不值几毛钱,这算什么对你好。”   面汤被搅成了漏斗状的大漩涡,馄饨在锅里飞速旋转,仿佛要追着汤勺打架。   身后又传来祝意清低哑的嗓音,仿佛很天真似的:“那什么才算对我好呢?之前生病的时候,你陪我睡觉算吗?”   陆和山想了想:“在你生病的时候照顾你,这也是我应该做的。勉强算吧。”   祝意清:“那今晚,我想要你继续对我好。”   陆和山动作一顿。馄饨噼里啪啦撞上汤勺,差点撞得皮开肉散。   他连忙把馄饨捞上来,一个一个哆嗦着抖进白瓷碗里,抖得汤汁四溅。   陆和山稳住手腕,深吸一口气,缓缓问:“你是说,要我接着陪你睡觉?”   “不可以吗?”祝意清的声音又变得可怜巴巴,“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哥哥陪着睡觉……”   陆和山:“……”   陆和山闭了闭眼。   算了,反正前面几天都陪过来了,一回生二回熟,继续陪着……也没什么。   而且,可能是因为习惯了两人一起睡觉,昨晚他一个人,反而还睡不着。   再说,祝意清现在虽然病好了,但是又遭遇了这种伤心事,更加需要他的陪伴……   “好。”   陆和山犹如壮士断腕一般,叹了口气,毅然道:“我陪你睡觉。”   祝意清的嘴角勾起一点,终于心满意足:“谢谢和山哥哥。”   雪莱从猫窝里探出头,看着他俩黏黏糊糊贴在一起的身影,伸出舌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饭后,陆和山麻利收起碗碟,把祝意清赶去休息:“你先上床吧,累了一天,还淋了雨,别熬夜了。我把锅碗洗一下,马上就来。”   祝意清乖乖答应了。   他漱完口,钻进主卧的被窝。   床垫还是和之前一样软。   但和上次留宿不同的是,这一次,陆和山没来得及更换床单被褥。床上四件套,都是他们之前一起买的真丝款,柔滑而舒适,经过房间主人的长期使用,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残留其中的荷尔蒙气味。   他住在陆和山的家里,躺在陆和山的床上,等待陆和山到来。   祝意清抱着枕头,翻了个身。那股令人安心的气味包裹着他,比最昂贵的沉香香料还要催人入梦。   就是身上的衣服有点多余。   他闭着眼睛,解开了胸前的纽扣。   一颗,两颗。   睡衣顺着床单滑落,一件一件,委顿在地。 第40章 捏捏   门外,水流声哗啦作响。   戴着橡胶手套的大手握着清洗干净的杯碟,随便搁进沥水篮里,一只,两只。   陆和山双手撑着台面,望向窗外被雨打湿的霓虹夜景,吁了一口气。   世事难料。   当初祝意清来找他扮演情侣,原本是为了降低这个叔叔的防备心,韬光养晦。结果为了帮他对付韦世昌,用力过猛,反而让这份关系成了活靶子,被人以此攻讦,扫地出门。   对于这个结果,陆和山认为,自己也是有责任的。   把人留下来很简单,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陆和山根基尚浅,对付一个韦世昌尚且吃力,更不要说对上根深叶茂的祝家掌权人了。   况且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还涉及豪门家族内斗,人际关系和利益关系交织,错综复杂。   陆和山对于豪门圈毫无了解,在他认识的人里,能够和这个圈子沾得上边、又和他关系不错的人,也就只有齐明州了。   正好今天认了祝意清做兄弟,不如就借这个由头组个饭局,带祝意清去见见他。   或许他能给祝意清提供一些建议。   抹布扫过灶台,擦掉刚刚溢出的汤汁,带着饱满的油光,继续擦向其它地方……   陆和山毫无所觉,心不在焉地继续给台面涂抹油脂,满脑子都还是祝意清的事。   抹布上的油抹满了水龙头,又抹到碗槽,越抹越多。   他忧愁地叹了口气。   幸好祝意清之前逛街的时候买了一堆生活用品,全都放在他家了,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其实仔细一想,祝意清或许正是早有预料,才会提前给他送钱送车,而且连衣服日用品这些小东西都全部准备齐全,说明祝意清极其擅长未雨绸缪,应对眼下局面,未必毫无还手之力。   但是——   零零碎碎的日用品也就算了,这孩子把这么大一笔钱丢给自己,甚至还没和他签合同,万一陆和山是个没良心的坏人,赖账跑路可怎么办!   但凡祝意清遇上的人不是陆和山,今晚怕不是就得露宿街头了。   这少爷的确是早早想了对策,但是也不多想两步。   这样单纯又轻信于人。   哎,真愁人。   越想越愁,整个厨房越擦越脏,油光锃亮。   陆和山看着面前的残局,一个头两个大。   他沉思了一会,干脆把抹布一丢,橡胶手套一摘,丢下这摊糟心事,转身走人。   啥也不想了,今晚先陪小少爷睡觉。   车到山前必有路,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天底下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大不了明天交给保姆收拾。   走到卧室门口,陆和山忽然顿住脚步,拎起领口闻了闻。   他虽然洗过澡了,但毕竟刚才动了油烟,睡衣可能沾了味。   上一次,豌豆少爷却就嫌弃他身上有猫狗味道来着。   想了想,还是转身去洗了把脸,又到衣帽间换了一套新睡衣和新手套。   确保全身上下干干净净,他才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走进卧室。   床边只亮着一盏暖光台灯,半圆形的光圈从床头柔柔扩散开来。房间里静悄悄的,甚至能听到轻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看样子,小少爷应该已经睡着了。   陆和山松了口气。睡着了就好,今晚应该就不会闹腾着要摸这摸那的了。   回想在玉城那几晚,每天两个人都要在被子里斗争一番才能睡觉,着实辛苦。   陆和山轻轻关掉台灯,借着月光照明,小心翼翼地揭开被子一角,挪进被窝里。   身体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陆和山没有多想,上手一推——   嗯?   陆和山眉头一皱,好像有哪里不对。   被他一碰,被子里的东西动了动,发出含糊的梦呓。   “唔……”   陆和山一顿,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等一下。   他意识到了一个很可怕的问题。   已知今晚他要和祝意清一起睡觉,而他刚才让祝意清先上了床。   所以床上,按理来说,有且只有一样东西。   那么,他在被子里摸到的是——   手掌犹如触电一般,猛然缩了回来,在身上来回摩擦。但是掌心里那种软弹又光滑的触感,却像是烙进了皮肤下的神经纤维,任他擦出火星子,也根本抹不掉。   甚至还越擦越热了。   啊啊啊啊啊啊!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陆和山猛地掀开被子,颤着手打开台灯,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就又把被子盖上了。   他迅速转回头,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呼吸过于急促,导致整个视野都在抖,双手更是像得了帕金森一样,抖出了残影。   手套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那温度迅速烧穿了这层薄薄的皮革,高温席卷他的指尖,一路蔓延到脖颈,脸颊,耳尖,把他的头皮都熏得开始冒烟。   祝意清,为什么没穿衣服?!   睡衣呢?怎么不见了?   所以,他刚刚摸到的是什么?   又圆又肉的。   该不会是,是祝意清的……臀部?   不仅摸了,他还捏了。   还把人捏得咩咩叫。   罪过,这下罪过大了。   陆和山感到窒息。   结拜第一天,他竟然对弟弟干了如此下流的事!   完蛋了,他成了流氓了,他问心有愧了,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陆和山哆哆嗦嗦,拽住几根手指,用力一扯。   这双手套不能要了,明天,不,现在立刻马上,赶紧拿去烧了!   眼看着罪证就要从手上摘下来,他的腰间忽然一紧。   低头一看。   一双胳膊,白的发光,带着被窝里的暖热,软绵绵地环上他的腰。纤长匀称的手指互相扣住手腕,犹如在他身前打了一个死结。   “陆和山……”祝意清爬起来一些,前胸抵着他的后腰,迷迷糊糊地埋怨,“困死了,你怎么还不来睡……”   陆和山突然不抖了。   因为他石化了。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陆和山两眼发直。   祝意清哪里是脱掉了衣服,分明是穿上了全方位无死角会喷火会扎人会放电的坦克级防弹装甲,效果专门针对陆和山,碰一下就能让他手部神经坏死,中枢神经瘫痪。   神经一瘫痪,语言功能也出现了障碍。   牙齿磕磕碰碰,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嗓音还哑得厉害:“你,你……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祝意清:“唔,因为我喜欢裸睡。”   他嗓音沙沙的,慵懒惬意:“你也可以尝试一下,很舒服的。”   说着,那双手也开始不规矩地乱动,指尖在陆和山身上灵活地游移,找到睡衣扣子,作势要帮他解开。   陆和山猛地攥住自己的衣服,咬了咬牙,难得强硬道:“不可以。会感冒的,必须穿上。”   祝意清油盐不进:“那你抱着我,就不会感冒了。”   “……”   “你的身上好暖和。”祝意清贴得更紧了一点,脸颊在他背上蹭来蹭去,糯叽叽地撒娇,“和山哥哥,你抱着我,好不好嘛。”   后背被他蹭到的地方,像是也着了火,火势迅速蔓延,让他浑身上下都火烧火燎地发烫。   还抱?   那这日子没法过了!   陆和山脖颈青筋暴起,手指一寸寸攥紧了床单。   “不、可、以。”   他咬牙切齿,把床单捏得皱成一团,真丝在他指下紧绷,看起来随时都要裂开:“我可不想摸你的果体!除非你把衣服穿上!”   祝意清歪头思考了两秒,疑惑地问:“可是,你之前也摸过我的头。”   “头和身体能一样吗?!”   “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祝意清沉吟片刻,果断道:“那我来抱你,这样总行了吧。”   他收紧手臂,瓮声瓮气地说:“反正你穿着衣服,我抱着你,你摸不到我,就没关系了……”   陆和山:“不是——”谁说没关系了???   “不可以吗?”祝意清迅速接过话头,又转而换上了可怜巴巴的语气,落寞地说,“好吧,我知道了。”   他终于缓缓松开了手,身体也离开了陆和山的后背,发出窸窸窣窣一阵响,似乎缩进了被子里,声音都变得闷闷的:“我会穿上衣服的,也不会让你抱我了。”   这声音听着不对劲,陆和山微微怔了一下,转过头去,却只看见一只蜷缩起来的被团,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   他迟疑了一下,轻轻戳了戳乌龟壳,里面的人一动不动。   从被人紧紧贴着,到完全看不见人,这不仅没能让陆和山放松下来,反而让他更紧张了。   他伏在那团被子边,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少爷,生气了?”   “没有。”被子里的人闷闷地回答,“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对。”   “你刚才让我把这里当自己家,把你当成亲哥哥,我不小心当真了……我以后不会再这样做了。”   陆和山:“……”   他用额头抵住床垫,太阳穴隐隐作痛。   被子里继续传出幽幽的检讨声:“我现在寄人篱下,应该乖巧懂事,听你的话,不能随便向你提要求,不能一直要你陪我,惹你心烦……”   “停,停停停。”   陆和山听不下去了,他一把抱住面前的被团,长长叹了口气:“别说这种话了,少爷,我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小少爷本来就凄凄惨惨的,还说这种可怜巴巴的话,真是让人心都碎了。   静了一会,被子打开一条缝隙,露出半张漂亮的、含着委屈的脸。   “……我不要你都听我的。”他慢慢地说,“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时很快乐。和山哥哥,我不想让你讨厌我。”   “没有,哪有讨厌你,怎么就讨厌你了?”   陆和山更用力地搂紧他,两手抱着被子一通揉搓:“哎呀我的祖宗,上回生病的时候不是抱你睡得好好的吗?怎么就变成我不喜欢你了。但你突然脱了衣服,又没跟我提前打个招呼,吓了我一跳,也很正常对吧?”   被子里的人静了一会,终于闷闷“嗯”了一声。   陆和山继续和他讲道理:“我本来就对皮肤接触很敏、感,一开始隔着衣服都不敢碰你。现在不是好多了吗?但你忽然什么都没穿,这对我来说还是太有挑战了,总得让我有一个适应期吧。”   “你要适应多久呢?”   “这可不好说。”   “……”   陆和山隔着被子拍拍他,抱着他躺下:“这样吧,你想裸睡就裸睡。咱们盖两床被子,你想怎么挨着我都行。”   他一手揽着被子团,一手往旁边摸索,想把毛毯拉过来。然而还没等他摸到毯子在哪,床垫忽然一晃,身边的被子张牙舞爪,犹如一只野兽张开血盆大口,啊呜一声,将他一口闷了。   眼前一暗,胸口一沉。暖烘烘的,带着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要,我要和你睡一起。”   软热的身体紧紧缠在身上,双手双脚并用,像是八爪鱼缠着猎物似的,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陆和山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凸起。   他在心中默念,小少爷正是人生低谷期,是心理最脆弱的时候,比生病期间还要敏感多疑,很需要安慰,很需要温暖,很怕被人嫌弃……   他明白这种感觉,他愿意给祝意清安慰,愿意给予温暖,他从来没嫌弃过他。   他只是,害怕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   可是此情此景,如果说出这种话,岂不是让祝意清更加难过了吗?   他要忍住,他一定要忍住。   他可以!   强行摁下了挣扎的冲动,陆和山攥紧拳头,别过脸去,无可奈何地说:“行吧,行吧,睡一起就睡一起。”   “谢谢和山哥哥。”祝意清立即用脸颊贴贴他的颈窝,“我最喜欢你了。”   陆和山:“……”   陆和山望着天花板,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叹息,松开五指,拍了拍小少爷柔软的发顶。   心里那种难受又焦灼的感觉中渗入了一点甜,像是在青椒苦瓜柠檬汁中加了几大块冰糖,变得五味杂陈。   哎,这大概就是幸福的烦恼吧。   有个粘人的弟弟可真愁人啊。 第41章 关照   祝意清其人,远看是一座冰山,拿到手里,才知道这是一块透明的橡皮糖,软绵绵,黏糊糊,甜丝丝,浅尝一口,就能粘掉人的牙齿。   陆和山正值壮年,还不想失去自己宝贵的牙齿。   所以,即便这块糖主动送到他唇边,丝丝缕缕冒着香甜的气味,时不时就要在他唇缝上扭一下,蹭一下,给他尝一尝味道,诱惑他张口去咬。   陆和山也只能紧闭着嘴,咬住牙关,一动不敢动。   为了避免在梦里松懈意志,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陆和山硬邦邦地躺在床上,像根木桩一样,双手合拢放在胸前,一直睁眼到天亮。   只要保持这个平躺的姿势不动,他就绝对不会再摸到什么不该摸的东西!   他凭借惊人的意志,坚强地熬了一夜,最终取得了丰厚的回报——   一双熊猫眼。   次日,他戴着一双墨镜,双手插兜,精神萎靡地去了公司。   本来前天晚上就没睡好,再加上昨晚又根本不敢睡,连续两夜下来,他的面色立竿见影地憔悴了。   所过之处,员工们面面相觑。   “陆总这是怎么了?”   “居然在室内还戴墨镜,今天根本没太阳啊?”   “走路的样子看起来好没有精神啊。”   “该不会是昨晚被榨干了?”   几个同事顿时露出猥琐的表情,低低窃笑起来。   “快在群里圈一下陈秘书,让他去看看陆总是不是真有黑眼圈了。”   一个女生从茶水间冒出头:“哎哎!你们快看群,祝少好像出事了!”   这话一出,众人想笑的不敢笑了,闲聊的不聊了,泡咖啡的不泡了,敲键盘的不敲了,一个个全都掏出了手机,七嘴八舌地问:   “什么什么?在哪个群?”   “出什么事了?”   一个人惊叫起来:“我看到了!天哪!是祝少的叔叔下场了!”   互联网上,一个小道消息正不胫而走。八卦媒体纷纷下场,新闻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夺人眼球:   《棒打鸳鸯!祝二爷怒斥同性恋辱没门楣,祝大少惨遭扫地出门》   《不分手就逐出祝氏?是清理门户还是挟私报复》   《祝意清下落不明,陆和山遮掩憔悴,两人恋情或将悲剧收场》   最后这个新闻甚至是3分钟之前刚刚发出,照片都是在他们公司楼下抓拍的,新鲜热乎得不得了。   这一串新闻看下来,众人的眼睛越瞪越大,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所以陆总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所以他戴墨镜,是不是为了挡住哭肿的眼睛啊?”   “祝少这个叔叔也管太宽了,怎么搞得像是自由恋爱犯法一样?”   “难怪陆总之前死活不肯公开恋情,他们俩这才公开了几天啊?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就被长辈拆了,好可怜。”   “我怀疑这一切都是那个叔叔的阴谋,就是知道他们俩地下恋情,才故意无事生非,逼着陆总公开的。这不,他们一公开,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打了。”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办公室里一片唏嘘之声,互联网上也是哀鸿遍野。   【不——要——打我的小情侣啊55555】   【他俩谈个恋爱到底哪里辱没门楣了,我看前阵子祝氏股价明明还涨停了】   【今天开盘就暴跌,祝老登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还老子的血汗钱!!】   【这人之前分管的小家电业务年年亏损,祝氏营业额全靠他大哥扛着。现在当哥的一走,他立马找借口把人独子踢了,高管团队眼看也要大换血,又没本事又急于揽权,祝氏不走下坡路才怪】   【不是,这一对到底招谁惹谁了,怎么之前一个悦己传媒天天唱衰打假,现在又来个叔叔棒打鸳鸯】   【虽然但是,长辈都出手棒打鸳鸯了,他们算是锤得不能再锤了吧】   【现在讨论真真假假还有什么意义,他俩都要be了】   【这两个人实惨】   【球球不要be啊,我这就买两袋猫粮支持一下陆总,你们的爱情八卦真的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T T】   【等等!他们好像还没be】   【祝少发自拍了![链接]】   一石激起千层浪。   唉声叹气的网友们顿时精神一振,齐齐点开那个链接,跑去围观祝意清的最新动态。   只见祝意清的个人账号主页,一分钟前刚刚更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穿着睡衣的男孩单手抱着一只长毛金吉拉,姿态慵懒,神情放松,盘腿坐在落地全身镜前,纤细的脚踝随意露在拖鞋外面,被猫咪蓬松的绒毛遮住一半。   怀里的猫仰头看着他,金色眼睛像两颗剔透的宝石。在他们身后,原木色的家具陈设组成了温暖的色调,一切看起来都自然而温馨。   然而,这张看似简单的照片却犹如一颗炸弹,瞬间引爆全网!   【哇塞,祝少气色看起来好好啊】   【确定是现拍的不是存货吗】   【祝少不是被逐出家门了吗?这是在哪?】   【该不会是在陆总家里吧】   同一时间,办公室里也炸开了锅。   “咦——金吉拉?这不是陆总家的猫吗!”   “我记得我记得,它的名字叫雪莱对吧?陆总之前经常发朋友圈,还说它小时候热爱对月吟唱,是个大诗人……咪来着。”   “快快把陆总之前的朋友圈翻出来!发网上去给大家对比一下。”   员工们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迅速在陆和山的朋友圈里扒出了猫的照片,贴到了评论区。眼尖的网友立即捕捉到这条新线索,合力将它顶了上去。   热度每分每秒都在刷新出新的高度,点赞和评论数就像是坐上了火箭,上涨速度堪称恐怖。   【卧槽一模一样!居然还真是在陆总家里】   【我还以为他们要散伙了,原来陆总是在玩金屋藏娇呢】   【祝少:我俩好着呢,不信谣不传谣】   【看祝少这身睡衣,看这刚起床的样子,看这气色,啧啧啧】   【所以,陆总今天那么无精打采,该不会是被榨干了吧?】   【陆总你还是不行啊!】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继#祝意清逐出家门#的词条冲上热搜之后,#陆和山不行#的词条也不甘示弱,紧跟着冲了上去。   当陆和山发现不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陆总,我觉得这种八卦词条不用太放在心上。一看就是谣言的东西,路人大多都不会信的。而且,这种词条反而有助于帮我们公司提高知名度。”   丁憬站在他的办公桌前,表面一脸严肃,实则明显憋着笑:“当然,如果你实在想要辟谣,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摘掉墨镜出去走一圈,展现你出色的身体状态。”   陆和山面无表情,抬起双眉,墨镜顺着鼻梁滑下去一点,露出眼下巨大的黑眼圈。   丁憬的憋笑瞬间转变为真切的同情,果断换了个提议:“要不,你多吃点腰子补补?”   陆和山忍无可忍,用力一锤桌子,小发雷霆:“都说了我不虚!我只是失眠!”   丁憬立即改口:“对对,最近正值多事之秋,熬夜失眠很正常。”   她咳了一声,满脸正色:“那我现在发个声明,告诉大家陆总只是失眠?”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陆和山立马蔫了,挥手扇了扇空气:“……算了你走吧。”   顶着这双熊猫眼,什么辩解都很无力。   陆和山只能化悲愤为动力,发愤图强,狠狠干了一天的活,工作效率奇高无比。   每一份文件他都批得非常用力,钢笔墨迹力透纸背,证明自己有的是力气!   下午六点,很有力气的陆和山准时下班,回家接上祝意清,带他和兄弟们一起吃个饭。   由于不用上班,祝意清今天没有再穿西装,而是在白衬衫外简单搭了一件V领条纹针织马甲,配上牛仔裤和休闲鞋,站在车库门口等他的样子,就像是一根淡蓝色的铅笔。   只是远远看他一眼,陆和山心底那一点点微末的怨念就消散无踪了。   平时西装革履的祝意清,总是显出一种超越自身年龄的气质,成熟而老练,常常让陆和山下意识把他当同龄人对待。   而当他褪下正装外套,穿上普通休闲服时,一张白生生的小脸被衣服衬得如同刚刚冒芽的春笋,眼睛又黑又亮,如果再背个书包,完全就是个青涩纯真的中学生。   这样鲜嫩可爱的弟弟,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陆和山心软了。   他停在祝意清面前,解开车锁。等人爬上副驾,便关心问:“今天在家休息得还好吗?雪莱没有闹你吧?”   “没有,雪莱很乖的。”   祝意清系好安全带,转头看向他,剔透的眼珠里闪动着关切:“但是网上好多人捕风捉影,说你不行什么的,我要不要帮你解释一下?”   陆和山面色一僵。   他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去,咳嗽一声,摆了摆手,强行若无其事:“不用了,这种小事,一看就是假的,我才不会放在心上。”   祝意清点了点头,指尖交叉抵着下颌,若有所思地说:“的确,越是不行的人才越是急于解释。和山哥哥昨天精神了大半夜,明明就是很行的。”   嗤啦一声,方向盘猛地一歪,车轮平地扭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陆和山此时压根顾不上心疼轮胎,震惊地看着祝意清,张口结舌,磕磕绊绊地说:“什……什么,你怎么……”   “因为存在感真的很强。”祝意清一脸纯良,还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没关系,这是正常的现象,我理解的。”   陆和山嗖地缩回了手。   他汗流浃背,一张脸红得都要滴血,偏偏祝意清还不放过他,探过头来追问:“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也对,如果一直那样,似乎也是一种障碍。”   祝意清朝他倾身,黑瞳幽幽:“哥哥,需要我帮你吗?”   昏暗的天色,密闭的空间,祝意清的呼吸回响在耳边,淡香氤氲。   明明两人之间还隔着操纵杆,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五感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危险的靠近,禁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陆和山条件反射一般,倏地伸手推开他的脸,一直将他推回原位。   他咬牙道:“……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我们还是商量一下今晚吃什么吧。”   祝意清脸颊被他推得变形,却还执拗地拿脑袋往他手心里顶:“唔,可是你好像很需要帮助……”   “没有!我不用!”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为了避免祝意清灵机一动,又说出什么虎狼之词,陆和山急速发动车子,一路狂踩油门,在下班高峰期的道路上开得风驰电掣,足足提前十五分钟抵达烧烤店。   推开包间的门,面前赫然是满满一桌的韭菜、生蚝、羊腰子。   陆和山摘下墨镜,冷眼盯住了一个方向:“谁点的菜?”   “我呀我呀。”   喻泓伸长的胳膊水草似的摇啊摇,面对他的死亡凝视,依然嬉皮笑脸,一脸邀功地说:“六哥,听说你肾虚了!哎呀,这种事情你怎么也不跟兄弟们说一声,讳疾忌医可不行。咱们兄弟之间无需客气,放心吃吧,今晚就给你补个够!”   他双手托腮,笑得跟朵花似的,狐狸眼亮晶晶的,仿佛在说:看看我多关心你。   砰。   陆和山一巴掌把他的帅脸摁在了桌上,揪着发茬反复摩擦,狞笑道:“是吗?我看你怎么比我还虚,今晚可得给你多、补、一、补。”   齐明州熟视无睹,用双肘稳住桌板,继续平静地给四套碗碟浇开水,对祝意清淡淡道:“每次见面总要先打一架,别管他们,过来坐吧。” 第42章 忠告   喻泓嗷嗷乱叫,在桌上扑腾了几下,随即双手撑住桌沿,猛然翻身。   两个人瞬间打成一片,你一拳我一拳,在包间空位处开始自由搏击。   祝意清:“打得好凶啊。”   齐明州:“这是他们互相问候的方式,习惯就好。”   祝意清:“会打伤脸吗?”   齐明州:“不会的,他们都没用力,闹着玩而已。”   于是祝意清就拖着腮,津津有味地观赏起来。   甚至还很应景地在旁边加油鼓劲:“和山哥哥加油!”   喻泓立即挤眉弄眼:“哇哦,和山哥哥~”   陆和山一拳打向他的脸,喻泓偏头避让,大声嚷嚷:“干嘛!大家都是哥哥,怎么只给他加油不给我加油,不公平!”   陆和山冷笑一声:“你是哪位?他认识你吗?别整天给自己脸上贴金,见到个漂亮弟弟就自以为是地当哥了。”   “这还不好说,我们现在赶紧认识一下不就行了呗。”   喻泓立即转身,两步跨到祝意清面前,弯腰拉起他的手,一脸深情地说:“弟弟好,初次见面,我是你的喻泓哥哥,以后哥哥罩着你!”   说完,还低下头,对着那只手反复端详:“弟弟看着真年轻,今年几岁了呀?弟弟你的手好白呀,平时怎么保养的,可以让我摸摸吗?”   话音未落,人就被扯开。陆和山一手揪住他后领,一巴掌扇开了他的爪子,怒道:“好好说话,少动手动脚!”   喻泓捂着手背,委屈地嚷嚷:“哇,六哥好过分,我就是想认识一下新弟弟,和他握一下手而已嘛。”   “他答应了吗你就上手?一双爪子天天摸这摸那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细菌病毒,把人摸病了怎么办!”   “同样都是弟弟,怎么他连摸都摸不得,我就可以随便揍啊?”   喻泓一边大声叫屈,一边敏捷地接住陆和山飞来的拳头,忽然俏皮地眨了下眼,长长“哦”了一声:“我明白了,这是六哥哥的情~弟~弟~当然跟我们这种普通弟弟不一样啦,对不对?”   陆和山一个下勾拳就朝他过去了:“对你个头!你就是找抽!”   两个人再次扭打成一团。   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见到这幅情景,不禁吓了一跳。齐明州神色如常,让他把没人爱吃的韭菜撤掉,换上鲜切的肉片。   服务员的动作从未如此快过,闪电般撤盘上菜,生怕被一旁的拳风扫到,推着餐车头也不回地迅速逃离了战场。   齐明州又从包里翻出酒精湿巾、消毒喷雾和口罩,一并放在桌上,推到祝意清面前。   祝意清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戴上口罩,拧开喷雾,仔细消毒了桌沿,问:“生蚝和羊腰不撤掉吗?”   齐明州等他喷完,才揭开托盘上的盖子,夹起生蚝,放在方桌正中央的烤架上:“这几场雨下完,月城就要入冬了。提前进补一下也好。”   生蚝整齐地排成九宫格,犹如列队方阵一般,间距丝毫不差。   壳内的汤汁被烤得咕嘟冒泡,他用钳子敲了敲烤盘,当当两声响,示意饭前热身时间结束。   两名热血青年从激战中弹射分开,老老实实地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陆和山整了整衣服,起身给每人倒上一杯可乐,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这顿饭,是为了给大家互相介绍认识。这位是祝意清,你们也都听说过。意清,这两位是我大学时的室友,也是我最好的兄弟,以后都是你的哥哥。”   祝意清点头,乖乖地举起杯子:“哥哥们好。”   喻泓也跟着举起可乐杯,还抓着齐明州的手一起高高抬起,热烈响应:“欢迎新弟弟!”   陆和山大声宣布:“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干杯!”   四只杯子在空中相碰,叮叮当当,泡沫在升腾的烟气中腾跃,如同绽开了无数细小的烟花,旋转盛放又落幕。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几双筷子在空中打个不停。   “喻泓你把手拿开!多大个人了还跟弟弟抢肉吃!”   “哇——六哥好偏心,我在他那个年纪你也没有这样爱过我!”   “齐哥给你喂得还少了?一天八百斤零食,猪都没你吃的多!”   “和山哥哥,我没关系的,让给喻泓哥哥吃吧。”   “嘿嘿谢谢弟弟,弟弟真懂事。”   “你还真拿啊?放开!祝意清,你不要的肉尽管扔我碗里,绝不便宜了他!”   齐明州不语,只是一味的烤肉。   沾满油脂的烤架换了一只又一只,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工作着,不知疲倦地吸走烤盘上弥漫的硝烟。   四人将满桌的肉扫荡一空,总算吃饱喝足。   陆和山擦干净嘴,揣上手机起身:“我去下卫生间,你们慢吃。”   喻泓向后翘起椅子,伸手顺势勾上他的肩:“我也要去!”   “你去你的,别扒拉我!”   两个人于是又拉拉扯扯地走了出去。   包间门合拢。房间内只听得见抽油烟机嗡嗡运作的声音。   齐明州夹起烤盘上最后一片五花肉,朝祝意清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祝意清摇头。   肉片又被放回了烤盘上。   齐明州关掉烤炉,将抽油烟机的风量调小。   两个人安静地喝着大麦茶。   最后还是齐明州先开口:“上一次见你,好像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   “你变化很大,超出我的想象。”齐明州戴上眼镜,仔细地端详着他,“我不知道是国外的求学生活历练了你,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你变得很成熟,尽管你在极力伪装成符合目前年龄的样子,而从前的你,正好相反。”   祝意清的脸隐没在茶汤的雾气中:“以前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有话直说吧。”   “和山说你遇到了困难,拜托我帮你出点主意。但以我的浅见,祝氏的事情,对现在的你而言,或许不会造成无法解决的困扰。”   祝意清的手指轻轻叩着杯沿,垂眸思索片刻,客气道:“怎么会,我的确是遇到了一些困难。齐哥如果能给我一些建议,我会非常感激。”   齐明州道:“不用在我面前装了。你放心,我不会对他说任何多余的话。对你,我确实有些忠告,但不是关于祝氏的。”   “我洗耳恭听。”   “你如果想得到他的真心,就不要再欺骗他。”   房间内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极度的寂静在耳旁掀起嗡鸣,犹如一根无形的针穿过耳膜,刺入大脑,令意识短暂地晕眩。   祝意清猛地抬起眸子。   齐明州还在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浅淡而温和,像一片深冬的日光。   “靠谎言维持的关系,是不会长久的。”   祝意清攥紧茶杯,胸口剧烈起伏,漆黑的眼底控制不住地掀起冰冷的怒气:“你又知道什么了?我没有骗他……我什么时候骗过他了!”   “你不是喜欢他吗,既然喜欢,又为什么要和他称兄道弟?”   齐明州提起嘴角,有些嘲讽地笑了笑:“喊哥哥,当兄弟,你以为这样就能拉近关系?一厢情愿而已。你以为这样做可以当做更进一步的跳板,可是像他们这种人,是会当真的。”   祝意清嗤笑一声:“当不当真又怎么样?谁说人与人之间就只能存在一种关系?别把你失败的人生经历套在我身上,我和你不一样。”   “我只是不想看见你重蹈覆辙。”   “自己都没活明白的人,有什么资格教人做事?别对我指手画脚,你的失败是你的事,我会成功给你看的。”   齐明州一顿,继而露出苦笑:“好吧,在自信这一点上,你倒是完全没变。”   他发出一道几不可闻的叹息,举起了茶杯:“那我拭目以待。意清,不论是事业还是感情,我都期待你的好消息。”   祝意清闭了闭眼,语气缓和了些:“你要多去医院体检,好好吃药,让身体保持健康,就不会总是这样悲观。”   “多谢关心。”齐明州笑了一笑,“我也衷心希望,你们能早日获得幸福。”   两只茶杯碰在一起。   叮当一声,硬币投入自动售货机。   机器发出一阵咚咚的噪音,像是吃了不明物体导致的一阵肠鸣,内部翻江倒海,最后扑通一声,拉出一瓶蒙着白霜的灌装葡萄汁。   喻泓开心地把饮料捡起来,扔到空中抛了个圈:“耶!这里居然有卖我最爱喝的牌子耶。”   陆和山倚在栏杆上,无语地看着他:“不是都说吃不下了吗,怎么还买饮料喝?”   去卫生间本来只是借口,他主要是出来买单的。结果这小子跑完厕所又喊热,非拉着他出来逛两圈吹风,逛完了又说要买饮料,问人问路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动售货机。   真是养条比格都没他事多,也不知道齐明州天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喻泓高高兴兴地掰开拉环:“吃不下归吃不下,喝还是要喝的。吃和喝,本来就是两件事。”   陆和山想了半天,还是感觉哪里不对:“两件事,但不都用的是同一个胃吗?”   喻泓灌了一大口,哈了口气,美滋滋地说:“嗯,这有什么问题?”   “都吃饱了哪还喝得下,我真是搞不懂你的身体构造。”   “怎么会,六哥应该比我更懂才对。”   喻泓凑到他身边,伸出两根食指靠在一起,努嘴道:“一个胃,装满了吃的也可以继续装喝的。就像一个人,已经是男朋友了,还可以继续认作结拜兄弟。”   他挤眉弄眼:“对吧,这种事情,六哥很熟的吧?”   陆和山:“……”   陆和山朝他翻了个白眼。   喻泓不高兴了,咋呼道:“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六哥,你这种时候不应该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夸我‘你可真是个天才’吗!”   陆和山没好气道:“别以为我听不懂你在内涵什么。如果你非要这么类比,那么我跟他的关系,相当于你烤肉半点没吃,光喝葡萄汁,所以一个胃毫无负担。”   喻泓挑起一边眉毛,看起来半信半疑:“真的假的?连一丁点肉都没吃过,空腹喝果汁吗?”   “爱信不信。”   喻泓若有所思,吨吨喝了半罐果汁,打了个嗝,开始干嚎:“什么啊,原来被欺骗感情的只有我,哥们可是真心实意地信了你俩之前在搞地下恋情呢!”   陆和山都懒得搭理他,插兜往回走,敷衍道:“没欺骗你啊,就像之前跟你说的那样,我们搞了很多年柏拉图,直到前阵子你给我出了主意,我们的关系才有了突破性进展,终于成为了异父异母的好兄弟。”   喻泓踩着草坪边的路沿石,慢悠悠地晃到他身边:“柏拉图?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是你把人家渣了,然后又忘记了呢。”   陆和山停下脚步,满头问号:“哈?”   “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嘛。比如你喝多了酒意外把人给睡了,然后还断片了;或者你俩披着马甲网恋,视频看光了人家身子却没看到脸;再或者你小时候对什么小豆丁说过我将来一定会娶你之类的话,长大就忘了这回事……嗯,而且这三种情况还可以同时存在呢!总之你不记得他了,他却对你念念不忘。”   喻泓掰着指头数完,换上咏叹调,开始充满感情地对月吟唱:“噢,可怜的小少爷。情窦初开,偏偏遇上了一个记性不好的老男人,提起裤子不认人,下了床就忘了你~”   陆和山差点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他磨了磨牙,双手摁住指骨,捏得咯嘣作响:“别给我造谣了,我看你是对我的老拳念念不忘!”   “啊呀,六哥别激动,别激动。”   喻泓用冰凉的果汁罐贴了贴他的手背,笑眯眯地说,“我只是对你们过去的故事很好奇嘛。”   他压低声音:“真没有什么狗血桥段,宿世因缘之类的吗?”   陆和山警告地瞪他一眼:“当然没有!你平时少看点乱七八糟的小说,看得脑子里全是水。”   喻泓见他的样子不像作假,只能遗憾道:“好吧。”   等陆和山不捏关节了,他却又故意把脸凑到陆和山拳头边,贱兮兮地说:“既然没有情弟弟,只有普通弟弟,那六哥应该对我们一视同仁才对。你不打他,自然也不能打我了哟——”   话音未落,陆和山一拳冲向他的脸。   喻泓瞬间屈膝下腰,身体犹如弹簧一般,等他一拳打完,又轻松弹回原状,晃都没晃,站的稳稳当当。   明明连拳风都没挨着,他还夸张地捂着脸大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六哥都是骗我的!你根本没把我和他当做一样的弟弟,你这是偏心,你纯纯就是在区别对待!”   陆和山冷笑,又是突突几拳,继续毫不留情地爆锤他的脑袋:“同样是弟弟,他几岁你几岁?祝意清多乖巧,你多神经?你还想和他比,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喻泓手掌上抬,接住他的拳头,蹲在地上思考了两秒,故作深沉地说:“看来葡萄汁是假货,很快就拉完了。”   他果断道:“还是祝你俩早生贵子吧。”   “滚吧你!” 第43章 色诱   对于喻泓的胡言乱语,陆和山一向是不放在心上的。   因为他有气当场就撒了。   砰砰砰。   两个人你来我往,拳头虎虎生风,继续打成一团。   没等他们的饭后消食运动打出一个结果,本该坐在包间里的另外两人忽然出现在旁边。   齐明州:“时间不早,该回家了。”   祝意清:“哥哥,我困了。”   酣战中的二人瞬间偃旗息鼓,扯扯衣领拍拍下摆,状似若无其事。陆和山看了看表,微微有点心虚:“居然都快十一点了,是有点晚了。那今天,我们就先到这里……”   话音未落,一扭头,身边已经没人了。   再转眼一看,喻泓已经躲到了齐明州身后,乖乖巧巧地朝他挥手:“拜拜啦六哥,下次再一起玩哦!”   陆和山:“……”   干什么,怎么搞的好像是他在外面拖延时间一样!   这死小子又陷他于不仁不义!   陆和山默默走到祝意清身边,面不改色道:“那就下次再聚,齐哥,你们回去之后早点休息。”   “你们也是。再会。”   双方挥手告别。   两辆轿车一左一右,汇入不同的车流,各奔东西。   回去的路上,陆和山才想起正事,偏头看了祝意清一眼:“对了,今晚你和齐哥聊得怎么样?”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暖光如水,在祝意清如画的眉目之间流淌,为他匀净的肤色染出淡淡的粉。   祝意清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态端端正正的,声音清亮乖巧:“挺好的。谢谢和山哥哥这么为我着想,还专门找人给我出主意。”   “嗐,这有什么!”   陆和山耳根微微发热,赶紧把目光收回,落在前方的红灯上,正色道:“你都叫我哥了,这都是哥应该做的。”   他拉起手刹,顺手把车窗摇下一道缝,让裹着雨丝的秋风吹开脸上的热气:“只要对你有帮助就好。如果你有其他用得上我的地方,也尽管说就行。”   “嗯。”   祝意清点了点头,忽然说:“哥哥,我好热。”   陆和山一怔:“热吗?那我把窗户开大点。”   他正要帮对方降下车窗,祝意清已经双手掀起马甲下摆,直接开始脱衣服:“嗯,我出了好多汗。”   马甲带起衬衫一角,露出年轻男孩劲痩白皙的腰线,被路灯一照,蒙着薄汗的肌肤莹润如玉,晃人眼睛。   陆和山有些傻眼:“不是,你先别脱衣服,小心着凉——”   祝意清却置若罔闻,双手已经流畅地抹开衬衫衣扣,顺势偏过头,朝陆和山发出微微的喘息。   那气息滚烫,熏得他眼尾泛起薄红,一向清冷的黑眸仿佛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汗意,连睫毛也潮湿朦胧,湿漉漉地朝他望来。   “你不热吗?”   两个字在舌尖轻柔地一转:“哥哥。”   仿佛点燃了引线,热量在逼仄的车厢里迅速蔓延,从视线交汇的那一点轰然炸开,无形的烈火顷刻烧遍陆和山全身,烧得他目瞪口呆,头脑一片空白。   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顷刻间汗湿,被手套一闷,更是汗如雨下。   心脏狂跳,在肋骨上撞得砰砰作响,陆和山浑身僵硬,手指慌不择路地一通乱按,四面车窗降了又升,升了又降,上上下下,无所适从。   “好像确实,确实有点热。”他声音干涩,有点语无伦次。   祝意清微微一笑:“是吧,你也这么觉得。”   他动作不紧不慢,泛着淡粉的手指挑开贝壳纽扣,两颗,三颗。   那件衬衫本就宽松,被窗口涌入的夜风一吹,领口彻底散开,露出纤细的脖颈与锁骨,以及大片玉色的胸膛……   哗啦!   一件西装外套从天而降,劈头盖脸,把他蒙了个严严实实。   “一定是因为今晚生蚝吃多了!”   陆和山热得咬牙切齿,把外套甩他身上,一边狂卷袖子,一边猛踩油门:“都怪喻泓那小子,都点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又是生蚝又是羊肉的,吃了能不热吗!   迈巴赫发出一声怒吼,气势汹汹地冲过路口:“你放心,回去我带你去健身房好好练练,跑个两小时,你就不热了!”   好在公寓楼里就有免费健身房。深更半夜的,里面也没什么人,他俩基本可以包场。   祝意清:“……”   祝意清扯下蒙在脸上的外套,一脸怨念:“我困了,我不要健身。”   “你现在身上发热,就算躺床上也容易睡不着,正好睡前运动一下,发发汗,把今晚摄入的热量消耗完,待会就能睡得更好!”   光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于是陆和山选择以身作则。   回家之后,他把西装一脱,换上黑色工字背心和运动短裤,双手叉腰,大喇喇地往祝意清面前一站。   祝意清果然不说话了。   陆和山见他态度动摇,趁热打铁,在他面前用力挥动手臂:“喏,你之前不是一直羡慕我有肌肉吗,看看!”   一双宽肩,弧度浑圆,带着锁骨抬起又落下。手臂长而结实,肌肉紧实而匀称,随着动作鼓胀又绷紧,每一寸肌理都透着健康的光泽。   祝意清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珠上上下下,目光在他身上流连。   脖颈,肩膀,手臂,胸,腰,腿。   陆和山继续舒展四肢,长腿屈膝做着拉伸,眼神充满鼓励:“只要你和我一起去跑步锻炼,也会像我一样充满力量!”   常年包裹在西装裤下的大腿,此时尽数暴露在空气之中,饱满而充满弹性,小腿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青筋毕露。   真是赏心悦目。   祝意清舔了舔嘴唇,果断改了口:“好吧,也不是不行。”   色令智昏。   祝意清上了跑步机之后,很快就为刚才草率的决定感到了后悔。   他气喘吁吁:“你之前、说过,我不用、健身、也行的。”   “但是今天是特殊情况,大补的东西吃多了,咱俩都需要散热。”陆和山给他打气,“快了快了,马上就跑完了!”   智能跑步机发出热情的机械音:“太棒了!保持这个速度,前方还有八公里!”   陆和山:“喏,只有八公里了,加油!”   他昂首挺胸,步子迈得更大,把履带踏得咚咚直响。   祝意清:“……我跑不动了。”   他点了暂停,被缓慢停止的履带缓缓拉到跑步机末尾,撑着膝盖喘气。   陆和山忙跳下来,抓起一旁的矿泉水,弯腰问:“真跑不动了?我们才跑了三公里。”   瓶盖吱呀一声扭开,几滴晶亮的水珠划过他黑色的手套,落在地上。   一起落在地上的,还有几颗细碎的汗珠。   热气扑面。祝意清抬起头,看见陆和山放大到极致的脸。   因为运动的关系,陆和山的肤色泛着潮红。这样的近距离下,那双杏仁眼愈发明亮有神,鼻梁也越发峻拔挺翘,汗水在上面挂不住,只能慢慢滑落,掠过唇角,沿着他的下巴,轻轻滴落下去。   嗒。   祝意清的目光跟着那滴汗液从上落到下,又从下缓慢爬上来。   跑完步之后,他的腿部肌肉愈发贲张饱满,短裤也鼓鼓囊囊。   祝意清抹了把唇边的汗,接过他递过来的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陆和山用毛巾擦了擦他汗津津的小脸,关切询问:“你看起来还是很热。要不要再坚持一下?”   祝意清盯着他起伏的胸口,微微摇摆了一下,却守住了理智。   他撇了撇嘴:“我不想跑步。在跑步机上,就没法看着你。”   “什么?”陆和山有些迷惑,“你看着我干什么,我不就在你旁边吗。”   祝意清嘟嘟囔囔地撒娇:“可是哥哥你是我的榜样,我只有看着你,才有力气健身。”   原来是这样。陆和山恍然大悟。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他应该好好利用自己的优势,让祝意清对健身产生无穷的动力!   于是陆和山当机立断,拉着他去做卷腹。   陆和山压着他的脚背,给他加油鼓劲:“祝少爷,再加把劲,起来就能看见我了!”   祝意清憋红了脸,小腹微微颤抖。   陆和山大声报数:“五十一!相信你自己,你可以的!”   祝意清往垫子上一躺,两眼一闭,放弃了挣扎。   陆和山探出头:“祝少爷?”   祝意清呼呼喘气,不肯睁眼。   “真做不动啦?”陆和山蹲在一边,颇有些好笑地问,“不是说看见我就有力气了吗?”   祝意清气若游丝:“我躺在下面,又看不见你。”   “哦,那都怪我不好,没能把脖子伸长一点,让你躺着也能看见我的脸。”   祝意清没搭理他,自顾自掀起短袖下摆,蒙头擦汗。   他这一掀,雪白腰线全部暴露无遗。   由于腹部刚刚运动过度,只要身体微微一动,就禁不住开始发颤,汗水颤动着,顺着光滑的皮肤滑落,犹如细雨流过颤栗的粉白花苞。   两粒花蕊俏生生挺立着,若隐若现。   陆和山像是被闪光灯炸了眼睛,眼前一花,下意识用手遮住了脸,别过头去。   “你……你别用衣服擦啊!”   他慌里慌张,跪在地上到处找毛巾:“毛巾,我毛巾呢……来,毛巾给你,换这个来擦!”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   他找到一条,就往后面一扔。   身后的祝意清发出幽幽的抗议:“我没力气了,你帮我擦。”   陆和山动作一僵,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以膝盖为轴心,整个人缓慢地转了回来。   四条毛巾乱七八糟地搭在瑜伽垫上,一条正中小少爷的脑袋,糊了他半张脸,露出一只幽怨的眼睛。   不过——还好还好,少爷的衣服下摆已经放回去了,没有再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东西。   陆和山松了口气,熟练展开毛巾,对着他的脑袋一通揉搓,继续鼓励道:“休息十分钟再做一组,你看,你光躺着喘气了,汗其实没出多少。”   “不要,我不做了。”   祝意清抬起一根手指头,有气无力地勾了勾他的领口:“我累了,你抱我回家。”   陆和山闪电般缩回手,拿毛巾捂住自己胸口:“少爷,我们这才练了半个钟呢!这可起不到锻炼效果啊!”   祝意清瘪嘴,继续拽他的毛巾。   “少爷,再陪我练几分钟,好不好?”陆和山一出溜爬起身,用手指了指一旁的动感单车,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坐那里,正好可以看见我在那边打沙袋。而且这个很轻松的,你只用坐着,动动腿就行。”   打沙袋……   祝意清转动眼珠,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那边的动感单车,然后在单车与沙袋之间看了又看,仔仔细细地观测二者之间的距离和角度。   陆和山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起来,继续吊胡萝卜:“全程都可以看着我,动作很轻松,一点都不累。”   祝意清矜持地沉思片刻,最终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好吧。”   一个小时后。   祝意清趴在动感单车的扶手上,脑袋一低,眼皮落下,彻底不动了。   砰砰,砰!   那头揍沙袋的声音停了下来。   陆和山从沙袋后瞄了一眼,悄悄地走到他身边,解开拳套,拿起一旁的水杯,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祝意清毫无反应,像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面条一样,细长一条,湿淋淋、软绵绵地挂在那儿。   “祝少爷,睡着了?”   陆和山拿两根指头托住他的脸,抄起一旁的毛巾,点了点他的额头,声音压得低低的:“醒醒,少爷,你还没洗澡呢。”   祝意清湿润的红唇微微翕动,却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嘟囔,挣开他的手,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看来是真睡着了。   陆和山抹了把额前的汗,嘴角一咧,禁不住眉开眼笑。   睡着了就好!   小祖宗睡着了,就不会喊热喊冷,不会乱动乱摸,也不会闹着非要脱衣服,脱了还一个劲往他身上蹭。   只有祝意清不折腾了,他今晚才能睡个好觉!   至于洗不洗澡的,反正陆和山不在意。大不了先换身衣服,等这少爷明早起来再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弯下腰去,微微使力,把人拦腰抱起。   两人身上都蒙着一层薄汗,肌肤接触时便稍显滑腻。祝意清被他托着脖颈,脸颊歪到一侧,刚好贴住他汗湿的、饱满的胸口。   祝意清似乎在梦中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皱,发出朦胧的鼻音,似乎是要醒过来。   陆和山一惊!   笑容僵在嘴角,他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低头紧紧盯着人,像个雕像一样一动不敢动。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面颊滑落,有些微痒,他也只能咽了口口水,不敢去擦。   一秒,两秒。   汗水划过嘴角,挂在下颌处,摇摇欲坠。   啪嗒。   这滴汗珠,在他惊恐的目光之中,直直坠落下去,刚好砸在了祝意清的唇瓣上!   “嗯……”   祝意清受到打扰,立即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他张开双唇,那滴微凉的汗液顺势滚落,化入口腔,在湿红的舌尖上绽开咸涩的味道。   祝意清似乎感受到了某种讯息,下意识抿了抿唇,探出一点舌尖,喉结滑动,将那陌生的液体尽数舔舐,完全吞咽。   但那毕竟不是什么甜美的滋味,他双眉皱得更深,呼吸变得急促,睫毛挣扎着颤动,眼看着就要醒来。   完了,完了完了!   功亏一篑!小少爷要醒了!   陆和山脑门上的汗越来越多。   祝意清扭动身体,似乎想要起身,然而腹部刚一用力,身体就顿住了。   ……使不上力。   今晚运动过量,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软疲累。一察觉到主人还要继续努力,身体的本能先于意识,直接选择了放弃。   祝意清顿了一秒,便泄了气,整个人重新瘫软下去。   他软倒在陆和山臂弯里,似乎又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最后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陆和山:“……”   吓死他了!   他悄悄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虽然和小喻相比,你已经算是够乖的了。”陆和山屈起一条腿,把人往怀里掂了掂,感慨道,“但也有让人不省心的地方啊。”   不过,今晚也算是因祸得福。   虽然喻泓点的那堆东西纯属没安好心,但却意外让他找到了制服祝意清的办法——   他可以用自己的肌肉作为榜样,每天带着祝意清来做健身运动!   只要把这少爷累得精疲力竭,动弹不得,他就从此能过上夜夜安眠的好日子了!   陆和山唏嘘地想,为了带弟弟,他真是煞费苦心。   像他这样的好哥哥,世上还有哪里能找得到! 第44章 围剿   当然,为了祝意清煞费苦心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   “韦先生,昨天真是对不住。”   祝二爷长吁短叹:“意清这孩子,真是被老爷子惯坏了,脾气变得这样任性。他突然出手,把我也吓了一跳。”   他坐在病床边,憨憨笑着,圆墩墩的脸上堆满了真挚的歉意:“听说您醒了,我就立马过来看看。您放心,这两天住院检查的费用,我们祝氏会一力承担,务必给您提供最好的医疗服务。”   助理拎来一只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那只果篮的样式,和张特助昨晚带进老人病房里的一模一样,水果的位置半点没变,只有两只香蕉皮上开始长出黑斑。   “没事没事,这有什么的。”   韦世昌躺在病床上,额头肿了一个大包,以至于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一笑就疼得龇牙咧嘴,表情看起来颇为滑稽:“家里小孩不懂事,大家都能理解。以后您多管管他,这性子就掰回来了。”   其实韦世昌肿成这样,又晕到现在,还真和祝意清没什么关系。   恰恰相反,他昨晚急火攻心,一进电梯就开始痉挛吐血,以头抢地,撞得昏厥过去,吓得保镖连忙把他扛去急诊,让医生给他打了好几针,这才及时控制住了病情,没让他把自己折腾出更多毛病。   当然,韦世昌才不会觉得这是别人的功劳。   明明就是祝意清那保镖对他暗下毒手,多亏他福大命大,挺了过来!   别看他现在表面端着笑脸,说着没事理解,实际上心里却恨得咬牙切齿,觉得自己如此狼狈,全都是祝意清和陆和山这俩小子祸害的!   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狠狠报复回去!   祝二爷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满脸敬佩:“韦先生一看,就是个有胸襟,有气度的人呀。上次您的话也给了我很大启发,孩子的确是不管不行。我已经停了他的资金流,撤了他在公司的职位,让他在家好好反省了。”   韦世昌顿时大喜,立即叫道:“二爷做得好!就该这样教孩子,让他们好好学学做人的规矩!”   可是祝二爷却愁眉不展,还发出一声忧愁地叹息:“可他毕竟岁数不小了,主意大的很。我虽然是想管教他,可是也有心无力。你瞧,他立刻就逃到别人家去了。”   助理取出平板,双手充当展示架,将屏幕立在两人面前。屏幕上,赫然是祝意清早上自拍的照片。   祝二爷无奈地一摊手:“我本意是想让限制他的行动,让他跟外面不三不四的人断开来往,没想到这么一做,反而让他跟家里人离了心,彻底向着外人了。”   “您说,这该怎么办呀?”   韦世昌昏了一天,脑子不太清楚,视线也还有点模糊。他努力撑开眼皮,几乎把脸贴到了平板上,才看清照片中的人。   只有一个祝意清,没瞧见第二个人。这到底是谁家?   韦世昌的脸贴在屏幕上挪来挪去,等看清祝意清怀里的猫,一双眼珠子立即凸了出来。   猫!是猫!   他所认识的人当中,唯一一个和猫有关的,就是陆和山!   电光火石之间,韦世昌猛然明白过来,祝意清这是跑到陆和山家里去了!   好哇,这两个人居然还敢如此挑衅他!   韦世昌一瞬间气得面容扭曲,双手猛地一拍被子,恨不得拍案而起:“那还用说!咳咳咳,二爷,既然是管孩子恋爱,怎么只单单管他一个人?另一个当然也要管!狠狠地管!”   祝二爷惊讶道:“可是,那毕竟不是我们祝家的孩子,我们纵使想管,恐怕也师出无名啊。”   韦世昌急得恨不得撸袖子自己上,伸长脖子道:“怎么会!二爷,说白了,祝氏名声受损,老爷子劳心受累,您现在进退两难,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还不都是他!”   “一切都是因为他自私自利,贪财好色,和祝少爷搞什么情情爱爱的把戏,才会让祝少爷跟家人离心,跑到他那里去寻求庇护!”   祝二爷恍然大悟:“韦先生分析的极是。原来我一直忽略了真正的关键人物,难怪总是事与愿违。”   “可不是吗!”   韦世昌差点破音:“您就是太心慈手软,就应该让那个勾搭他的小子也破产!让他变得一无所有,臭名昭著,无家可归!叫他胆敢再攀附祝家!咳咳。”   这么一激动,血又涌到了喉咙口,韦世昌赶紧咽了咽,压下喉间的血腥味,哑着声音恨恨地说:“他们……他们俩不是号称是真爱吗?您这样做,正好能教教他们——这些所谓的爱情,到底能不能当饭吃!”   假的也好,真的也罢,假有假的整法,真有真的整法。想整死他们,还管什么真真假假?   韦世昌心中暗自得意。只要他能说动祝二爷出手,弄死他们两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还不是像弄死两只蚂蚁那样简单!   祝二爷听完他的建议,微微颔首,下巴和脖颈的肉堆叠在一起,令他一张脸显得更圆,无事也带三分笑:“韦先生的方法的确是好,只是……似乎有些太得罪人。我想,不如还是先和他谈谈吧。”   韦世昌瞪眼:“他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值得二爷您去谈的?还不如直接给他两巴掌,打碎他的痴心妄想,让他早点把祝少爷交出来!”   祝二爷两片眉毛挤在一起,苦恼道:“可是,如果那孩子背后有人撑腰,这样贸然冒犯,事情可就不美了。”   韦世昌一听,顿时乐了,拍起胸脯保证:“这点您大可放心,我早就查过了,那个姓陆的小子,背景干干净净,就和半个孤儿差不多。”   他见对方还在沉吟犹豫,只好咬了咬牙,使出杀手锏:“实话跟二爷说吧,其实那小子在这世上的亲人,就只剩下一个,而且,那个人是绝对支持您的。”   韦世昌伸出拇指,比了比自己的胸口,神秘一笑。   病房中的另外两人都愣了愣。   祝二爷转过头,视线往旁边一扫,助理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翻转平板,调出陆和山的照片。   祝二爷看了看照片,再看了看韦世昌肿成猪头的脸,不禁有些沉默。   助理忙又调出韦世昌的证件照,两张照片分栏显示,给他对比。   祝二爷左右来回比对,才终于摸了摸下巴,开始若有所思。   他掰着指头一算,这下是真惊讶了:“这孩子的年纪,似乎比盛小姐还要大个几岁?”   韦世昌摆了摆手,却掩饰不住嘴角的得意:“咳,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外面的女人又想方设法地勾搭我,千防万防,没想到还是被她们得手了。哎,前不久才验过DNA,确实是我的种,只是他妈死得早,他这些年也从没见过我,所以刺头得很。”   他重重地叹了一声,满脸恨铁不成钢:“这不,他还仗着有祝少爷撑腰,处处和我对着干,怎么也不肯认我为父。我真是想尽了办法,好话歹话都说尽了,也扳不回他的心,实在没办法,只好求到二爷这里了。”   祝二爷眼珠一转,笑了:“原来我们两家还有这样的一层因缘。韦先生也是一副拳拳父爱之心,感人至深啊。”   韦世昌谦虚道:“惭愧惭愧,我有时候也是有心无力。这件事毕竟同时牵扯到他们两人,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独木难支。”   “韦先生放心,你的苦心不会被辜负的。”   祝二爷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容憨厚和善:“这些不省心的孩子们,只要多摔几个跟头,就会变得懂事起来了。”   ——   很快,网上开始有人发现了异常。   【奇怪,怎么到处都买不到大碗猫粮了?】   【是不是卖断货了,前两天好多人都说要支持陆总,估计买了不少】   【不是缺货,是商品链接都没了】   【不仅是商品链接,现在连他们旗舰店都搜不到了】   【我去,刚翻出订单记录,点进店铺链接,发现显示店铺已关闭!】   【什么鬼,平台是不是抽了,旗舰店也能被封号???】   【我是去线下找大碗猫粮的,结果在我们这边商场找了一圈,全都说没有这个牌子的货了】   【怎么回事,货没了,店关了,大碗这是要倒闭了吗?】   【网购平台客服也回话了,说是大碗猫粮品牌店遭到多次举报,系统判定暂时封店,期间全平台禁售大碗旗下所有商品[图片]】   【啊???】   【我靠,这不会也是那个祝老登干的吧!】   【十有八九,楼上那位姐妹仔细想想,你家附近那商场是不是祝氏投资的!】   【我去!查了一下还真是!】   【线上下架,线下撤货,这是要对陆总全方位围剿啊!】   【小道消息,不保真,据说祝氏法务部最近动作很大,目标就是陆总的公司,说是领导放了话,告不倒他也要拖垮他】   【妈呀这老货是不是心理变态啊,他们俩不就谈个恋爱,至于把人往死里整吗】   【看来是不把他们拆散不撒手了】   【天啊……我昨天还觉得他们能撑住,现在看来……真的悬了……】   事实上,情况远比网友们了解的更加严重。   这几天下来,大碗猫粮的员工们过得苦不堪言,就连吃午饭的时候都在互相倒苦水。   “我这几天电话都要打爆,还线下去跑了好几家供应商,结果一个个都说不能向我们提供原料,甚至还有刚谈好又反悔的,恶心死人了。”   “再这样下去,我们的生产线就要停了。”   “别提了,我们在网购平台申诉也一直被驳回,都想找法务给他们下律师函了。”   “法务?呵呵,你看他们有空来吃饭不?这几天我们公司被告得人仰马翻,不知道莫名其妙哪里来的公司,又是告我们商标侵权,又是告专利侵权,还有不正当竞争的等等等等,整个法务不眠不休都处理不完。”   “外面都传说我们公司要倒闭了。照这样的趋势下去……卢姐,我们这个月的工资还能正常发吗?”   人事部的卢姐闷头吃饭:“别问我,我也不知道。这种事情,你得去问陆总。”   员工们面面相觑。   这一刻,餐厅里的所有人都意识到,公司即将大难临头了。   沉默之中,只有一旁的电视还在继续播报着午间新闻。   祝二爷圆墩墩的胖脸出现在屏幕中央,肥肉在他脸上堆出深深笑纹,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慈眉善目,仿佛十分敦厚。   记者道:“祝先生,外界传言说,您因为不赞同侄子和陆和山先生的恋爱关系,要将侄子逐出家门,请问您对此有何回应?”   祝二爷笑着叹了口气。   “网上的人啊,想象力太丰富啦。我的侄子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就和我的亲儿子一样,又是我大哥留下的独苗,就算一时犯了糊涂,我也只会跟他好好讲道理,怎么可能会把他逐出家门呢?”   他依然笑得和蔼可亲:“而且那位陆先生,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能力很出色啊。这样优秀的年轻人,我欣赏他还来不及,又何必去针对他、打压他。”   记者又问:“那么近期祝氏集团内部的职位调整,以及祝氏针对大碗猫粮公司的一系列举动,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呢?”   祝二爷摆了摆手:“祝氏这么大的集团,内部人员的重大调整,都是董事会决定的,怎么可能由着我一个人说了算。再说了,祝氏又哪里犯得着去专门去为难一家小公司,都是正常的商业竞争而已。如果那位优秀的陆先生连这点普通的风波也应付不来,那我也会为他感到很遗憾哪。”   他话锋一转:“当然,大家都知道,他毕竟和我们祝家的孩子感情深厚。所以作为过来人,也作为他的半个长辈,我可以借这个机会,给他一个忠告。”   恰在此时,陆和山大步走进餐厅。   众人的视线顿时纷纷集中到了他身上。   陆和山却谁也没看。他脚步一顿,眼睛直直地望向电视屏幕上那张大圆脸,像是在饭菜里看见了一条毛毛虫,眉头瞬间拧起,脸色也变得非常难看。   电视里的祝二爷还在自顾自地讲着话,一双厚唇不停地蠕动: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所以呢,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学会懂得取舍、分清主次。如果什么都想要,就会什么都得不到。”   他说完,抬头看向镜头,如同正在看着电视前的陆和山,笑得意味深长:   “所以,我希望那位陆先生,能趁这个机会好好想想。”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究竟是事业,还是爱情?” 第45章 选择   咔哒。   祝二爷那张臃肿的笑脸一瞬扭曲,随即被黑暗吞没。   陆和山关掉电视,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轻松笑容。   他朝员工们挥了挥手:“没事,该吃饭吃饭。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待会让厨房给你们加餐。”   几个离他近的员工互相看了一眼,一人举起手,小心翼翼地问:“那个,陆总啊,我们这个月的工资,还是照常发吗?”   陆和山剑眉一挑,说:“当然了!还是老时间,明天准时发工资。”   他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淡定又潇洒:“马上就是长假,大家该放假放假,该加班加班。老规矩,加班的双倍工资,放完假立刻就发。等这阵子的事情忙完,我再想办法给加班多的人补个假期。我知道大家最近都比较辛苦,放心吧,奖金少不了的!”   这话一出,餐厅里所有的眼睛都亮了。   犹如给所有人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原本一张张愁云惨淡的面孔上阴云散尽,员工们热烈地欢呼起来:“谢谢陆总!陆总大气!”   尽管困难的工作还得接着干,班也还要继续加,但是只要还有钱拿,大家就不慌了。   毕竟这年头,失业和找工作才是最让人焦虑的事情。   陆和山是个大方的老板,大碗的福利待遇一向都很不错,只要还有机会,谁也不想走。   等陆和山带着咖啡离开餐厅,大家便兴奋地议论起来:“我靠,我还以为我们公司真的要倒闭了,没想到陆总还这么有底气,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招?”   有人犹豫:“刚刚那个祝先生喊话,让陆总事业爱情二选一,陆总这个意思,该不会是要放弃意中人了吧?”   有人反驳:“我看未必。陆总一向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对我们这些普通员工都这么好,怎么可能会抛下爱人不管?”   有人星星眼:“我觉得陆总早在选择公开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他应该早就做好准备了吧?”   大家讨论了一阵,得出结论,异口同声道:“陆总肯定还藏着杀手锏!”   不仅普通员工这么想,陈秘书其实也抱有同样的幻想。   刚刚陪着陆和山开完好几场会,听到公司面临的种种困境,他其实也有点心灰意冷。然而陆和山刚才在餐厅表现出的态度,却又给他注入了一阵强心剂。   说不定,陆总其实还有办法。   说不定,现在看起来的困境,只是因为陆总还在隐忍不发,等待时机。   只要时机一到,公司现在的困境就会迎刃而解,他们都会迎来光明的未来!   他跟随在陆和山身后,用充满希冀的目光注视着前方高大挺拔的背影,看着陆和山回到办公室,脱掉笔挺昂贵的西装外套,挽起袖子,弯腰在一堆小山高的文件中翻翻找找。   最后,陆和山找出了——一把灰扑扑的车钥匙。   陈秘书在旁边疑惑地瞧了半天,努力在记忆中一番搜索,终于想起了这把车钥匙的来历。   它不属于奔驰也不属于迈巴赫,而是属于一辆电动车。   说起来,那辆电动车,还是陆和山创业初期的座驾。那时候的陆和山刚毕业没多久,每天骑着它往返办公楼和出租屋,为了防风防雨,还给它搭了一辆透明的棚子,直到后来鸟枪换炮,买了奔驰和豪宅,骑它的次数才渐渐少了。   这辆电动车就一直放在公司的车库里,作为老板筚路蓝缕的见证物。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猫窝,毕竟电动车的坐垫确实很暖和。   陆和山擦擦钥匙上的灰,吹了声口哨,把它踹进裤兜里,转身就往外走。   陈秘书连忙跟上去:“陆总,您要去哪?”   陆和山漫不经心地说:“当然是回家。”   “啊?”   陈秘书愕然地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窗外的太阳,有点糊涂了:“可是陆总,现在,现在才下午两点啊?”   而且,陆总放着奔驰和迈巴赫不开,拿电动车钥匙做什么?   陆和山有点心不在焉:“明天不就要放长假了吗?我待在公司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提前放假半天,早点出去玩。”   他不顾陈秘书震惊的眼神,拎上外套,潇洒地一挥手:“有什么事情电话联系,祝你们假期愉快,拜拜。”   就这样,陆和山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西装,戴上陈旧的头盔,骑着破破烂烂的小电驴,在路人古怪的注目礼中,大摇大摆地开回了家。   如此松弛的表现,并不是因为陆和山有什么了不起的后手。   只是因为他想开了。   哈哈,难不成他还对付得了一整个祝氏集团吗?   人家光是一个法务部,员工数量就可能比他整个公司还多。   他对付一个悦己传媒尚且吃力,对付祝氏集团,更无异于螳臂当车。   与其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斗个鱼死网破惨淡收场,还不如放平心态,爱咋咋地。   照现在的势头,他这公司最多再撑两个月。早晚都是要破产的,那他提前适应一下好了。   陆和山目视前方,心平气和地想,其实电驴也挺好的,在常年拥堵的街道上穿梭自如,比大块头的豪车强多了。   多年前装的雨棚还是很给力,一路开了十几公里,也没让风把他的帅脸吹僵。   刚刚把车停稳,他就听见一声远远的呼唤。   “哥哥!”   小少爷穿着一身家居服,奔下台阶,快步朝他跑了过来。明明是一向清冷矜持的人,此时却跑得飞快,脚步失了节奏,险些要摔倒。   陆和山摘掉头盔,顺手搀了他一把:“哎哟少爷忙什么呢,怎么跑得这么急?”   “我听说,你是骑电动车回来的。”   祝意清喘得有些急,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发抖,“这样很危险,你为什么不开我送你的车?”   陆和山心里微微一虚,摸了摸鼻尖。   啊这,他明明是临时起意,小少爷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八成是陈秘书告了密。   不过,毕竟最近情况复杂,他又丢下一堆烂摊子不管,陈秘书找祝意清多问两嘴也很正常。   “咳,我偶尔也想兜兜风嘛,而且我还戴了头盔,怕什么。”   陆和山潇洒地跨步下车,见他还是一脸苍白,犹豫了一下,上前牵住了他的手。   掌心里的手指立即用力回握住他,死死地攥着。   甚至攥得他有点疼。   小少爷可能真的很担心,算了,就当是哄哄他吧。   陆和山心里龇牙咧嘴,表面云淡风轻,一手拎着头盔,一手牵着人,往公寓楼走去,信誓旦旦地说:“放心吧,时速都不超过20码,没事的。”   祝意清深深吸了口气,跟在他身后,问:“你怎么突然这个时候回来了?”   陆和山摇了摇两人相牵的手,回头朝他一笑:“回来带你出去玩啊。”   祝意清一怔。   陆和山说:“这不是马上就要放长假了吗,正好趁这个机会,我们一起出去旅游吧。”   祝意清望着他,目光愈发困惑:“……旅游?”   陆和山摁下电梯,转头问:“对啊,我好久没出去玩了,正好放松放松。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祝意清沉默片刻,五指缓慢地松了力道,从他的掌心滑落。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小白鞋碾了碾地面,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学生,垂着头说:“哥哥,我不想出去玩。”   “为什么?”   “因为你不对我说实话。”   叮,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站在电梯门前对视,谁也没进去。   过了几秒钟,电梯门寂寞地缓缓合拢。   祝意清抬头看着他,一双黑眸深沉如渊,慢慢地说:“我知道,你的公司出了事。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嗐!”   陆和山却猛然大喘了一口气,赶紧抹了把额头上汗:“哎呦我的少爷,你在说什么傻话。”   吓死他了,还以为是刚才飙车飙到30码的事情被发现了。   他重新按开电梯,虚虚揽着人进去,大大咧咧地说:“什么叫你连累了我,祝少爷,要是没有你,我的公司哪里活得到现在啊,估计早就在走破产程序了。”   “明明是多亏了有你,我才能平安度过那么多次难关,让公司顺顺利利地开到现在,而且还恢复了名声,不用再天天被人骂渣男了。”   他曲起手指,用指节轻轻刮了下祝意清的脸颊:“这可都是你的功劳。祝少爷,你要有自知之明才对。”   祝意清望着他,眸光闪动,似乎仍然有些不安:“可是,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他垂下头去,手指绞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小:“要不,你还是别管我了。叔叔他不是让你在我和公司之间做选择吗?只要我回家,他说不定就会放过你……”   “别犯傻了!”   陆和山用力拍了下他的背,没好气道:“你还真信他的那些鬼话?什么事业爱情二选一,狗屁!信不信我今天让你走,明天他就能骂我是个玩弄感情的白眼狼,继续换着花样搞我!规则是他定的,只要入了局,怎么玩都是输!”   “况且,我每天搞钱拼事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让自己、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如果这事业要让我的生活陷进泥潭,要让我牺牲朋友和家人,那我还搞什么!趁早别搞了!”   电梯门打开,他拉着祝意清走进家门,弯腰给蔫巴巴的小少爷拿棉拖:“别想太多,谁家还没有个糟心亲戚?刚开始我还总是拖累你呢,你都没丢下我。现在你刚遇上事,就觉得我要跟你散伙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祝意清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不是的,和山哥哥,我没有这么想。”   陆和山身体僵了一下,洪亮的声音也微微打了个结:“没……没有就好。”   正好雪莱跑了回来,在他们俩腿边挨挨蹭蹭。他摸一把猫背,顺势站起身,转着圈给自己找拖鞋:“总之,你不要想太多,我们当初合作,不就是为了同舟共济,相濡以沫吗?”   “而且我们现在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你之前送了我那么多钱,还给我豪车,还让我多了一个可爱的弟弟。就算公司没了,这些东西不是都还在吗?”   雪莱继续在他腿边骚扰个不停,陆和山只得把它抱起来,伸脚去够拖鞋:“现在手头的钱,已经够咱们哥俩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就算再也不工作,我们也不缺钱花,既然这样,那还纠结那些事情做什么!”   身后安静了一瞬。   祝意清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可你一开始来找我,就是为了挽救你的公司。现在放弃了,不会觉得遗憾吗?”   “这有什么可遗憾的?”陆和山不假思索,“谁规定我的人生非得绑在事业上?和你一起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不也挺好的吗?”   他低头穿上拖鞋,语气轻快起来:“打不过他们就先不打了,惹不起我们还躲得起,往后的人生还长着呢。他们现在是耀武扬威,但能撑多久?一个个五六十的老头子,拿什么和我们二十来岁的比?打不死他们,也能熬死他们。”   “而且对我来说,你比那些东西重要多了。”   话一出口,陆和山就隐隐感觉好像哪里不对,下意识找补道:“我是说,公司关了可以再开,钱没了可以再挣,但要是你丢了,我上哪里找第二个又漂亮又乖巧又会撒娇的弟弟去?”   “毕竟你都喊我哥了。”   没有回音。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和山感觉有点尴尬,只能干笑着转过头去:“你说是不,少爷?”   然而,视线刚刚落在对方脸上,他就不由得愣住了。   祝意清一双幽邃深沉的黑眸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蓄满了泪水。   像是晦暗的古井深处忽然涌出了泉水,打着转,一寸寸漫过干涸的石缝,寂静无声地上涨,最终沾湿了纤长浓密的睫毛,溢出眼眶。   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一颗,两颗,吧嗒,吧嗒。   陆和山愣了两秒,接着大惊失色!   一摸口袋,没纸巾,他一时间慌不择路,抄起猫尾巴就给他擦脸:“不是我的祖宗,你怎么又哭了啊!”   雪莱:???   雪莱也惊恐地瞪圆猫眼,尾巴上的毛根根炸开:“喵呜!喵呜!”   祝意清将猫从脸上拿开,抱在怀里轻轻顺毛,他微微低着头,手上的动作熟稔而稳定,瘦削的肩膀却不停地微微颤动。   陆和山只好拿袖子给他擦脸,手臂跟挡风玻璃前的刮雨器一样,在祝意清脸上抹过来抹过去,结果越抹越湿。   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去,用双臂环住了祝意清的肩膀,在那颤抖的脊背上轻轻拍了拍。   一边拍,一边笨拙地安慰:“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啊,不哭了不哭了。”   祝意清将脸埋在他肩头,气息更急促,喉咙却哽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陆和山担心把人憋死,赶紧又给他用力拍了两下:“呃,我不是不让你哭啊,想哭也行,反正肩膀都给你了,随便哭吧。”   可能祝意清最近遇到的事情太多,压力也太大了,哭出来也好。   耳边终于传来一声隐忍的哭腔。   陆和山不自在地动了动胳膊,却没有松开,而是团吧团吧,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   雪莱被他们夹在中间,反而变得淡定了,它一声不吭,悄无声息地从夹缝中溜走,跑到一边舔毛去了。   祝意清用脸依恋地蹭着他的肩窝,轻轻哽咽着说:“和山哥哥,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陆和山忍俊不禁:“哎哟我的少爷,除了你可没人这么说。”   祝意清道:“说明别人都不识货。”   “那可不见得。要说我好,也是在遇见你之后才好起来的。”陆和山唏嘘不已,“要不是少爷你给我送了那么多东西,又资助了我八千万,还不收我利息,我哪能像现在这么有底气?”   他用手掌包住祝意清圆润的后脑勺,用力揉了两把:“所以祝少爷,你可是我的大贵人呢,我都巴不得建个庙来供着你,你可不要再妄自菲薄了。”   祝意清埋着头,细长的手指慢慢地攥紧他胸前的衬衫,扯出扭曲的折痕。   “如果我是你的贵人,应该让你的人生变得更好才对。”   陆和山笑道:“已经变得更好了啊,有车有房有弟弟,全身无债一身轻,这日子哪里不好了?”   祝意清的手指扯得更紧,嗓音低而压抑:“哪里都不够好。”   陆和山:“……少爷,做人要学会知足常乐,不能太贪心。”忽然担心手里的存款养不起这娇贵的弟弟。   祝意清在他耳边轻声说:“能的,你要再贪心一点。”   陆和山想了想,忽然收紧手臂,抱着他掂了掂:“虽然我哪里都不够好,但我现在想要拐跑祝家的少爷。祝意清,你跟不跟我走?”   祝意清怔了一下,双臂撑在他肩头,低头看着他洒脱开朗的面容,终于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颜:“不是已经在你家里了吗?”   陆和山抱着他转了一圈:“我不仅要拐你回家,还要拐你出去浪迹天涯。祝少爷,跟我出去玩,要不要?”   祝意清说:“要。”   陆和山吓唬他:“出门在外可没有家里的日子好过,早餐没有煎蛋吐司,只有白粥配咸菜。”   “好。”   “这么不挑食,去哪都随我?”   “嗯。”   陆和山把他放下来,装模作样地苦恼道:“我还以为要单方面把你拐跑,结果你居然这么配合,祝少爷,你这样算不算和我私奔?”   祝意清道:“违背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当然算。”   陆和山笑了。   “那走吧,哥哥带你去私奔。” 第46章 出海   做出私奔的决定,是很容易的。   但是真正实施起来,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陆和山很快就遇到了新的麻烦。   尽管他对于大少爷的难养程度早有预感,但事实上,祝意清既不挑食也不认床,能穿真丝也能穿化纤,坐得了私人飞机也坐得了民航,对各档次的物质水平均适应良好,比他想象中要好养活多了。   唯一的问题是,祝意清一刻都离不开他。   这个描述没有半点夸张的成分,是真的一、刻、都、离、不、开!   陆和山崩溃道:“我说少爷,咱俩就算关系再好,也得给彼此留一点隐私吧?”   “可是,明明是你说要带我私奔的。”   祝意清盯着他,语气幽怨:“结果跟你出来之后,你又总是把我抛在一边,做什么事都躲着我,明明口口声声说重视我,却从来没有和我真正地坦诚相见过……”   “等等等等!”陆和山手忙脚乱,死死拉着门把手,发出绝望的呐喊,“你不要把我说得像是什么回避型渣男啊!我不就是不肯和你一起洗澡吗!”   此时此刻,陆和山一丝不挂,一手摁着门,一手抓着毛巾,死死捂住下体,两腿夹得紧紧的,大大的个子缩在一条小小的毛巾之后,整个人写满了弱小可怜又无助。   毕竟刚脱完衣服就被人扒门,谁能在这种时候保持淡定!   祝意清双手扒着门缝,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他,不依不饶地埋怨:“岂止是不和我一起洗澡,你连上厕所也要避开我。”   陆和山的下巴掉了下来:“……不是,你难不成还想和我一起上厕所啊?”   这对吗?   祝意清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了,这种粘人程度是正常的吗?   大概是他的表情过于惊愕,祝意清的语气变得更加委屈,扒拉浴室门的力道也更大:“为什么不行?都是男人,我还是你弟弟,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陆和山惊恐万状:“不不不,你不要过来啊啊啊!”   一番拉锯之后,玻璃门砰地合拢,锁上锁扣,关得严丝合缝。   祝意清手劲到底不如他,这场浴室保卫战最终以防守方胜利告终。   陆和山艰难地守护住了自己的贞操,总算可以放下毛巾,一个人安心地洗澡了。   然而——   这些酒店的设计者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什么龌龊的想法,淋浴间和床之间,仅仅只隔着一面磨砂玻璃!   门是关上了,但是淋浴间的玻璃之外,迅速闪现出一道朦胧的人影。   在陆和山洗澡的时候,这道黑漆漆的影子就这么默默地伫立在玻璃后面,牢牢盯着他。那双有如实质的视线,仿佛能够穿过玻璃,如影随形。   陆和山看着身边这团面目模糊的人形阴影,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简直比赤诚相见还要恐怖。   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他赶紧用热水搓搓胳膊,背过身去,两眼一闭,眼不见为净。   看不见,就当无事发生。   看似守住了贞操,又好像没有。   陆和山愁眉苦脸地搓着满头泡泡,他真的万万没有想到,出门在外,大少爷的粘人劲头比在家里有增无减,甚至到了这种变态的地步!   本来以为出门旅游,既能哄祝意清高兴,又能无形中消耗掉祝意清的精力,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结果外面的代步工具五花八门,落地就有租车公司主动送车送优惠,共享电动车居然也遍地都是。一天玩下来,大少爷几乎不怎么需要动腿,积攒下来的旺盛精力,全用在他身上了!   不仅白天要和他牵手贴贴,晚上更是在被子里各种动手动脚,搞得陆和山越来越心浮气躁。   原本还可以借着洗澡的时候偷偷解决一下,结果祝意清变本加厉,就连这点空暇也不肯放过他……   一步退步步退,再继续退让的话,陆和山就连裤衩子也保不住了!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陆和山转过身,曲起指节,敲了敲玻璃上那团阴影:“喂,祝少爷。”   阴影动了动,仿佛真的被他敲中了身体似的,发出闷闷的回应:“嗯?”   陆和山道:“看我一个大男人洗澡有什么意思,不如想想我们明天去哪玩吧?”   祝意清立即回答:“我想去山上泡温泉。”   陆和山:“……”   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这算盘珠子都快崩他脸上来了。   泡温泉,衣服不就得脱了吗?衣服脱了,岂不是更方便祝意清抱他了吗?   温泉水滑,热气蒸腾,最容易让头脑发晕,再加上两人肌肤相亲,万一不小心,来个擦枪走火——   不不不,那种事情不要啊!   陆和山浑身一激灵,赶紧劝道:“少爷啊,现在天气还不是很冷,不是很适合泡温泉啊。”   祝意清道:“那我们可以去北方泡。”   玻璃上忽然映出两只清晰的手印,祝意清几乎把脸也贴了上来,声音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哥哥,你不想和我泡温泉吗?”   祝意清的嗓音本来偏冷,但每次喊哥哥撒娇的时候,就变得有点黏糊糊的,像是一块刚刚融化的雪糕,又沙又软,喂进陆和山的耳朵里,甜得他骨头都酥掉了。   陆和山脑子一晕,立即矢口否认:“怎么会,没有的事!”   但刚刚否认完,他忽然又察觉不对,连忙找补道:“但是,北方天寒地冻的,泡温泉也容易着凉,我,我就怕你又感冒了!”   ——妈呀好险,差点就又答应了。   陆和山赶紧用热水使劲揉搓耳朵,一阵后怕。   但是光拒绝是没有用的,因为祝意清就像一块巴在身上的橡皮糖,越是用力拉扯,越是会引发更大力度的反弹,倘若没有彻底扯掉,最后弹回来,只会在身上粘得更紧。   陆和山自然不舍得把他扯掉。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的粘性自然减弱,自行脱落。   不出所料,祝意清又嘀嘀咕咕地说:“你身上热,我贴着你,就不会感冒了。”   陆和山避而不答,转而提议道:“你觉得去海边怎么样?”   玻璃上的人影一顿。   陆和山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微笑,继续循循善诱,给他细数去海边的好处:“现在天气正好,我们可以在海边打沙滩排球,可以冲浪,还可以骑摩托艇,潜水,游泳……”   海边能做的事情可太多了。只要祝意清累晕了,就没力气再折腾他了!   祝意清果然心动了,想了想说:“我正好一直想学游泳,哥哥,你可以教我吗?”   这个提议正中陆和山下怀!   陆和山心中一喜,满口答应:“当然没问题!”   陆和山心想:多么好的有氧,可以顺理成章地榨干小少爷的精力!   祝意清心想:多么好的机会,可以顺理成章地扒掉陆和山的衣服!   两个人各怀鬼胎,一拍即合:“那就去游泳!”   天气晴好,海风习习。   蔚蓝海水拍打船沿,白浪滚滚,自船尾延伸开来,在海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国内大部分地区都已经进入了秋季,十月的贝城却依然是将近三十度的高温天气。由于临海,且海水透明度高,这份高温反而成为了得天独厚的旅游优势。潜水、冲浪、钓鱼,一年四季都不耽误,游客常年络绎不绝。   为了避开假期的汹涌人流,他们包下一艘游艇,在本地人的指引下,开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海岛边上。这里的海水浅而平缓,阳光在波浪间跳跃,海鸥徘徊鸣叫。被照亮的水色近乎透明,依稀能看见水底的白沙。   海天相接,面前是澄澈而一望无际的蔚蓝,仿佛吹来的风也是蓝的,拂过脸时水气扑面,十分凉爽清新。   祝意清站在船头,仅着一条黑色泳裤,露出两条长而匀称的腿,脖颈修长,柔顺的发丝被风吹得翻飞,拂过白得几乎发光的皮肤,像是水草在鹅卵石上游弋。   日光将他的关节和脸颊晒出健康的薄红。祝意清迎着太阳,不紧不慢地轻柔抚摸身体,让乳白色的防晒霜在肌肤上柔润地化开。   犹如给皮肤上了一层透明的釉,他挺拔而匀称的身体更显得晶莹剔透,转过脸时,面颊也像是被太阳镀上了一层金光,仿佛是漫画里走出的美少年。   侧边忽然伸出一只肤色略深的手掌,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回拉了拉。   陆和山拧眉看着他,道:“不是说不会游泳?怎么还站在边上,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他又将人往回拽了一点,只感觉掌心里的手腕滑溜溜的,和手套之间毫无摩擦力,大概是防晒霜抹多了。   陆和山有些不自在地背过手,像是不小心沾了一块油脂,下意识在身上蹭了下。   他却忘了自己此时也没穿上衣,那块无形而薄腻的油被他直接抹在了腰上,仿佛也在这处皮肉上留下了一块柔软的印记,触感挥之不去。   祝意清顺从地跳进船舱,抬起头,用一双清凌凌的黑眸望着他,微笑道:“没关系的,我知道哥哥一直看着我。”   陆和山顿时有些不自在,别开眼道:“万一我没看住呢?别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祝意清乖乖点头:“好,我会继续努力吸引哥哥的视线,让哥哥的目光再也离不开我。”   陆和山:?   语气倒是挺乖巧的,但这个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奇怪呢?   没等他脑子转过弯来,祝意清又朝他摊开手,掌心中赫然是一团没化开的防晒霜。   “哥哥,我抹不到后背。”他苦恼地皱眉,“你可以帮帮我吗?”   他微微侧身,光洁的脊背上蝴蝶骨清晰可见,像是一对展翅欲飞的蝶翼。一层水光蒙在肌肤之上,映着澄澈日光,亮得晃人眼睛。   陆和山看呆了两秒,直到祝意清重新朝他投来视线,这才回过神,用手摸了摸鼻子,若无其事地轻咳道:“我手上戴着手套,抹起来不方便。”   “噢。”祝意清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那么,哥哥一定也不方便给自己涂吧?”   陆和山道:“不会,我已经涂过了。”   “可是你戴着手套,容易涂不匀的。”   祝意清目光真诚,上前一步,向他的胸膛伸出魔爪:“不如我来帮你——”   眼看着那双手就要摸上来,陆和山猛然从美色中惊醒!   说时迟那时快,他迅速抄起一只庞然大物,将祝意清迎头套住!   下一秒,那只细嫩掌心里的防晒霜也被他一把抹掉,不见踪影。   祝意清微微一呆。   “没事,抹个防晒霜而已,我自己挺方便的。”   陆和山随手把那多余的防晒霜抹到腰上,三两下揉开,也不管手套上有没有残余,随便拍了拍,便满意地端详着他身上的小黄鸭泳圈:“看看这泳圈,我特地给你挑的,可爱吧?”   祝意清从泳圈中抽出双臂,睨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眸,看着身上多余的东西。   这只蠢鸭子刚好卡在他纤细挺拔的腰身上,胖乎乎的一大圈,还长得有头有尾的。   硕大的鸭头正好抵在他和陆和山之间,鸭嘴大大咧开,一副傻乐的样子。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陆和山一边抹着手上的防晒霜,一边绕着他踱步,啧啧赞叹:“大小刚刚好,不错不错,看来我眼光还是挺准的。”   这可是他特地为祝意清挑的超宽特大号泳圈,店主光充气都花了五分钟!   有了这玩意,就能完美封印住祝意清的行动,让他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往自己身上贴了!   游泳好啊,学游泳更是好上加好!太好了!   陆和山越看越满意,满意得不行,要不是祝意清还在面前,他简直想仰天大笑三声!   哈哈哈!多么机智,不愧是他!   祝意清幽幽地问:“你觉得这个适合我吗?”   “当然了。”   陆和山努力憋着笑,光是自己欣赏还嫌不够,还掏出了手机:“可爱的泳圈送给我可爱的弟弟,简直是天作之合!来,少爷,笑一个。”   祝意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和山一边拍,一边拿手机挡着脸,两只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都快憋不住了。   他装作没看见祝意清控诉的眼神,说:“别害羞啊,机会难得,应该好好留个纪念。”   他挥手招来附近的船员:“拜托您,给我们俩拍一张合照。”   船员爽快答应:“没问题!”   陆和山快速跑到祝意清身边,隔着泳圈和他并排站立,比了个耶,还露出一口白牙。   咔嚓。   一张照片拍完,陆和山笑得见牙不见眼,祝意清却始终黑着一张脸。   船员看了半天,迟疑地把手机还给陆和山:“我拍照技术一般般,先生您看看,要不要重拍?”   陆和山端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欣赏了一番:“没事,我觉得挺好的。”   他还拿去给祝意清邀功:“你看,这样是不是挺好看的?多有纪念意义啊。”   祝意清闭了闭眼,忍气吞声地说:“拍够了没有,我可以把游泳圈摘掉了吗。”   陆和山一脸大义凛然,断然拒绝:“那可不行,你又不会游泳,离了这个会很危险的。”   祝意清说:“不是还有你吗?”   陆和山言之凿凿:“光我一个怎么够呢?而且我又不能浮水,这才是真正能贴身保护你的东西。”   他单膝蹲下,拍了拍鸭头,一本正经地说:“鸭子先生,请你一定要保护好我亲爱的弟弟,不要随便离开他哦。”   说着,他又捏了一把鸭嘴,发出“叭叭”的叫声。   陆和山翻译:“它答应了。”   说完,又抬起头,嘴角噙着一抹奸计得逞的笑:“少爷,请你一定要配合它的工作,千万不要随便扔下它啊。”   祝意清:“……” 第47章 游泳   虽说这只小黄鸭有点捉弄人的成分,但更多的还是在为祝意清的人身安全着想。   下水之前,陆和山还特地在船尾和泳圈之间绑了一根绳子,以免不会游泳的大少爷顺着波浪飘走了。   祝意清站在一旁,看着他蹲在船尾系绳子,忽然开口:“哥哥,你也应该系一个。”   陆和山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用不着。我水性好着呢,系了绳子那不就游不动了吗。”   祝意清垂眼看着陆和山宽厚的背影,轻轻抿了一下唇角:“可是,这里是海上,还是很危险的。”   陆和山刚想回头说没事,后背就被微凉的指尖轻轻戳了一下。   “我很担心哥哥。”祝意清弯着腰,声音低低地说,“如果你的安全不能保证的话,我宁愿不游泳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陆和山半边身子都酥了。   他赶紧蒙住自己温度过高的耳朵,胡乱揉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生硬地干咳一声:“咳,行,我,我知道了……”   哎,有这么贴心、这么懂事、说话还这么甜的弟弟,真是让人没办法啊。   陆和山一边暗自烦恼,一边乐颠颠地向船员要了一根橡皮绳,一头系在腰上,一头系在了小黄鸭的脖子上,当着祝意清的面,两边都用力打了个死结。   “这样总行了吧?”他满意地问。   祝意清并不急着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脚边的绳子。   橡皮绳太长,散落在地上,弯弯绕绕,像一条慵懒的蛇。   祝意清用脚尖勾起一段,弯腰挽起绳索,手指不紧不慢梳理着,在手心里慢慢缠绕。   一圈,又一圈。   绳子在手心里收束,越缠越短。   直到最后一截落在地上的绳索也到他手中,所有的余量都被收束殆尽。祝意清轻轻一扯,绳子的那一端骤然收紧,勒在陆和山的腰腹上。   陆和山猝不及防,腹肌猛地一绷,整个人被动地向前踉跄了半步。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根被拉得笔直的绳,又看向祝意清,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   “嗯,绳结的质量很好。”   祝意清终于抬起头,眉眼弯弯,连眼下的小痣都轻快地漂浮起来了似的,朝他一笑:“这样就可以了,哥哥。”   哦,原来只是在检查绳结。   陆和山恍然大悟,又禁不住有些感动,这弟弟果然没白疼,瞧瞧,祝意清是多么关心他的安危啊!   还亲自再三检查,绝对是发自真心!   陆和山笑出一口白牙,自信地比了个大拇指:“那当然,我打的结肯定牢固,你放心好了!”   祝意清回以微笑:“嗯,哥哥是最好的。”   绳结一圈圈散开,落入大海,荡开层层涟漪,又被迅速被涌来的海浪冲散。   扑通扑通,两个人相继跳入水中。   蓝天碧海,风平浪静。   水色泛着明澈匀净的蒂芙尼蓝,他们恍如在一块柔软剔透的蓝色果冻中沉浮,被波浪摇晃得远远分开。   祝意清明显和水比较生分,尽管套了泳圈,却还是毫无章法地扑腾,一双脚在水下乱踢乱蹬,把好奇的鱼群惊得四散奔逃。   “别着急,少爷。”   陆和山浮出水面,抹了把脸上的水,笑着说:“放松点,先找找漂浮的感觉。”   祝意清闻声扭头。   然而刚找到人,陆和山就又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片刻后在数米开外破水而出,轻捷而矫健,像一尾从深海中跃出的大鱼。水珠在他饱满的三角肌上闪闪发光,犹如全身滚动着一层碎钻。   他在祝意清身边悠然自得地浮沉,来来回回,忽远忽近,每次祝意清伸手去够,他就滑溜溜地溜走,始终若即若离。   祝意清眯了眯眼。   手上下意识牵住了那根绳子,片刻后,又松开手指。   他双手笨拙地拍着水,努力朝陆和山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似乎是有些吃力,双臂下的小黄鸭颤动不止,他也开始不住地喘气:“哥哥,哥哥。”   他说:“我害怕,你可以扶着我吗?”   海浪打过来,溅起的水珠落在他脸颊上,打湿了他的睫毛和刘海。一向光亮整洁的黑发,此时湿淋淋地贴着头皮,显得他眼睛更大,目光也更加潮湿,眼下的泪痣好像也在水里融化了似的,随时能顺着脸庞滑落下来。   就像一只落进水里的小猫,无助又可怜。   陆和山只看了一眼。   立刻就毫不犹豫地游了回来:“当然可以。”   陆和山迅速游到祝意清背后,双手稳稳地扶住泳圈的边缘,推着他缓缓向前:“没事的,别慌,有游泳圈在,你沉不下去的。”   祝意清听话地点点头,像模像样地划了两下水:“嗯,感觉好多了。”   他整个人向前倾斜,笔直的双腿朝后轻缓地划动,姿态变得从容了不少。   陆和山刚松了一口气,忽然感觉到什么柔软的东西蹬到了自己胸口。   低头一看,几乎透明的水色之下,是一只好看的、骨节分明的脚丫。   一只就算了,还又来一只。   光是蹬就算了,还动个不停。   那两只脚在水下不紧不慢地划动着,柔软圆润的脚指头每每抵住他的前胸,都仿佛念念不舍地来回按揉一番,一下,又一下。   陆和山微微皱眉,试图躲开。   然而就在他侧身的瞬间,那脚趾在他胸前无措地滑动,忽然用力地碾过一处凸起。   陆和山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恰好一个浪打来,苦涩咸腥的海水灌了满嘴,他又赶紧呸呸往外吐,又是咳又是呛,一下子狼狈不堪。   祝意清回头看向他,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无辜和困惑:“怎么了?哥哥。”   他划拉着水面,尝试掉头,一双脚丫继续在陆和山身上轻蹬,这下不仅是前胸,就连腰腹,肩膀,手臂,混乱之间,几乎哪哪都踩了一遍。   陆和山:“……”   他一把握住那双脚腕,咬牙从自己身上摘下去,脸都憋红了,才勉强挤出一句:“……没事。”   原本以为躲在少爷身后,就能让他摸不着,结果忘了水下的情况和陆地上不一样。这少爷是摸不着了,但能踢着他!   好在祝意清没用多少力气。   可是,坏也正坏在祝意清没用多少力气!   要是祝意清真用力踹,直接把他踹开了,身体接触的时间可能还少一点。然而这么缓慢地轻踩捻动,又是对着他感觉非常敏锐的部位,几乎就像是……在调情一样。   陆和山抹了把脸上的水,灰溜溜地挪到祝意清侧面,再也不敢躲在他背后了。   祝意清关切地看着他,语气怀着小心翼翼的愧疚:“哥哥,我刚才是不是踢到你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的,这不怪你。”陆和山缓了缓气,反而安慰他,“是我自己不小心呛水了。”   毕竟祝意清完全不会游泳,新手刚刚入水,控制不了身体,不小心踢踩到他,也是在所难免的。   陆和山只能自认倒霉。   祝意清善解人意地点点头:“那哥哥抱着泳圈休息一会吧。”   “不用不用。”陆和山甩了甩头,强装洒脱,“游泳哪有不呛水的,我早就习惯了。你只管继续游就行。”   祝意清抱着泳圈,整个人轻盈地顺着海浪浮动,眼眸清凌凌的发亮:“我好像已经适应了在水上的感觉,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陆和山想了想:“要不你试试憋一口气,潜到水里看看?”   “好。”   祝意清仰起头,深吸一口气,下一秒,他的身子往下一缩,整个人从泳圈中央倏地消失,沉入水面。   陆和山眼皮一跳。   等会,这少爷就这么直接脱离泳圈了?   他又不会游泳,也不抓着点,就不怕呛水?不怕被海浪冲走吗?   脑子里的念头还没转完,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陆和山猛吸一口气,一手抱起泳圈,埋头扎进了水中!   水下的世界犹如渡上了一层宝蓝色的滤镜,光影摇曳漂浮,波光粼粼。陆和山睁开眼睛,还没等看清楚个大概,一圈乳白色气泡忽然涌进视野。   水波晃动。   祝意清的脸从那片泡沫中浮现出来。   墨黑的短发在水中浮动飘扬,犹如丰美的海藻,簇拥着一轮洁白的玉盘。   他款摆身体,轻盈地朝着陆和山的方向游来,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搂住了陆和山的肩膀。   一个扎扎实实,密不透风的拥抱,像一张柔软的网,不由分说地把陆和山整个罩了进去。   陆和山的双眼倏然瞪大。   下一秒,右臂本能地箍紧泳圈,猛然使力!   “哗啦!”   两个人同时冲破水面,日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波光剧烈摇晃,让人头晕眼花。   陆和山急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震惊地看着挂在身上的人。   祝意清也在喘,一下下呼出炙热的鼻息。双臂紧紧揽着他的脖子,墨黑发梢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着,一串串落在他肩头。   水面之下,那双长腿也正死死缠着陆和山的腰,两只脚丫在他背后交叠,像是打了个蝴蝶结。   两人的皮肤毫无阻隔地紧紧相贴,即便沉在清凉的海水之中,依然在源源不断地传递着过分鲜明的体温,几乎像是能把人灼伤。   祝意清看着他,微微弯起眼睛,身体又往上蹭了蹭,抱得更紧了一些,发出满足的喟叹:“和山哥哥,我觉得还是抱着你更好。”   陆和山的脑子嗡地一声。   三秒后,海面上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啊——!!!”   远处礁石上的海鸥惊得嘎嘎乱叫,四散奔逃,羽毛扑棱棱地落个不停。在船舱里煎鱼的两个船员也吓了一跳,立即冲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问话戛然而止。   两个人看着面前的景象,也不由得呆住了。   不远处的海面上,陆和山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移动着。   他双手疯狂刨水,身后拉出了一条长长的白色浪花,像是一头受惊的牛在拼命逃窜,拖着小黄鸭在浪里颠上颠下,东倒西歪。   船员:???   再转眼一看,祝意清从容地坐在小黄鸭上,随他拉着自己在海上到处乱转。即便在浪里颠簸起伏,那双手始终牢牢抓着一根橡皮绳,并有条不紊地慢慢收紧。   两个船员左转头,右转头。   看着他们游过来,又游过去。   一名船员道:“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越来越短了。”   另一名船员道:“陆先生也游得越来越快了。”   “但是,等等,他们怎么好像离船越来越远了?”   “对哦,看起来是朝着岸边的方向过去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猛地反应过来,双双冲到船尾一看——那根系住泳圈的绳子孤零零地在风中飘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扯断了。   船员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好恐怖的力气!”   “糟了,他速度那么快,万一撞上礁石可怎么办!”   “还愣着干嘛?快开船追上去啊!”   “陆先生!您先别游了!陆先生!” 第48章 搁浅   十五分钟后。   陆和山趴在沙滩上,浑身赤红,像条死狗一样呼哧呼哧直喘气。   祝意清一手拎起泳圈,一手不紧不慢地收着绳子,踏着层层叠叠的海浪,缓步走到他身边。   “哥哥。”祝意清唤道。   陆和山一点反应也没有。   海浪一波波涌来,卷走两人身边的细沙,眼看着又要把他拖进海里。祝意清扯了扯绳子,将他拽回来一点,埋怨道:“哥哥,你怎么游得这么快,我都差点跟不上你了。”   陆和山:“……”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是不想让人跟上呢?   然而他却忘了他们之间还绑着绳子,甩都甩不掉。   陆和山垂头丧气,把脸埋进了沙子里,像一只鸵鸟,不想面对现实。   祝意清蹲下来,手指轻轻划过他裸露的背部,继续自顾自地问:“你是在躲我吗?”   指尖所过之处,热气腾腾的皮肉纷纷颤抖。   陆和山浑身一哆嗦,慌忙从沙子里爬起来,有些支支吾吾:“呃,当然没有,其实我就是……就是……”   ——他就是第一次赤身裸体和人接触,有点刺激大发了。   即便在海水中反复冲刷身体,祝意清肌肤那光滑温热的触感依然鲜明地烙在他身上,像一块半融化的黄油,但凡稍稍一碰,细腻而无形的油就能缠人一手,用水根本就洗不掉。   而他刚刚被缠上的,岂止是一只手!   陆和山一路惨叫狂游到现在,身体的反应都还没消下去,导致此时的他只能尴尬地坐在水里,根本就不敢站起来。   但是这种话说出口,岂不是对祝意清耍流氓吗?   陆和山绞尽脑汁,企图找个借口挽尊:“嗯,你也知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只是因为……”   此时大脑严重缺氧,运转十分低效。他抓挠着湿透的头发,支吾半天,只说出一堆拖延时间的废话,没有半点有效信息。   祝意清等不到他的回答,于是又朝他走进了一步,弯腰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深深。   “和山哥哥,你的脸又红了。”祝意清轻笑一声,歪头问,“是因为害羞吗?”   陆和山一愣:“害羞?”   “躲避我,是因为你害羞了吗?”祝意清重复着,手指虚虚拂过陆和山的脸庞,“为什么呢?仅仅只是因为我抱住了你,而我们都没穿衣服?”   陆和山一瞬间脸红到了脖子根,他几乎有些恼羞成怒:“不是,祝少爷,早都跟你说了我容易应激!”   “的确,最开始的你很容易应激。”祝意清点点头,却又话锋一转,“那时候,你会直接推开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只是躲避我。而且我们已经抱着睡了这么多天,你真的还不习惯吗?”   陆和山僵了僵:“但,你刚才扑上来,也太突然了……”   祝意清忽然掰回他的下巴,深深地凝视着他:“是吗?你真的完全预想不到我会靠近吗?”   一波海浪猛地袭来,在高大的礁石上撞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为什么邀请我来海边游泳?为什么特地给我准备这么大的泳圈,还嘱咐我不要拿下来?陆和山,我想做什么,你真的猜不到吗?”   “如果你真的心怀恐惧,又为什么要给我机会,处处纵容我?”   他步步紧逼,陆和山手忙脚乱地后仰,扑通一声,差点直接倒头摔进水里,幸好及时用手肘撑住了。   汹涌的海浪在脑后穿梭。潮声灌满了耳朵,吵得陆和山头脑混沌一片,他看着祝意清漆黑幽深的眸子,喉结徒劳地上下滚动,舌头却像是打了结,怎么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因为……因为……”   他害羞?他对着祝意清害羞?   这似乎也不是个什么了不起的指控,承认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倘若继续追问下去呢?   为什么会因为祝意清的碰触而害羞?   为什么会对着同为男性的祝意清感到害羞?   为什么明明害羞到想要逃避,却又不断地纵容祝意清下一次的靠近?   一次又一次,不断地明知故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问题像是蝴蝶,成群结队,在脑海中盘旋飞舞,五颜六色的蝶翼越积越多,无数的图案和翅膀扑朔声音在层叠,速度越来越快,画面疯狂闪动,几乎已经无法分辨任何东西。   心脏开始狂跳,肺部却紧紧收缩,带来强烈的窒息感。   陆和山眼前发白,而腰上的绳子又在此时骤然绷紧,强行让他直起上身。   祝意清用力拽紧绳子,双腿岔开跪坐在他身前,将炽烈的日光尽数遮挡。   阴影中一双黑眸更显幽暗,仿佛成为了黑洞的中心,泪痣是星体粉碎的碎片,标志一切来者在劫难逃。   祝意清微微俯身,投下居高临下的视线,仿佛看着一只已在囊中的猎物。   “不回答的话,我就自己来取答案。”   那张嘴唇开合,红得像是涂满毒药的苹果,饱满而鲜艳,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放大,连最细微的唇纹都如此清晰。   陆和山像是被点了穴,浑身僵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逼近。   “和山哥哥……”   面前的人呢喃低语着。距离如此之近,陆和山甚至能看见他发音时舌尖位置的变动,呼气时,湿润温热的气流扫过面颊,皮肤上细小的绒毛禁不住微微战栗。   陆和山猛然抓紧了身下湿软的泥沙,却不受控制地缓缓下陷,仿佛灵魂也正在失控地坠落,滑向不见天日的深渊。   就在双唇即将相贴的时刻。   “哗啦!”   一只庞大的不明物体忽然冲上了岸,被海浪一推,恰好停在他们身边,不动了。   两人齐齐转过头来,看着这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它表皮灰白,有着长而椭圆的纺锤状身体,嘴巴圆润而尖长,头顶的背鳍微微颤抖,一只气孔有气无力地开合着,颇有点出气多进气少的意思。   陆和山反应过来,不禁松了口气:“是海豚啊。”   然而,那种粘稠而亲密的气氛被它这么一打岔,顿时消散无踪。   扑通一声,陆和山失去所有力气,向后仰倒,彻底躺进了海浪里。   水花四溅,扑了祝意清一脸。   他闭上眼睛,额角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陆和山随即从水里爬出来,大喘一口气:“咳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野生海豚,吓我一大跳。”   他忽然灵光一现。   对,海豚,就是海豚!   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的理由,他的借口,他的大救星,这不就来了!   陆和山瞬间来了精神。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海豚身边:“没错,我刚才那样游,根本就不是为了躲你!我老早就发现了这只海豚,感觉它状态不对,才带着你在它附近观察的。”   什么躲人,什么害羞,什么硬不硬的,根本不存在!   陆和山用力拍了一下掌,声音里甚至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你瞧,它果然搁浅了!”   海豚:“……”   海豚蔫蔫地张了一下嘴巴。   祝意清没有说话,只是抹掉脸上的水,无声叹了口气。   重新睁眼时,他已经恢复了以往温驯的神情:“原来如此,和山哥哥真是人帅心善。”   “嗐,这有什么,保护动物,人人有责嘛!”陆和山一脸浩然正气,“而且我们前不久不才专门去了趟玉城吗,总不能只花钱保护那边山里的,这边海里的就不管了吧?不能厚此薄彼啊!”   他嘴里不停说着貌似很有道理的话,又是把海豚扶正,又是使劲给它浇水,又是抬头左顾右盼,一副忙得不得了的样子:“来,我们快点给它浇些水,它看起来快不行了。我们的船呢?嘿——快过来!这里有海豚搁浅了!”   他又拼命去向游艇招手,忙着忙那的,就是不敢去看祝意清的脸。   祝意清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在他对面坐下,接替了浇水一职。   双手舀起一捧海水,缓慢洒在海豚亮的发光的表皮上,让那些逐渐干燥的部位得到水分的滋润。祝意清动作温柔,眼神却毫无感情,凉凉地盯着面前这个不识时务的东西。   这家伙看似不发光,但作为电灯泡,真是亮的出奇。   今天不解决了它,是休想再干别的了。   追在他们身后的游艇终于缓缓靠岸,两名船员姗姗来迟。   这两个本地人明显有经验得多,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人忙给救助中心打电话,另一个人则麻利搬了把遮阳伞下来,罩在海豚身上,避免日晒加速脱水。   几个人齐心协力,迅速在海豚身下挖了个沙坑,让更多的海水灌进来,保持海豚体表湿度。   船员喘气道:“坑不能挖太深,它现在没法保持身体平衡了,如果海水没过它头顶的气孔,就容易呛水。”   几人只能拿湿毛巾裹住它的上半身,并接连不断地给它浇水。   一波海浪涌来,在海豚身边冲出白花花的泡沫,海豚却毫无挣扎的意思,眼皮耷拉着,一动不动。   另一名船员打完电话走来,看了看道:“这海豚情况不妙,应该是已经生病了,估计难救活啊。”   陆和山的眉头不由得拧了起来,加速往海豚身上泼水:“试试吧,只要还没死,就还有希望。”   祝意清冷不丁道:“不管看见什么东西落难,哥哥好像都会救一下。”   “那也未必。”陆和山朝他笑了一下,“你要是丢给我一只受伤的鳄鱼,我可能还真不敢救了。但这是海豚嘛,这么可爱又友善的动物,怎么能坐视不管呢。”   而且,要不是这只海豚来救场,他们刚才都差点亲上了!   陆和山一阵后怕,真是好险好险!   祝意清就算存心想捉弄他,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这要是万一真亲了,他们以后还怎么清清白白做兄弟!   船员在一旁插嘴道:“对,海豚对人一向很好的,这些年里它们救上来不少落水的人呢。”   陆和山愈发对这只海豚充满感激,轻轻拍了拍海豚光滑的背:“那我们更应该礼尚往来了,你说是不,少爷?”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掬起一捧凉水浇在他手背上,接着又是一捧。   陆和山抬起眼,见祝意清埋头浇水的样子,不由得莞尔。   他转而微微抬手,也还过去一捧水,凉爽的水花在祝意清胸前绽开,成功拉来了那双幽幽的视线。   陆和山这才清了清嗓子:“那个,关于刚才的问题——”   祝意清打断他:“回家再说吧。”   陆和山卡壳了一下,脸上流露出一点呆愣愣的疑惑。这少爷刚才还急吼吼的要他回答,怎么现在又不急了?   他想不通,但没有放弃:“没事,现在就说明白,不然等回去都忘了。”   他语重心长地说:“你看到了,我并没有躲你,当然,你知道我有点应激的毛病,但我从不拦着你、一直没有拒绝你靠近我,只是因为你是我弟弟。”   祝意清低头:“哦,弟弟。”   陆和山笑了起来:“是啊,我是真心把你当成家人的。只要你有需要,我都想满足你,让着你。”   “而且,出来玩本来就是为了开心,我想让你心情变得更好,所以你有时故意捉弄我,拿我开玩笑,这都没关系。”   他的笑容爽朗又温厚,目光真挚,暖棕色的眼瞳被如光照得近乎透明,弯起来时,像是两块融化的琥珀。   祝意清乍然陷入这样一双眼眸中,不禁轻轻颤了颤眼睫。   刚想说点什么,陆和山又忽然板起脸来。   陆和山严肃道:“不过你提醒的对,我的确不能毫无底线地纵容你,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好,容易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不健康。”   他重重一锤水面,在水花声中郑重宣布:“我们必须要适当保持距离。从今天起,绝不能再抱在一起睡觉了!”   祝意清:“……”   祝意清嘴角微微一扯,低下头,继续面无表情地泼水:“哦,知道了。” 第49章 獠牙   他们孜孜不倦地轮番浇水,在烈日下熬了一个多钟头,终于等到了救援船赶来。   到的不仅有救援人员,还有闻讯而来的媒体记者。他们扛着设备,率先冲上岸来,冲着陆和山拍了好几张特写。   陆和山掰开镜头,有些不耐烦道:“好了别拍我了,去拍海豚吧!”   记者笑道:“海豚要拍,帮助海豚的热心市民当然也要拍呀。小哥哥是不是害羞了?”   捕捉到不堪回首的某个关键词,陆和山的腿肚子都抖了一下。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害羞这个坎是过不去了吗!   他闷头躲开记者的追问,顶着一张大红脸,转身和救援人员一起张罗着搬运海豚去了。   祝意清则慢悠悠地退出了人群,起身对记者道:“他确实很容易害羞,还喜欢逃跑,想抓住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原来如此。”记者看见他的样貌,眼前又是一亮。没想到今天一上来就能接连遇到两个大帅哥,这期节目收视率稳了!   她立即殷勤地递上话筒:“这位小哥哥也是最先发现海豚的人吧?如果要给这只海豚取个名字,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呢?”   祝意清优雅一笑:“就叫‘泡泡’吧。”   毕竟这么大一个电灯泡,鱼如其名。   镜头背景里,一群人喊着口号,合力将海豚泡泡抬了起来。   搬运一个几百斤的大家伙不是容易的事,现场的人有力出力,一起将它抬上救援船,送往热带海洋动物研究院进行救治。   作为海豚的发现者,陆和山和祝意清也被邀请同行。   研究院开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城郊,众人乘船上岸又转车,几经波折,才赶到目的地。   这里的建筑风格十分质朴,水泥铺地,中间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蓝色水池,顶部架着弧形钢架棚,粗细不一的水管纵横交错,白色的塑料推拉窗在墙上排开,看上去像个乡间的工厂。   正值正午,屋外太阳高悬,空气炎热,室内也没有风扇。几名工作人员热得满头大汗,但还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海豚送进了最大的水池之中。   水池面积并不小,然而对于这只体型超过2米的海豚来说,还是略显局促。   海豚已经奄奄一息,完全无力游动。工作人员给它抽血打针喂药,忙得团团转。   记者见缝插针地问:“现在能看出它是什么原因搁浅的吗?”   工作人员用袖子擦了把汗:“这个暂时不太明确,因为它年龄不大,体表也没有明显外伤,目前推测是因为疾病导致身体虚弱,因为它的血液里有明显的炎症反应。”   另一人道:“今天气温太高了,它现在脱水很严重,体温也很高,随时会有死亡的风险,我们只能紧急给它进行补液,希望能够让它尽快恢复……”   陆和山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心情有些沉重。   直到回了酒店,他还有些心不在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闭上眼,仿佛又回到那团闷热潮湿的空气之中,海豚躺在他面前的水池里,只能依靠浮具勉强漂浮,气息奄奄。   不知道它能不能熬过这一夜。   陆和山禁不住叹了口气。   “你已经做了你所能做的,剩下的就要靠它自己了。”黑暗中传来祝意清略显冷淡的嗓音。   陆和山这才意识到,他刚才不小心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了。他在床上吱呀翻了个身,面朝祝意清的方向,有些歉疚地说:“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   酒店面朝大海,窗外月光如水,银色的微光模糊勾勒出祝意清的轮廓,他没有动,始终面朝陆和山的方向,睁开双眼,神色清醒。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寂寥:“没有哥哥抱着,我睡不着。”   原本的大床已经一分为二,成了两张单人床,陆和山睡一边,祝意清睡另一边,中间悬隔半米,泾渭分明,彻底断绝了抱在一起睡觉的可能性。   陆和山有点无语:“……我说祝少爷,你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过去那么多年没人抱着,不也这么睡过来了吗?”   祝意清发出一声悠悠的叹息:“是啊,所以我曾经失眠了很多年。不论点了多名贵的安神香,吃了什么样的安眠药,都不管用。”   陆和山一怔,忽然想起之前祝意清身上那股幽微的檀香味,似乎确实很多天没有闻到过了。   “每一天,每一年,我一整夜、一整夜的睡不着觉,有时候真是烦躁得恨不得立刻死掉,可是该死的明明另有其人……没看见他们得到报应,我真不甘心。不甘心,就只能苦熬着,继续撑下去。”   对面的床上传来窸窣的动静,祝意清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声音也变得低不可闻:“那时候,我就总是想着……想着,如果有人能抱着我就好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放着他一个人睡觉,就显得陆和山很不是个东西了。   陆和山长叹一声,掀起被子,躺到了他的床上,连人带被子一起,整个囫囵抱进怀里,像揉面团似的狠狠揉搓了两把。   “别说了,少爷。”陆和山用脸贴了贴他的额头,无奈道,“我抱着你睡还不行吗。”   祝意清立即得寸进尺,蛄蛹着要从被团里挣脱出来,却被陆和山用大腿一压,手掌使劲,压制住了他的所有动作。   陆和山警告道:“别乱动。再动我就不抱你了。”   祝意清抬起眼,黑眸中仿佛还残留着水光,有些可怜地望着他:“可是,哥哥……”   “咱们白天里说好了要保持距离的。”陆和山很有原则地说,“但我不想让你失眠,所以才隔着被子抱你一会。如果你还要像以前一样贴着我裸睡,那我们就还是分床睡。”   祝意清安静两秒,最终妥协了:“好吧,都听哥哥的。”   陆和山对他的态度很满意,语气变得温和下来:“你要是睡不着,我们就聊一会天,聊着聊着你就困了。”   祝意清有些百无聊赖地说:“那就继续聊海豚吧。”   “海豚啊……”   陆和山回想起研究院那老旧而简陋的设施,不禁又有些惆怅:“我觉得它状态这么不好,说不定是因为中途转运的时间太久了。我们在车里能吹空调,可是它却不能。”   祝意清说:“总不能事事如意。能够在落难后的第一时间遇上你,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陆和山苦笑了一声:“可我也没能为它做什么。万一最后没救活,那还得赖我们这些多事的人类让它死前遭了好些罪。”   “它要是真有灵性,就不会这么想。”   “唉,也是,毕竟还有好多人陪它一起遭罪呢。”   陆和山用下巴抵住他的发顶,感慨道:“那些工作人员也真不容易,这么大热的天,里面连个风扇都没有,今晚估计也得熬通宵了。”   他今天一进室内,就被闷出了一头的汗。环顾一圈,偌大一个棚子里竟然找不到一只大风扇,只有门口处用塑料椅架着两台鸿运扇,对于这么大的场地来说,这点风力只能起到一定的心理作用。   回想起当时的湿热,仿佛现在的空调也不凉了。陆和山拿手扇了扇风,心有戚戚地说:“我没想到这里的条件会这么艰苦。要是救助中心能开在海边,再把水池建得大一点就好了。”   祝意清道:“如果你想要,我们就捐钱建一个。”   陆和山低头看了他一眼,不禁笑了:“少爷,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手里的钱得省着点花啊。”   光祝意清这一句话,就能把他们的老底都掏空了。而且,只怕还不够。   大少爷不愧是大少爷,花起钱来就是大手笔。对他而言,跟着自己精打细算地生活,是否就像是那只海豚从辽阔无际的大海转移到了人类建设的狭窄水池之中,龙游浅滩,动弹不得?   想想受伤的可怜海豚,再想想落难的大少爷,陆和山感觉自己刚刚竖立起来的原则正在像黄土高原上的水土一样迅速流失。   海豚身边还围着好多个专业兽医,祝意清却只有自己了啊。   或许保持距离之类的事情,只要注意别越界就行了,祝意清明显是个敏感又高需求的小孩,自己是不是应该对他再温柔一点?   陆和山正反思着,怀里的人却忽然轻描淡写地开口:“之前投的一个项目,最近刚好有些盈利,大概一个亿吧。建个像样点的研究院应该差不多了。”   陆和山的声音顿时高了八个度:“什么?一个亿?!”   他一把将祝意清推开,不可置信地问:“你不是所有卡都被冻结了吗?你叔叔也在监控你的资产动向,你要怎么拿到这笔钱?”   “属于我的东西,那些人自然会想办法送到我手上的。”   祝意清从容地挪了回来,继续贴在他怀里,软绵绵地说:“所以放心好了,和山哥哥,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钱不是问题。”   陆和山的心还在为这笔巨款而怦怦直跳,谨慎道:“不能因为一时的好运,就盲目乐观。虽然帮助海豚很有意义,但是,没必要一口气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你现在的处境也不轻松,应该为自己的未来多考虑一下。”   “没关系。”   皎洁月光映亮了祝意清的半张侧脸,一弯勾起的嘴角若隐若现。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像我们这样心善的好人家,是永远不会缺钱花的。”   窗外,月亮高悬在天际,像一块巨大的,闪光的银币。   这光辉穿越数百公里的海面,飞入公海上的一艘豪华游轮,在无数闪闪发光的钱币中跳跃,穿过烟雾、酒杯、嬉笑和喧嚣,最终落在一只摇晃不止的骰盅上。   银光在玻璃罩上颤巍巍晃着,晃在桌边每一双紧盯的眼睛之中,犹如一簇簇鬼火。   骰盅扣在桌上,跳动的三粒骰子落定。   坐庄开盅:“11点,大。”   彩光与射灯取代了朴素的银辉,在桌上来回扫动闪烁,有人欢呼,有人怒骂。荷官的耙子扫过来,准确无误地卡住筹码边缘,然后用力一拉。   哗啦一声,韦宝富面前的筹码瞬间被划走,空空荡荡,一文不剩。   韦宝富坐在桌边,眼神发直地盯着那三枚骰子,双手颤抖着抓住自己的头发,原本俊秀的五官挤在一起,狰狞扭曲。   “……就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点!”   只差最后那么一点运气,他就能翻盘了!   他一锤桌子:“再来!”   旁边的人粗鲁地推了他一把:“来什么来,你筹码都输完了!赶紧让开!”   韦宝富瞬间双眼充血,冲荷官怒吼道:“再给我筹码!我有钱!我昨晚赚了六千多万!”   一摸口袋,早已经空空如也。   再摸身上,手腕上的劳力士表,他的名牌鞋,皮带,宾利车钥匙,也全都早就抵押了出去。   荷官夹起起一枚筹码,在他眼前晃了晃,微笑问:“先生,您这次打算怎么支付?”   韦宝富的眼珠跟着那枚筹码左右摇晃,嘴巴却呆张着,说不出话来。   他的钱……他的钱呢?   他明明是这个赌轮上最大的赢家,他明明那么风光,所有人都在为他尖叫和欢呼,跪下来争先恐后地亲吻他的手指,缤纷彩灯如流星般闪烁,香槟的泡沫如瀑布般流了满地。   他一口气洒出了两百万筹码,清脆的声音漫天飞舞,所有人都在为他疯狂,整座游轮都在为他沸腾。   人群,金钱,全在他的脚下俯首帖耳,犹如蝼蚁一般听从他发号施令,韦宝富飘然欲仙,他的人生中从未有过如此辉煌的巅峰时刻。   老爸天天骂他,天天瞧不起他,说他是废物。要是让老爸看见这一幕,看见自己手里的钞票,还敢不敢对他甩脸色?!   韦宝富抢在游轮返程之前,押上了全部的赌注,决定要再赢一把大的,狠狠打韦世昌的脸。   然而一夜过去,他却从天堂跌入地狱。   桌边的赌客对他推推搡搡,奚落和嘲讽声不绝于耳:“这小子哪里还有钱,他连内裤都要当掉了!”   “穷光蛋一个!”   “赶紧滚开!”   韦宝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然扭头,对着人群声嘶力竭地大叫:“你们昨天都拿了我的钱!拿了我的筹码!给我还回来!”   人群中发出一片嘘声:“哪里来的乞丐在发颠!”   那些哄笑和嘲讽的声音变得更大,仿佛凝聚成无数只粗鲁的脚印,将他连骨肉带灵魂,一起踩进了尘埃里。   正当韦宝富要被推下赌桌时,人群中挤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犹如摩西分海,将哄笑的赌客们一把扯开。   “喂喂,你们在吵什么!”   朱迪满脸怒容,他扶正了韦宝富的椅子,对众人呵斥道,“擦亮你们的狗眼,这可是韦少!月城里响当当的人物,都给我放尊重点!”   韦宝富一见到他,眼睛顿时亮了:“朱迪哥!”   人群中有人阴阳怪气:“什么响当当的人物,裤兜里连一毛钱都拿不出来,还在我们这乞讨起来了?”   朱迪把眼一瞪,冷笑道:“悦己传媒听说过没有?你们天天刷手机刷的都是他家的东西,韦少光身价都上亿!刚才不过跟你们闹着玩而已,他哪里用得着那些身外之物,没想到真有穷鬼当了真!”   一番话镇住了场子,蠢蠢欲动的人群终于安静下来。朱迪握住韦宝富的双肩,低声道:“走吧,先休息会。”   人群分开一条道路,然而还不等他们起身,赌场经理却翩翩上前,朝他鞠了一躬:“没想到您是悦己传媒的少东家,很抱歉之前冒犯了您。作为补偿,我们可以给您提供10亿的信用额度,只要签下这份协议,10亿筹码立刻归您所有。”   韦宝富眼睛一亮:“真的?!”   赌场经理笑道:“当然,我们这里一向公平经营,童叟无欺。”   一沓厚厚的合同文书放在韦宝富面前,他看也不看,抬笔就签字。   朱迪在一旁吹了声口哨,鼓掌道:“不愧是韦少!十个亿完全不放在眼里,果然豪气!”   韦宝富目光狂热:“那当然,我一把就能翻番!”   他才不是废物,他有他的尊严和骄傲,他要让这里的人、让韦世昌都后悔曾经看不起他!   韦宝富痛快地签字画押,抓起一把筹码,重重摔在桌上:“再来!” 第50章 失控   这一夜,陆和山睡得很不踏实。   大概是遭到了那笔天文数字的冲击,他脑海中思绪纷杂,即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半梦半醒。   原以为大少爷是虎落平阳又偏逢连夜雨,不得不在他的屋檐下寻求庇护,结果居然随手就能拿出一个亿!   这笔巨款砸下来,砸得陆和山眼冒金星,连带着原本根深蒂固的认知与现实之间,也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他的乖弟弟好像不是真的那么乖巧可怜,落难的大少爷好像也不是真的落了难。   这突如其来的一个亿大概只是冰山一角,标志着祝意清即便看似被赶出家门,也从未失去过对祝家巨额财富的掌控权。   当然,有钱人的痛苦也是痛苦,钱并不能免去身体或精神上的病痛,祝意清的失眠和焦虑同样真实,并不因为卡里的余额多少而与普通人有什么差别。   只是,祝意清的形象……似乎和他认知中的有些不一样。   陆和山迷迷糊糊地想,祝大少爷压根就不是什么生病的海豚,而是蛰伏的鲨鱼才对。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陆和山满脑子想着海豚鲨鱼,睡着的时候,竟然真的做了个海洋主题的梦。   梦里,他是一头巨大的鲸鱼,在浅蓝色的海水里慢悠悠地游着。周围鱼群穿梭,珊瑚摇曳,一切都很和谐。   然而海洋深处,却似乎总有一双无形的视线,正牢牢盯着自己。   陆和山笨拙地转过身,朝四周张望了一下,他的身边并没有什么凶猛的野兽,只有一只黑白色的海豚。   和他的体型相比,这只海豚简直就像只小猫,只会睁着圆溜溜的,黑亮温顺的眼睛望着他,朝他轻轻晃着鱼鳍和尾巴。   右边眼下还有一粒黑色的小斑点,像一粒凝固的宝石。   噢,一只穿着西装的海豚,真是个漂亮的小家伙。   海豚一向是群居动物,这个小东西却落了单,大概是和家庭成员走散了吧,真可怜。   陆和山满心爱怜,让它贴着自己的肚皮,带着它在海里悠悠地游动。   他给它到处搜罗好吃的小鱼,带它去看漂亮的珊瑚与水草,就像是含着珍珠的贝壳,只想让怀里的宝贝长得更好更漂亮。   在他的精心养育之下,这只海豚出落得愈发水灵——它的背鳍越长越高,体型越来越庞大,嘴里的牙齿也越长越锋利。它能够轻松顶翻一头大白鲨,时不时还要撒娇似得对陆和山咬上一口,拿他的鱼鳍磨牙。   陆和山只当他在闹着玩。   经过漫长的旅途,他们终于偶遇了另一群灰扑扑的海豚,陆和山满怀欣慰,拍了拍自己的小海豚:“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吧。”   他的海豚贴了贴他的鱼鳍,顺从而欢快游了过去,把为首的海豚一头顶飞。   是真的顶飞,直接顶得海豚飞出海面,再冲上去再次顶飞,就像水族馆里的海豹顶皮球那样,乐此不疲。   陆和山呆若木鸡。   海水里弥漫开猩红的血色,其他的海豚顿时惊慌失措,吓得作鸟兽散。   陆和山慌忙上去劝架:“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你们都是海豚,一家鱼,有什么话好好说啊!”   惊慌逃窜的海豚们冲他大吼:“你是不是傻啊,这家伙特么的是虎鲸!”   陆和山:???   凯旋而归的虎鲸快乐地摇着尾巴,叼着嘴里的海豚尸体,朝他血淋淋地一笑。   “哥哥……”   陆和山打了一个哆嗦,猛然惊醒。   他下意识往身边摸了摸,空空如也。   陆和山倏然睁开眼,身边只有一团皱巴巴的被子,摸了一下,里面瘪瘪的,根本没有人。   心脏砰砰直跳,他抬头张望了一圈,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浴室中响着淅淅沥沥的水声。大概是祝意清已经起床,并且开始洗漱了。   陆和山呼出一口气,重新倒回了床上。   还好还好,梦只是梦而已。   他不是什么大鲸鱼,更没有养什么虎鲸什么海豚,他只是暂时收留了大少爷当弟弟。   至于祝意清具体是什么底细,又究竟想干什么——算了管他呢,反正这少爷又不会害他。   昏沉之间,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下一秒,陆和山身上一沉,一个人扑到他身上,毫不客气地把全身的重量压了下来,隔着被子紧紧抱住他。   陆和山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被他一压,犹如一群吱哇乱叫的猴子被镇在了五指山下,瞬间消停了。   然后,熟悉的燥热感重新席卷全身。   陆和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努力背对着人,闷声道:“少爷,起开。”   身上的人不肯走,还变本加厉,手脚并用地缠住他:“哥哥,你好有精神哦。”   陆和山顿时面红耳赤,一把掀开被子,反过来把人裹住,咬牙道:“大惊小怪什么!正常男人起床都会这样!”   “我没有大惊小怪。”祝意清四肢被封印,却还努力蛄蛹着,把下巴搁上他的肩头,轻声说,“我只是想帮帮你。”   “……什么?”   祝意清不再解释,而是直接付诸行动:“让我帮忙吧,哥哥。”   “别别别,别乱动!”陆和山被他弄得手忙脚乱,兵荒马乱之中,差点破音:“祝意清!把你的爪子给我拿开!”   祝意清不依不饶:“哥哥,你不用跟我客气。”   陆和山震怒:“谁跟你客气了?!我最后警告你一遍,再乱动小心我把你扔地上去!”   祝意清思考两秒,蹙眉不满道:“为什么都是兄弟,另外两个哥哥都可以,只有我不可以?”   “什么?”陆和山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他,“谁跟你说他们可以了?”   如果是喻泓对祝意清口无遮拦地胡说八道,下次见面他一定拿大耳刮子给那臭小子洗洗脑子!   “我听说国内大学的男寝都会这样。”   祝意清的两只眼睛像黑葡萄似的,看起来无比清澈,双手却又开始蠢蠢欲动,“和山哥哥,我也想体验一下国内的宿舍生活。”   “胡扯!”陆和山抓住他的手腕,怒声道,“正经宿舍谁会这么没节操没下限!我们宿舍里从没这么干过!”   “原来哥哥也是第一次。”   祝意清转而牵着他的手腕,往自己身上引:“哥哥,正好我也没有经验……你不让我帮你的话,就帮帮我吧,好不好?”   陆和山忍无可忍,猛然翻身,反过来将他压在身下,两只手各按住他的两只腕子,扣在耳边。   一向温和带笑的眸子此时却锋锐异常,浓眉拧的死紧,神色凶戾,像是要把面前的人给吃了。   “我说过了,别再乱动。”陆和山低头注视着他,哑声问,“为什么不听话?”   祝意清挣了挣,手腕没能挣开,两腿也动弹不得。他却毫无畏惧的神色,不满地发出鼻音:“我想和自己的哥哥互帮互助,有什么不对?”   陆和山忍耐地闭上眼睛:“这已经超过了兄弟相处的界限。祝少爷,做兄弟不代表可以对彼此做任何事,你越界了。”   “哥哥,你的言行自相矛盾。”祝意清慢声说,“你一面告诉我,这只是正常现象,一面又说,我对你的关心超过了本分。”   “那我应该做什么呢?对你的所有情况都视而不见?这是你想要的吗?”   陆和山深吸一口气:“别偷换概念,我没说不让你关心,但是在我拒绝的时候,你就应该停下。”   祝意清轻轻叹息:“可是哥哥,你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拒绝我啊。”   那双被束缚住的手忽然微微一动,仗着手指修长,向上屈起,勾住陆和山的薄皮手套:“你对我隐瞒了太多事情,总是拒绝我的靠近。即便到现在,你在我面前也依然戴着手套,就算是洗完澡睡觉,也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陆和山猛地抽回手:“我这是为你好!”   察觉到自己这句话不太对,颇像是某种令人深恶痛绝的大家长发言,陆和山又顿了一下,心虚地别开眼,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我只是……只是不想吓到你。”   “可是你怎么能够确定,我会不会被吓到呢?”   祝意清摩挲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腕,一双黑瞳直勾勾地盯着他:“或许我会喜欢也说不定。”   陆和山:“……”   他目光游移片刻,最后咬住自己的右手手套,又往下扯了扯,含糊道:“还是算了,这有什么好喜欢的。”   “哥哥,有些事情,如果不尝试,是永远不会知道答案的。”   祝意清忽然伸出手,双手捧住陆和山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那一向冷清的嗓音变得柔和了,祝意清抬起眼睫,目光柔软到近乎缱绻,那双幽深的眼瞳里装满了他的面庞,像是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你总说把我当成家人,我当真了,陆和山,我也想成为你最亲密的人,把快乐与悲伤都向你分享,与你再无隔阂。每次你对我好的时候,我都想要对你更好……”   陆和山心尖一颤。   下一秒,放在脸边的那只手就换了个位置。   陆和山直觉不对,一把攥住,满腔感动都变成警铃大作:“干什么!”   “哥哥,我在帮你走出舒适圈。”祝意清被他抓了个现行,却仍然理直气壮,“手不让我看,其他地方没必要躲着我了吧?”   陆和山额角青筋跳了跳,终于抓狂了:“谁躲着你了?我只是不喜欢别人碰我!”   祝意清直言不讳:“可是,你每天洗澡的时候都躲着我。”   陆和山:“……”   陆和山崩溃地锤了下床:“祝意清!你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我的个人隐私?!”   祝意清的眸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等他吼完,才慢吞吞地提起嘴角,意味深长地笑了:“果然,是趁那个时候解决的啊。”   陆和山:?   他懵了片刻,过去所学的商务谈判技巧终于姗姗来迟,一瞬间串联起刚刚发生的前因后果。   ——靠,被诈了!   陆和山实在受不了了,他倏然从床上爬起身,转身就往外走:“祝少爷,别玩我了,不如想想我们今天去哪玩吧!”   祝意清从身后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哥哥——我没有玩你,我是认真的。”   他轻声呢喃:“人都有七情六欲,为什么要感到羞赧。”   趁着陆和山僵硬的瞬间,那只手迅速动作,精准无比地扣住了目标。   陆和山顿时打了一个激灵!   他差点当场跪倒,连忙用手肘撑住墙壁。一连串动作带动全身的肌肉紧绷到极致,然后骤然一松。   一片濡湿徐徐蔓延开来。   两个人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犹如时间静止了一般,一动不动。   房间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祝意清经过最初的震惊之后,似乎还有点不信邪,还要再试探两下。陆和山立即攥住他的魔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眼睛里几乎能喷火。   “祝——意——清——”   祝意清立刻一脸乖巧,安慰他道:“哥哥,没关系的,我知道你是太紧张了……”   “闭嘴!”   陆和山把他从身上撕开,忍了又忍,还是一拳砸在墙上,咆哮道:“别叫我哥!从现在起!我要和你断绝兄弟关系!”   “哥哥,对不起,我错了——” 第51章 冷静   哐当!   陆和山反锁了洗手间的门,一边换裤子,一边狠狠冷静了一下。   他决定收回昨天的想法。   祝意清既不是鲨鱼也不是虎鲸,根本就是一条发情期的海豚!   这位大少爷,不仅对外清冷优雅的一面是假的,在他面前那副乖巧可怜的样子多半也是伪装,搞不好本性重欲又好色,想对他上下其手才是真的!   门被敲了敲,祝意清喊了一声:“哥哥。”   陆和山犹如惊弓之鸟,猛地一手按住门,裤子却还卡在一半,急得他声音差点劈叉:“别进来!你要是再乱来,我们以后就只能做普通朋友了!”   “我不会进来的。”   伶仃的人影在磨砂玻璃后若隐若现,祝意清似乎用额头抵着门,低低地说了声:“哥哥,真的很对不起。”   陆和山一怔。   祝意清的声音继续幽幽地传来:“我太没有安全感了,总想确认你不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我,所以用了这种很冒犯的方式,伤害到了你,对不起。”   泛白的指尖从门上滑落:“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做了,你可以原谅我吗?”   听见这样真心剖白,陆和山的怒气顿了顿,忽然有些犹豫了。   诚然,祝意清今早的确把他惹毛了,但也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把对方过往的表现全部推翻,打上一个好色之徒的标签。   他明明知道,祝意清现在处于特殊时期,虽然可能不怎么缺钱吧,但是被至亲这么对待,又孤身在外,心里肯定是很不安的。他作为年长的一方,应该对对方多一点体谅和包容才对。   透过模糊的玻璃,陆和山仿佛又看见了那双深邃又幽寂的眼眸,当它无比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的时候,亮晶晶的瞳孔里只有自己的倒影,仿佛面前的人就是它的全世界。   “……你没有伤害到我。”陆和山顿了顿,终究不忍心地开口,“你只是吓到我了。”   他提上牛仔裤,系好皮带:“所以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刚才说要和你断绝关系,也只是一时气话,我怎么可能会真的抛下你?”八千万都还没还上呢。   祝意清用手抠着门缝,小声问:“那我可以继续叫你哥哥了吗?”   陆和山又好气又好笑:“……我不答应的时候你也没少叫啊。”   “很抱歉。”祝意清低声道,“哥哥,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只想让你开心。”   这话说得……陆和山要是再不原谅他,就成了个铁石心肠的大坏蛋了。   ……唉!   陆和山两手耙了耙头发,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事实证明,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乖弟弟,不过是各有各的麻烦。   但世上本来就没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既然陆和山给人当了大哥,那就要做好承担麻烦的准备。   明确的拒绝只会让祝意清更加不安,而过度的纵容……倒霉的只会是自己。   或许他应该做的,是和祝意清树立边界。   他推了推门,祝意清立刻退到一边,靠墙站着。一向矜贵端方的大少爷,此时眼眶微微发红,用渴望的目光望着他,却不敢上前。   一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握着,手腕上红痕犹在,分明是刚才被人攥出来的痕迹。   陆和山看着他这幅乖巧可怜的样子,眸子颤了颤,刚刚准备的话忽然又不忍说出口了。   小少爷都这么诚恳地道歉了,何况也没做什么特别不得了的事情,只不过是粘人了点,有什么好跟他计较的呢?   陆和山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语气和缓道:“行,这事就翻篇了。下次别再这样弄我就行。”   祝意清把眼药水塞进口袋里,小鸡啄米般点头:“我知道了。”   陆和山满意道:“行,去吃饭吧。”   祝意清偷偷觑他脸色,试探道:“哥哥,那我们明天去泡温泉吧?”   陆和山:“……”   敢情刚才那番做派都是投石问路,祝意清真正的目的都藏在后面呢。   这少爷还真是不忘初心啊。   他心里的那点同情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嘴角抽了抽:“就算去泡温泉,我也会和你分两个池,中间拉个屏风,保管你什么也看不见!”   祝意清继续点头:“好的哥哥,我一定会完全尊重你的想法。”   听着倒是像模像样,但陆和山总感觉下半身凉飕飕的。   这少爷总能找到各种借口和方法折腾他,这一点,陆和山丝毫不怀疑。   陆和山直觉他没安好心,于是道:“既然按照我的想法,那就干脆别泡什么温泉了。”   祝意清:“那就去冲浪——”   “不行!”   陆和山毫不留情地拒绝:“我现在已经被你弄得ptsd了,一旦和你待在一起就会有心理阴影,所以哪也不想去。”   他双手抱臂,垂眸睨着蠢蠢欲动的大少爷,发出冷酷的宣告:“从现在起,禁止你对我进行任何肢体接触,让我看看你究竟认识到了错误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祝意清格外乖巧安分。   温泉是没有的,海边项目也统统取消。陆和山没有给他任何可乘之机,甚至连最基础的游玩项目都没安排,而是买了几提矿泉水和几箱子雪糕,跑去研究所慰问去了。   祝意清居然也一路同行,毫无怨言。   大少爷说到做到,自那天起,竟然真的没有再往陆和山身边凑,而是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举着DV,记录他的一举一动。   陆和山搬东西他拍,陆和山吃饭他也拍,陆和山被汗水浸得浑身湿透,手臂上青筋凸起,卷起裤腿帮忙扶着海豚的时候,他更是聚精会神地拍个没完。   正好研究所里还常驻着一个扛着专业设备的记者,两个人整天躲在镜头后面,嘀嘀咕咕比比划划的,也不知道都在密谋些什么东西。   陆和山每每做完什么事,一转头就看见黑洞洞的镜头对着自己,感觉十分莫名其妙。   他双手握成喇叭状,对水池对面的两人喊道:“拍了大半天了,相机都要冒烟了,你们俩歇歇吧。”   祝意清悠然地晃着腿:“我带了备用电池,哥哥不用担心。”   记者也自信地比了个大拇指:“我们带的专业设备,都是超长续航,拍一天绝对没有问题!”   陆和山欲言又止。   他倒也不是真担心那破相机,就是整天被两只镜头盯着,就跟被两只大眼睛监视着似的,感觉怪尴尬的。   他挠了挠头,从箱子里捡出两只雪糕,远远朝他们扔过去:“机器不累,人总要休息吧!瞧你们俩这汗出的,吃点冰的凉快凉快。”   说话间,泡泡从水里纵身一跃,一口衔住半空中的雪糕,还发出了一声得意的鸣叫。   一群人顿时大惊失色:“不不,这个你不能吃啊!”   几名工作人员连忙跳下水,去掰它的嘴。好在泡泡似乎只是把雪糕当成玩具,也没有要私吞的意思,乖乖张开嘴巴,把黏糊糊的包装袋吐了出来。   当然,里面的雪糕早已经稀巴烂了。   陆和山吸取教训,又从泡沫箱里重新扒拉出两只新的雪糕,亲自走过去,交到两位摄影师手里。   祝意清和记者终于放下工作,一左一右地蹲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吃起了雪糕。   天气炎热,室内更是闷热无比,雪糕边吃边化。记者狼吞虎咽,祝意清却吃得慢条斯理。   陆和山看着他伸出粉红的舌尖,将雪糕从下舔到上,再含住顶端轻吮。绵软的奶油在他唇边糊上一圈奶白色的泡沫,又被他不紧不慢地全部舔舐干净。   十分赏心悦目的画面,陆和山却看得有些燥热。   大概是祝意清吃得太慢了,让人看着就心急。   陆和山干脆也拆了一只雪糕,一口咬下半截,透心凉意从喉间一直沁入脾胃,总算让他心情舒畅了些。   陆和山这才吐出一口浊气,对两人问:“看你们天天抱着不撒手,拍了些什么好东西出来没有?”   记者用手扇着风,道:“当然是拍这里的工作场景了,给后面剪节目多积累一点素材嘛。”   祝意清则乖乖道:“拍你。”   两人都十分大方地交出了设备,并排放在桌上,调出最新的影像。   陆和山低头一看。   记者拍的内容:海豚,海豚,海豚。   祝意清拍的内容:陆和山,陆和山,陆和山。   记者虽然是把海豚当主角,但期间多少还有一些工作人员入镜,严谨地记录了抽血、喂药、打针等流程。而祝意清的相机里,从头到尾,有且只有陆和山一个人,谢绝一切配角登场。   陆和山眉毛一挑,盯着那台DV的回放。   屏幕中镜头晃动着,放大和缩小似乎都毫无规律,陆和山看见自己的身影忽大忽小,一会是嘴唇,一会又晃到了手臂,皮肤上的汗水反射阳光,白T湿透黏住后背,光影错落,镜头零碎又随意。   他拖动进度条,从头到尾,只看见海豚在晃动间偶然沾了个边,其他人则连个影子都没有。   陆和山又翻了翻其他几段影像,内容都大差不差。   镜头犹如显性的目光,透露着观察者的情绪与意念。记者的镜头明显是工作记录,虽然在占比上透漏出一点对海豚的偏爱,但整体仍然严谨客观。而祝意清这拍的……   陆和山禁不住瞥了他一眼。   这已经不能说是偏爱了,小少爷的眼睛就跟粘在他身上似的,从早到晚,一刻都没挪开过吧?   手臂上泛起一阵鸡皮疙瘩,陆和山连忙放下DV,搓了搓胳膊,感觉好像哪里怪怪的。   这真的只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吗?   还是有点不太对劲?   手中的雪糕不甘心被人忽视,雪白的奶油滚动着下滑,落到了他的手上。   祝意清提醒道:“哥哥,你再不吃,雪糕就要化了。”   陆和山从沉思中惊醒,一看雪糕已经软塌塌地垂了个尖,赶紧把剩下的部分一口吞了。   他嚼着雪糕,闷不吭声地关上相机,含糊问身边的人:“我还以为你拍了我和海豚的互动呢,怎么全是我的脸,我有什么好拍的?”   祝意清舔着雪糕,眼珠却转到他这边,道:“因为我在意的只有哥哥。”   陆和山努力绷着脸,哼了一声:“跟我说再多甜言蜜语也没有用,我既不会陪你泡温泉,也不会再和你游泳的。”   祝意清托着腮,怡然自得地说:“没关系的,我只要能和哥哥待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陆和山:“……”   这少爷,到底哪里学来这些糯叽叽的撒娇话!   他用手遮住嘴角,眉头用力拧着,脸上却止不住地升温。一旁的记者啧啧感叹,还由衷地露出了羡慕的神色:“陆哥,你们兄弟感情真好啊,不像我弟弟,整天就只会抱着平板打游戏,除了管我要钱,其他时候理都不带理我的。”   陆和山心想,这大概是因为我弟弟是给我发钱的那一个。   他使劲绷着嘴角,却怎么也绷不下去,只能龇牙咧嘴地故作嫌弃:“嗐,你是没见过他闹腾的样子,也就是嘴甜。”   记者看穿了他得意炫耀的小心思,也不说破,只是笑着问:“要不要帮你们哥俩录一段?”   两人欣然同意。   他们俩并排坐在水池边,祝意清矜持地靠近了一点,陆和山犹如同极相斥的磁铁,同时挪动,离他远了一点。   祝意清轻轻瞥他一眼,扬声问记者道:“我是不是应该和他坐近一点?”   记者不知内情,只是一叠声应和:“当然当然,坐你哥腿上都行!”   陆和山顿时心里一跳,眼看着祝意清就要凑过来,立即抬手扇风,装出一副嫌热的样子,大喊:“这么热的天谁要抱一起!”   又压低声音警告:“都说了,这几天禁止肢体接触!别跟我耍花招!”   祝意清却毫无畏惧,同样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悄声道:“可是,哥哥别忘了——在外人面前,你还得当我的男朋友。”   陆和山扇风的动作缓缓僵住。   糟了,太久没提,他居然都忘了这一茬!   冷汗倏然爬了满背,一滴滴地顺着脊背滑落。   ……男朋友,男朋友要怎么当来着?   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不仅不能保持距离,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牵手,拥抱,甚至还要接、接吻?   想起之前发生过的情形,陆和山鼻子一热。   记者举起设备,高声吼了一嗓子:“准备好了吗?我开始拍了啊!”   祝意清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只是又朝他贴近了一寸。陆和山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捂住鼻子,往后一缩——   情急之下,他竟忘了自己正坐在水池边,而老旧的瓷砖无比光滑,遇上沾了奶油的手掌,摩擦力更是几近于无。   记者张大嘴巴,祝意清满脸错愕,下意识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直挺挺向后倒去——   扑通!   “哥哥——!” 第52章 不对   陆和山摔得水花惊天,把整个研究所惊了个鸡飞狗跳。   要知道这水池看着大,实际上却很浅,这么头朝下地摔进去,在水里根本起不到什么缓冲的作用,要是砸伤头就惨了!   不幸中之万幸,好奇的海豚正好埋伏在陆和山背后,及时用身体托了他一把,这才让他幸免于难。   陆和山浑身湿透地爬出水池,看着没什么大碍,鼻子下却很快挂出了两行鲜红的血迹,吓得一帮人以为他摔出了什么内伤,非要把他送去医院看看脑子,却遭到了他的严词拒绝。   “我这是热的!”陆和山用纸巾塞住鼻孔,声音闷声闷气,语气却不容置疑,“跟别的什么事都没关系!多冲冲水就好了。”   他这么信誓旦旦,众人听得半信半疑,只好打消了给他叫救护车的想法,转而帮他搜罗藿香正气水去了。   当然,这里所有人都有可能被他糊弄过去,但真实的原因,祝意清却一定是知道的。   毕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陆和山一边捂着脸仰头止血,一边嚷嚷着要报答救命恩鱼,忙得不可开交,左顾右盼,就是不敢看他。   说来也奇怪,明明他们现在比刚开始合作的时候要熟悉得多,关系也更亲密,但是一想到还要扮演情侣,陆和山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   也不是说他一开始就不抗拒,他当时也是被逼上梁山无路可选,但是在那个时候,身体上的抗拒远比心理上更强烈。   而在把祝意清真心当成兄弟,又天天日夜相对之后,再忽然切换回恋人的身份,就似乎哪哪都不对劲起来了。   难不成是他们这兄弟处的太真了,以至于再玩情侣扮演的时候,都让他有了一种背德感?   陆和山很困惑。   为了避开和少爷大眼瞪小眼的尴尬局面,他亲自跑去订购了一大批多春鱼和鲱鱼,和工作人员学习处理鱼内脏,亲手喂泡泡吃饭,忙得热火朝天,根本顾不上回酒店休息,更不要提继续拍什么合照了。   正当他满头大汗地剖鱼时,一条柔软干爽的毛巾忽然落在他后颈,抬起一角,轻轻印了印他额角的热汗。   陆和山动作一顿,抬起头,祝意清已经放下了手,后退两步,回到镜头之后,继续安静地凝视着他。   祝意清似乎是默契地明白了他的抗拒,没有再提之前的事。   这样无声的体贴,却让陆和山握着小鱼的手指紧了紧,无端感到了一点愧疚。   这么躲着人,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虽然祝意清有时候是表现得有点过分,可那也是因为他想索求安全感。而且这一次,祝意清的要求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也真的做到了保持距离,几天都没有往自己身上贴。   陆和山只因为自己尴尬,就把人晾在一边,岂不是让脆弱又敏感的小少爷更忧虑了吗?   该不会晚上趁他睡着了,一个人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吧。   陆和山越想越揪心,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他犹豫片刻,拿出一条处理干净的鲱鱼,向祝意清那边递了递:“你要不要试试给泡泡喂鱼?正好也快到它吃饭的时间了。”   祝意清的脸隐藏在DV之后,看不清表情,只有嘴唇微动:“不用了,哥哥。”   陆和山抖了抖鱼身,干巴巴地劝道:“很好玩的。”   祝意清说:“谢谢哥哥,我更喜欢这样看着你。”   陆和山:“……”   他抿住唇角,顶着一张骤然发热的番茄脸,继续对着水管闷头剖鱼。   路过的记者看到他这幅样子,惊道:“陆哥!你身上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要再喝一瓶藿香正气水!”   陆和山把鱼一甩,瓮声瓮气地骂:“别管我,我好得很!”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陆和山的勤奋努力之下,泡泡的体型在短短数日之内横向膨胀,一口气涨了好几斤,一见到陆和山就仰头打鸣,跟他亲热得不得了。   眼看着老父亲还要继续溺爱,工作人员赶紧叫停:“不能再喂了!再喂它都要胖成猪了!”   这毕竟是一头野生海豚,要是让它习惯了人类的投喂也不是一件好事。而且这家伙吃得多拉得多,研究所的一亩三分地已经不够它发挥的了。   鉴于泡泡精神饱满,康复情况喜人,医护团队们给它做完体检之后,一致决定将它放回大海。   作为热心市民,陆和山自然也争取到了一起去欢送海豚的机会。正好也几天没有出来玩了,可以趁这个机会带大少爷出来散散心。   闷在室内久了,就容易越想越多。祝意清心思细腻,还是多出来晒晒太阳比较好。   放归当日,正好是一个艳阳天。   他们穿着路边买来的同款花衬衫配短裤,一起登上游艇。头顶晴空万里,面前碧浪滚滚,海鸥在天空盘旋鸣叫,实在是难得的好风景。   扑通一声,泡泡跳进海里,掀起一圈洁白的浪花。它却扭头又浮出水面,露出高高竖起的灰色背鳍,绕着船只游来游去,依依不舍。   小船哔哔地鸣着喇叭,不论它如何留恋挽留,都依然坚决地调转方向,缓缓返航。   众人一边朝它挥手,一边大喊:“泡泡!走吧,回到你自己的家里去!”   “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以后可别再随便跑上岸了!”   “呜呜呜我会想你的……”   一群人趴在栏杆上,望着追随在船尾的背鳍,边喊边哽咽,很快就此起彼伏地哭成一片,摇着手绢泪洒大海。   一名专家老泪纵横:“大伙别哭了,我们在泡泡身上装了定位器,如果它跑回来求助,我们是能第一时间发现的。”   一人擤着鼻涕,感伤道:“那我宁愿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它了,只希望它能够好好的。”   这话一出,众人又抱头哭成一团。   陆和山也不禁热泪盈眶,摘下墨镜,跟着他们一起抹了把眼泪。   哭着哭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回头一看,一个黑洞洞的镜头依然风雨无阻地悬在他身后,祝意清动作平稳,表情毫无波澜。   陆和山:“……”   糟了,本来是想逗大少爷开心来着,没想到告别的氛围搞得这么伤感,这不是让人更伤心了吗?   他赶紧戴好墨镜,双手插兜,装作无事发生,走回祝意清身边,酷酷地说:“我以为今天大家会很高兴,没想到都哭了,哎。”   祝意清将镜头对准他的脸,轻声说:“没关系,我很高兴。”   陆和山以为他又在说客套话安慰自己,不由得更加愧疚:“待会我们在海边玩一会吧?我听他们说,这附近有片沙滩挺适合冲浪的。”   “那哥哥去冲浪吧,我在沙滩上等你。”   陆和山微微拧起眉头:“我一个人冲浪还有什么意思?你也别整天对着我拍了,咱们一起玩点其他的吧,沙滩排球?摩托艇?你有什么喜欢的吗?”   祝意清终于放下DV,不紧不慢地扣上镜头盖,塞进包里,说:“我现在不是很想玩这些了。”   陆和山心里一咯噔。   他抬起墨镜,仔细地看着祝意清的表情,谨慎问:“那……要不要去北方泡温泉?”   祝意清抬起长睫,一手扣住下巴,似乎陷入了思考。   在陆和山愈发紧张的目光中,他终于慢悠悠地开口:“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陆和山微微松了一口气,但是一颗心转而又立即高高提了起来。   这么多的选项,祝意清居然都一点兴致也没有,就连之前一直心心念念的泡温泉,竟然也觉得没意思了!   这个状态,该不会……是抑郁了吧?!   他的心被这番话弄得七上八下,却又不敢明说,原地左右踱步一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正常:“没事,不着急。正好现在也太晒了,我们可以先回去喝点东西,再看看这附近的旅游攻略,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我都陪你。”   回了酒店之后,陆和山望着窗外高高的棕榈树,越想越后悔,简直连肠子都悔青了。   他哪里知道大少爷游玩的兴致也是过时不候的,早知道会这样,当初无论如何,他也会答应祝意清提出的任何要求!   他明明应该早点察觉的。祝意清躲在镜头背后,几天都没来粘着他,也不怎么和他说话,本来就是一个明显的异常信号。可是他却只顾着自己尴尬,完全忽略了祝意清的心情,这还叫什么真兄弟?   陆和山正闭着眼睛自责,忽然脖颈一凉。   低头一看,一枚漆黑的圆形吊坠垂在他胸口,仿佛宝石质地,被一条纯银的链条牵着,黑白两色在空气中流转着均匀而冰冷的光泽。   陆和山托起这枚吊坠,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名堂来,诧异地望向身边的人:“这是?”   祝意清给他戴完,也抬起胳膊,动作熟稔地给自己戴上同款项链,轻描淡写道:“是定位器。”   陆和山动作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定、位、器。”   祝意清戴好项链,轻轻晃了晃脖子。他脖颈白净而瘦长,犹如天鹅扬颈,黑色吊坠垂在他敞开的锁骨处,与白皙底色形成巨大的反差,微微一动,就鲜艳得晃人眼睛。   他不疾不徐地整理着领口:“我知道哥哥很想念泡泡,所以我准备了同款定位器,和研究所给泡泡戴着的那枚一样。只要戴着它,我们就能知道彼此在哪里,任何时候都不用担心找不到人,非常方便。”   祝意清抬起头,黑眸朝他微微一弯:“而且还是我特别设计的情侣款。哥哥,你喜欢吗?”   陆和山:“……” 第53章 转机   陆和山呆若木鸡。   他放下了手中的吊坠,目光有点呆滞,抬手道:“等等,等会。”   祝意清体贴地问:“哥哥不喜欢这个款式吗?没关系,我还准备了好几种不同的款式,你可以选个最喜欢的。”   说着,他从礼盒中取出另一只红丝绒首饰盒,将星星形状的定位器托在手中:“这个怎么样?”   陆和山的目光愈发呆滞,好像他从盒子里拿出的不是项链,而是一卷写满外星文字的天书。   祝意清端详着他的表情,合上了盖子:“哦,这个也不行。”   眼看着祝意清还要打开下一个,陆和山连忙制止:“不,不是款式的问题。”   他用力捏了捏鼻梁,总算在一团浆糊的脑子中勉强理出一条思路,痛苦地说:“少爷啊,我想说——泡泡戴这个,是为了科研方便,但咱俩戴同款,有什么意义啊?”   祝意清放下首饰盒,语气有些凉凉的:“我以为哥哥很想念泡泡呢。”   “这不是想不想念它的问题!”陆和山抓狂道,“就算再怎么想念,看看它的位置也就够了,没必要我俩也戴上吧!”   “很有必要。”祝意清彬彬有礼地回答,“有了它,我就不会再担心哥哥离开我了。”   陆和山:“……”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是……不对,这非常不对。   陆和山叹气道:“我现在,对外是你男朋友,对内是你结拜兄弟,生活上咱俩住在一起,经计上我欠你几千万,你觉得我还能跑到哪里去?”   祝意清却很执拗:“可是哥哥总有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需要每时每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楚地知道你在哪里。”   他还拿出手机,调出一个app,展示地图上的三个红点,其中两个几乎重合在一起:“你看,有了这个,就随时能查看我们三个的位置。而且我们的位置信息是只对彼此共享的,隐私也能够得到充分的保证,安全又实用。”   陆和山满脸一言难尽。   他摩挲着颈间的项链,闭了闭眼,尽量委婉道:“如果你有需要,我们在手机上开位置共享不是一样的吗?”   祝意清理所当然地反驳道:“位置共享又不能提供精确的数据,而且手机总有不在身边的时候,还很脆弱,既不防水,也容易摔坏。”   他微微一笑,自信地说:“放心吧哥哥,我定做的定位器,防水防火,耐低温高温,抗震抗摔抗压,定位精确到毫米,不管哥哥去哪里,我都能立刻找到你。”   陆和山:“……”   陆和山并没有放下心来,更没有因为这个高质量定位器而产生任何安全感。   正好相反,他后背汗毛竖起,几乎有些毛骨悚然。   尽管他理解小少爷缺乏安全感的行为,但这样的控制欲,是不是有点……太极端了?   虽说是两人一起戴,但是陆和山又没有查岗的需求,这跟单方面给他上了个狗牌有什么区别?   陆和山没再和他辩论,而是双手摸向颈后,手指扣了两下,直接把那枚项链摘了下来。   祝意清的黑眸随着他的动作上下转动,最后盯着他掌心的定位器看了两秒,抬起头来,长眉蹙起:“哥哥,你说好会陪我的。”   “我是说了会陪你。”陆和山深吸一口气,“但是——”   他正要和人好好讲讲道理,床头的手机却忽然铃声大作!   对峙中的两人同时看向噪音声源。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陈秘书”三个大字。   陆和山一口气卡在半途,此时完全没有接电话的心情,他烦躁地直接点了拒接,转过头来,再次开口:“没事别管它。祝少爷,你听我说,我觉得——”   话没说完,手机再次不知死活地放声大响!   刺耳的铃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祝意清垂下眼睫,默默地盖上礼盒盒盖,缠上丝带,说:“哥哥先接电话吧。”   “行,你……你先等会。”陆和山只能把项链揣进口袋里,勉强笑了笑,“等我打完电话,咱们好好谈谈。”   他一把抄起手机,背过身走到一旁,语气不善道:“喂,干什么?”   陈秘书却根本没听出他的情绪不对,声音罕见地激动:“陆,陆总,出……出了大事!有人来找您,您快回来吧!”   陆和山按了按太阳穴,敷衍道:“行行行知道了,不管什么局什么银行的人,你们先拖着,等我回去再处理……”   “不不,不是那些人。”陈秘书有些语无伦次,“是盛家的大小姐,盛凌云!她说要给您投资!”   “陆总,我们公司火了!这次,真的要起死回生了!”   在陆和山不知道的时候,关于海豚的短视频已经悄然走红,再度在互联网上掀起热议。   当然,热议的内容除了海豚本身,就是两个很有存在感的救助人了。   【这两个热心市民怎么有点眼熟】   【我也正想说,脸虽然挡住了,但声音没变,听起来很像一个卖猫粮的故人】   【截到了!两个人手指上的钻戒!跑不了,就是他俩!!】   【!!!!!!】   【妈妈我的小情侣复活了!!】   【月城这边腥风血雨,我还以为他俩真的要分手了,没想到居然跑去贝城玩了!】   【还救了一只海豚!】   【天啊泪目了,他们俩真的,就到了这个地步还在好好做动保……记得他们之前去玉城也是为了建立动物救助基地,陆总还计划捐赠多少箱猫粮来着】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那个祝老登一上台就把祝少之前经手的项目全部停了!说是什么集团财务收紧、项目需要重新审计,反正找了一堆借口,只要是祝少参与的项目都拖着不给钱,玉城那边的救助基地估计也要黄了!】   【???他脑子有洞吧,这么重要的公益项目也说砍就砍?】   【天啊,那原先计划救治的毛孩子们怎么办!】   【我靠这个死老登真是坏事做尽】   【他怎么好意思说祝少谈恋爱辱没门楣的,他干这些缺德事不是更辱没门楣吗?】   【尼玛硬生生把老子搞逆反了,原本对同性恋完全无感的,现在我支持他俩奋起,搞死这些自以为是的爹味登】   【大碗就算没了销售渠道,就不能贴个二维码出来众筹吗?急死我了!你们给我撑住啊!绝不能被这种丧尽天良的老东西打倒!】   【虽然网上一直有人骂,但我喂小流浪一直都是用他家的粮,猫吃了都长膘,同等价位真的找不到质量更好的牌子了T T】   【陆总真的实惨,低调谈恋爱被人骂渣男,公开了又被棒打鸳鸯,辛辛苦苦办起来的公司被人搞成这样,谈个恋爱像是犯了天条一样】   【祝少也很惨啊,自己的人生被亲人各种插手,一对苦命鸳鸯】   【我靠!!回来了!家人们,大碗的官方旗舰店回来了!而且所有猫粮都有货!】   【啊啊啊,终于等到你!】   【买,我买爆!】   【家里没猫,有没有朋友需要多的,我可以直接填你的地址】   【没养猫的朋友可以填救助站的地址,这些是全国各地有资质的流浪猫救助站[图片][图片][图片]随便填哪个都行!大家各出一份力,帮帮小情侣,救救毛孩子!!!】   【下单了,支持陆总,咱们绝不能输给那种卑鄙冷血的老东西!】   一夜之间,大碗猫粮的销量触底反弹,不仅现货被一扫而空,就连预售都排了上万单,还有源源不断的新用户挤进小程序,卡得服务器几近瘫痪,场面空前火爆!   铺天盖地的订单,让整个公司的气氛焕然一新。员工们忙得不可开交,却喜气洋洋,各个脸上都带着笑。   员工甲:“我说什么来着?陆总果然还有后招!”   员工乙:“难怪陆总之前表现得这么松弛,不仅承诺按时发工资,还有心情出去度假,原来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员工丙:“现在全网都站在我们这边了,这一仗我们一定能赢!”   员工丁:“那还用说,你也不看看来谈投资的人是谁!那可是盛家的当家大小姐,真正的家里有矿,而且还是金矿!富得流油!”   “没想到陆总看着平平无奇,人脉却恐怖如斯,不仅能和祝家大少爷搞对象,连盛家大小姐也能给他撑腰!”   “真是太了不起了!”   了不起的陆和山,现在心情有点复杂。   “听说你要美人不要公司,大难临头还带着祝意清出去度假?哈哈哈,你可真是个恋爱脑,有个性,我喜欢。”   盛凌云甩了下脑后的长马尾,鲜艳的大红色在空中甩出一道清晰的圆弧,犹如一把展开的朱漆折扇。   年轻的女孩一身黑色休闲装,胸前别着一块拇指大的红宝石胸针,翘腿坐在沙发上,冲对面的陆和山展颜一笑,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杏仁眼光芒熠熠,像是有火彩闪烁:“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祝意清这么高冷的一个人,居然也能恋爱脑到这个地步。他连家族产业都不管了,估计就打算趁这个机会和你出去度蜜月吧?但我偏要拉你公司一把,就不让他如愿,哈哈!”   陆和山:“……谢谢你啊。”   盛凌云笑得两颊鼓鼓,眨眼道:“不用谢,正好我也想看看能拐走祝意清的男人长什么样。你不知道吧,我们同学群里都说你是八辈子的狐狸成了精,要不然怎么能把祝意清那样的性冷淡迷得神魂颠倒?还全网出柜!我的天呢,我做梦都想象不到他会干出这种事,简直就跟被人魂穿了一样!”   ……这都什么跟什么!   陆和山尴尬得脚趾抠地,偏偏又不能反驳,只能在内心咆哮:祝意清哪里性冷淡了,明明对他热情得很,天天不是要抱就是要牵手,简直恨不得把他裤子给扒了!   他有苦说不出,只能含糊其词:“如你所见,我只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没多长耳朵也没藏尾巴,就是正常人类的样。”   “别这么谦虚。”盛凌云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你长得还是不错的,颇有几分本小姐的风采。”   陆和山摸了摸鼻子:“行吧,我的荣幸。”   盛凌云向后一靠,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徐徐道:“话说回来,最近祝家的叔叔给我传了话,说帮我揪出了妈妈前夫的另一个私生子,还说为了不让妈妈为此劳神,事先帮我狠狠打压了一把,只要我继续跟着他照做就行了。”   她嘴角的笑容转为嘲讽:“哈哈,他人还怪好的咧。”   陆和山动作一顿。抬起眼,认真道:“巧了,去年也有条脑子不正常的疯狗找上我,说了类似我是他儿子之类的梦话,我从来没当真过。”   “别紧张,我才没兴趣被人当枪使。”盛凌云摆了摆手,重新笑意盈盈地看向他,“我最讨厌别人教我做事了,而且,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韦世昌那么针对你,连个路人都看不下去了,像我这么善良的小女孩,怎么能落井下石呢!”   她倾身上前,亲亲热热地拉住陆和山的手,用力摇晃了一下:“只要你讨厌韦世昌,我们就是一家人!而且你还是祝意清的男朋友,看在他从小到大把作业给我抄的份上,我一定会帮你的!”   陆和山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无语笑了:“他给你作业抄,你还故意打断他度蜜月?”   “哎,一码归一码,你都不知道他以前有多眼高于顶!我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求他,还给他上供了好多零食,他才爱答不理地把作业本甩给我!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儿!要不是他回回都考年级第一,我还不稀罕抄他作业呢!”   盛凌云幸灾乐祸地笑了:“哈,天道好轮回,这下终于轮到他有求于人了!本小姐当然会帮他,不过嘛,也要给他一点脸色瞧瞧。”   说着,她忽然一顿,似乎意识到给脸色的对象不止一位,于是又冲陆和山甜甜一笑:“陆总,你应该不会怪我的吧?”   陆和山整理着手套上的戒指,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本来也不是度什么蜜月,怪你做什么。”   虽是这么说,他的手却不自觉地放在口袋边,摸了摸那块微微凸起的圆形。   早上接完电话,他们立刻就定了最近的航班返回月城,落地后兵分两路,他马不停蹄地赶来公司,祝意清则先带行李回家休息。   一路上,祝意清都有些没精打采,眼看着黑浓卷翘的睫毛都垂了下来,也不肯靠在他的肩膀上,只是抱着礼盒打瞌睡。   陆和山几次想开口和他聊聊,但碍于有外人在场,始终没找到机会。   定位器在口袋里捂了一路,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冰冷质感,黑色合金粘上了他的体温,触手微温。   陆和山却像是揣了个烫手山芋,甩开也不是,留着也不是。   他怀疑自己又被这少爷给套路了,祝意清就是在用这种方式诱使他心软,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但这种实实在在侵犯个人隐私的事情,陆和山实在很难说服自己视而不见。   哎,真不明白这少爷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反正让人头疼就对了。   盛凌云可不管他在自顾自烦恼什么,还在对面叽叽喳喳个不停,像只闲不下来的红山雀:“陆总你真好说话!不像那个祝意清,整天冷着一张脸,跟所有人都欠他钱似的。不过他奶奶还在的时候也不这样,我还记得小时候去他们家玩,他家那庄园跟个动物园似的,光是小狗都养了20多只,还有孔雀,鹦鹉,兔子,好多好多动物。房间里还养了只缅因猫,比当时的我们个子还大!”   盛凌云挥舞手臂,比了个大大的手势,又吃吃地笑:“他可宝贝那猫了,每天都要亲手帮猫梳毛,所以他能看上你,我其实也没有很意外啦!”   陆和山从烦恼中回过神来,看着她活泼的神态,也不禁莞尔:“原来那个家里还养过这么多动物呢?上次去参加老爷子寿宴,我连只鸟都没见着。”   “因为后来都变了啊。”   盛凌云道:“他奶奶走了之后,祝老爷子就搬了进来,说要亲自带他。但这老头特别没人性,他写不完作业就杀一只狗,早上起晚了再杀一只鸟,生病了不去上课,就把兔子炖了端给他吃。有次他考试没拿到第一名,祝老爷子把他关在地下室反省抄错题,等他出来的时候,就再也找不到那只猫了。”   说到这里,盛凌云也不禁有些唏嘘:“他爷爷对外说是猫自己跑了,但我听他们家的保姆说,那只猫是被扔进水库里淹死的,反正尸骨无存,哪里都找不到。”   “从那以后,他们家就再也没有养过任何小动物了。”   陆和山愣住了。 第54章 消失   脑中嗡了一声,像是有一根细针扎进了心脏。疼痛感轻微,但是不容忽视。   陆和山简直难以置信,愕然问:“祝老爷子这么做,他爸妈不知道吗?”   “嗐,我们这些人的爹妈哪里有空管这些闲事。”   盛凌云双手托腮,神色变得有些落寞,“他们都是世纪大忙人,一年到头家都回不了几趟的,巴不得有老人家帮忙带小孩呢。至于怎么带的别管,只要成绩好,说出来有面子就行。”   陆和山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祝意清曾经在厨房和他说过的话:   “我爸爸妈妈都没有给我煮过东西吃……”   “和山哥哥,你真好……”   那个时候,陆和山还以为那只是有钱人十指不沾阳春水,将日常家务都外包出去而已,还反过来安慰了小少爷一通。   但他真没想到,这些家长真正外包出去的不是家务,而是亲生骨肉!   陆和山深深吸了口气,心疼地说:“祝意清那时候才多大?受到这样的刺激,这些人就不担心他会产生心理问题吗?”   盛凌云摊开手:“表面上看不出,那就等于没问题了呗。而且自那以后,祝意清就一跃成为了别人家的优秀小孩,年年考第一名,大家还都觉得祝老爷子管教有方呢,在圈子里掀起了一片杀猫炖狗的潮流……因为这个事,我有好多同学都恨死祝意清了,但说白了,这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陆和山指骨上几乎青筋暴起:“他才是受害者!”   盛凌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啊。连真正的罪魁祸首都不敢去恨,还说什么要帮家里的猫猫狗狗报仇,我觉得真是太好笑了。”   察觉气氛有点沉重,她又扬头一笑,拍了拍手道:“哎呀,我明明是来聊八卦的,怎么像是帮他卖惨来了。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你也不用担心,祝意清一直都很厉害,又是学校里的明星人物,没人能欺负得了他的,那些家伙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而已。”   那些人不敢动祝意清,只是因为祝意清当时家世显赫,光芒在身,又有父母作为依仗。   但是,如果有一天,这些都没有了呢?   那些恶意,还会继续潜伏下去吗?   陆和山闭了闭眼。难怪祝意清总把情绪都闷在心里,说身边没有真心朋友,还时常焦虑到失眠,这样的童年生活,能培养出什么阳光开朗的健全人格?   难怪他看起来总是很孤独。   难怪……难怪他会这样依赖他。   直到盛凌云离开,陆和山的心情都还沉甸甸的。   他反锁办公室的门,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被捂得温热的坠子。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提起银链,将定位器悬在面前,镜面般的黑色金属在半空中微微旋转,映出男人隆起的眉头,目光饱含忧虑。   祝意清从未和他提起过小时候的事。尽管偶尔会在他面前流露出一点脆弱,袒露自己的不安和焦虑,但陆和山万万没想到,这一切的背后竟然有如此惨烈的根源。   当年那个年幼的小少爷,那个在他人眼中无忧无虑、锦衣玉食的豪门小公子,却只能困在家里,眼睁睁看着他最珍爱的朋友和家人一一离开,无能为力。   他流过泪吗?他恨过别人、恨过自己吗?他是否从那时开始就夜不能寐?在那一个个漫长的寂静的无眠之夜中,他的心里都在想什么呢?   人人都说祝意清高冷不可接近,但是陆和山看到的他却温热又柔软,也许当初的那个孩子从未改变过,只是学会用厚厚的冰壳罩住自己,保护自己,也保护其他所有人。   即便如此,可祝意清还是努力地为他打开了一条缝隙,捧出炙热的真心与他相碰,并且,试图保护他。   呃,虽然这种保护的方式略显过激。   但是,就祝意清那种心理状态来说,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他只是没有安全感,仍然在儿时的阴影下患得患失。也许只要他确认领地安全,重新与人建立深厚的联系,不用再为了随时痛失所爱而提心吊胆,这种症状就会不药而愈。   手指绕住银色链条,一圈一圈收紧,直至将定位器握在掌中。陆和山闭上眼,攥紧拳头,下定决心。   有时候,他的这点隐私也不是那么重要。   他不想让祝意清更难过了。   此刻的月城秋风萧瑟,寒风呼啸,大块大块的云层挤在一起报团取暖,行道树簌簌颤抖,摇落满地残枝败叶,愈发显得天气厚重阴翳。   轮胎碾过,落叶咯吱咯吱地脆脆响成一片,碎得东倒西歪。   陆和山匆匆赶回家中,按开指纹锁,推门喊道:“我回来了!”   家里冷冷清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雪莱还放在齐明州那里,没接回来。陆和山孤零零地站在门口,连个过来欢迎他回家的猫都没有,场面顿时显得有些凄凉。   门口还并排摆放着两人的行李箱,祝意清明显是回来过的,此时却不见踪影。   陆和山挠挠脑袋,伸长脖子,朝走廊上张望了一下。难不成,这少爷还在睡觉?   他换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前。房门没关,大床上空空荡荡。   陆和山心中疑惑,喊了声:“祝少爷?你在家吗?”   “祝意清?”   陆和山又打开洗手间的门,还是没找到人影。   人呢?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愈发阴沉的天色,不由得皱起眉头,翻了翻手机消息,嘀咕道:“这少爷,出门怎么也不说一声?”   聊天框的时间还停留在几天之前。   在贝城的时间里,他们形影不离,日夜相对,有什么话当面说就完了,根本用不着给彼此发消息。   但现在回了月城,祝意清一声不吭地跑出家门,也不和他说一声去哪,这就有点不对了吧?   陆和山看着空荡荡的聊天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堵得他呼吸不畅,心情烦闷。   他拨了个语音过去,足足等了一分钟,也没人接。   陆和山皱紧眉头,点了下语音按键,继续拨。   这一次,铃声响了半分钟,终于被人慢吞吞地接通了。   陆和山没等对面的人说话,直接问:“你在哪?”   没有回答,听筒里只有一道浅浅的呼吸声,夹在尖利呼啸的风声里,隐约而轻微。   陆和山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通话还在继续,把音量按到最大,耐着性子重新问:“祝少爷,你去哪里了?”   片刻沉默后,祝意清终于缓缓开口。嗓音却不像之前那样沙哑软绵,也没有任何撒娇的口气,而是带着冬季气息的冷冽:“这很重要吗?”   陆和山一顿,以为是自己语气不好,赶紧缓下语速,解释道:“我只是看你不在家,又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有点担心你的安全。”   祝意清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笑,又不像是真的在笑:“原来找不到我的时候,哥哥也会担心啊。”   他声音低低的:“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我去哪呢。”   “这是什么话?”陆和山拧眉,“你是我弟弟,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   祝意清没有立即接话。沉默之中,一声叹息溢出听筒,他的声音变得更为低沉:“是啊,哥哥,我也一直都在担心你。”   “我总是很害怕,害怕你会丢下我突然消失,害怕我会再也找不到你……可是我们是没办法时时刻刻都在一起的,你总有不在我身边的时候。”   “我不可能把你关在家里,我只是想确认你的动向,好让自己不那么担心、不那么心慌。”   “现在,你可以理解我的心情了吗?”   陆和山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下总算听明白了。合着这少爷拐弯抹角,兜了一个大圈,原来还是劝他戴那个定位器呢。   他用指尖挑出衬衫里的项链,用指甲敲了敲,发出清脆的两声轻响,无奈道:“知道了,少爷。定位器我早就戴回脖子上了。”   电话那头微顿,祝意清似乎没想到他突然这么配合,语气里浮起几分怀疑:“……真的?”   陆和山道:“当然是真的,就算没戴的时候,我也揣在口袋里。你不是都能用那个app看到吗。”   祝意清沉默片刻,才继续道:“就戴在脖子上,以后都不许摘了。”   “知道了,都听你的。”   “洗澡睡觉也不能摘。”   “行,我回头再给它加两根绳,保证全天24小时都戴在身上。”   风声更紧,祝意清的声音夹在呼啸风声之中,似乎也变得格外强硬尖锐:“就算戴着它,你也不许偷偷离开,以后去哪都要和我报备。”   陆和山失笑,看着窗外昏沉的天色,温和地说:“那不是当然的吗?不管我去哪,都应该告诉你的啊。”   那尖锐的声音彻底哑火了。   静了好半天,熟悉的嗓音才重新响起,沙沙的,涩涩的,小声说:“……我想要抱抱。”   陆和山道:“赶紧回家,现在可以给你抱,过时不候啊。”   话音未落,门锁“滴”一声轻响,祝意清猛地推开门,发丝凌乱喘息未定,一双微红的眸子直直看向他。   陆和山诧异转身:“哟,回来得这么快?”   这少爷,该不会是专门躲在走廊上,故意等他回来套路他的吧?   祝意清却不答话,一把扔开手机,犹如乳燕投林,带着一身寒气,飞奔着扑了过来。陆和山赶紧伸出双臂,把他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外套上残留的冷风被这么一抱,顷刻间烟消云散,那个冷冰冰的、咄咄逼人的霸道少爷不见了,又变回了黏糊糊的、撒娇卖乖的冰糖弟弟。   祝意清软着声音叫他:“哥哥。”   陆和山搂着他的腰提了提,龇牙咧嘴地喊:“少爷!你还没换鞋呢!”   祝意清像个树袋熊,只管挂在他身上撒娇,依恋地在他后颈磨蹭:“不要管它。哥哥,我想你了。”   陆和山:“……”   他吃力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现在是晚上6点半,一共分离了四个多小时,可把这少爷给想坏了。   他两眼望着天花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拍拍祝意清的脊背,用体温驱散对方身上的寒气:“行吧,这么想我,那就给你多抱一会。”   祝意清在他耳边轻声问:“哥哥,你早上那么不愿意,现在为什么又答应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陆和山怕痒似地耸起肩膀,耳朵迅速涨红,语气却还逞强地故作镇定,“就是想开了,觉得……你也不容易。”   祝意清喃喃着重复:“我也不容易?”   “是啊。你之前不是说,你总没有安全感吗?我想,你小小年纪,经历了这么多亲人的离开,剩下的又对你不好。那么,你想留住几个对你好的人,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啊。”   陆和山从他的后脑一直抚摸到脊背,力道温柔,语调也带着不自觉的疼惜:“我明白你的顾虑……放心吧,我不会走,我会陪着你的。”   窗外慢慢飘起细碎的雪花,在天地间织起一片花白的帷幔,模糊了钢筋水泥的棱角。   祝意清将半张脸埋在他肩头,只露出一双潮湿的眸子,犹如沾着水珠的黑曜石,在水光中映出漫天纷飞的大雪。   雪越来越大,对面的楼宇几乎成了朦胧的虚影。皑皑白雪笼罩了崎岖大地,不论表面那些腐烂的落叶,狰狞的巨石有多丑恶不堪,覆雪之后,地面都会变得整洁干净,看不出任何古怪。   就像此时此刻,好像不论他袒露多奇怪的真相,提出多无理的要求,对方都不会提起半分戒心。一场白雪盖住了祝意清阴暗扭曲的魂灵,陆和山不会觉得他异样,只会觉得他可怜。   “别哭,别哭。”   陆和山察觉到他呼吸声不对,连忙抱着他轻轻摇晃,跟哄孩子似的,声音也不由得放得更温柔,“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都跟我说,只要我能做到,都会答应你的。”   还有什么想要的?   祝意清闭上眼,一颗泪珠划过泪痣,滚落在男人宽阔肩头。   想要每天晚上与你缠绵亲吻,想要身体贴近到水乳交融,想要每时每刻与你十指相扣紧紧牵着手,想要每一分每一秒都能看到你,想要你的体温呼吸目光喁喁爱语,想要你的心你的灵魂所有的一切……   想要……更多。   如果那些都做不到,至少要让你长命百岁地留在我身边。   放在陆和山后背上的双手,忽地用力收紧。   “哥哥。”他哽咽着,轻轻地说。   “我想给你装监控。” 第55章 监控   早上八点四十五,大碗猫粮的员工们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地走进办公楼,倒水的倒水,打卡的打卡,刷手机的刷手机。上班前的办公室,宁静又井然有序,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   突然,一道尖锐的电钻声从天而降,急遽刺入所有人的耳膜,把早晨的宁静钻了个稀巴烂。   倒水的洒了水,打瞌睡的猛然睁眼,所有员工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抬起头,望向天花板,然后面面相觑。   “这声音……好像是从陆总的办公室那边传来的。”   “大清早的,陆总这是在搞装修?”   “最近办公室有翻新计划吗?怎么没听后勤提起过啊。”   陈秘书扶了扶黑框眼镜,双手端着茶水,从同事们的窃窃私语中穿行而过。   “哎,小陈!”有人叫住他,“你正好要去陆总办公室吧?帮忙看看呗!这么大兴土木的,到底是在干嘛呢?”   陈秘书老实巴交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去给陆总送水的,别的事情我不管。”   “哎呀,拜托别这么严肃,你就帮我们打听打听嘛——”   陈秘书不为所动,艰难地挤过叽叽喳喳的人群,闪身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一层,两扇门打开的瞬间,电钻刺耳的噪音扑面而来,比楼下更加明显。   陈秘书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等到漫长的噪音终于告一段落,这才继续迈开脚步,兢兢业业地端着那杯热水,跨入办公室的大门。   “滋——”   无情的电钻声再次响起。   墙灰如雪花般簌簌往下落,陈秘书呛得咳嗽两声,低头一看,茶杯里的水灰头土脸的,连热气都被遮没了。   陈秘书:“……”   好吧,这杯水终究是白倒了。   办公室里的几名工人忙得热火朝天,对他这个闯入者视若无睹,继续吆喝着搬梯子打螺丝。办公室往日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商务风格通通不见踪影,所有家具都蒙上了一层塑料薄膜,红红绿绿的,在灰尘的攻势下委曲求全。   陈秘书环视一圈,没找到陆和山的身影。   他拉起衣领遮住口鼻,默默退出了这个灰尘漫天的装修现场,快步走向洗手间,打算先把这杯灰水给倒了。   然而刚刚走到洗手间门口,里面再次转出刺耳的一声:“滋啦——”   不同的是,这里高亢的噪声之中,还夹杂着陆和山时断时续的大嗓门,声音有点激动,像是正在跟谁打电话。   “我说少爷啊,你能不能动静小一点?你不觉得装得有点太多了吗?”   “是,我明白,你在家也想看着我……我没说不让!”   “可是——”   一阵更为刺耳的电钻声插入对白,陆和山忍无可忍,拳头一锤墙面,终于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怒吼:“办公区和休息室也就算了,到底为什么连厕所也要装监控啊!”   陈秘书:“……”   不是,在办公区和休息室装监控,难道就很正常吗?   陈秘书停下脚步,黑框眼镜后的双眼缓缓瞪大,表情惊恐。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真的不用报警吗?   陈秘书吓得风中凌乱,电话那头的祝意清却不觉得有任何不对,语气幽幽地说:“哥哥,你明明说好会答应我的。”   陆和山被电钻声吵得头疼,他快步走出洗手间,根本注意不到身边有人,额角青筋一跳一跳:“是的,我是说过那话,我也很想答应你……”   但是他哪里能想到,祝意清得性格是如此的追求卓越、精益求精,就连在当变态的路上也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啊???   没有安全感和看人上厕所,到底有几毛钱的关系!   “有关系的,哥哥。”祝意清摆出证据,有条不紊地说,“前两年有几起绑架案,绑匪就是通过洗手间的窗户转移人质的。所以在洗手间装监控,并不是为了我的私欲,而是保障你的人身安全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陆和山以手扶墙,满脸惨不忍睹:“少爷,我这办公室可是10楼啊,那绑匪得是蜘蛛侠才能把我从洗手间带走吧?”   他真的后悔了。   他昨天真是鬼迷心窍,才会听信这少爷“保障安全”的借口,答应了这种一看就很离谱的要求!   时间切回昨晚。   祝意清趴在他的怀里,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分析局势:“现在盛家倒向你,而你又站在我这边,我的二叔会把这件事当成向他宣战的信号。接下来,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除掉我,大概率最近就会有动作。”   “他是个卑鄙无耻、冷血无情的人,做事毫无底线,什么下作手段都用得出来。而且不光会针对我,还很可能会波及到你。所以我们必须要提高安全意识,提前做好防范。”   陆和山:“所以你是想……”   “我想在你的公司,车上,以及家里,全都装上监控。”祝意清从容不迫地说,“要最先进的设备,抗干扰、自带供电,全方位无死角24小时不间断录像,监控视频云端存储,多端备份,确保他不管做什么小动作,我们都能得到证据。”   陆和山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一想也有道理,于是爽朗同意:“行,那就安装起来吧!”   然而,现在的陆和山只想给当时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再怎么保障祝意清的安全感,也不能以他被人看个精光作为代价!   不然,他做人的尊严在哪里!底线在哪里!内裤在哪里!   祝意清仍然据理力争:“就算没人能把你带走,也可能会有人在这里给你下药,或者做一些不干不净的事……哥哥,你相信我,这只是为了保障你的人身安全而已。”   陆和山差点又要被他说服了。   然而一听到洗手间传来的电钻声,他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陆和山瞬间清醒过来,绝望道:“我的少爷啊,你就算是被害妄想也得有个限度……难不成我楼下的门禁和保安都是摆设吗?”   没办法,祝意清坚持认为那些安保都是摆设,非要在他所过之处全都装满监控不可。   两人在电话中一通拉锯,最后各退一步,把监控摄像头安在了洗手间门口。   工人们手脚麻利,很快就安装完毕,带着落满灰尘的塑料膜撤走了。   兢兢业业的陈秘书立即安排清洁工入场,拖把扫帚鸡毛掸子到处挥舞,开始进行全面大扫除。   一排摄像头亮着小小的红灯,犹如一群倒挂在暗处的吸血蝙蝠,睁着嗜血的兽瞳,幽幽地注视着所有的人。   陆和山站在门口,望着头上这堆监控设备,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唉。”他重重叹了口气。   陈秘书偷偷觑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那个,陆总,您有什么烦心事吗?”   “当然有啊。”陆和山指了指头顶新装上去的东西,一脸不得劲,“被这些东西整天盯着,还不够人烦的吗?”   陈秘书连连点头,示意自己也深有同感,然后试探着问:“那,把它们拆掉?”   陆和山不假思索地拒绝:“那怎么行,祝意清会伤心的!”   陈秘书:“……”   原来是两口子之间的情趣,是他多事了。   陈秘书慢半拍地露出了恍然的表情,虚心道:“哦哦,原来如此,那确实不能拆。”   陆和山察觉到自己刚才的发言有些过于溺爱,赶紧清了清嗓子,严肃地改口道:“当然,我不是单纯为了哄他开心。毕竟现在正是多事之秋,装了监控,确实有助于提高安全性,免得被什么别有用心的人趁虚而入……”   陈秘书挤出微笑附和:“是的,您说的有道理。”   陆和山却又开始唉声叹气:“但我觉得他还是有点过度担心了,他总觉得我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出事,对我操心到了杞人忧天的地步,好像我会在办公室里人间蒸发一样……虽然他那个叔叔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什么人会跑到这里来对我下手啊!”   陆和山斩钉截铁:“他找这么多借口,纯粹就是想看我而已!”   陈秘书继续恍然大悟地点头:“哦哦……听起来是这样的。”   “我也不是不给他看,但是他就不能稍微有点节制吗?就连……就连我洗澡上厕所也不放过!这多少有点变态了吧?”   陈秘书:“……”   陈秘书好想逃,但是又不能转身就跑,只能硬着头皮,委婉地建议道:“那……您要不要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陆和山一愣,继而犹豫了片刻,挠着头支吾道:“我说他变态,只是一种夸张地修辞手法,倒也不是真的觉得他心理不正常……他虽然有些心理创伤,但只是太在乎我了而已,也没有严重到需要医疗干预的地步……”   陈秘书:“……”懂了,纯炫耀。   陆和山又埋怨起来:“我就是觉得他有点太粘人了!你知道吗,他平时只要和我在一起,就总是要跟我撒娇,和我贴贴抱抱。这就算了,出门在外还要查我位置,现在又要给我装实时监控,说他巴不得时时刻刻都能看着我,好像离了我就不能活。我就对他这么重要吗?”   陈秘书忍辱负重地说:“可能您确实对他很重要。”   陆和山抱起双臂,嗤笑一声:“幸亏他是遇上了我,除了我,世上还有哪个人受得了他!”   陈秘书:“……老板你高兴就好。”   陆和山痛快炫耀了一通,正好办公室的卫生也做完了。他挥挥手,告别被毒狗粮撑饱的倒霉秘书,一屁股坐在老板椅上,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拿起手机第一件事,先看看家里的监控画面。   ——毕竟今天大兴土木的地方,可不仅仅只有他的办公室,家里同样也是装了摄像头的!   既然祝意清可以透过监控看他,他当然也可以大大方方地看回去。   不知道这少爷这会在做什么呢?   画面加载得有些慢,陆和山盯着转圈的加载图标,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一向好脾气的性子,此时却等得有些不耐烦。   可能是暖气开过头了,让人心浮气躁。   他刚把手机放下,打算去找空调遥控器,下一秒,画面却姗姗来迟地跳了出来。   入目是一道斜靠在沙发上的纤长身影。   祝意清半倚着沙发扶手,姿态闲散,长腿随意交叠,拖鞋晃悠悠地挂在脚尖,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睡衣解开两颗扣子,领口松散地敞开着,露出一片浅白温润的肤色。那条项链静静地环绕脖颈,黑色的坠子躺在锁骨凹陷处,犹如落在白玉棋盘上的一枚围棋,黑白分明,一如那双剔透的眼睛。   陆和山眼睛一亮,立即抓起手机,仔仔细细地把人看了一遍,嘴角禁不住微微咧开。   这摄像头安的位置还挺好,正好能拍到祝意清的正脸。   看这少爷的样子,估计还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看呢,要是被他抓拍到私下里偷偷抠鼻屎之类的小动作,以后岂不是可以被他轻松拿捏,任意搓圆捏扁!   陆和山发出一声阴险的哼笑,手指悄悄摸上截屏键,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里小小的人。   屏幕中的祝意清似乎是觉得有些热了,手指扣住衣领,又将扣子解开了两颗。接着,那泛着淡粉的指尖滑入衣领,不紧不慢地擦拭胸前的汗。   那双手好像是在擦汗,又好像不仅仅是在擦汗。   睡衣因他的动作彻底散开了,那双手的走向无所遁形。   白如牛乳的皮肤开始泛起温润的红晕。他的手掌仿佛沾了胭脂,肩膀,锁骨,胸口,小腹,所过之处,绯红层层晕染,红得浓酽,红得勾魂摄魄。   血色在白玉般的身体上氤氲盛开,开花结果。红色的浆果愈发饱满鲜艳。   睡衣半挂在圆润肩头,更多的红在底下悄然蔓延,熏透了他的脸颊和双唇,迫使他仰起纤长的脖颈,情不自禁地呼出一口潮湿的热气,朦胧了他的泪痣,以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   他抬起长睫,眸里含着一星水光,若有若无地望过来,望着屏幕之外,唯一的、目瞪口呆的观众。   嘴角似有似无地一勾,祝意清微微弓起身体,手掌探向下方……   啪!   陆和山一把将屏幕扣在了桌上。   喘息未定,他呆呆望着前方,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汗水顺着鼻翼缓缓流下,他用力抹了把鼻尖,手掌下却滑腻一片。手机壳映出他涨红湿透的脸,汗水不断顺着额角脸颊下颌垂落,一颗接着一颗,仿佛凭空下了一场热雨,将他整个人淋透。   陆和山扯下外套囫囵盖住腿,崩溃地抱住了头。   草。   草草草草草草! 第56章 车祸   “草!”   韦世昌气得一脚踢在消防栓上,“当”地一声钝响过后,消防栓纹丝不动,他却痛得倒抽一口凉气,抱着腿嗷嗷乱叫。   苟秘书惊慌失措地跑过来:“韦总!韦总,您没事吧?”   他大呼小叫,慌张地搀扶住韦世昌,后者靠在他肩膀上,痛得嘶嘶抽气,连五官都扭曲了,还在骂骂咧咧:“没事?我怎么可能没事!”   他断断续续地咬牙道:“盛家那群贱货……一天天就会给我添堵!”   韦世昌这几天原本过得多开心啊。   每天看一看祝二爷雷厉风行的手段,大肆嘲讽陆和山和祝意清一番,幻想他俩过得有多惨,简直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乐趣!   本以为胜利就在前方,哪想到盛家居然杀了他个措手不及,突然开始给陆和山撑腰,和他唱对台戏!   韦世昌气得暴跳如雷,又百思不得其解。他那善妒又强势的前妻不是最恨他有私生子吗?即便是离婚之后,韦宝富母子也没少被盛家人明里暗里地敲竹杠,搞得母子俩天天找他哭诉要钱,烦都把他给烦死。   怎么到陆和山这里,那两个小心眼的女人突然就转性了?   要是早点用这个态度对待他儿子,他何至于被盛家扫地出门!   苟秘书和他同仇敌忾:“韦总英明!那些女的就是爱挑事!不过韦总您消消气,反正还有祝家在呢……”   “祝家!”韦世昌一把甩开他的搀扶,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车子,骂道,“祝家那群老狐狸,能卖我一次,就能卖我第二次!他会为了我跟盛家作对吗?开什么国际玩笑!”   陆和山的事情,他一直都瞒得好好的,除了身边这位忠心耿耿的亲信秘书,就只和祝二爷透露过一点风声。结果刚说完没多久,盛家就突然倒戈站队,是谁泄露的消息,他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   不论祝二卖消息给盛家究竟是什么居心,他都完全没把韦世昌的死活放在眼里!   祝二那个两面三刀的伪君子,与其说是背叛了他,不如说是根本就瞧不起他!   韦世昌越想越气,突然甩出一拳砸向路边的本田,小轿车顿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他也捂着发红的拳头再次嗷嗷大叫:“连个破车都敢瞧不起我!小苟,回头给我把这车给砸了!”   苟秘书张大嘴巴,难得没有立即拍马屁,而是结巴着说:“但但但是,韦总,这这这是别人的车啊……”   “谁叫他买日系车!被砸了也活该!咳咳咳!”   韦世昌吐出一口浓痰,转身拉开自己的车门,连喘带咳地爬进驾驶位,扯着嘶哑的声音吼道:“气死我了,我必须得找祝二要个说法!”   轿车引擎开始嗡鸣,苟秘书这头刚记下本田的车牌号,又匆匆看了个手机消息,一抬头就看见他要走,简直忙得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吃力地挥手拦车:“等等啊韦总!您先别急着走,财务刚刚说,韦宝富少爷来公司了,您要不要去看看他……”   “咳——呸!那小子也配让老子去见!”   韦世昌朝车窗外又吐了一口黄痰,满脸戾气:“让他死一边去!没出息的东西,少来我跟前碍眼!”   “不不,韦总您听我说,宝富少爷他要——”   苟秘书话没说完,就眼睁睁看着韦世昌一脚踩住油门,凯迪拉克发出一声轰鸣,犹如离弦之箭,咆哮着冲向道路尽头!   三分钟后,韦世昌遭遇车祸。   他超速闯红灯,在十字路口撞上了一辆大卡车,由于对方吨位太大,相撞之后,卡车只是偏离轨道,凯迪拉克却侧翻两圈,摔成了破铜烂铁。   驾驶座上的韦世昌自然也昏死过去,被好心路人紧急送往医院,顺利躺进了ICU。   当然,他的死活无人关心。大家最关心的,还是盛家的动态。   “盛家,居然会选择为那孩子撑腰。”   密密麻麻的棋盘上,白棋气势如虹,将黑棋团团包围。然而黑棋围魏救赵,竟硬生生杀出重围,在白棋几乎合围的圈中找到突破口,闯出了一条生路。   祝二爷看着棋盘,面上若有所思:“都说盛大小姐性格直爽,嫉恶如仇,没想到她对生父的厌恶,竟然超过了私生子兄弟。这样丝毫不顾念骨肉亲情的做法,真是令人心寒哪。”   他不禁摇头叹息起来。   身边的助理问:“那么,我们是否该把消息透露给盛总?”   祝二爷漫不经心地说:“事情闹得这么大,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也早就知道了。而且自己女儿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她会不清楚吗?无非是默许罢了。”   助理分析道:“盛总估计也是想借刀杀人,让陆先生和韦先生父子俩自相残杀,她就可以做个捕蝉螳螂身后的黄雀了。”   祝二爷拈起一枚白子,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面上一团和气的笑容掺入几分无奈:“或许是吧,只是她这么做,却让我们的处境变得尴尬了。”   助理义愤填膺地说:“盛家做事实在太不体面,二爷您明明是好心给她们透露消息,却反被她们恩将仇报。如此公然与我们打擂台,无非是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祝二爷苦笑一声,摆了摆手:“算啦,也怪我自己贪心。原本是想借盛家的手管教一下两个孩子,让他们懂得一些分寸,现在看来,自家的事,还是不能随便假手于人。天生劳碌命啊。”   助理道:“二爷您日理万机,公司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哪能顾得上这种小事!”   “可孩子终究是不管不行。”   祝二爷抬手落子,再次堵死了那枚黑子的去路,慢悠悠地笑着说,“总不能真让那姓陆的小子把意清拐跑,让别人看见我们祝家的小少爷成天跟一个男人厮混,那像什么样子?要是老爷子醒来,却听说这样的事,还不得再气病过去。”   他白面团似的脸笑得和蔼可亲,一双眼眯缝起来,却从眼皮下漏出一丝阴森的冷光:“必须要快刀斩乱麻了。”   助理却忽然迟疑:“二爷,我听说最近陆先生在公司和家里装上了大量监控,不知道是不是在特地防范什么。”   祝二爷拈住黑子的手指一顿,黑子重新落回竹篓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两眼上翻,凝眉思索了一阵,喃喃:“这么大张旗鼓,看来是盛家给的警告,要我们注意分寸,别乱掺和进她们的家务事里去。”   助理问:“那么二爷,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她们都给出了警告,那我们自然应该收手了。”   祝二爷的脸上重新堆满笑褶,往椅背上一躺,憨憨地说,“你让秘书处拟文,就说,都是我这个叔叔做得不对,我向意清道歉。”   助理惊愕抬头:“啊?”   祝二爷把棋盘上的白子全都扫到一边,继续施施然道:“查账的让他们先别查了,所有限制都取消。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叫意清回家来吃顿团圆饭吧。”   助理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声音还有些磕磕绊绊:“这,二爷,意清少爷恐怕是不肯回来的……”   “哎,小孩子在外玩得心都野了,连家也不肯回啦。”祝二爷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就叫人盯着他,看他打算去哪。尤其是,他出门开的究竟是哪辆车,看好——别跟丢了。”   助理愣了愣,终于若有所悟,试探着问:“您是想派人抓……请意清少爷回来?但是,他身边常常带着保镖,这可能也行不通的。”   祝二爷伸出一根毛虫似的胖手指,在黑棋篓里慢慢搅动着,露出一个遗憾的笑容:“那就只好一劳永逸,让他再也走不了啦。”   月城的雪,一下起来就是缠缠绵绵,数日不绝。   风里裹挟着湿冷的水汽,怒号着卷过街道,溅起满地泥水。阴沉沉的乌云压住天空,不见一点光亮。天上地下,到处都灰得死气沉沉,仿佛下的不是雪而是烧完的火炭,灰烬纷纷扬扬,盖住了世界的所有颜色。   这样的景色,本来是不会让人感到开朗的。但陆和山望着窗外了无生机的场面,却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天生正在下钞票似的。   “祝少爷,我听说你叔叔今天公开道歉了?”   陆和山清了清嗓子,尽可能让语气更严肃点,但玻璃上倒映的人影还是笑容满面,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有主动认输的一天,之前对你的限制应该都解除了吧?”   听筒里传来祝意清轻柔的声音:“嗯,是的,我的权限正在陆续恢复,现在已经在去祝氏集团总部的路上了。”   “真是太好了,恭喜你!”陆和山喜滋滋地说,“那你先忙,我们回头找个时间好好庆祝一下。去吃个火锅怎么样?正好最近总是下雪,可以暖暖身子。”   祝意清一口答应:“好,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晚就去吧。”   他嘟囔着抱怨道:“我都一天一夜没见到哥哥了。”   陆和山一顿,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昨晚……   昨晚不堪回首!   某些糟糕的画面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循环播放,越是想要忽视,存在感就越是明显。   莹白的底色衬出一点润泽的红,年轻男孩青涩的身体伸展扭动,长腿并拢,眼含水光地望过来,唇瓣微微开合,仿佛是在邀请,又仿佛是在祈求……   啊啊啊啊!!!   陆和山虎躯一震,猛猛用头撞桌。住脑啊!求求你不要再想了!!!   电话那头的祝意清听到响亮的咚咚声,不由得疑惑问:“哥哥,我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你那边怎么了?”   陆和山从办公桌上抬起头,强装镇定地擦了擦额头上的碎木屑,颤着声坚强道:“没事……隔壁在装修而已!”   祝意清体贴地说:“那哥哥还是不要在公司加班了,家里安静,你能休息得更好一些。”   陆和山:“……”   要不是这祖宗一直在他脑海里扭来扭去,他至于在办公室通宵加班,有家不敢回吗?   自作孽不可活。要不是他鬼迷心窍心血来潮偷偷看监控,也不至于现在做贼心虚,有苦说不出。   陆和山脸上发烧,浑身上下好像有蚂蚁在爬,恨不得哐哐撞墙撞到原地失忆。   他含糊道:“没关系……总之,我们待会直接在火锅店汇合吧。”   挂完电话,陆和山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皱成一团的硬挺五官重新舒展开来,再次露出了八颗牙齿的灿烂笑容。   尽管昨天他过得很狼狈,但是……苦尽甘来!   缺了瞌睡有人送枕头,祝二夜这么一道歉,他不就有理由把这堆监控给拆了么!   既然对方放弃了对他俩的围追堵截,祝意清安装监控的理由便不再成立,说不定还很快就要从他家里搬出去!   陆和山想着想着,原本轻盈膨胀的心情却好像气球破了洞,喜悦迅速瘪了,变成了一种空落落的迟疑。   他愣了一下,眼睛瞟到一旁监视器的红光,又立即甩了甩头,把这种奇怪的情绪抛到脑后。   不管了。   今晚的首要任务,是说服祝意清,把这些邪恶的东西通通拆掉!   暮色降临,雪越来越大,川流不息的马路愈发变得泥泞不堪。无数的车灯汇聚成粘腻濡湿的红色泥沙,在晚高峰的街道上迟滞地流动着,宛如龟爬。   风却吹得更快更紧,像是变成了某种棱角分明的物体,在车窗上刮擦出尖锐的啸叫声。   陆和山艰难地左右腾挪,好不容易挤出拥堵的高架桥,跑上了宽敞的康庄大道,连呼吸都随着汽车的提速变得轻快起来。好在祝意清选的这家火锅店不在市中心,不然怕是堵到八点半,人都还到不了店。   他顺利抵达目的地,停好了车,让店员备上菜,然后走出店门,站在热闹往来的人群之中,向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张望。   祝意清还没到,但是手机里的位置共享显示,他就在附近了。   两个大妈取了号,站在他身边闲聊起来:“听说今天中午的时候,那个路口发生了一场车祸,小汽车撞上了大卡车,撞得可惨呢。”   “真的啊?哎呀,现在的小年轻,开车就是急躁……”   “嘿,你猜怎么着?我听隔壁的老张说,开车的不是年轻小伙子,而是个老头子!看着快退休了都!”   “啊?都这么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连车都开不好哪?”   “可不是吗,不仅超速还闯红灯,把自己撞得一脑袋血,也不知道到底为着什么事。”大妈啧啧摇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下不管他在着急什么,都只能先搁着咯!”   陆和山听她们聊着,也不由得望向了斜对角的十字路口。一辆漆黑的劳斯莱斯正静静地停在一端,等待着红灯计数归零。   陆和山愣了一下,继而眼睛一亮。   好眼熟的车型,这不正是祝意清平时出行的座驾吗!   虽然心中还是有点尴尬,但陆和山还是一跃跳下台阶,踩着积雪,大跨步走向路边,笑着朝对面的黑车用力挥手。   尽管他还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对祝意清感到尴尬,但再次见到对方的时候,他还是会由衷地高兴起来。   抛开各种问题不谈,他其实还是挺喜欢这个小少爷的。毕竟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长得这么好、人这么聪明、性格这么乖巧、对他这么上心,又如此依恋他的人了。   劳斯莱斯像是看到了他的召唤,绿灯一亮,便缓缓启动,碾过满地湿泞的积雪,朝这边转弯。   说时迟,那时快。   一辆魁梧的铝壳卡车,呼啸着冲出黑暗,压线后仍不减速,过路口,直直地横冲而来!   劳斯莱斯横亘在它正前方,避无可避。   陆和山瞳孔骤然收缩。   “轰隆——!”   路口处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猛烈撞击,无数道刺耳的刹车声、路人的尖叫声,接二连三的响成一片。劳斯莱斯被撞得翻滚两圈,四脚朝天,而那卡车仍丝毫没有减缓速度,对准黑色轿车的位置,继续悍然前进!   轿车车身在地面刮出刺耳的摩擦声,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轮胎徒劳地在半空中狂转,却逃无可逃。卡车推着它一路撞破护栏,撞倒路灯,直到抵住几棵粗壮的梧桐树,在巨响声中摇落一地残雪。   手机滑脱掌心,咔哒一声摔在地上。   那一声巨响,好像一同撞散了陆和山的神志,三魂六魄飞出躯壳,头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动物般的本能驱动双腿。他跑出人行道,翻过护栏,发疯似的往前冲去。   “祝意清!!!”   一辆车停下,又一辆车停下。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接着是另一只手,将他拽回来,无数的声音在他耳边嘈杂地喊着:“小伙子不要命了!”   “别过去!那里危险!”   “不要拦我,不要拦我……”陆和山喃喃,“那是我弟弟……是我的……”   他忽然哽咽了,说不出话,只有身体还在拼命挣扎,水珠擦过他的脸,是雪花是眼泪还是汗珠统统分不清楚,模糊晃动的视野之中,卡车后退几米,再次猛踩油门,向前撞去,反复数次,劳斯莱斯犹如被人重重踩踏的一只易拉罐,在一次又一次的剧烈撞击声中不堪重负地萎缩折叠,成了一叠废铁。   陆和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猛然挣脱阻止他的人群,向着黑车冲了过去。   黑色的豪车已经在挤压中彻底变形,面目全非。卡车倒车转弯,似乎是要逃跑,陆和山奔跑起跳,一把抓住了卡车驾驶座的车门,一拳砸下去,车窗瞬间破碎!   油门的声音一顿。卡车终于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跟着玻璃渣一起连滚带爬地掉了出来,他惊恐地看着双眼赤红的陆和山,像是看见得了狂犬病的疯狗,腿肚子直哆嗦,转身就要跑!   砰!   拳头带着破空之声,破裂的皮手套夹着玻璃渣,鲜血淋漓的一击,打得司机倒头栽到地上。他满头是血,还想挣扎,却被人骑在身上按住,陆和山面目狰狞,一掌死死扣住他的脖子,揪起衣领,嘶声怒喝:“你杀了我弟弟!”   司机吓得魂飞魄散,手指吃力地抠着脖颈上的大手,结巴道:“我……我没有,我喝醉了……”   陆和山一把将他掼到地上,抬手就要打!   就在这时,前方“当”的一声,传出重物落地的声响。   陆和山和卡车司机同时抬头望去。   劳斯莱斯变形的车门脱出车身框架,重重地砸在地上。   紧接着,一具臃肿的、血肉模糊的躯体,扑通一声,随之倒了出来。   殷红的血液流过那张脸上纵横鼓起僵硬的肥肉,流过目眦欲裂高高凸起无法闭合的眼球,流过肉质饱满被人称赞为弥勒面相的耳朵,汩汩汇聚于地,在雪地上蜿蜒蔓延开来,犹如织就了一张血色的蛛网。   陆和山呆住了,司机也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两个人望着那具尸体,齐齐傻眼。   这个人分明是……祝家二爷。   “哥哥。”   清冷的音色轻轻敲击耳膜。陆和山犹如一具牵丝木偶,被这道声音拉扯着,一寸一寸回头。   长靴踏过雪地。祝意清一身及膝毛呢大衣,举着一把黑伞,浑身上下纤尘不染,犹如一只皮毛光滑的黑猫,慢步朝他走来,眼下的小痣轻盈上浮,微微一笑:“怎么待在那里?”   “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去用餐了。”   莹白雪花在他面容前飘舞拂动,他弯起的双眸黑沉如渊,唇红似血。 第57章 假面   司机眼球暴凸,死死瞪着缓缓走来的祝意清,惊恐得就像见了鬼。   他面色惨白,失声叫道:“你!你怎么会!”   他在陆和山的桎梏中拼命转动脖子,瞪着地上流血不止的躯体,又转回来,望着祝意清的笑容,浑身抖如筛糠:“不,这不是真的……明明应该是你……你是鬼!你一定是鬼!”   他颠三倒四地大吼大叫着,挥舞着双手拼命挣扎,揪在脖颈上的双手却在此时忽然松开。司机猝不及防,扑通栽回雪地,后脑磕在地上,又是一声惨叫。   而陆和山仿佛无知无觉,他缓缓起身,两只手还在微微发颤,踉跄迈出一步,却险些摔倒。   黑伞举高,为他挡去漫天雪花。祝意清搀住他的胳膊,淡漠地瞥了眼地上的司机,然后仰起头来,朝他微微笑着:“那个人疯了,哥哥,我们不要理他。”   陆和山呆呆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又回头望向那报废的豪车,舌头像是打了结,张口数次,才发出语无伦次的声音:“他……那是你二叔吗?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开了和你一样的车?”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我们叔侄之间心有灵犀吧。”   祝意清摇摇头,笑容不变,只有语气泛出几分敷衍的惊讶,“二叔难得今天和我开了同款,又碰巧路过这里,偏偏遇上了这样的事,真是遗憾。”   警笛声由远及近,周围的围观群众也慢慢簇拥了上来,围住发疯大叫的司机和倒地不起的受害者,议论纷纷。而黑伞犹如撑开了一层结界,将他们与外面的喧嚣隔离开来,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祝意清许久没有听到他的回应,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哥哥?”   陆和山沉默地注视着他,黑伞遮住了路旁的灯光,为他坚毅的面孔蒙上了一层阴翳,只有紧抿的嘴角清晰可见,呼吸沉沉。   沉默之中,祝意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恐惧吗?厌恶吗?发现我不是你那可怜又乖巧的弟弟了,想要逃离我身边吗?   攥着伞柄的手指不断收紧,指节泛白,戒指的指环几乎要嵌进肉里。   可惜,已经晚了。   不论你怎么想,我都不会放手的……   滴答,滴答。   祝意清微微垂下眼睫,漫不经心地望向水滴声响的方向,目光顿时凝住。   鲜血渗出陆和山破损开裂的皮手套,点点滴滴地垂落下来,直直砸进雪堆,融出一枚一枚殷红的小洞。   满脑子偏激执迷的念头倏然一空,祝意清猛地抬头:“哥哥,你的手——”   话音未落,一个厚重温暖的怀抱扎扎实实地压了下来。祝意清剩余的话语卡在喉咙里,腰间一紧,脚尖瞬间离地。   黑伞骨碌碌落在一旁,但是雪花却没有落到他的身上。   更广博而温暖的躯体笼罩住了他,剧烈的、蓬勃的心跳压迫着他的胸膛,那双手臂犹如铁箍,紧紧勒住他的腰身,还在不住地用力摩挲着,几乎令他有片刻的窒息。   “老天保佑……”陆和山不断揉着他的后背,喃喃,“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那带着颤音的低沉嗓音,急促到近乎哽咽的喘息,回荡在他的耳边,饱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珍重又珍重地,一遍遍重复着。   短暂的眩晕过后,祝意清缓缓软下身体,手指反扣住他的肩膀,埋下头,让自己更深地依偎进他的怀抱里。   森森鬼气散尽。复仇的厉鬼在他的怀抱中恢复温度,重回人间。   救护车迅速赶到现场,检查过后,宣布祝二爷当场死亡。   消息传出,瞬间惊动了整个月城。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得知这个噩耗的瞬间,祝二的助理眼前一黑。   这个梳着背头、穿着一丝不苟的精英白领身体晃了晃,眼看着就要摔倒,他踉跄着扶住桌角,使劲掐了掐人中,忍住了直接昏过去的冲动。   然而下一刻,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令他表现出了和司机相同的癫狂症状,对着话筒震怒咆哮道:“你们怎么做的事!啊!要你们去跟小祝先生的车,怎么最后撞死的是我们家老板?!”   “先生,我们一直按照你的命令在办事!”   对面的人同样愤怒:“今天下午,目标是开迈巴赫出门的,你通知我们盯紧这辆车,我们也盯紧了。结果他中途突然换了一台劳斯莱斯,我们司机也立即切换了跟踪目标,哪知道这辆车和你们家老板偏巧是同款,车牌尾号甚至只有一个8和6的区别,还和他在同一时间、去了同一个地方!”   “我现在才知道,目标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又临时换了一辆奥迪A6,这才让我们的司机跟错了人。他明显是对我们的动作有所防范,故意设下圈套!先生,这明明是你们那边走漏了消息!”   助理的耳边“嗡”地一声,一瞬间什么也听不见了。   ——祝少爷知道了?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在今天下午换车的时候,还是在二爷提出跟踪计划的时候,亦或是……在更早的时候,在大爷车祸遇难之后,他就已经有所预料?   不不不,这不可能!   明明今天下午在公司见面的时候,这位小少爷还是一副不知世事的高傲样子,尽管对他还会客气地打招呼,却对二爷视若无睹,在会议室里也只会在笔记本上涂鸦泄愤,仿佛一个跟长辈赌气的小孩一般。   再早几天,他更是像个只要男人不要事业的恋爱脑,和陆和山一起抛下公司远离月城私奔出去游山玩水,用这样幼稚而毫无攻击力的行为来表示对二爷的反抗。   明明是这么天真、这么幼稚、这么弱小。   可就是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却能如此从容地布下障眼法,在必死的局中反将一军,干掉了他稳操胜券、老谋深算的亲叔叔!   想起白天里看见的那双乌沉沉的眸子,助理犹如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忽然打了一个冷战。   难不成,之前那些表现,都是他的……伪装?   一个21岁的年轻人,得知亲叔叔要谋杀自己,居然能忍住不慌张、不逃跑、不发作、不质问,甚至面上平静得滴水不漏,在他们面前演出如此自然的一场戏,将计就计,完成反杀?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性和城府,才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终日打雁竟被雁啄了眼,多年来,他陪着二爷做掉了这么多人,几乎从没失手,到头来,竟然在一个孩子身上阴沟里翻船!   祝意清哪里是什么天真稚气恋爱脑的小少爷,这分明是一个冷酷无情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那个陆和山,那个大大咧咧,仿佛和他爱得要死要活的年轻男人,才是他披在身上的人皮,是他迷惑世人的伪装,是他最大的障眼法!   他们看错了,他们完了,全部都完了!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厉声质问:“现在司机已经被抓进去了!那少爷正在向警方施压,要求彻查,他还是死者家属,如果主动提供线索推动破案,我们的人根本拦不住!先生,你到底有没有证据捏在那少爷手里?!”   助理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终于彻底崩溃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想要让我们所有人都死!”   说完,他猛地砸掉手机,扑到桌前,开始翻箱倒柜。抽屉一个接一个拉开,他将所有文件扔进碎纸机,匆匆拿上证件和现金,转身便跑出门去!   事到如今,还管什么捞不捞人,他已经自身难保,还是赶紧跑吧!   然而办公室门拉开的那一刻,他急促的脚步瞬间停住,趔趄着后退两步,面上露出了深深的绝望。   两名警察站在门口,面容冷肃,对他晃了晃身份证件:“您好,月城分局刑侦大队的。有一桩刑事案件需要您配合调查,这是传唤证,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一夜,月城动荡不安。江边的小小公寓内,却一派平静温馨。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夜宵,一边和朋友打视频电话,气氛其乐融融。   “六哥,听说你出车祸了!”   喻泓把整张脸都怼到手机前,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硬生生挤成了斗鸡眼,大呼小叫:“你还好吗?伤着哪了?现在还硬的起来吗?”   陆和山见他这么焦急,原本还觉得心头暖暖的,听到最后一句话,那点感动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嚼着嘴里的饺子,含糊不清地冷笑一声:“喻泓,你关心的地方挺特别啊。怎么着,是欠操了还是皮痒了?这么想被哥哥收拾一顿?”   喻泓痛心疾首:“六哥,你不能讳疾忌医,我是把你当亲兄弟才会有这样发自肺腑的关怀啊!原本你就已经很不行了,现在又被车一撞,以后岂不是真的要去当和尚……”   “滚你丫的!”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齐明州挤入屏幕,还费力地把雪莱的大饼脸也塞了进来,抬起它的一只粉色脚爪,停战止戈:“好了,不要吵架,先看看猫。”   陆和山顿时眉开眼笑:“雪莱!”   雪莱热烈地回应:“喵!”   齐明州抚摸猫头,自然地加入了父子间的交流:“看你精神还好,伤得不重吧?要不要继续把猫放我这里养着?”   陆和山又喝了一口面汤,挥了挥缠成粽子的右手,满不在乎地说:“没事,一点小伤,明天我就把猫接回来。”   他又解释:“其实遇上车祸的不是我,我就是上去拉了司机一把,手上破了点皮而已。”   多亏冬天皮手套戴得厚,缓冲了大部分的冲击力,即便被玻璃渣划破,也没有让他的拳头伤筋动骨,只留下了一点皮外伤。   看着血糊糊的吓人,实则养上几天就好了。   齐明州颔首:“那就好,回头我再送你点羊蝎子,这段时间多喝骨头汤,补血补气。”   “不用不用。”陆和山又吃了一口喂到嘴边的饺子,含含糊糊地说,“我现在就吃得挺好的。”   嘿嘿,玉米鲜肉馅饺子,虽然是速冻的,但也很美味!   喻泓瞅出了不对,立刻挤回镜头之前,挤眉弄眼地问:“哟,六哥,是谁在给你喂饭呢?”   祝意清轻轻吹凉勺中的饺子,发出简短的一声:“我。”   陆和山得意洋洋:“今天的饺子还是意清亲手给我煮的!从烧水到起锅,全程没有让我帮一点忙,厉害吧?”   “厉害厉害,弟弟太棒了。”   喻泓稀稀拉拉地鼓了两下掌,然后盯着他安然无恙的左手,一语道破天机:“六哥,你不是只包扎了右手吗?左手又没瘸,为什么还要弟弟喂你吃饭?”   陆和山:“……”   祝意清在一旁乖巧解释:“不是哥哥要我这么做,是我自愿照顾哥哥的。”   陆和山叹了口气,用完好的左手撑住下巴,对着镜头,一脸沧桑地说:“你别管,意清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喻泓:? 第58章 深信   是的,陆和山现在想明白了。   就祝意清这几天神经过敏的表现来看,祝二爷遭遇的这场车祸大概率并非意外,而是各方势力角逐斗争之后的结果。   毕竟,只要稍微冷静回想一下,就会发现这次事故疑点重重——比如那卡车为什么专挑劳斯莱斯撞车,为什么祝二爷偏巧路过祝意清特地挑选的餐厅附近,为什么司机看见祝意清会惊吓过度精神崩溃……种种细节,根本不能细想。   祝意清之所以如此焦虑不安,很可能正是因为提前知道了某些信息,但由于种种原因,不好同他明说,只能用这种状似非常离谱的安全措施为他避祸。   而且,说不定真的起了效果。   只是陆和山被蒙在鼓里,还不知情而已。   但陆和山也不在意。这种非常时期,很可能知道的越多,风险也就越大。祝意清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护他,而他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定位器,他会继续戴下去。   监控器,也暂时先别拆了。   就算他不能帮祝意清出谋划策,至少不能拖对方的后腿,做些更惹人担心的事……   喻泓却显然没有他这样超凡脱俗的思想觉悟,迷惑不解地嘟囔:“喂饭就是喂饭,能有什么道理……有点情趣还差不多……”   陆和山回过神来,冷哼一声:“当然是为了教育你。”   “啊?”   陆和山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小喻你看看你自己,你给我反思一下,为什么同样都是做弟弟,只有意清愿意喂我吃饭,而你一次都没有过!”   喻泓:“……”   喻泓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陆和山剑眉倒竖,正要再批判他这不端正的态度,嘴唇上忽然传来一阵轻柔摩擦的触感,隐约还透出一丝温凉的香气。   所有未出口的声音一瞬间戛然而止,陆和山像只被攥住喉咙的鸭子,身体僵硬,两眼圆瞪,一寸一寸地挪动眼珠,看向面前这只修长的手,以及这只手的主人。   “哥哥,你的嘴角沾到汤汁了。”   祝意清睁着圆润的黑色眸子,一脸无害,动作更是大大方方理所当然,拈着纸巾倾身上前,仔细地替他擦拭唇角。   陆和山本能地往后一躲,别扭地摆手:“没事,我可以自己来……”   然而屏幕另一头的喻泓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地拱火道:“六哥躲啥啊,咱弟弟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好好享受不就完了呗。”   陆和山:“……”   他哑口无言,只能对喻泓怒目而视。   祝意清的手指却已经再次伸到近前,还软着声音和他撒娇:“哥哥今天受伤了,就让我再照顾你一点吧。”   陆和山后仰的动作微微一顿。   大概是因为今晚出了车祸,他的手又受了伤,包了这么厚的纱布,把这少爷给吓到了,不亲自照顾他一下,怎么都不能安心。   算了,不就是擦个嘴……   陆和山压下了躲避的冲动,屏住呼吸,抿紧唇线,任由那轻薄的纸巾重新贴上唇角。   质地柔软的餐巾纸轻柔地来回抚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有什么细小的动物在轻轻地啮咬。隔着纸巾,那弧度圆润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按压他的唇瓣,仔仔细细,不紧不慢。   陆和山浑身不自在,偏偏喻泓还眨巴着一双灯泡似的眼睛,隔着屏幕兴致勃勃地盯着他,让他骑虎难下。   他只能自暴自弃地用手遮住眼,顺便也遮挡一下通红的脸颊,眼不见为净。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这不是个好主意。   没了视觉的干扰,身体的触感变得愈发清晰。那根手指仿佛变成了一枚火柴,隔着砂纸,一遍又一遍细致耐心地在他唇瓣上摩擦着,磨得酥麻又刺痒,温度层层累积不断升高,直至一股火苗腾地窜起,倏然引燃了他的口腔。   高温在唇舌间灼烧,一路烧上天灵盖,烧进喉间及肺腑,烧得他大脑缺氧,口干舌燥。   陆和山呼吸不稳,遮脸的手指下意识摁住太阳穴,克制地滚了滚喉结。   ……祝意清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他要配合,忍耐……   不行,他忍不了一点!   陆和山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好了,可以了!”   他飞快夺走祝意清手中的纸巾,狠狠搓了两下嘴巴,试图抹掉那种炙热的痒意,哑声说:“我又没那么娇贵,随便擦两下就得了!”   纸巾揉成一团,飞进了角落的垃圾桶,三分球命中。   祝意清漆黑的眼珠跟着纸巾团飞走,然后又一点一点地挪回来,点头:“知道了哥哥,我下次会注意的。”   喻泓还在那不知死活地发问:“六哥,这也是我需要学习的内容吗?”   “你给我滚一边去!”   陆和山暴躁地摔了手机。   然后单手把空掉的碗筷一堆,囫囵扔进了煮锅里,一把端走。   他耳根通红,说不清到底是羞耻还是愤怒,反正不太敢看祝意清的眼睛,只转身留下一个硬邦邦的背影:“别说什么下次不下次,时间不早了,赶紧洗漱休息吧!”   趁着背对人的功夫,陆和山又用袖子抹了把嘴,又赶紧用舌头舔了几下,嘴唇上小火灼烤的炙热感却依然清晰。   他不由得龇牙咧嘴。   不就伤了个手,怎么这少爷就连吃个饭都要跟他黏黏糊糊的。   待会上了床,不知道又要粘人成什么样!   果不其然,还没走出两步,后背就又有人黏唧唧地贴了上来,像只没长大的企鹅宝宝,拖鞋贴在他的脚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哥哥……”   陆和山深吸一口气,硬邦邦地问:“……干嘛?”   祝意清轻声说:“你右手不方便,让我来帮你洗澡吧。”   陆和山本能地一哆嗦,体内刚刚稍微平息下去的热意瞬间再次腾起。   祝意清帮他洗澡?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俩不仅要赤诚相见,或者至少他得单方面脱个精光,然后被这少爷从头到脚,处处摸个遍……?   哐当一声,煮锅装着碗筷,重重落进水槽里。   陆和山脸红得像个番茄,咬着牙一口回绝:“不行!”   仅仅只是被祝意清擦个嘴,他就已经热得受不了了,待会再被这少爷浑身上下一通乱摸,那他岂不是要原地起火!   流点鼻血也就算了,就怕伤口血崩,大半夜的还得再跑一趟医院,不仅折腾,还……还丢人!   然而背后的狗皮膏药不依不饶,甚至还微微踮脚,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发出恶魔低语:“哥哥,你不能因为害羞就勉强自己。”   “勉强个屁!”   陆和山单手撑着台面,耳根通红,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我只是伤了一只手,又不是没了生活自理能力!洗澡而已,我一个人绰绰有余!”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背后的人沉默片刻,最后只能轻叹一声,遗憾地放弃了:“好吧。”   总算逃过一劫,陆和山正暗暗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那只紧贴在身上的手又开始不老实地乱摸,先是腹肌,又是腰侧,甚至连那只包满绷带的右臂也不放过。   陆和山立即用胳膊肘夹住了他的手腕,警惕地回头问:“做什么?”   “嗯……确认一下哥哥的健康状况。”   祝意清又恋恋不舍地轻抚一把他的胸口,另一只自由的手则开始往下探索,随口道:“喻泓哥哥很担心你,所以让我来做个检查……”   陆和山一把扣住他乱动的手指,气得鼻孔都要冒火星:“我都说了,没有问题!”   尼玛,他早晚要把喻泓那装满黄色废料的脑壳砸开,给那臭小子洗洗脑子!   祝意清两只手都被制住,动了动,挣不开,只好乖乖道:“那我就放心了。”   两只手腕滑溜溜的,像沾了水的羊油皂。陆和山只能用力攥得更紧,压低嗓音,凶巴巴道:“那就赶紧去洗澡睡觉,别总想些有的没的!”   祝意清沉默片刻,却道:“哥哥早点休息吧,我还有些事,要出去一趟。”   “啊?”   陆和山一愣,愕然看向客厅的钟:“现在出门?这都快要一点了……你今晚不睡了吗?”   “嗯,司机已经在楼下了。”   祝意清重获自由,又在他身上轻轻摸了一把,这才退后一步,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手指。   他回味了一下刚才的手感,意犹未尽地转身披上外套,说:“我待会在车上眯一会就行。”   陆和山也顾不上他那些小动作了,快步追出厨房,面上依然有些错愕:“怎么这么突然……是不是又有什么突发状况?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了,哥哥。”   那双黑眸凝在陆和山担忧的表情上,流连片刻,终于依依不舍地移开。   祝意清弯腰提起皮鞋,朝他淡淡一笑:“其实也不突然,只是还有些后续事宜需要处理,没什么危险。”   “好吧。”陆和山拧眉看着他,“那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哥哥晚安。”   大门合拢,祝意清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客厅里骤然寂静下来。陆和山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望着紧闭的大门,忽然觉得屋子里有点过于安静了。   奇怪,他刚刚还在为祝意清的过度粘人而头疼。   现在这祖宗终于走了,他应该松一口气才对。   怎么心里反而有些莫名的失落,还有些……舍不得?   陆和山挠了挠头,甚至开始反思,要是刚才答应让祝意清帮他洗澡,说不定对方就会多留一会……   不不不!他在想什么!   陆和山打了个寒战。   洗澡那种事是万万不可的啊!!! 第59章 离开   大概他只是被这少爷折腾太久了,突然要一个人睡觉,又碰巧没有猫陪着,所以才有点不习惯。   仅此而已。   陆和山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打起精神简单洗漱,然后硬邦邦地躺上了床。   没关系,祝意清只是今夜有事要忙,说不定明天一早就会回来了。   他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胡乱安慰了自己一番,最终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期望,裹紧小被子,度过了独守空房的一夜。   然而他没想到,祝意清的彻夜不归,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一连数日,祝意清每天早出晚归,一整天不见踪影,直到深夜才回家,在他身边和衣略躺一会,天不亮就又走了。   陆和山有时半夜醒来,看见身边蜷着个熟悉的身影,迷迷糊糊地伸手拢住,然而早上睁眼,怀里又变成空无一人,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与此同时,祝家内部开始剧烈动荡。   几乎每天都有与祝氏相关的新闻爆出,一个个耸人听闻的关键词像是开了瓶的汽水泡沫,争先恐后涌上陆和山的手机首页。   祝二爷死于非命,命丧黄泉;助理涉嫌买凶杀人,锒铛入狱。就连更早的几起车祸和意外事故也重新浮出水面,线索越挖越深,无数人落网,不亚于掀起了一场剧烈地震。   原本盛极一时、声势浩大的二房一系,顷刻间树倒猢狲散。   祝氏股票接连几个跌停,不少人见风使舵,纷纷倒向了祝意清,开始对这位大少爷百般示好,股东们也是一边倒,极力推他上位。   在众人的请求声中,祝意清在祝二爷的葬礼上当众宣布,他将继承父亲与叔叔的遗志,接任集团董事长及总裁一职,带领祝氏走向繁荣昌盛。   台下掌声热烈,疯狂下跌的祝氏股票也终于止住了趋势,次日便开始有力回升,给股民们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众望所归,祝意清翩翩然接过第一把交椅,就此成为了祝氏集团大权在握的真正话事人。   手机屏幕上滚动着最新新闻,陆和山看着照片里的人,心情有些复杂。   优雅从容的翩翩公子,仪态完美无缺,态度从容不迫,仿佛天生就应当手握权柄,站在台前迎接聚光灯的追随,对众人发号施令,如此冷静和镇定。   他看着看着,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图片里的这个人,距离自己十分遥远。   其实那一天,陆和山也受到了参加葬礼的邀请,但是考虑到他的出现可能会让祝二爷气得掀开棺材板表演一个现场诈尸,他最终还是婉拒了这份盛情邀约。   即便如此,特地跑来对他示好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他曾经遭遇的难题全都迎刃而解,所有人,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有志一同地对韦世昌痛打落水狗,仿佛从来就和他站在一边,人人都义愤填膺,同仇敌忾。   就连祝氏二房的子女也丝毫不介意亲爹生前和他的小小龃龉,对他亲热得满口喊哥,热情地感谢他在车祸现场仗义出手,送礼如流水,只盼着他能跟祝意清吹吹枕头风,做主多分点遗产给他们。   所有人都对他很热情,但这份热情又不是真的对他;就像照片里那个看似熟悉的身影,似乎正在悄悄变成他不熟悉的样子。   他所熟悉的祝意清,会在外人面前优雅而得体地表演,也会褪下正装,赤身和他痴缠撒娇,索要拥抱。   会站在阳光下生气鼓腮、或是盈盈微笑,会黏糊糊地喊他哥哥,和他玩闹,和他同吃同睡,在他面前伤心垂泪……   今后,祝意清还会这样做吗?   心中空茫,陆和山下意识摸了摸颈间,被体温捂得温热的定位器从衬衫中凸起一块,鲜明地昭示着存在感。   墙角一排摄像头,依然安静地亮着红光。   这些曾经令他倍感别扭、感觉无比多余的东西,此刻却反而成了有力的安慰。   仿佛祝意清依然还在他身边。   祝意清依然在注视着他。   一切都没有变。   叮咚。   手机弹出新消息。   【祝意清:哥哥,你现在有空吗?】   【祝意清:我在你公司附近看房,可不可以陪我一起?】   颈间的项链从掌心脱落,晃晃悠悠地坠了下去。   陆和山在座椅中静了两秒,面上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拿起手机,打字回复:【好啊】   十五分钟后,陆和山站在一栋别墅小楼门前,单手插兜,挑剔地审视着面前这栋建筑。   此处闹中取静,毗邻商业CBD,不远处就是地铁口,然而四周草木葱茏,被山野公园包围,一点嘈杂声浪也听不见。   这个地理位置……只能说无可挑剔。   陆和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充盈肺腑。   面前这座宽敞的庭院打理得整洁有序,花草繁茂,流水蜿蜒,浅灰大理石铺地,一路延伸到门厅,敞开的铸铝大门中,依稀可见垂下的花枝吊灯。   外观不错,也可能是徒有其表。   陆和山信步走进室内,客厅宽敞得像个篮球场,采光通透,墙壁上晶莹剔透的墨绿色奢石闪闪发光。   而且在仅仅三层楼的小洋房里,竟然还配了一套电梯。   不远处的餐厅清一色顶配橱柜,高光烤漆明亮异常,依稀还能听见房产中介在侃侃而谈:“先生,厨房中岛用的是加尔各答金色大理石,每个台面的造价都超过一万美元……”   简而言之,处处都比他的小公寓要强。   陆和山站在门口,脸色僵硬。   他才没有破防,不就是祝意清要从他家里搬出去吗?   这很好啊,反正也是迟早的事,有什么可在乎的?   房间里响起脚步声。祝意清和一名中介打扮的女性从厨房中走了出来,见到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哥哥,你来了。”   陆和山垂眸,对上他光彩熠熠的眼睛,胸中那股焦躁不安的闷气忽然一窒,随即像是松了口的气球,软绵绵地委顿下去。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嗯,看得怎么样了?”   祝意清看起来兴致勃勃,引着他四处走动:“我觉得这套房子还不错,你看,这里有专门的健身房,以后锻炼就不用出门了。”   陆和山扫了一眼,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这确实不错。”   “不过这个电视柜有点多余,回头可以把它换掉。”   “那就换了。”   “你看,二楼的浴室景观很好,可以一边泡澡,一边欣赏城市夜景。”   “是挺好的。”   陆和山跟在他身后,一一看过那些舒适豪华的室内陈设,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祝意清已经不需要他了。   祝意清之所以躲在他的家里,寻求他的庇护,是为了应对二叔的围追堵截。   甚至在更早的时候,他们相识的缘起,本来就是为了对抗亲人的明枪暗箭。   现在他们的敌人一死一伤,回天乏术,捆绑他们的绳索散了,这段战友情自然也到了缘尽的时候。   或许祝意清仍会因为短暂的惯性继续和他相处,与他保持友谊,但他们早晚会回到各自的世界之中,逐渐减少交集。   他本应该为祝意清感到高兴,或者应该为摆脱了这家伙过于粘人的骚扰而感到解脱……   可是他的心却如此沉重,像是一块被雨打到湿透的海绵,扯着五脏六腑缓慢下坠,近乎骨肉分离,痛楚如此清晰。   祝意清的离开,没有让他感受到丝毫轻松和快乐,只有不甘和痛苦。   为什么会这样?   窗外掠过一群白鹭,祝意清仰头望去,一双黑眸映着波光粼粼的湖水,侧脸在波光云影中洁净得近乎透明,双唇鲜艳而润泽,像两片刚刚舒展的玫瑰花瓣。   陆和山怔怔地看着他,几乎看得出了神。   祝意清回头望他,红润的唇瓣抿起柔软的弧度:“哥哥,这里的院子很宽阔,我们养条狗吧?”   陆和山只看得见他唇瓣微张,心脏仿佛也随着那嘴唇的开合而鼓胀收缩了一下,随口应着:“嗯……”   嗯?   他忽然察觉哪里不对,倏然抬眼:“……我们?”   “嗯。”祝意清语气轻快,“我看上了一只罗威纳,打算下个月就接回来。哥哥,你喜欢这个品种的狗吗?”   “我……我都行。”陆和山的脑子还有点混乱,张了张口,又呆呆地问:“你是说,我要和你一起住这里吗?”   祝意清……不是已经自由了吗?   老头子生病住院,父亲和叔叔又都车祸身亡,不论是家里还是公司里,都彻底成为了他的天下,不管是回祝家,还是另置豪宅,他都可以独自享受,为什么还要和自己同住?   “当然了。”祝意清自然而然地回答,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这里离我们的公司都很近,地方也宽敞,我觉得很适合我们居住,哥哥觉得呢?”   陆和山觉得……   这可真是太好了!   峰回路转,满身郁气刹那间烟消云散,陆和山喜形于色,眉开眼笑地说:“我也觉得非常合适!”   他环顾四周,顿时觉得这套房子所有的陈设都顺眼极了!   健身房真棒,全景浴室也真棒!   能养狗,还是退役军犬,那更是棒中棒,太棒了!   他激动得摩拳擦掌:“我也早就想养条狗了,可惜就是没院子。这下托祝少爷的福,总算能实现这个梦想了!”   祝意清看着他,眸中盈满笑意:“那我就让人去办购房手续,到时候房本上写我们俩的名字,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陆和山:“……”   他顿了一下,脑中满溢的喜悦泡泡微微卡壳,理智隐约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是……   管它呢!   祝意清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陆和山扔掉脑子,爽快道:“都听你安排。我们祝少爷眼光好,只要是你喜欢的,不用问我意见,我全都没问题!”   祝意清也眉眼弯弯,指尖轻轻搭在浴缸边上,眸中闪烁着向往的光:“嗯,我特别喜欢这个双人浴缸,等以后搬进来,就可以和哥哥一起泡澡了。”   陆和山:“……” 第60章 噩耗   韦世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出了医院。   他的确算得上是福大命大,一辆凯迪拉克撞的稀巴烂,他却只受了一点皮外伤,仅仅在医院昏迷了两天,醒来就能活蹦乱跳,裹了几层绷带就顺利出院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韦世昌坚定地相信,自己的福气还在后头!   然而,还没等踏出医院大楼,他就迎面遭遇了一个晴天霹雳。   “你说什么?”韦世昌发出一声怪叫,“祝二爷死了?!”   “是的,韦总。”苟秘书搀着他下楼梯,愁眉苦脸道,“就在您遇到车祸的同一天,祝总也在路上发生了意外……现在,现在连葬礼都办完了……”   韦世昌把拐杖一杵,两条腿打起了哆嗦,一步也走不动了。   宛如当头劈了一道惊雷,他呆立原地,愣愣地望着前方。要不是还有绷带缠着,两只眼球瞪得都能凸出眼眶。   “死了……”他不可置信地说,“他,他怎么就死了呢?”   虽然韦世昌对祝二爷积了满肚子怨气,就连出车祸也是为了去找人兴师问罪,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想要对方死啊!   祝二爷不论多虚伪、多傲慢、多背信弃义罪大恶极,那也是他韦世昌的大靠山,是拿来镇压陆和山和祝意清的如来神掌!   现在这座大山轰然倒塌,谁来压制那两个无法无天的狗崽子?!   韦世昌本就虚弱,现在一想到陆和山得意洋洋的嘴脸,更是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胸口拉风箱似的呼呼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气音:“竟然出了这样的事……那两个小子,现在可得意坏了吧……”   “韦总,可先别说他们了!”   苟秘书给他拍背顺气,表情却更加愁云惨淡,压低声音道:“警方昨晚通报了之前那家工厂的调查结果,证实那批猫粮确实有问题,还给那个车间主任定了个生产伪劣产品罪……但那人死不承认,非说是有人教唆,今早警方就把我们财务部的老李给带走了……”   韦世昌脸色一变,立刻甩开了他的手,颤巍巍地骂道:“怕什么!让他们随便查去!人是老李找的,钱也是他给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是,这当然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苟秘书小鸡啄米般点头,措辞却愈发小心翼翼,偷眼觑着韦世昌的脸色:“就是……老李毕竟是我们公司的人,您又和陆先生一直不对付……所以现在网上都传开了,都说是这件事韦总您指使的,还纠集了一群人举报我们公司……”   韦世昌鼻子都气歪了,把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杵,用微弱的声音咆哮道:“你们都是饭桶吗!没我在公司就都不会做事了怎的?!有舆情不会压下去,还任由他们胡说,把事情闹大?!”   苟秘书被骂得缩头缩脑,一张脸更是衰成了苦瓜:“韦总,不是我们不想压啊……您不知道,就在您昏迷的这几天里,网上突然铺天盖地到处都是您私生活的爆料……”   韦世昌吹胡子瞪眼:“我的私生活有什么好爆料的?”   苟秘书支支吾吾,根本不敢说出实情,眼珠子东躲西藏,硬着头皮道:“呃,说您……经常嫖娼,又包养情妇……其实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行,只能花钱买情绪价值……所以特别嫉妒陆先生,天天针对他……”   韦世昌听得一愣一愣的,等反应过来他话语中暗指的意思,直接气炸了肺:“狗屁!”   他撑着拐杖暴跳如雷,像一只落在井底的瘸腿青蛙在使劲蹦跶:“谁说老子不行的!谁说的?啊!老子能一夜七次!孩子都生了三个,那群酸鸡生的出来吗!那个姓陆的小子生的出来吗!”   医院内的人纷纷侧目,注视韦世昌的眼神先是异样,等听清他话里的内容,又显著地带上了满满的同情。   苟秘书也觉得十分丢人,但是又不能走开,只能拿手遮着脸,假装自己不存在。   韦世昌骂着骂着又开始咳,虚弱的身体终究是撑不住,只能扶着楼梯扶手,喘着气断断续续道:“这一看……就是有人在故意搞我!你们不会骂回去,或者放点别的黑料搅混水吗,这还需要我来教?”   苟秘书哭丧着脸,小声解释:“韦总,这些都是盛小姐在访谈中提到的,还说,盛女士也是因此才把您扫地出门……而且,祝家那边也有人放出了录音,作证说,您是专门给祝二爷煽风点火,让他针对陆先生的。我们哪有本事和他们两家对着干啊……”   韦世昌脸色铁青,暗紫的嘴唇直哆嗦:“盛家……盛家也就算了,祝家又跑来凑什么热闹!”   说到这个,苟秘书的脸色就更苦了:“韦总,现在祝家已经是小祝先生当家做主了……他肯定记着我们之前针对他的仇,现在要狠狠报复回来了!”   韦世昌一噎,一下子气急攻心,两只眼睛翻白,直接晕了过去。   苟秘书连忙搀住他,一边给他猛掐人中,一边哭喊着医生医生,又是一通兵荒马乱的抢救之后,韦世昌总算悠悠转醒。   他躺在病床上,整个人却像是失了魂一样,呆滞地喃喃道:“祝家……居然就这么变了天……那小子才二十出头就当家做主……老爷子也不管管他吗……”   苟秘书趴在床边瑟瑟发抖:“韦总您就别操心祝家了,现在倒霉的是咱们啊!他们两家联手对付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   韦世昌闭上眼睛,重重喘了几口粗气:“慌什么……”   他还有最后一个杀手锏!   他破釜沉舟,冷笑两声,大手一挥:“你立刻让他们公司的官方账号上,放出我和陆和山的亲子鉴定!”   陆和山不是不肯承认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吗?这一次,就让他不认也得认!   老子管教儿子,天经地义!   他不管对陆和山做什么,那都是一片拳拳父爱,良苦用心,都是他们家的家务事,外人有什么可批评指摘的!   有了这个父亲身份,不仅陆和山必须得当众向他低头认错,就连那些姓盛的或是姓祝的小辈,也必定会碍于舆论投鼠忌器,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与他为难!   韦世昌越想越得意,自觉胜利在望,对苟秘书殷殷叮嘱道:“记得一定要强调我的父亲身份,以及突出我被他整的有多惨,让大家看看那个逆子都是怎么欺辱我的。”   “好的韦总!”   当晚消息一出,全网哗然!   然而,网友的反应却和韦世昌的预期大相径庭。   不仅丝毫没有人同情他这个老父亲,还纷纷对他破口大骂。   【我草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老东西】   【抛妻弃子,二十多年不管不问,等儿子摸爬滚打功成名就了之后就拿一张亲子鉴定贴脸上去管东管西,他到底哪来的自信】   【岂止是管东管西,这人根本就是把陆总往死里整,拆散小情侣就数他最积极,到处煽风点火,居然还有脸说陆总欺辱他?还想父子相认?把我看笑了都】   【原来造谣诽谤、投毒诬陷、棒打鸳鸯也能营销成父爱啊?长见识了】   【陆家母子俩摊上他这么个类人真是实惨】   【小情侣也好惨,遭受那么多的磨难,居然只是因为他想给人当爹】   【天啊,我真的要怜爱陆总了】   【妈呀我以为凤凰男入赘盛家还瓢虫出轨就已经很炸裂了,没想到他在入赘之前就已经有孩子了啊??还是对人家母子俩始乱终弃,当年是故意隐瞒情况攀上盛总的吗】   【@盛总,是不是可以跟前夫再来一场官司】   【盛世集团-小秘书】:收到~   韦世昌:???   韦世昌又惊又怒,气急败坏:“现在这社会都是怎么了!居然全都在骂我,他们都是非不分,不懂得尊老爱幼了吗!”   手机听筒里,律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不是尊老爱幼的问题……韦总,盛女士起诉您婚前故意隐瞒信息,严重违反婚前协定,要求收回当年分给您的全部财产,我们得做好应诉准备……”   “什么隐瞒信息!”韦世昌火冒三丈,对着手机咆哮,“我不是都说的很清楚了,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有陆和山这号人!都是他妈故意勾引我、偷偷怀我孩子,想要敲诈勒索我!我才是受害者!要起诉也是起诉她!”   律师的声音听起来很命苦:“陆女士已经去世多年了,您得拿出证据……”   “陆和山那个孽种不就是证据吗!”   傍晚的小巷中空无一人,韦世昌骂骂咧咧地走着,愤怒而沙哑的叫嚷声回荡在静悄悄的楼栋间。   偏偏这时候苟秘书又被警察带走传唤,公司里人心惶惶,连个愿意帮他买啤酒的人都没有,还得他纡尊降贵,亲自出来一趟!   韦世昌越说越窝火,不管律师说了什么,只顾着把陆和山大骂一通:“都怪那个死杂种,所有的事情都是他惹出来的!早知道会有他这个孽种,我一定赶在他还没出生之前就把他妈暴打一顿,提前把他给流掉——”   话没说完,他突然眼前一黑。   这并非他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而是脑袋上忽然被套了一只麻袋。   他下意识试图挣扎,然而却左脚踩右脚,反而绊倒了自己。   扑通!   韦世昌天旋地转,在袋子里摔了个狗吃屎。   麻袋一束,利索地打包捆起,彻底封死了他的去路。   喻泓站在一旁,系紧拳击手套,嘴角勾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锋锐的长眉却搞搞挑起,一脚将他掉落的手机踢远,眼底全是狠意。   “听说你很喜欢给人当爹?”他笑眯眯地碰了碰拳头,“好巧哦,我也很喜欢。”   砰砰砰!   拳头雨点般落在麻袋上。   “不是喜欢让人喊爹吗?自己怎么不喊啊?”   “感受到老子的拳拳父爱没有?”   “叫爹!”   “嗷!嗷嗷!”   麻袋被打得蛄蛹来蛄蛹去,像个东倒西歪的土豆,躲无可躲,不断发出闷闷的痛叫,却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喊不出来,只能在铁拳下含泪挨揍。   喻泓把他胖揍一通,替陆和山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这才吹着口哨,扬长而去。   被揍扁的麻袋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直到小巷里的脚步声走远,才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试探着掀开一点袋口,瑟缩地轻轻咳嗽两声。   确定身边无人,韦世昌才颤巍巍地爬出来。他鼻青脸肿,眼圈乌青,浑身上下哪哪都疼,伏在地上嘶嘶喘气了半天,眼前还在悠悠冒着金星。   真是流年不利,这究竟又是哪个瘪三在搞他!   韦世昌痛得咬牙切齿,恨恨地想,等他回去,一定要找警方调出这附近的所有监控,把那个打他的臭小子揪出来,抓去坐一辈子牢!   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那些人针对他,他也还有的是钱……他早晚能翻身!   “叮铃铃——”   寂静的小巷中忽然响起急促的手机铃声。   韦世昌吐出一口血沫,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艰难地捡起自己的手机。   碎裂的屏幕上,依稀显出公司某个财务的名字。   韦世昌心里正烦,偏偏这时候手指又哆嗦得不听使唤,半天才按准接通键,让他更加窝火,声音便很有些不耐烦:“找我干什么?”   听筒贴着耳朵,对方惊慌失措的声音精准刺入他的耳膜:“韦总,韦公子从公司账上取走了三十五亿!我们尝试联系他,但他电话不通,消息也不回,我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吧嗒。   手机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韦世昌犹如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站在原地,整个人呆若木鸡。   双手发僵,却不断地颤抖,抖得越来越剧烈,连带着他的身体都打起了摆子,上下两排牙齿格格打战,不断磕碰在一起。   套他麻袋,动他儿子,整他公司,抢他的钱,这是……这是要他的命啊!   韦世昌再也站立不住,一屁股跌坐回地上,捂着肿痛的侧脸,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原来,原来祝二爷的横死,根本就不是意外!   陆和山绝没有这样的手腕和实力,这一切的幕后操纵者,一定是祝家倾尽全力培养的接班人、那个从小在豪门恩怨中耳濡目染、年纪轻轻就城府深沉、扮猪吃老虎的大少爷,祝意清!   是的,一定是他!   陆和山之前明明一直被他压着打,自从祝意清出现之后,形势才骤然逆转,让他连连吃瘪!   祝二爷原先一直稳坐钓鱼台,就是被他怂恿着着手对付祝意清,才暴死身亡!   现在,轮到他了!   韦世昌打了个寒战。不,他还不想死!   他扶着墙壁,拖着剧痛的双腿,踉跄着往外挪动。   他什么都能做!他可以不再要求陆和山认祖归宗,直接把手头的公司拱手送出,让那小子向祝意清说点好话,高抬贵手放过他!   陆和山性格随他妈,心软又重情。他毕竟是他的生父,身患重病,又被人打得伤痕累累,如此凄惨。   陆和山绝不会对他弃之不管的! 第61章 求饶   陆和山对他丰富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当然,就算知道了也无所谓。   韦世昌已经是一条丧家之犬,大势已去,不再可能对他产生任何威胁,想什么都无足轻重。   此时此刻,他专心致志,眼里只有面前的翡翠。   三块料子依次排在黑色绒布上,手电筒贴上去,光线在翡翠里游走,浓郁的绿色沉稳而又剔透,如同被阳光晒透的浓荫,层叠叶片莹莹生光。   “这可是我手上最好的一块料子。”盛凌云趴在一旁,托腮道,“顶级的玻璃种帝王绿。要不是你来问我,我可不会随便拿出来!”   盛家的VIP接待室内,珠光宝气,陈设奢华。陆和山却只是垂眸,隔着手套轻轻摩挲着掌心中的玉石,翡翠绿得像一片凝固的湖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简直难以相信自然界中能有这样的颜色。   他开玩笑道:“原谅我没有见识。这要不是你拿出来的料子,我八成会把它认成是酒瓶玻璃。”   盛凌云哼了一声:“放心好了,糊弄谁都不能糊弄你,不然祝意清能从我这里抢百八十倍的钱回去,得不偿失!”   陆和山笑着看了她一眼:“哪有那么严重,别把他说得这么小心眼。”   盛凌云一双杏眼瞪圆了,叫道:“你居然还不信我?我可不是在说他坏话,纯属陈述事实!他那个人最喜欢记仇了!我就是借他一块橡皮擦不还,他都能记我一学期,回头非要还他五块才算完!”   她悻悻地念叨道:“你说他要五块橡皮做什么?他又不画画!真是小气吧啦的……”   陆和山心想,你记仇的本事也是半斤八两,这都什么年头的陈年老仇,还能挂在嘴边念叨。   祝意清就从来不在他耳边说小学同学的是非。   两厢对比,他弟弟实在是早熟又沉稳,硬生生比同龄人胜出一大截来,优秀得无懈可击。   灯光下,绿色的光晕像是活的,在他指尖流转,美轮美奂。   金贵华美的玉,就该配金贵绝伦的人。   他将翡翠小心放回绒布上,道:“我要这一块。你有认识的雕刻师傅吗?帮我雕个观音坠子怎么样?”   盛凌云迟疑了一下:“有是有,但是帝王绿做观音?那可要废不少料子啊。”   陆和山转头问:“我是外行,不懂这些,你推荐做点什么?”   “一般都是做戒面,镯子,或者无事牌吧。”盛凌云将纤纤细指一伸,食指上的红宝石戒指硕大圆润,流光似火,“反正尽可能地保留原状,这么好的原料,切掉不觉得可惜吗?”   “我对完整性倒是没那么高的需求……”陆和山转了下无名指的钻戒,想象那块翡翠戴在手上的效果,摇了摇头,“还是观音最好。”   男戴观音女带佛。祝意清为了保他平安,已经做了那么多的努力,他即便做不来同样的事情,至少也该送个观音回去,托菩萨帮他照拂一二。   “行吧,那我帮你找个好的开脸师傅。”盛凌云将料子重新包好,放回保险箱里,“话说,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想起买翡翠?”   “因为意清打算送我一套房。”陆和山谦虚地说,“虽然我送不起同等价位的礼物,但也得意思意思,尽个心意。”   而且,祝意清还说,要在新家和他一起泡澡……   陆和山挠了挠微微发热的脸颊,胸腔内的心脏愈发鼓噪不安。如果这份礼物能讨祝意清的欢心的话,大概也许可能,可以趁机劝他稍微放下这个念头吧?   盛凌云:“噫——”   她一脸“不知道你们这对狗男男在秀什么”的表情,龇牙咧嘴地嫌弃道:“这块翡翠都够你买两套房了,你就跟我在这秀吧,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俩恩爱似的!”   陆和山顿了一下,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我不是在秀恩爱……”   “行了行了别说了。”盛凌云根本不想听他解释,跳下椅子,不客气地赶他出门,“你赶紧走吧,回头做好了,我亲自送你办公室去。”   陆和山被她推着往外走,却还忙着回头道:“要不还是别送我办公室了,里面最近刚装了监控,他要是提前看到,就不是惊喜了。”   “监控?”盛凌云顿住脚步,满脸疑惑,“你在办公室里装监控干嘛啊,怕有人半夜来偷公章吗?”   “不是,主要是前阵子不太平,意清担心我的安全,所以就在公司和家里都装了几个摄像头,方便随时就能看到我。”   盛凌云一愣,几乎有些毛骨悚然:“你别告诉我,他为了保障安全,还在你手机上装了窃听器吧?”   陆和山:“那倒没有,只是给我戴了定位器而已。”   盛凌云:“……”   盛凌云大受震撼,张口结舌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呆滞地喃喃:“我靠,装监控,还定位器……神经病啊!我是知道他有点心理问题,但真不知道他已经病得这么严重了。这你居然都能同意?”   陆和山无语地看着她:“……哪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这都是客观需要。”   虽然他一开始对这套东西也有点抵触,但是实际应用下来,他还是觉得利大于弊。   不仅能保障祝意清的安全感,也能让他自己安心。   盛凌云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陆哥,如果他有病,你应该带他去看医生,而不是帮他找借口,百依百顺地纵容他,这对你俩都不好。”   “行行,我知道了。”   陆和山随便敷衍了两句,又叮嘱道:“记得千万帮我找个好师傅,钱不是问题,最重要的是把观音做好,一定要宝相庄严,回头我还要拿去给大师开光的。”   盛凌云:“……”   盛凌云真是服了,没好气地给他后背来了两巴掌:“你被变态缠上了都不知道,有空先给自己开开光吧!”   陆和山充耳不闻,只想回家给祝意清做饭。   他弟弟最近忙的不可开交,已经好久没有回家吃晚饭了。难得今天两人都有空,他一定要好好露一手,给祝意清做一顿丰盛的大餐!   陆和山爽快地交了五百万定金,又开车去农贸市场,豪爽地原价买下所有两人爱吃的菜,在摊贩们热切的欢送声中满载而归。   车子在公寓楼的地下车库停稳,陆和山刚从后备箱里取出大包小包,斜刺里突然冲来一道身影,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啪哒!   陆和山猝不及防,双手一抖,一版鸡蛋挣脱塑料袋的束缚,重重砸在地上!   半透明的澄黄蛋液淌了一地。   脚边的韦世昌开始哭嚎:“儿子,我的儿子啊!”   陆和山心痛如绞,惨叫:“鸡蛋,我的土鸡蛋!!”   “这时候还管什么鸡不鸡蛋?儿子,你看一看我,我是你亲爹啊!”   韦世昌死死抱着他的大腿不放,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抹在他裤子上,呜呜哭道:“我被人打得好惨哪!哎哟,我的胳膊都要断了,腿也要瘸了!我都快喘不上气了,哪里都痛,路都走不动了……”   他哭天抢地,嚎得凄惨万分,配上满头大包的狼狈样子,却没有在陆和山的心中激起丝毫的同情,反而让陆和山更想打人了。   但看在他已经满身是伤的份上,陆和山忍住了拿钻石敲他脑壳的冲动,咬着牙掏出手机:“要找120是吧?行,我帮你打。”   韦世昌却把他的腿抱得更紧,扯着嗓子,又是一声号哭:“我真是命苦啊——五十岁就得了绝症,还遇上车祸,刚从医院出来,就处处被人欺负!网上所有人都在骂我,线下有人打我,我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就连公司都要保不住了!现在连我的亲儿子都不肯照顾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陆和山用力抽了下腿,冷声道:“找你姓韦的儿子去,说了八百遍,我和我妈都跟你没关系!”   韦世昌却努力睁大红肿的眼皮,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他:“不管你多么不愿意承认,你的身体里都流着我的血!是我给了你这条命!你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陆和山的脸色瞬间阴沉,浓眉下压,眉宇间汹涌着一股暴躁的戾气。   韦世昌见势不妙,连忙又改了态度,凄凄惨惨地说:“儿啊,之前都是我不对,是爸爸做错了!父子俩哪有隔夜仇,你是我的亲骨血,我只是太想把我的公司我的所有财产都交给你,才剑走偏锋走错了方向,但我总归还是盼着你好的啊!”   陆和山深吸一口气:“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公司,现在遇到了一点困难……”   韦世昌讨好地笑了笑,只是配上这张鼻青脸肿的脸,笑容显得有点滑稽,“我知道你和祝大少爷关系好,他现在这么有权有势,你就帮我和他说说好话,让他分我几个项目呗?”   陆和山冷笑一声:“你想得美!”   韦世昌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拒绝,急忙道:“你搞清楚,这公司以后都是要交给你的!爸爸只是暂时帮你运营着,等我咽了气,挣的钱还不是都留给你!儿子,帮我就是帮你自己啊!”   “少在那自我感动,我说了,我跟你没关系!别自以为是地给人当爹!你以为谁都稀罕你那堆破铜烂铁吗!”   陆和山已经忍耐到了极限,用力甩腿,像甩开黏在裤腿上的一只癞蛤蟆似的,嫌恶道:“滚一边去,别挨着我回家给人做饭!”   “给人做饭?”   韦世昌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仰视着他手上大包小包的食材:“难不成你现在还在和他一起住?还要给他做饭?”   陆和山重重按上后备箱:“关你屁事,我乐意!”   韦世昌却眼珠一转,恍然大悟,嘿嘿笑了起来:“做饭……做饭好啊!没事,爸爸理解你,总得把他哄开心了才好开口嘛!”   他屈起肿胀的手指,用力搓了搓拇指和食指:“只要你在问他要钱的时候,稍微帮我多要一点点,分我个几亿几十亿的,那也就够了!”   陆和山猛然转身,勃然大怒:“谁说我问他要钱?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不管看谁,眼里都只有利益?!”   韦世昌不以为然:“你不图利益,那你图什么?好孩子,你当初不就是为了对付我,才巴结他给你当靠山,现在他飞黄腾达,你还处处讨好他,不是图钱,难不成还能是图他给你生孩子?”   陆和山拳头蓦然攥紧,手套上绷出清晰的骨节,怒吼道:“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都说了我跟你不一样,我跟他在一起,不需要他给我任何东西!”   “那你还给他做饭——”   “老子开心!”   陆和山踹开地上的包装袋,眉宇间尽是压不住的暴躁:“钱,事业,地位,名声,这些你在乎的东西,我统统都可以不要!我就要他高兴!”   震耳欲聋的吼声在地下车库内层层回荡。   这片空间蓦然安静下来。   韦世昌两眼圆睁,连肿起的眼皮都撑开了,目瞪口呆、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什么都不要?……”   他像是大脑死机了一样,语无伦次地喃喃着:“你费劲讨一个男人的欢心……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巴结他?不是为了对付我?”   他猛然抬头,表情震惊:“陆和山,你疯了?你和他来真的?”   “你真的爱上他了?” 第62章 分寸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抽走了声音。   一个个陌生的词句犹如子弹,冲破耳膜,从左到右贯穿他的大脑,带来一阵令人晕眩的嗡鸣。   “爱……”   在真空般的寂静中,他竭尽全力,发出颤抖的反问:“什么爱不爱的……”   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仿佛有一座顶天立地的坚固堡垒在他体内轰然坍塌,天崩地裂的巨响,一股猛烈的血气冲上心头,说不清究竟是暴怒还是耻辱,陆和山面色涨得血红,视野中只剩下韦世昌扭曲的脸,在那一刻,他几乎真的想要掐死他。   咔嚓。皮鞋上前一步,踩碎了地上破损的蛋壳。   韦世昌对上他杀气腾腾的眼睛,瞬间察觉不对,赶紧连滚带爬地往后躲闪,吓得发抖,却还高声大叫:“你干什么!你还想打我?我哪句话说错了?你说这么多不就为了证明对他是真爱吗?外面那么多人说你搞男人也没见你收敛,怎么就我说不得?!”   他当时死活不信这两人真搞一起,结果遭到了他们凶残的报复,落得狼狈不堪颜面扫地;怎么他现在好不容易真信了,陆和山还更生气,还作势要打他!   韦世昌觉得自己真是冤死了。   窦娥都得为他哭一回!   “滚——!”   陆和山额角青筋暴起,转身一脚踢上自己的轮胎,砰一声巨响,奔驰瞬间爆出尖锐的警笛声!   他怒喝:“滚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你!”   韦世昌被他满身的杀气吓得一阵瑟缩,不敢再耽搁,屁滚尿流地跑了。   陆和山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喘着粗气。   胸肺好像要炸开一般,令人窒息的战栗感在体内乱窜,肌肉微微抽搐,头晕目眩,耳中仿佛还滚动着血液沸腾的声音。   下颌绷得死紧,陆和山咬住牙,重新提起地上的包裹,大步流星地朝电梯走去。   他没有事。   他怎么会被韦世昌的胡言乱语影响?   一切,一切,一切都很正常。   他正常地按下电梯,推开家门,走进厨房。   雪莱飞奔过来,在他脚边磨蹭叫唤,他浑然不觉。   他和祝意清只是扮演情侣,只是在外人面前演戏,他们只是正常的兄弟情谊,这一切和爱有什么关系?   包装袋重重堆在地上,蔬果噼里啪啦滚进水槽,水流粗暴地冲刷飞溅,打湿他的外套。   他抓起一块土豆,摁在砧板上,举起菜刀。   刀锋悬在土豆上方,却剧烈地晃动着,土豆和手背在模糊的视野中混为一体,无论如何也对不准位置。   心脏在寂静中用力撞击肋骨,剧烈的碰撞声反复震动着耳膜。   记忆中的心跳与之交相辉映,往日的情景一一浮现在眼前。   祝意清第一次抱紧他的腰,第一次亲吻他的侧脸。   祝意清眼中含泪,抓住他的袖子,赤身滚进他的怀里。   祝意清被汗水浸透的泛粉脸颊,在海风中被吹起的墨黑额发。   祝意清蜷在他的沙发里,扬起脖颈,沉醉地抚摸身体。   ……   回忆中的心跳层层叠叠,在胸腔内在脑海中一遍遍排山倒海的轰鸣回响,震耳欲聋,愈演愈烈。   当。   菜刀摔落在地,他伏在案台前,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崩溃的喘息。   ——你疯了?   ——你真的爱上他了?   不是的!   他没有,他没有,他没有!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寂静。陆和山犹如惊弓之鸟,猛然抬头,盯住一旁的手机。   屏幕上赫然亮着祝意清的名字。   心脏骤然紧缩了一下。   祝意清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陆和山倏地扭头,看向客厅的摄像头。那个位置,应该拍不到厨房里面才对!   叮铃铃,叮铃铃,手机铃声还在锲而不舍地响着。   陆和山极其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不,不不,冷静点,冷静点。   他用力握拳,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有什么好怕的?他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他正在给祝意清做饭,他们今晚要共进晚餐,明明一切都很正常,他为什么要感到惊慌?   左手抓住右手手腕,指尖在屏幕上方颤抖片刻,终于准确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哥哥。”祝意清嗓音清亮又柔和,语气亲昵,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你开始做饭了吗?”   【——哥哥。】   如同回音一般,同样的音色从记忆深处响起,状似无意,却又意味深长,【你害羞了吗?】   陆和山条件反射般一抖,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情绪再度澎湃,几乎是本能地矢口否认:“我没有!”   “……?”   祝意清声音一顿,然而此时那头恰好响起一片嘈杂的人声,掩住了陆和山此时的不对劲。   祝意清只得简短和人交代两句,接着才继续拿起手机,和他电话:“那就好。医生说爷爷醒了,我正在赶去医院的路上,对不起,今天恐怕不能回家吃晚饭了。”   陆和山深深地弯下腰,额头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用重重的钝击抵消脑海中可怕的低语,然后才恍惚地回答:“……好的。”   祝意清问:“你要不要也过来一趟?我让人去家里接你。”   陆和山:“不……别别别!”   察觉到声音有点发颤,他猛然回神,急忙清了清嗓子:“我今天不太舒服,可能是着凉了,不太适合出门。”   “你声音好像是有点哑。”祝意清关切地问,“很难受吗?我让医生去给你看看。”   【我还是觉得难受……】脑海中的回音阴魂不散,对他撒娇,【不想吃药,想要你陪我……】   陆和山绝望地闭上眼,捂住耳朵,发出压抑的深喘:“让我静一静。”   “好,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祝意清止住话头,却又忍不住叮嘱,“今晚也不要做饭,我让人给你送餐。”   “……好。”   电话挂断,他的耳旁一片寂静。   回忆中层层叠叠的声音却穷追不舍,如同涨潮的海水,浪花升起又落下,接连不断地拍打乱石滩,一寸寸将他淹没。   “你对我隐瞒了太多事情,总是拒绝我的靠近……”   “如果你真的心怀恐惧,又为什么要给我机会……”   “你根本没把我和他当做一样的弟弟,你这是偏心,是在区别对待……”   越是想要隐瞒,忽视,逃避,屋里的大象就越是无所遁形。   所有人都看得清楚明白,只有他画地为牢,把自己蒙在鼓里。   陆和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缓慢地蜷缩下去,将脸埋进了手掌中。   这双手,曾经抚摸过那张饱满柔嫩的嘴唇,那颗晃动的眼下泪痣,那双光洁凸起的蝴蝶骨,以及温暖柔韧的纤细腰身,与纤长的手指十指相扣……   每一次接触,都令他战栗不止,头脑浮热,躁动万分。他被身体的反应吓得想要逃避,却又心动得难以自已。   原来……   原来,他不是害怕祝意清的碰触,而是害怕面对自己的欲u望。   祝意清或许早已察觉他出格的起心动念,所以才会在海滩上声声追问,屡次三番出手试探。   可是他的逃避年深日久习惯成自然,久而久之,连自己也信了自己的谎话。   只是在演戏,他们只是兄弟,仅此而已,真的仅此而已吗?   湖水的粼粼波光倒映在瓷白如玉的脸庞上,祝意清望着天空上远去的飞鸟,黑色眼眸剔透宛如宝石,又明亮如星子。   他痴迷地凝望那双眼睛,深恨自己无法长久地停留其中,即便只是分离的预感,都令他如此痛苦。   “喵——”   柔软的白毛在他的手臂上毛茸茸地滑过。   陆和山抬起充满血丝的双眼,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碧绿竖瞳,雪莱用鼻子轻轻嗅闻他的额头,细小的,温热的呼吸,柔和地吹拂他僵冷的皮肤。   陆和山伸手将猫环在身前,一下下地抚摸猫背,喃喃说:“没事,没事。”   倘若将祝意清当初的问题原话奉还——祝意清并非毫不知情,却还是处处给他机会,处处纵容他。   喊他哥哥,缠着他要摸要抱,执著保护他的安全,坚持和他同居……   这是否说明,祝意清也并非对他毫无感觉?   陆和山目光一沉,喘息立刻粗重起来。   即便现在还没有感觉,只要他仗着祝意清的依赖,温水煮青蛙,继续长久地相处下去——他必定能蚕食掉他的生活,一步步成为他的全部,让他的生命中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的位置,不论幸福或痛苦、健康或疾病、生命或死亡,都不能与他分离……   “叮咚——”   门铃响了。   雪莱从他怀里哧溜一下跑开,三两下跳上猫爬架,盘踞在最高处,警惕地望着大门的方向。   陆和山满脑子狂乱失控的念头戛然而止。   ……应该是祝意清帮他点的外卖到了吧。   他抹了一把脸,撑着膝盖起身,面上又恢复了一贯的泰然自若,趿拉着拖鞋走进客厅,喊道:“来了!”   大门打开,一个身穿管家制服的中年人站在门外,两手各提着一只包裹。对上视线时,那张领结束住的古板面孔之上,瞬间露出了一个热切到堪称谄媚的笑容。   “晚上好陆先生,真是好久不见!”   李管家犹如变了一个人似的,一改之前的古板严肃模样,变得笑容满面殷勤备至,毕恭毕敬地递上右手的食盒:“听说您身体不适,祝先生特地给您带了晚餐,还吩咐厨师做了清淡口味,给您滋补养生,就盼着您快点好起来。”   他这么热情,倒是让陆和山心里一虚,脸上的镇定险些维持不住,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沉甸甸的食盒:“呃……谢谢,辛苦你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哎呀可惜您贵人事忙,一直没能来府上做客,我在家里等得望眼欲穿也没机会招待您!”   李管家看起来遗憾得真情实感,恨不得拍大腿:“老爷子也是,一醒来就问您和少爷的情况,得知您这段时间一直在照顾意清少爷,说您受累了,立马就让我给您送礼。”   他双手呈上一只礼盒,腆着脸笑道:“这是老爷子珍藏的物件,还希望陆先生喜欢。”   陆和山更加尴尬,把礼盒抱在胸前,讪讪挤出一个笑,声音愈发底气不足,还虚虚地咳嗽一声:“没什么,那都是我应该做的……麻烦代我向老爷子问好,回头我一定亲自去看望他老人家。”   “好好好,我们一定翘首以盼!”李管家却只当他是感冒,一迭声道,“那我就不打扰陆先生休息了。祝您早日康复!”   陆和山回身关上大门,对着两只盒子发起了呆。   淮山排骨的香味已经浅浅溢出食盒,不难想象,打开后必定是满屋飘香。祝意清特地给他准备的饭菜,从来都不会差。   祝意清总是对他关怀备至,即便再忙也从没忽视过他。那颗年轻的心真挚纯粹,衬托得陆和山那些心思如同阴沟里的烂泥,无比令人作呕。   而祝老爷子……   陆和山飘忽的视线缓慢挪到长方形的礼盒上,明明这盒子毫无温度,他却感觉抱了个烫手山芋,烫得他头皮发麻。   ……他哪里有脸去看望老人家。   难不成跟祝老爷子说,您好,我看上了您孙子,打算跟他假戏真做,把他拐跑,您不乐意也没用,我就是特地来知会您一声?   那岂不是直接把人气死。   陆和山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他叹了口气,郁闷地拎起食盒,放到餐桌上。   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他随手把礼盒放到一边,目光飘过去,犹豫片刻,又拿起来,然后又放下。   上上下下,反复数次。   感觉好像放哪都不合适。   陆和山纠结片刻。算了,这礼物收都收了,也没有退回去的道理,要不还是先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吧。   陆和山破罐子破摔,唰地拆开古朴精美的包装纸,露出里面的长条形紫檀木盒。清漆素面,光滑无痕。   盒盖打开。   洁白的丝绸软布之上,四平八稳地放着一把木尺。厚重淡雅的气味悠悠逸散,微微泛着苦意。   陆和山拈起木尺,摆在眼前,正看反看,一脸困惑。   ……祝老爷子,送了他一把尺子?   他一不是学生,而不是搞数学的,三不是做工程的,为什么送他这个?   灯光下,木尺上的刻度清晰而深刻。   那个夜晚的对话忽然幽幽地响在耳边:   【多教他些为人处世的尺度,把握好交往的分寸……】   陆和山蓦然一僵。   【小陆一看就是个懂分寸的人……】   【意清毕竟年纪还小,麻烦你费心……】   【您放心,我们之前最不缺的就是分寸了……】   往日的话语声声在耳,字字诛心。祝老爷子深邃的目光穿透记忆的迷雾,冷冷审视着他,犀利又嘲讽。   心脏犹如被那道久远的视线射个对穿,短暂地窒息了片刻。   祝意清纯真的话语又开始在他脑海中盘旋。   【我真的可以把你当哥哥吗?】   【我想成为你最亲密的人,把快乐与悲伤都向你分享,与你再无隔阂,坦诚相待……】   【和山哥哥,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相信陆总不会欺负我的。】   屋内寂静如死。   雪莱吧嗒吧嗒地跳下来,在他脚边仰头:“喵?”   透明的泪水落在木尺上,一滴,两滴。   沉重的木尺开始不堪重负地颤抖。   ……祝意清那么信任他。   而他都做了什么?   陆和山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后退两步,颓然倒在椅子上。   巧立名目,以兄弟的名义自欺欺人,利用祝意清的不安满足他的私欲,仗着小少爷的信赖,拉他陷入泥潭,而且越陷越深。   一拳重重地砸在桌上。   砰一声巨响,木尺断成两截。鲜血渗出绷带,顺着桌角滑落。   一滴滴殷红的液体犹如破碎的眼睛,痛苦而绝望地注视着他。   ……他怎么还是成了和韦世昌一样的人。   半夜两点,祝意清推开家门。   和以往不同,客厅里并不仅仅只给他留了一盏夜灯,而是灯火通明。一道宽阔的背影坐在沙发上,躬身弯腰,像是十分疲惫。   祝意清微微一怔,踢开皮鞋,快步上前。   “哥哥。”他问,“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还没有睡?”   陆和山缓慢地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   这张一向英俊开朗的面孔,罕见的脸色憔悴,衣服上满是皱褶,下巴上也冒出了淡淡青茬,然而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温柔而平静,定定地凝望着他。   陆和山勉力提起唇角,微微笑了一下。   “意清。”他沙哑地开口。   “我们还是分开住吧。” 第63章 结束   祝意清身形一顿。   “怎么了,哥哥?”他停住脚步,审慎地打量陆和山的面色,“你是不是得了流感?”   没有得到回答,他又迈开脚步,自顾自道:“没关系的,我今年打过疫苗了。大不了就戴上口罩,应该不会传染……”   “不是那个问题。”陆和山直接打断了他,“是我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祝意清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   “我们当初选择扮演情侣,就是为了联手度过危机。现在我们赢了,那些难关也都已经过去,没人能再为难我们,我们自然也不需要再伪装了。”   祝意清道:“但是我和你住在一起,并不是为了假扮情侣,而是因为你是我的哥哥。”   垂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地攥紧,指甲掐入掌心,几乎渗出血迹,面上却颤着睫毛,表情楚楚可怜:“当时你说过,我们从此就是彼此的家人,可以相互依靠,一起生活。我当真了,哥哥,我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可你现在,不要我了吗?”   陆和山宛如当场又中了一箭,胸口一痛:“……我怎么会不要你。”   他闭眼缓了缓呼吸,才从那种剧痛中找回声音:“我只是,觉得兄弟之间,也该有所界限,保留个人空间。如果继续这样含糊不清地和你住在一起,别人只会觉得我们依然是一对……这不是耽误以后正经找对象吗?”   祝意清手指骨节绷得微微颤抖,眼底几乎控制不住地结上寒霜,缓慢地问:“哦……?哥哥,你是遇见心仪的对象了吗?”   他微微勾起嘴角,笑意森然,一字一顿:“需不需要,我帮你牵线?”   陆和山目光躲闪,全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偏过头轻咳一声:“我哪有那种闲工夫,主要是为你将来考虑。你现在掌管祝家,家大业大的,肯定得找个贤内助,要是现在名声被我搞砸了,还有哪个名门闺秀愿意考虑你?”   祝意清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冻结的身体微微恢复温度:“原来是这样……但那种事情,我还不想这么早就考虑。”   陆和山道:“结婚是人生大事,总得早做打算。”   祝意清却长腿一跨,径直坐在他身侧,指尖勾住他的袖子,轻轻拽了拽:“可是哥哥,我现在根本离不开你……”   他说话的嗓音又软又可怜,黑瞳却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我跟你说过,我长期失眠,而且总是很没安全感……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感到安心,睡个好觉。”   他垂下头,声音越来越低:“我想,我可能是有点生病了,只有哥哥才能让我感觉好一点。以后的事,还是等我病好了再说吧。”   陆和山静默了片刻,抬起手来。   宽厚的手掌轻轻包裹住他的手腕,暖热的温度却一触即分。   陆和山毫不留情地,摘开了他的手。   “不行。”陆和山说,“生了病,就应该去看医生。”   “我知道,我当然会去看医生。”   祝意清变本加厉地贴上来,两只手紧紧挽住他的胳膊,像一株纠缠的藤:“可是我一个人没有勇气……哥哥,不管是看医生,还是养病,我都希望你可以陪着我,给我力量……”   陆和山忍耐地闭上眼,咬肌绷得死紧:“我的存在,只会让你更加依赖我,而不是面对自己的问题。”   祝意清用额头抵住他的肩膀,磨蹭着问:“不可以吗?只要依赖你能解决问题,那又有什么不对?”   陆和山忍耐着推了一下,没能把人推开,那只手在空中僵硬地悬了片刻,终究轻轻地落在了柔软的黑发上。   陆和山叹了口气:“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人身上,无异于饮鸩止渴。我总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到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又该怎么办?”   “为什么你会不在呢?”祝意清抬起眼,缓缓问,“哥哥,你讨厌我了吗?”   “我从没有讨厌过你。”陆和山轻柔地用手指梳着他的头发,眼神却带着几分伤感,“祝少爷,不论如何,你都是我非常在乎的人,我不会、也没办法丢下你不管。”   “但是你要分清啊。”他低声说,“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兄弟,哥哥,或者朋友,什么都可以,唯独不可以是你的爱人。”   “为什么不可以!”祝意清骤然爆发了。   那双黑眸仿佛燃起了火,凶狠地瞪过来,不等陆和山有所反应,随即那双手便不管不顾地搂住他的腰,试图把他掼倒在沙发上:“你以为我当初找上你是为了什么?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要和你谈恋爱!什么对付二叔,什么扮演情侣,都是借口!我就是要泡你!”   他推了几下,没能推动,顿时恼羞成怒,使劲地拿脑袋撞陆和山胸口:“你以为我给你送钱送资源,想尽办法把你拐上床,把你浑身摸个遍,是为了兄弟情谊!哈!”   他咬牙切齿,仰头怒目而视:“跟我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能从我手里抠出一百万,算他们有本事!敢碰我一下,全拖出去杀了!你还觉得,我真把你当成兄弟?!”   任他怎么推搡顶撞,陆和山始终坚如磐石,一动不动,就连看他的眼神也没有丝毫变化。   始终温柔又决绝。   “意清啊……”他长长一声叹息,弯下腰,轻轻地抚摸他因喘息而颤抖起伏的背脊。   明明声音和动作温柔至极,说出的话却冷静得近乎残酷:“你或许有很多种理由,甚至还能想得出更多。但是驱使你的原因,究竟是生病,是依赖,还是爱情?我的少爷,这些差别,你还分得清吗?”   祝意清埋头在他怀中,指甲几乎按进他的肉里:“不管是什么,我都离不开你。”   “正因为这样,你才最应该和我分开。”陆和山嗓音低哑,“一直和我待在一起,你会越来越分不清的……你必须冷静一下了。”   “我不要!”   祝意清猛地揪住他的衣领,抬头瞪视着他,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别以为找这种借口就能丢下我,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只能留在我身边!只要我不放手,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都会立刻找到你!”   陆和山任他拉拽自己的脖颈,喉结轻微动了动,低头看着他:“我当然能跑到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仿佛被这句话戳中了痛点,那双怒火中烧的黑眸瞳孔骤缩。   “不……”祝意清战栗着,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不要……你不要走。”   陆和山看出他状态不对,一怔:“……意清?”   祝意清却神情恍惚,松开手,自顾自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我走,我现在就搬走……我会和你好好做兄弟……”   他脚步虚浮踉跄,全无节奏,后退两步,险些撞上茶几。   陆和山倏然起身,拉住他的胳膊:“小心!”   祝意清身体晃了晃,呆呆地看着他,片刻后垂下睫毛,掩住了眼底的水光。   “你就待在这里。”   祝意清挣开他的手,扭头走向卧室,只留下一声轻微的哽咽:   “……哪里也别去。”   半夜三更,江边寒风呼啸。   张特助前脚刚把祝意清送到家,车都还没走出多远,转头又接到祝意清的紧急通讯,只得连忙让司机掉头,火速赶回来。   他困得哈欠连天,直犯嘀咕:“平时老板不论多忙,都要回来和陆先生睡一觉再说……怎么今天连觉也不睡了?”   翻遍了工作群和朋友圈,也没见有什么突发情况啊。   劳斯莱斯开到楼下,却见祝意清早已经伫立在门口。巴掌大的一张脸,掩盖在明显偏大的羽绒服帽檐中,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衣服又宽大又臃肿,下摆几乎垂到长靴根部,他手里还抱着两三件深棕色的呢子大衣,从来修长苗条、轻盈优雅的一个人,此时简直笨重的像个球。   32寸的庞大黑色行李箱和旅行包鼓鼓囊囊地分立在脚边,拉链末端漏出一截羊绒袖子,看得出收拾得很匆忙。   司机跑下车,帮他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张特助也急忙接过他手中的衣服,抖开一看,全是没见他穿过的款式。   而且,明显偏大。   张特助:?   他举了举手臂上的大衣,迟疑地问:“老板,这些衣服好像是陆先生的,您是不是拿错了?”   “没有拿错。”祝意清裹着一身寒气坐进车内,恨恨地说,“我就是要拿走他的所有衣服,让他明天找不到一件衣服能穿,这就是他赶我走的代价!”   张特助:“……”   哦,原来是吵架了。   张特助下意识地抬头瞄了楼上一眼。此时已经是半夜三点多,几乎全黑的公寓楼上,只有一扇窗户明晃晃地亮着暖光,依稀能见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窗前,似乎正在远远地望着他们。   目光对视的瞬间,楼上的人倏然拉上窗帘,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张特助有些尴尬,转眼看了眼后车窗,犹豫着正想开口劝两句,却见祝意清脸颊上飞快划过一粒水光。   随即对方转过脸来,一双泪水洗过的眸子犹如淬了冰的匕首,冷冷地扫向他。   张特助打了个激灵,再不敢多管闲事,赶紧躬身垂问:“那,老板,我们现在应该去哪?”   “回酒店套房。”祝意清合上车窗,微哑的嗓音淡淡地飘出来。   “对了,帮我查清楚,他今天都见了什么人。”   明明是毫无波澜的语调,却字字透出肃杀的寒意。   张特助一凛:“是,老板。”   三天后,祝氏广场。   中庭早早搭建好了舞台,巨幅背景板上,写着大大的“宠物友好型商城启动仪式”,祝氏集团与大碗猫粮的logo并排放在中间,格外醒目。   这是祝氏集团和大碗猫粮首次合作的大型项目,现场红毯铺地,媒体云集,无数记者扛着长枪短炮,翘首以盼。   祝意清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站在台侧,长身玉立。他转脸瞥向朝自己走来的两人,在他们面孔上扫视一圈,脸色顿时一沉。   “祝……祝总。”陈秘书战战兢兢地扶了扶黑框眼镜,顶着他的死亡凝视,硬着头皮介绍身边的人,“这是我们公司的马总,专门负责智能宠物用品研发的……今天过来参加剪彩仪式……”   马超同样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清澈,大气也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和他握手:“对……对!很高兴能见到祝总……呃,那什么,期待我们两家公司合作顺利……”   祝意清浅浅和他握了下手,打断他问:“陆和山人呢?”   马超好不容易背下来的社交辞令卡壳了,茫然看向陈秘书,陈秘书抱着文件夹,弱小可怜又无助:“呃,陆总他……他这两天一直没来公司……应该是生病了。”   祝意清面无表情,身上的寒气却仿佛又冷了几度,阴沉不快毫不掩饰,冻得周围人瑟瑟发抖。   “……我知道了。”他冷冷地说。   他仿佛失去了留在这里的耐心,转过身,对一旁的张特助吩咐道:“剩下的事,你来处理。”   丢下这句话,他再不留恋,在无数媒体的闪光灯和追问声中,被保安护送着离开会场。   矜持和体面只维持到回到酒店的那一刻。   房门合拢,祝意清立即背靠着门,掏出手机,沉着脸翻看聊天记录。   【哥哥,我好像拿错了衣服】   【我准备明天去看医生,你过来陪我好吗?】   【陆和山,房子需要写你的名字,你带身份证过来。】   【今天的开幕式你会出席吗】   【未接通讯】   【未接通讯】   ……   所有消息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手指一拨,app切换到三维地图,另一颗小小的红点停留在陆和山家中,三天以来,一动不动。   陆和山不可能三天都不出门。大概是定位器被他摘了下来,放在了家里。   而家中的监控屏幕,早已被蒙上了东西,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   祝意清盯着漆黑无光的手机屏幕,眼中的神采一点点消失,怒火和伤心同时翻滚,混合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他用力扯开大衣,扔掉领带,快步走入卧室。   床上满是凌乱的衣服,大衣围巾西装运动服内裤袜子,堆得乱七八糟犹如鸟窝,他却径直扑进衣服堆里,抓起一只袖子又扯又咬,眼眶通红,咬牙切齿。   他几乎搬空了陆和山的衣柜,对方却一言不发,直到今天也没有联系他。   说好会陪他看医生,结果却人间蒸发,根本不履行承诺。   就连这样的工作场合,也不愿意出席。   为什么?   就这么不想看见他吗?   十指死死嵌入衣料之中,他力竭地蜷缩起来,紧绷的唇线颤抖着,终于溢出一声崩溃的泣音。   过去的谎言作茧自缚,危机解除之后,陆和山不再相信他的任何理由。   亦或是无法接受他那不正常的疯狂的感情,才会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坚决地划清界限。   难道陆和山之前的依偎陪伴,都只是出于对弱者的关怀?一旦他恢复权势,不论再用什么借口,陆和山都一定会转身离开?   难道前世今生,陆和山的所作所为全部都只是出于怜悯,而对他没有一点点的爱吗? 第64章 梦魇   明明在他刚刚上位,掌握祝家的时候,陆和山还是一副神经大条的样子,根本没提要和他散伙。   即便到了看房那天,陆和山都一切如常,尤其是得知他们还要继续同居的时候,那副惊喜的神情,绝对不是伪装。   是什么让他突然态度大变,改变了主意?   祝意清挣开被泪水浸湿的眸子,睫毛上还沾着水珠,眸中却一片晦暗。   这三天以来,他一直在调查,陆和山那天究竟见了什么人。   根据定位器的移动轨迹,以及车载监控拍到的零星画面,他可以确认,陆和山在那一天曾见过两个特殊的人:盛凌云和韦世昌。   然而不论他如何旁敲侧击,盛凌云始终对陆和山和他的矛盾毫不知情,甚至还把他的试探当成了秀恩爱,一副牙疼得不行的样子,对他们的恋情表示了酸溜溜的祝福。   至于那个韦世昌……   祝意清眼神一冷。   之前他派人重金利诱苟秘书供出主谋,没想到那位秘书丝毫没有骨气,立即毫不犹豫地就把上司给卖了。   而警方的行动也极其迅猛,导致韦世昌刚见完陆和山就被带走问讯,眼下已经进了看守所,就算走取保程序也还需要几天时间。   盛凌云毕竟和他认识多年,平时虽然交情不深,但对他没有敌意,犯不着拆散他和陆和山。   而韦世昌,却恰好相反。   明知道线索就在这人身上,却没办法立即把人抓过来问话,真是令人烦躁。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   祝意清檫干眼泪,将手机贴在耳边,声音还泛着沙哑,语气却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喂。”   对面的男声恭敬地问道:“祝先生,那个姓韦的小子输光了钱,现在在船上闹事,您看该怎么处置?”   祝意清的眸子望向虚空,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遥远时空中的某个画面。   碧绿的观音玉坠牵着红绳,死死勒在男人臃肿的脖子上,溅上了三两滴血。   他垂下眼,嘴角却一点一点扬了起来,慢慢笑着说:“哦……那我去看看他好了。”   好好的岸上待不住,那当然就只好送他下海了。   “明白了。”对面的人恭敬道,“游艇已在港口等候,静待您的光临。”   挂了电话,他慢吞吞地从衣服堆里爬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   就算陆和山暂时不想见面,也没关系。   只要陆和山不会消失就好。   他会把所有可能伤害陆和山的害虫都清理掉,让陆和山再也没有永远离开的机会,只能好好地待在这个世界上。   只要人还活着,他就有的是时间。   游艇乘风破浪,撞碎海面上粼粼的日光,呼啸着奔向公海。   遥远的风吹动厚重的遮光窗帘,却吹不开室内的昏沉灰暗。   哐当一声,松松握在手里的酒瓶落到木地板上,残存的酒液汩汩流淌,浸湿了临近的玻璃瓶与地毯,酒精的气息迅速蔓延。   “喵——”   雪莱灵活地穿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啤酒瓶、避开零星干涸的酒渍,越过湿漉漉的酒液,一跃跳上沙发,用爪垫轻轻拍男人的脸:“喵,喵。”   颈间的黑色项链微微摇晃。陆和山呼吸沉重,双眼紧闭,浑身冒着浓重的酒气,脸色酡红,昏昏沉睡着,半点也没有醒来的意思。   他正在做梦。   梦里,他变回了那个矮矮的,轻盈的小男孩,睁着眼睛,头顶是蝉鸣不断的夏天。   燠热的风流过裸露的手臂,他坐在自行车后座,紧紧抱着姥姥的腰,用侧脸贴住汗湿的绵绸上衣。   姥姥捏住刹车,一脚踩地,空出的手推开他的头:“别粘我身上,也不嫌热。”   他傻呵呵地张开双手:“姥姥,我想抱抱。”   姥姥说:“小小年纪就爱对人动手动脚,也不晓得长大又要祸害多少姑娘。”   他脸色一白,一下子不再吭声,小小的手收回来,紧紧抓着后座的架子,再也不敢乱动。   自行车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   他拎起装满瓜果蔬菜的塑料袋,跟老人爬上楼梯,回到昏暗狭小的二居室。   一位身穿粉色家居服,长发凌乱的女人从房间走出来,笑着说:“哟,妈,这么早就买菜回来啦?”   姥姥也笑眯眯地回应:“今天的黄瓜可新鲜,待会给你炒个蛋吃。”   他闻声扭头,立即扔下手中的袋子,张开双臂,快乐地朝对方跑去:“妈妈!”   女人这才看见他,目光却全然陌生,迟疑地问:“妈,这是谁家小孩?”   姥姥不答话,他巴巴地扬起脸,把女人的手心搁在自己头上:“妈妈,我是小山,是你家的小孩。”   女人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眼神一变,认出他似的,面上重新露出笑容:“哦,是小山啊——你也陪姥姥一起去买菜啦?”   “嗯!我有帮姥姥算价钱!”   女人蹲下来,拿毛巾擦他汗湿的、毛茸茸的发茬,声音柔和含笑:“这么棒呀?下次数学肯定还能拿满分。”   “嗯嗯!”他重重点头,琥珀色的大眼睛闪闪发光,“妈妈,我想要抱抱。”   女人伸手,将他紧紧拥在怀里,侧脸贴着他汗津津的小脸,依偎着他:“好呀。”   他的心里冒出了五彩斑斓的泡泡,整个人好像都因为这短暂的幸福而变得充盈起来,情不自禁地蹭着妈妈的脖子,和她贴得更紧。   下一秒,那双环抱他的手却骤然将他推开。   女人愕然看着他的脸,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别过来!”   啪!一道耳光狠狠甩在他的脸上。   女人却反倒先开始嚎啕大哭,撕扯自己的头发:“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他被打得耳边嗡嗡作响,一屁股坐到地上,脸上火辣辣一片。   但他却顾不上疼,一骨碌爬起来,抓住女人的胳膊:“妈妈,我不会伤害你的……”   女人却不听他的辩解,拳打脚踢着把他推开,趴在沙发上嚎哭,又咳又干呕。   厨房传来洗菜的水声,姥姥见怪不怪,凉凉地说:“都说了,叫你少在她跟前晃,你做什么又去招惹她。”   ……   虽然妈妈总是忘记他,还把他错认成那个丢下他们跑掉的男人,时常发怒误伤他,他也还是很爱妈妈。   妈妈伤了心,生了病,这不是妈妈的错。   陆和山回到卧室,熟练地翻出红药水和棉签,给自己红肿的侧脸涂药。   镜子里的小男孩龇牙咧嘴,嘶嘶抽气,很快把半张脸都涂成了红色,像一瓣猴子屁股。   他看着自己这幅滑稽的样子,嘴角一咧,呵呵傻乐起来。   这样一来,他就和爸爸一点都不像了!   他滚到床上,翻出日记本,对着字典,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x年x月x日,星期六,晴。   姥姥说过,爸爸是个无情无义的人zha(坏人),小白脸,欺pian了妈妈的感情,让妈妈很伤心。   我的脸一点也不白,一定不会变成爸爸那样的人。   我会保护好妈妈的。】   他依然喜欢紧紧相拥的感觉,但懂事地不再向家里的长辈索求拥抱。   小区里的便利店养了一只猫,是一只体型庞大的橘白,膘肥体壮,总是懒洋洋趴在收银台或者货架上,任摸任抱,一点也不怕人。   中午放学之后,他都会跑去看看猫咪。店老板早已经认识他,嘱咐一句帮忙看着店,便自顾自躺在躺椅上打盹,随他和猫怎么玩。   他把猫咪抱下来,拥在自己小小的臂弯里,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和猫一起晒太阳。   猫的身体像一块毛茸茸的果冻,柔软而温暖,而且性情平和,从不拒绝他的靠近,这让他感到安宁和幸福。   猫猫给他抱,猫猫好。   步入初中之后,他的体格明显变得健壮,身高更是早早地傲视群雄。   配上初步具有英朗线条的五官,优异拔群的成绩,以及开朗阳光的个性,再被歪瓜裂枣的同龄男生一衬托,他更是显得鹤立鸡群,格外吸引女生的注目。   课间的走廊上,总有女生不经意地路过他们教室,躲在窗外偷偷看他;同班的女生时常找他请教题目,热情地给他投喂瓜子巧克力;高中部的学姐更是明目张胆地直接约他出来玩,请他吃饭喝奶茶。   他渐渐迟钝地觉察到了自己的外貌优势,并且为之心中暗喜。   太好了,这样可以为家里省下好多钱!   姥姥每次看到他,除了嫌他粘人,嫌他长得像爸爸,就是嫌他长得快、吃得多。   妈妈生病要花钱,吃药要花钱,吃补品也要花钱。姥姥的退休金是有限的,除开每个月给妈妈的开销,能拿来给他吃饭买衣服的钱少之又少。   他已经是个成熟的男子汉了,应该自力更生,为家里减小开支,让妈妈得到更好的照顾。   12岁的陆和山无师自通,开始用皮相为自己谋求好处。   他变得更加爱笑,更加乐于助人,总是主动关心遇到困难的女生,转头又在篮球场上发挥出色,每每总是引得女孩子羞涩脸红,或者尖叫一片。   价值不菲的礼物,如流水般送到他的面前。   除了日常的零嘴奶茶小点心以外,昂贵的精装书,复杂的拼装模型,异型魔方,游戏机,明星球服……但凡是他随口透露过感兴趣的东西,总是很快就被包装上各种精致得体的借口,摆在他的课桌上。   知道他喜欢小动物之后,女生们更是频频在遛狗时和他“偶遇”,拿自家的狗狗讨他欢心。   “陆和山,你喜欢金毛吗?”   “喜欢!”   “这是我家的哈士奇……”   “哇!好帅气啊!我可以摸摸它吗?”   “它是比熊,名字叫小熊……”   “你好呀小熊,你长得和你的主人一样可爱!”   狗狗总是比猫咪更加热情,被他轻轻一抱,就恨不得整个扑到他身上,拱来拱去,拿热乎乎湿漉漉的舌头一个劲舔他的脸。   狗狗也喜欢抱抱,狗狗好。   “陆和山,你周末有空吗?”周五放学前,那个总是出来遛金毛的女生找上了他。   “什么事?”   “我想请你明天帮我遛一下狗。”女生不好意思地说,“我可以给你50块钱的酬劳。”   他心中怦然一动,笑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好啊,没问题!”   收到礼物很多次,但是收到现金,他还是人生第一回。   50块钱,对他而言,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陆和山美滋滋地心想,果然和女孩子们打好关系是有好处的。这下他不仅可以帮家里省钱,还可以挣回来不少!   女生的家是一栋别墅,金毛就养在外面的院子里,一见到他就热情地摇尾巴。   他陪着狗狗在小区里快乐地玩耍,一人一狗你来我往地抛球奔跑,抱在一起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彼此都兴高采烈。   玩到太阳下山,他带着狗回去,得到了一张崭新的钞票。   陆和山拿着绿色的纸币,正看反看,对着夕阳瞪大眼睛打量,然后放到嘴边用力亲了一口,眉开眼笑。   既可以和狗狗一起玩,又可以得到丰厚的酬劳,这真是太棒了!   如果妈妈知道他挣到这么多钱,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陆和山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口袋里,兴冲冲地跑回家去。   “姥姥!妈妈!”他撞开大门,连运动鞋也顾不得脱,用力挥舞着纸币大喊,“你们看,我挣到钱啦!”   然而下一秒,他却愣在了原地。   客厅里一片狼藉。   那些被他小心收藏在房间里的礼物乱糟糟地散落一地,精装书,游戏机,魔方,还有没吃完的三角形巧克力。女人蓬头垢面地坐在这些东西中间,头颅迟缓地转向他的方向,散乱长发下,一双黑眼珠幽幽地盯着他。   “这些东西哪里来的?”女人问。   陆和山看着一地的东西,有些不明所以,老实地回答:“是同学送我的。”   “什么同学?”女人继续问,“男生还是女生?”   “女、女生。”陆和山有些心虚,却还是扬起阳光灿烂的笑脸,“但是妈妈,我没和她们早恋。是我给她们讲题,还帮她们打热水,她们才送东西感谢我的。”   女人的眼珠慢慢转动,盯住他手里的钞票:“还给你钱了?”   陆和山点头:“对啊,有一个女生拜托我帮她遛狗,遛一次就可以给我50块!妈妈,她们家养了一只金毛,可漂亮啦……”   女人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陆和山隐隐察觉气氛不对,但小脑瓜子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原因。他鼓起勇气,试图像往常一样,用乐天派的笑容和声音哄女人开心:“妈妈,你看,我现在就可以赚到钱,以后你和姥姥都再也不用担心没有钱花了。”   他举着那张纸币,慢慢地走上前,眼神清澈,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以后我会继续努力,帮你赚很多很多钱……”   女人却忽然用力摇了摇头。   她一边摇头,一边撑着阳台的推拉门,缓缓站起身,原本无神的漆黑眼瞳中,涌出了泪光。   “你还这么小……”她喃喃着,泪水不住地从粗糙的面颊上滚落,“你才这么小一点,就已经学会从女人身上赚钱了……”   “你还是像他。”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呜咽着捂住脸,湿透的眼珠从指缝中死死盯着他,“不论我怎么教育你,告诫你,你也还是继承了他的基因,你终究会变成和你爸爸一样的人——”   她仰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啕,猛然转身,冲上阳台,纵身一跃。   咚。   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楼下传来几声尖叫,一阵鸟啼。   崭新的绿色纸币悠悠飘落,打着转儿,落到沾满灰尘的地板上。   陆和山呆呆站在原地,好半晌才走到阳台边,眼泪追着那个身影落下去。   “妈妈……”   姥姥得知噩耗,赶回家中,在蒙着白布的尸首前哭得肝肠寸断。   失去爱女之后,姥姥犹如被抽走了生活的脊骨,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发再也没有扎起来过,整日以泪洗面,滴水不进。   悲痛过度之下,她很快也撒手人寰。   陆和山举目无亲,只能投奔姥爷。   姥爷是乡镇的小学教师,性情严肃古板。据说当他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姥爷就对他极不待见,严厉命令妈妈把他打掉。   但妈妈却坚持认为,只要把他生下来,就能让那个音讯全无的男人幡然醒悟,回心转意。   两人意见相悖,大吵一架。姥爷一怒之下,把妈妈赶出家门,断绝了父女关系。   姥姥实在心疼妈妈,这才背着姥爷,跑来照顾他们母子两个。   姥姥虽然也不怎么待见他,但看在妈妈的面子上,态度也就不冷不热,平时还是会尽职尽责地照顾他生活起居。每次听邻居夸奖他听话懂事、羡慕他的学习成绩,脸上也会多几分笑。   但是,姥爷却从来没有过来看过他,连电话也没有给他们打过。   葬礼上,他听见有人劝说姥爷:“那毕竟也是你的半个孙儿……连姓都随了你。你就当他是个没爹的孩子,养了他又怎样?”   “……要不是因为他,我闺女根本就不会死!”   是的,都怪他。   是他害死了妈妈。   老人终究还是迫于压力,把他领回了家。   大抵还是心怀怨恨的缘故,老人虽然供他吃穿,却整日板着一张脸,基本不怎么和他说话。   他转到了新的学校,穿上了新的校服,迎着新同学们好奇的目光,面上却死水一片,眉目沉郁,没有表情。   他也不想和任何人交流,每天沉默寡言,常常上课走神,整夜睁眼到天亮,成绩更是一落千丈。   读书,考好成绩,以后出人头地……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妈妈已经不在了。   其实继续活着也没有什么用,只会给人添麻烦而已。   寒假将近,风雪一天比一天猛烈。学校里开始播放安全宣传片,告诫学生们烧炭取暖时不要紧闭门窗,否则将一氧化碳中毒而死。   他看见动画片里晕厥倒地的小人,忽然若有所悟。   ——原来还可以这样。   趁着老人出门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锁死了窗户。   煤块丢进火盆,火焰一窜三尺高。   他静静地坐在火盆旁边,漆黑丑陋的蜂窝煤在火焰中坍塌破碎成为泛白的灰烬,他痴痴地凝视着面前的火焰,仿佛这炙热的高温有种净化的魔力。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如果不是这双手,总忍不住碰触他人、乱收礼物、还拿了钱,妈妈就不会被他气死了。   污浊的,肮脏的,罪恶的手,或许和煤炭一样,被火烧透之后,就会变成一撮洁净而无害的灰。   他向前伸出手去。   火焰在他的瞳孔中跳动。   等到下去见到妈妈的时候,这双污秽不堪的手,应该已经干净了吧。   那样,妈妈会原谅他吗?   “陆和山——!!”   ……   车辆鸣笛声,设备滴滴声,许多人交谈和脚步以及滚轮在地上疾驰而过的噪声,在他的耳边飞快地流过。   他睡了很长的一觉,但最终还是醒了过来。   昏昏沉沉之间,他听到老人哽咽的声音。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之前是个那么爱笑的孩子,所有邻居都说他性格开朗,只是到我身边才变成这样……”   “他妈妈走了,现在这世界上,我就只有他一个了……”   “医生啊,您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这孩子忘掉从前的事?”   “我们没有那种办法……除非这孩子自己选择忘记。”   他睁开涣散的瞳孔,虚无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片刻后,重新合上了眼睛。   过往的感受犹如一场纷扬的大雪,沉入心底,渐渐成为模糊不清,浮光掠影的支离片段,再也没有被人记起。   一年后,他做完手术,顺利出院。   他重新回到校园,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阳光笑容,迅速和所有同学打成一片,学业成绩也再度一骑绝尘,成了新学校里所有老师的宠儿。   一切都没有变,只是他的手上多了一双手套,以及一条不爱和人碰触的禁忌。   “我的手?哦,小时候烤火不小心烧到了。有点不好看,所以就一直戴着手套。”   “嗯,我一直不喜欢肢体接触。如果突然被人碰到身体,会很容易应激。”   “也希望大家尽量和我保持安全距离,不要跟我搞突然袭击。”   看着他回回月考断层第一的成绩,新同学们丝滑接受了他的这个设定,并认为这就是天才所特有的怪癖,甚至还把它当成了学神的光环之一,仿佛只要洁身自好就能学习功力大涨,人人效仿,顶礼膜拜。   在轻松友好的氛围之中,他顺利地度过了中学时光,考入月城大学。   两位新室友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并与他朝夕相对。   齐明州和他一样,都休学过一年,年龄比他还大一岁,性格成熟稳重,十分照顾他的生活习惯,相处起来并不费力。   而年纪最小的喻泓,则像是听不懂人话,没脸没皮又爱犯贱。不过在他打跑了喻泓那追进宿舍讨钱的赌鬼爹之后,这小子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只是偶尔还会蠢蠢欲动地企图和他勾肩搭背,百折不挠。   日子就这么打打闹闹地过着。虽然偶尔有些闹心,但总体还算平静。   他依然开朗,但下意识维持着相处的界限,和所有人都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和每个人都相谈甚欢,但从不与任何人交心。   君子之交淡如水。   他下意识地不想和人产生深入的关联,以免让生活失去平静。   然而,他精心维持的平静生活,终究还是被一个消息打破了。   大二那年,姥爷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去世。   从辅导员那里得知消息,齐明州当即买下三张机票,和喻泓一起陪他返回老家,为老人办理后事。   他浑浑噩噩,忙前忙后,看着老人的亲友前来流泪吊唁,忙得没空悲伤。   直到宾客散尽,他们三人为老人扫墓,扫帚沙沙地扫开地面的红纸,清风吹过,他忽然泪流满面。   “姥爷,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墓前,用额头抵着冰凉的墓碑,抽泣不止:“以后,我在这个世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泪水打湿了地上的灰尘,悲切的哭声在风中回荡。   “谁说你没有亲人了!”   一旁的喻泓忽然把扫帚一丢,震声道:“我们不就是你的兄弟吗!”   他把一杯白酒洒向地面,跪在陆和山身边,咚咚磕了三个头,大声说:“姥爷,您看好了!这次是我们仨一起送您走的,从此以后,我们就是陆和山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赴汤蹈火两肋插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陆和山目瞪口呆,睁大一双泪眼,傻傻地看着他。   喻泓面不改色,转头问:“老大,你说是不是?”   齐明州在另一侧跪下来,轻轻咳嗽一声:“……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他送走了一个亲人,但是又因此得到了两个新的家人。这份新奇的体验,多少冲淡了一些孤独无依的悲伤。   人生断开的铁轨,被新鲜出炉的两位兄弟平稳衔接,生活的列车终于顺利地继续向前。   他回到学校,在兄弟们的支持下收养了雪莱,开始整天研究如何科学喂猫,持之以恒地做教程分享心得,渐渐在网上混得小有名气。   最后,他拿到齐明州的资助,带着社团里的其他同学一起创业,做得有声有色。   他曾经一度以为,两位患难与共的兄弟就是他此生的全部家人。宠物或许还会再养,但是更亲密的人,大概不会再有,而且,他也并不需要。   然后,他遇见了祝意清。   所有的防线土崩瓦解,他平静已久的胸腔开始震颤,仿佛成千上万只蝴蝶破茧而出,在肋骨间振翅。而那些虫蛹早在许多年前早已经种下,沉眠多年只为此刻,被另一个人的体温暖融融地孵化。   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候,万物就已经率先在春天中苏醒了。   许多蝴蝶争先恐后地飞出胸口,五彩斑斓的蝶翼霸道地占满了视野,重叠遮蔽了那张俊美的面容。   沉寂积攒了二十多年的飞虫万万千千,一朝苏醒,遮天蔽日。倘若放任自流,祝意清必定会被无穷无尽的蝶群吞噬,被雪花般洒落的鳞粉覆盖染污。   而祝意清还这样年轻,他本该有多么干净、多么轻盈的人生。   无数的蝶翼层层叠叠,鲜艳的颜色凌乱融合,逐渐变得污浊不堪。缝隙间,唯有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穿透所有的色彩,含着水光,深深地凝望着他。   初见时的那滴泪,与最后分别前悬在眼眶边的泪水重合在一起,沉沉坠落下来,砸进虚张声势的浩荡蝶群,荡开一圈圈滚烫的涟漪。   整个梦境为之剧烈晃动。   一幕幕破碎的画面划过他的心脏,窒闷的痛楚余韵悠长,深入肺腑,仿佛将伴随他将来的每一次呼吸。   他明明做了正确的选择,为什么却令彼此都这样痛苦。   他的母亲因爱情而一生不幸,并认定他必将成为下一个加害者,成为用爱情的名义吸食人血的怪物。他竭尽全力试图摆脱这样的命运,可他所有的努力,却似乎让一切都变得更糟。   “意清啊……”   眼前的画面又回到初见的那一刻,他抬起手,指尖却触碰到冰冷的玻璃,看着近在咫尺的流泪的脸,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那道垂落的泪痕。   他喃喃:“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他到底该怎么办? 第65章 转圜   “卧槽!”   一个咋咋呼呼的大嗓门破门而入:“老大,六哥好像有点死了!”   “……别乱说话。”   一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提起来使劲摇晃:“六哥!六哥你醒醒啊!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陆和山迷迷瞪瞪的,下意识想甩开这双烦人的手。然而他刚刚挣开,脸上就迎来啪啪两声清脆的巴掌,火辣辣的痛楚和太阳穴钻心的剧痛双重夹击之下,瞬间把游荡在九霄云外的三魂六魄全部拉回原位。   一记醉拳条件反射般挥了出去,结果人没打到,反而自己先重心不稳,扑通滚下了沙发。   “太好了!”罪魁祸首还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欢呼,“老大,六哥还能动,不用叫救护车了!”   陆和山头昏眼花,手臂艰难地支起上半身,有气无力地骂道:“喻泓……你是想找死吗……”   “没有啦六哥,我只是在检测你的生命体征而已。”   叮铃哐啷,空瓶子被踢得满地乱滚,喻泓一边往垃圾桶里投篮,一边疑惑问:“六哥,你好端端的喝这么多酒干嘛啊?搞得这么颓废,跟失恋了似的,你是被祝少爷甩了吗?”   陆和山:“……”   他又倒了下去。   胸口中箭,不想说话。   齐明州从厨房端来一杯热水,及时帮他解了围:“地上的瓶子回头再收拾,小喻,你先到楼下买瓶解酒药吧。”   “哦,好!”   混世魔王乐颠颠地走了。陆和山两眼一闭,又蔫蔫地躺回地上:“你们怎么来了……”   齐明州虽然有他家的备用钥匙,但是极有分寸,从不会无缘无故擅自登门。   齐明州搀扶他坐起来:“你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但是我只听到猫一直叫,声音不太对。回拨几次,你也没接。我担心你在家出了什么事,就过来看看。”   “……电话?”   陆和山想起来了。他手机设置的紧急联系人是齐明州,估计是刚才睡觉时翻身压到了什么按键,拨了紧急通讯出去。   脸颊边凑过来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湿漉漉、带着倒刺的舌头一下下舔舐他的侧脸。陆和山随手揉了把猫头,喃喃:“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雪莱用脑门拱他的手掌心。   他把整杯热水一饮而尽,沉沉地呼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沙发上,稍稍缓解了几分宿醉带来的头痛。   然而头发乱翘,胡子拉碴,满脸都是遮不住的颓唐疲惫。   “怎么把自己喝成这样。”齐明州又端来一盆热水,弯下腰来,拿毛巾擦了擦他的脸,“是不是和意清吵架了?”   陆和山无精打采地说:“怎么会想到他身上去……”   “你们公司最近和祝氏集团有合作吧?”齐明州道,“今天的活动你没出席,祝意清脸色很不好,都被媒体拍下来了。现在网上都在传你们感情不和。”   其实这已经是经过修饰的委婉说法。网友们的嘴哪里会这么客气,尤其在祝意清当场黑脸之后,纷纷猜测陆和山是不是因为出轨劈腿把人渣了才心虚不敢露面,阴阳他颇有乃父遗风之类,什么难听话都有,根本管不住。   但是他不说,陆和山也能猜到个大概,消沉地苦笑一声:“他们也没说错,我就是个渣男。”   齐明州动作一顿:“怎么突然这么说自己?”   “说好了只是利益合作,只是和他做兄弟,结果我却动了真感情。”陆和山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拿手背擦了下眼睛,哑声说,“仗着他那么信任我,依赖我,满脑子都是那种见不得光的歪心思,你说我恶不恶心?”   房间内静默片刻。   “为什么要这样轻贱自己的感情。”   齐明州语气平和,拾起水中的毛巾,轻柔地拧干。   “你很正直,很善良,也很优秀,能够被你爱上是一件幸福的事情。陆和山,你的爱很珍贵,不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陆和山接过他递来的毛巾,捂住微微发红的眼眶:“可是,我们都是男人啊……我的感情对他有什么好处?我只会害了他。”   “不要提前预设结论。你又怎么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呢?”齐明州在他面前蹲下,认真地说,“或许这正是他需要的也说不定。”   陆和山低声说:“他还太小了……他大概也分不清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如果我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他,或许会对他造成更糟糕的误导。”   “那么你就知道,他的人生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吗?”   陆和山一时语塞。   “有时候,你自以为精心安排的美好未来,未必就是别人想要的。”齐明州看着他,眼镜后的眸子平静而通透。   “如果你真的把他当成是重要的人,那就应该尊重他当下的真实意愿,而不是仅仅因为年龄就轻视他。况且他年纪轻轻就能掌控祝家,未必有你想象中那么没主见。”   “我不是……不是轻视他。”陆和山嘴唇嗫嚅两下,回想起祝意清临走前说的一大堆话,本就不太清醒的脑子又开始隐隐作痛,“只是,他跟我说了一堆理由……我怎么确定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既然无法确定,不如再去问问他。”   齐明州坐在他身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这一次,先不要急着下定论,不要随意否定他人对你的感情,也不要总是把自己不当回事。”   “陆和山,你要相信自己是值得被爱的。”   洗了脸,服了药,好好吃了一顿饭,陆和山重新振作精神。   齐明州说得没错,他应该找祝意清好好谈谈。   他知道祝意清不想和他分开,甚至对他有一种病态的依赖,但这些未必是出于爱情。   如果将一切情与欲摊开,好好说明利害,如果到了那时,祝意清仍然愿意接纳他的话……   那他们就在一起。   想到某个场景,喉结不禁微微动了一下。   陆和山深吸一口气,按捺下躁动的情绪,走进房间,打算先换身干净衣服。   打开衣柜,里面空空如也。   陆和山:?   他不信邪,把头探进衣柜,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奇怪,他的衣服呢?   陆和山翻箱倒柜,只在抽屉角落里翻出了零星几只袜子领带,其余从里到外的所有衣物,全部不翼而飞。   他蹲在衣柜前,用手托着下巴,一脸怀疑人生。   该不会是祝意清搬家的时候不注意,把他的衣服也全拿走了吧?   怪他当时心乱如麻,脑子里被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给填满了,居然完全没留意。   他正想给祝意清打给电话问问,结果刚刚拿起手机,就见到一长串的未接来电,祝意清三个赤红的字密密麻麻占满了狭窄的手机屏幕,手指往上滑了半天,仍然翻不到尽头。   陆和山:“……”   一滴冷汗缓缓滑下额角。   就这么短短几天,祝意清怎么给他打了这么多电话?   感觉好像有点不妙。   骤然,掌中的手机又一次嗡嗡震动起来,陆和山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立即按下接通键。   “陆和山啊——”韦世昌犹如寡妇上坟,吊着嗓子发出一声感动的嚎叫,“你可算是愿意接爸爸电话了——”   陆和山顷刻间面无表情,毫不留情地按下挂断。   完了还抽出酒精湿巾,把手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一遍,一双浓眉嫌弃地皱成一团。   真是晦气,怎么偏偏是这个老东西!   手机又响,他又挂断。   再响,再挂。   前一个手机号刚拉入黑名单,新的陌生号码又跳了出来。   ……这老不死的,打打打个不停,占线了耽误祝意清来电怎么办!   陆和山心里一股火气,迅速接通威胁道:“韦世昌,你要是再继续没完没了的骚扰我,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韦世昌哭坟的嚎声戛然而止。片刻后,才夹着嗓子,呜呜咽咽地说:“儿子啊,我刚刚进了一趟派出所,好不容易才取保候审出来,现在已经很惨了……”   陆和山内心毫无波动:“你还能出来,那就是还不够惨了。”   “别别别。”韦世昌赶紧伏低做小,低声下气地说,“我真不是为了骚扰你……是你弟弟在公海上出事了,想拜托你把他带回来……”   “我弟弟?”陆和山冷笑一声,“别乱跟我攀扯亲戚,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去捞,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要是能捞他,绝对不会来麻烦你的啊!”韦世昌凄凄惨惨地说,“我现在整天被公安盯着,根本就出不了月城!身边的人也都被抓了,一个能用的都没有。陆和山,你弟弟马上就要死了,你忍心就这么放着不管吗?”   陆和山有些烦躁,用手耙了下乱糟糟的头发:“具体是什么事,给我说清楚。”   “你弟弟……宝富他在外面输了钱,对面放话说,要是不赶紧带现金过去赎人,他们马上就要撕票了!”韦世昌又开始嚎哭,“陆和山,那好歹也是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陆和山却淡下眼神,凉凉地说:“原来是个赌鬼啊。那可是个无底洞,我可没钱去给他填窟窿。”   “不用你出钱,我出,我出!我把房车黄金都卖了,钱已经凑齐了!你只要过去一趟,把他带回来就行!”   见他沉默不语,韦世昌哀求道:“所有的错事都是我做的,跟他没有关系,他是无辜的啊!我保证,只要你帮了我这一次,我以后都再也不会来麻烦你了!”   “陆和山,算爸爸求你了,看在我到底给过你一条命的份上,你就救救他吧!”   阳光沉入海底,无尽的夜色笼罩海面,只有一座金碧辉煌的豪华游轮矗立在暗色天地之间。   风浪之中,这座庞然大物岿然不动,自顾自地继续着狂欢游戏。   “你家里的人一直不来,好像是不想帮你付钱了。”   扑通一声,韦宝富被两名安保扔到地上,死死摁住肩膀。   他脸色涨红,拼命挣扎,两脚在红地毯上乱蹬,然而那点力道却只是蚍蜉撼树,起不了半点作用。   赌场经理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来,脸上依然是那副和蔼可亲的笑脸,语气却令人不寒而栗。   “韦公子,你欠下的账单,打算怎么处理呢?”   韦宝富瑟瑟发抖,吃力地抬起头:“我,我不会欠账的,我账户上还有三十多个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冻结了,但只要你们放我回去处理,我保证马上就能还上钱……”   “可是,我们怎么知道你回去后会不会跑掉呢?”经理笑盈盈地说,“还是到手的现金来的实在,韦公子,你说是不是?”   一个面上带着刀疤的大汉走过来,手中弹出一把瑞士军刀,几名安保立即回忆,死死按住了韦宝富的手腕。   韦宝富大惊失色:“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快点放开我!”   经理摆弄着手机,面上笑容不变:“如果你的家人看到你丢了手指,那么他们赶过来的速度,会不会变得稍微快一点啊?”   冷白的刀锋上映出韦宝富惊恐的脸,他更加拼命的挣扎起来,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不要!朱迪!老爸!救救我!呜呜呜……”   好友早已经消失无踪,亲人更是远在千里之外,谁也听不到他的呼唤。   韦宝富吓得眼泪都飙了出来,一双眼珠慌得到处乱转,在一张张陌生而冷漠的面孔之间,忽然抓到了一张眼熟的脸。   正前方的台阶之上,那张脸的主人被人簇拥着走进大厅,黑眸淡漠地俯视下来,朝他冷冷地一瞥。   他定睛一看,立即内心狂喜,不管不顾地嘶声叫道:“祝,祝意清!求你帮帮我!”   周围的人一瞬间停下了动作。他见这招有用,赶紧扯着嗓子大喊:“你是祝意清!对吧!你是不是认识陆和山?他是我哥哥!真的,我没骗你!我老爸查出他和我们有血缘关系!”   他用力抽回手,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仰起头,殷切地望着前方的人:“看在我是他亲弟弟的份上,你就先帮我垫上这笔钱吧!我保证回去之后马上就还你!真的!”   大厅内一片寂静。   锃亮的漆皮鞋踩在红毯上,没有清脆的落地声,只有细微而沉重的闷响,一步步朝他逼近。   韦宝富看着他走近自己,布满鼻涕眼泪的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个狼狈的笑,更加卖力地往他面前蠕动,虚张声势道:“只要你帮我,我还可以在他面前多给你说几句好话……他就只有我这一个弟弟,平时最疼我了……”   下一秒,祝意清提膝,一脚踩碎了他的笑容。   “亲、弟、弟。”   冰冷坚硬的皮鞋鞋底踏上他的脸,用力往地上碾去。   “仗着和他有血缘关系,你很得意?”   祝意清低头俯视着他,整张脸隐没在背光阴影处,英挺俊秀的眉目已然变得狰狞:“你是不是还觉得,他的东西,也应该全部属于你?”   曾几何时,这人也是以亲弟弟的身份自居,在韦世昌病死以后,更堂而皇之地霸占了陆和山的全部遗产,并且大肆挥霍。   在酒色中熏然陶醉的公子哥,洋洋得意地抛玩着碧绿的玉坠,还和周围的狗腿子们抱怨:“我那个便宜大哥真是没脑子,二手的翡翠根本卖不上价。与其把现金浪费在这种垃圾玩意上面,还不如都省下来留给我。”   每每回忆起那一幕,暴怒都在血液中沸腾。   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人,没能得到对方遗留下来的任何东西,这人却轻松得到了那人生前的一切,而且毫不珍惜。   脚下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开始不可置信地呜呜叫着挣扎。祝意清用力踩住他的脸,眼神冷得像冰,仿佛在俯视一个死人:“你以为,我还会让你有机会继续鸠占鹊巢吗?”   几名安保用膝盖将人压住,韦宝富像一条砧板上的鱼,身体颤抖着乱扭,却怎么也无法从刀下逃开。   一旁的赌场经理按住耳麦,却忽然上前两步,对祝意清附耳道:“先生,外面来了个人,说是韦公子的家属。”   祝意清眼也没抬:“什么样的人?”   赌场经理听耳麦对面描述片刻,道:“戴鸭舌帽,穿破旧牛仔衣和运动鞋,不修边幅,看起来有些岁数的男人。”   言下之意,大概是个被找来凑数的路人甲。   祝意清漫不经心地冷笑一声:“哦,带他过来吧。”   陆和山双手插兜,跟在几名侍者身后,穿过热闹的大厅,踏入铺满猩红色地毯的贵宾区。   他一身破旧的牛仔衣,外套和裤子全都破了几个窟窿,碎线头迎风招展,里面的内搭也是乱七八糟,从头到脚全靠一张帅脸脱颖而出,硬生生把这幅流浪汉的打扮凹出了一股落拓浪子的气质。   没办法,祝意清搬家搬得太彻底,几乎把他的所有衣服都搜刮得干干净净。这还是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才终于在杂物间里找出来的几件漏网之鱼,连袜子都凑不出一对,只能长短混着穿。   这些衣服起码都有十年历史,原本早就打算丢掉的,然而一忙起来,就不小心耽搁到了现在。   好在这鬼地方也没人认识他。   陆和山把帽子一戴,无视周围人的视线,全当自己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路人。   他堂而皇之地穿过人群,走进一道道金光闪闪的厚重雕花大门,乘上电梯,登上了游轮的最高层。   不料电梯门刚开,他就撞上了一个熟人。   “陆先生?!”   张特助满脸愕然,上上下下不可置信地看了他好几遍,惊得金边眼镜都差点掉下来:“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陆和山也很意外,摘下鸭舌帽,尴尬地寒暄:“是张特助啊?好久不见,你怎么也在?”   “我……我……”一向精明冷静的张特助,难得有些结巴,额头上顷刻间冒出了几滴热汗,“我帮老板出来办点事……”   他迅速往旁边看了一眼,上前一步,试图把陆和山推回电梯,干笑道:“那个,陆先生,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不如下去找个地方慢慢聊吧……”   陆和山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扣住他伸向自己的手,倏然扭头,望向一旁的房间。   透过清晰明亮的玻璃,一道眼熟的身影直直撞入他的眼底。   考究的手工西装勾勒出纤细修长的身形,依旧是从头到脚一丝不苟的优雅矜贵,只是那双闪光的尖头皮鞋却没有踏实地落在地面,而是重重踩在另一个人的头上。   一脚,又一脚,直到脚底的头颅隐隐迸出血色。   而那双在他面前乖巧软和的黑眸,只是淡漠地注视着这恐怖的场景,无动于衷,冰冷如霜。   那人似乎被身边的人提醒了一句,带着冷淡而轻慢的神色,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祝意清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第66章 交心   厚重的房门缓缓合拢,宽敞豪华的套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一切声响都被隔绝,两个人对视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   祝意清盯着他,唇线紧抿,苍白的面上依然保持着看似镇定的神情,然而一向清明的眼神却透出几分呆滞,搭在外套上的手指机械地捻动几下,却怎么也解不开扣子。   陆和山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看见他最糟糕的一面。   可怜荏弱的面具碎了一地,高高在上的狠厉面目暴露无遗。再想用伪装骗取怜爱,已经做不到了。   陆和山会惊诧吗?会恐惧吗?会因遭到欺骗而愤怒吗?   会因此……讨厌他吗?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寂静中,脑海中嗡嗡的噪音被无限放大,像是一万只蝉在嘶声鸣叫。   一向冷静自若的思绪纷乱如失控的汽水泡沫,疯狂繁殖,却无法沉淀出任何实质性答案。   祝意清垂下眸子,看见自己指尖正在颤抖。滑腻冰冷的汗水布满掌心,就连一颗小小的纽扣也抓不牢。   而陆和山视线笔直,还在定定地看着他,好像要看穿他的算计与谎言,将他从内到外,从头到脚,全部看个清楚明白。   胃部难以抑制地绞痛起来。   咬住嘴唇,他倏然背过身去,用力一扯,顽固的纽扣直接崩开了线,骨碌碌滚入厚重的羊毛地毯。   全然没有发觉,身后那道看似审视的直白目光,根本一动不动,呆滞程度比他还要严重。   陆和山还沉浸在刚才的惊鸿一瞥之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祝意清刚才的神态,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居高临下,冷若冰霜,生杀予夺的大权尽在掌中,淋漓尽致的上位者姿态。   尽管对祝二爷的死因早有猜测,但是亲眼看到祝意清与平时迥然不同的冷酷一面,还是令他大受震撼。   那种久违的、意识到对方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气场的感觉,重新浮上心头。   是的,明明在认识之初,他就察觉到祝意清并非表面上那样简单。   是后来祝意清一次次的示弱撒娇,才逐渐覆盖掉了最初的印象,让他卸下心防,开始觉得对方可怜可爱,对外表现出来的冷漠强势只是假象。   但或许,那并非假象。他一开始的感觉,也并没有错。   祝意清能力卓绝,根本就不需要靠他来解决家族争斗。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确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手腕和心性,布局长远,草蛇灰线,杀伐果断,即便是在低谷期也没有失去过对祝家的掌控权,连他身边的人也全部早早安排好了结局。   他过去从未听说过韦宝富有赌博的恶习,而眼下这人却输得倾家荡产,让韦世昌元气大伤,最终的受益者一目了然。   一时的起伏根本不足以困住祝意清,更不可能成为他的焦虑根源。   那么,祝意清为什么还会来到他身边?   为什么处心积虑地寻找借口,帮他解决麻烦,又隐瞒真实实力,对他伪装,惹他怜爱?   一个愣神的功夫,面前的人已经粗暴地扯开袖箍,撸下袖子,把真丝衬衫随手扔到一旁。   白皙的肌肤因衣料的摩擦而泛起几道薄红,少年人纤细颀长的上半身裸露在暖黄的光线中,莹润如玉。   随后,他转过那张眉目如画的俊脸,浓黑的双眸冷冷盯着他,仿佛浸在海底的寒冰中,却又暗涌着汹涌浓烈的火。   陆和山回过神来,下意识后退一步,愕然问:“你怎么……”把衣服都脱了?   话没说完,祝意清已经大步来到近前,拽住他的领口,猛地用力转身,把他推倒在床上!   正中央的大床受力下陷,柔软的床垫刚刚回弹,又被另一个人的重量深深压了下去,晃动不止。   祝意清骑在他的腰上,双手摁住他的肩膀,微微喘息,脸色发白,眼神却透出一股不管不顾的疯狂。   “很惊讶?”   祝意清冷笑一声,一手掀开他的外套,另一只手搭在他脖颈处,放肆地抚摸他的喉结,低语:“可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反正都是被陆和山讨厌,那不如干脆破罐破摔,把所有让他讨厌的事情全都做个遍好了。   陆和山胸膛起伏,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哑声:“意清,你冷静点……”   “闭嘴。”祝意清咬牙切齿,“别以为再用三两句话就能阻止我。”   手指霸道地拽开拉链:“随便你怎么讨厌我,无所谓!今天你别想下这个床!”   话音刚落,天旋地转。   两人的位置一瞬间倒转,陆和山翻身将人压住,两膝锁住他的双腿,单手扣住他两只不老实的腕子,压过头顶。   祝意清拼命挣扎,一截雪白的腰使劲往上拱,却怎么也挣不开上方的压制,凶得眼睛都红了。   “放开——”   怒喝戛然而止。两滴粘稠滚烫的鼻血落在脸上,惊得那双泛红的眸子一瞬间睁得滚圆。   “……该死。”   陆和山拿外套用力擦了擦鼻子,又扯过真丝床单,使劲擦去他脸颊上沾染的血迹,有些没好气地说:“我说祝少爷,你看我这像是讨厌你的样子吗?”   祝意清挣扎的动作慢了下来,迟疑地喃喃:“你,不讨厌我……吗?”   看到他那样糟糕丑恶的一面,又被他这样简单粗暴地威胁,陆和山也不生气,不厌恶他吗?   仔细擦净血迹,陆和山托住他的下颌,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叹气:“哪里有空来讨厌你……想要爱你还来不及。”   祝意清愣愣地睁着眼睛,红润的双唇无意识地张着,整个人都变得呆呆的,好像突然死机了。   陆和山见他不再挣扎,便松开了手,双手撑住床面,低头看着他:“要上床,可以。但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不希望你只是一时兴起,我也不是只想和你玩玩而已。”手指抚过那张微微出汗的脸,将散乱粘腻的碎发拨到耳后,“要做,就不会只有这一次。祝意清,你真的想和我过一辈子吗?”   祝意清呆呆看着他,眼眶倏然红了,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从此以后,我的全部身心和我所有的一切,都将属于你。”陆和山低声说,“但是,我拥有的东西很有限,可能不及你的一点零头。而且,我也给不了你一个正常的家庭,无法给你一个孩子……即便如此,你也要我吗?”   祝意清拼命点头,又摇头:“我只要你,只要你……”   陆和山提起膝盖,祝意清下意识张口,唇瓣刚刚张开,就被他吻住。   “真的想好了?”   “嗯……嗯!”   祝意清浑身一颤,出口的声音立刻变了调。   陆和山温柔地摩挲他的后颈,俯身再次落下一个吻,深长缠绵。   “——那就不能反悔了啊。”   本就是为贵客享乐所准备的套房,所有的用具一应俱全。   破烂的旧衣与考究的正装殊途同归,堆叠在床脚,凌乱地纠缠。   黑色皮质手套嵌入修长的五指之间,将那只莹润光洁的手掌紧紧包裹。   刚刚还高高在上,冷漠矜傲,犹如高耸冰山一般不可接近的人,顷刻在他怀中融化,冰销雾散,变成了一滩柔软温凉的水。   陆和山把这汪软叽叽的水捞在怀里,故意用短短的胡茬磨他的后颈,一下又一下,白皙的底色上红云晕开,果不其然让他缩起肩膀,微微颤栗。   某种压抑已久的本性蠢蠢欲动,越是怜爱,越是忍不住想要把这个人弄得更糟。   这大概就是妈妈深恶痛绝的,他与生俱来的恶劣基因吧。   陆和山深深吸了口气。皮肉中温醇暖热的香气涌入肺腑,盖过另一种令人躁动的气息,将不堪的污浊恶念死死压回心底。   他应该再温柔一些,再克制一下,再……   “哥哥……”   “嗯?”   怀里的人轻轻挣动一下:“不继续了吗?”   陆和山动作一顿。   明明身体还在微颤,祝意清却拉过他的手,指尖大胆地探入手套内部:“这一次,摘掉手套,好不好?”   宽大的手掌瞬间绷紧,陆和山浑身僵硬,却眼睁睁地任由他动作,看着手上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掀开,昂贵细腻的黑色皮手套,被轻轻扔到床下。   粗糙狰狞的双手暴露在空气之中,手指禁不住微微蜷缩,一种比脱光衣服还要强烈百倍千倍的羞耻涌上心头。陆和山下意识想要缩回手,然而却被另一双修长温润的手按住。   手掌被拖拽着一路上移,直到贴上那张细腻而潮湿的脸。   祝意清闭上眼睛,轻轻蹭了蹭他粗粝的掌心,呼出一口绵长的热气,仿佛心满意足。   “哥哥……”他轻声呢喃,“我真的好喜欢你。”   “哪里都喜欢。”   陆和山心中一颤。   翻过身来,祝意清双手搂住他的脖颈,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缠,继续用绵软又沙哑的声音蹭他耳朵,明目张胆地诱惑:“再来……”   啪。   他仿佛听见脑海中什么崩断的声音。   爱火重新点燃,将他们一同烧穿,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深长的夜,柔软的床,交织成坚不可摧的爱巢,纵容情意恣意升温滋长。   长夜将尽,湿漉漉指尖还牢牢攀着陆和山的臂膀,一刻也不肯松开。   陆和山拿起毛巾,细致地擦去他身上的汗水与痕迹。   刚刚分开一点,困倦到意识模糊的人又忽然惊醒,紧紧依偎过来:“哥哥……”   “在呢。”陆和山在他后脑勺上摸了摸,轻轻亲了下他的眼皮,哄道,“我在这里。”   祝意清瞳孔都是涣散的,却还是强撑着精神,虚弱地说:“你不要走。”   “我就在你身边,哪里也不去。”   祝意清却还是勉力撑开眼皮,干涩的眼睛眨巴眨巴,充满眷恋地望着他。   “我还是感觉,好像做梦一样。”他的声音轻轻的,“好像梦一醒来,你就又会不见了……”   陆和山心里又酸又软,托着他的后颈,一下下亲掉他脸上的忐忑不安:“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怪我没有及时回应你,让你这样没有安全感。”   “不……不是哥哥的错。”   长睫不安地颤着,黑眸蒙上了一层水光:“是我不好……明明早就喜欢你,却还说谎骗了你。”   陆和山低声说:“不是的,你没有骗我。”   祝意清抽了抽鼻子,眼神有些迷茫。   陆和山轻柔地梳理他微湿的头发:“我一定也很早就喜欢你了,只是我没有爱你的勇气。”   “你早就看出来了,一直在帮我想借口。”   他吻上那颗眼下的小痣:“我们意清真是聪明宝贝。对不起,是我太笨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祝意清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只有泪珠一颗一颗滚下脸庞。   他蓦然大哭起来。   陆和山将他拢在怀里,一遍遍安抚地轻拍他的背脊,直到怀里的人哭泣的声响渐渐平息,抽噎着慢慢睡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陆和山望着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霞光,思绪开始发散。   没有安全感这点,或许并不是祝意清的伪装。   但是,他似乎一直搞错了因果关系。   ——缺乏安全感不是导致祝意清对他过度依赖的原因,而是结果。   正是因为对他过度依赖,才会恐惧他随时可能离开,才会时时刻刻焦虑不安,乃至产生变态的控制欲,希望能时刻掌握他的行踪和消息。   那么,这样浓重的爱欲与依恋,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按照祝意清之前的说法,从一开始,伪装情侣就只是他接近自己的借口。动心,发生在关系确定之前。   但是陆和山很肯定,在慈善晚宴上隔着玻璃的对视,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在此之前,两人虽然同在月城,但祝意清常年在国外留学,他又忙于工作四处奔波,与彼此毫无交集。   是一见钟情吗?   拇指轻柔地抚过那颗眼下的泪痣,擦去残余的泪痕。   如果是一见钟情……   你那时又为什么流泪呢? 第67章 替身   陆和山实在想不出,祝意清究竟是怎么看上他的。   要说同舟共济日久生情,那还有几分道理——毕竟他就是这样动了心。可是在此之前,两个人素昧平生,祝意清为什么又对他另眼相待呢?   要说个人能力,他那月城大学的学历,放在普通人当中确实算是不错,但祝意清可是在国外顶尖院校留学的海归,学校QS排名甩他几条街。   而他创办的公司,虽然也崭露头角,但是和祝氏集团这艘商业巨舰比起来,那充其量也就是个小小的皮划艇。   从各方面来看,他距离祝大少爷所在的圈层,都有十万八千里。   而且年龄差又大,兴趣爱好、消费习惯、生活节奏都凑不到一起,祝意清就算想看上他,也根本没有机会。   ……可如果只是简单的见色起意,祝意清又何必那样伤心。   或者说,祝意清其实是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   想到这个可能,陆和山蓦然心里一跳。   浓眉皱起,他掰起祝意清的下巴,狐疑地打量这张精致漂亮的小脸。   虽然外界都传闻祝少爷冷若冰霜,不近人情,拒绝了无数追求者,但这个年纪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如果祝意清并不是简单的洁身自好,而是心里有人呢?   什么求而不得的白月光之类的。   陆和山盯着他眼下的那颗泪痣,心里越想越慌。   不不不,打住打住。   祝意清要是有白月光,怎么还会跟他滚床单?   无凭无据的,他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对自己的爱人起疑心?   陆和山甩甩头,把各种乱七八糟的疑虑咽回心底,抬手轻轻摸了摸小少爷红扑扑的脸蛋。   多想无益,等回头祝意清醒了,问问看不就都知道了吗。   摸着摸着,他却感觉有些不对。   手掌下的脸颊肉一如既往的滑腻绵软,只是,滚烫的热度却异常鲜明。   陆和山心里一紧。   慌忙拨开对方额前的碎发,陆和山俯身贴了贴他的额头,果不其然,烫得惊人。   糟糕,祝意清又发烧了!   陆和山懊悔不迭,他刚才明明一直抱着人,要不是满脑子胡思乱想,应该能再早些发现的!   他急忙起身,准备出去叫医生,结果刚刚下床,手腕就被人拽住。   回头一看,刚刚还睡得不省人事的大少爷已经睁开了双眼,一双黑眸还没有聚焦,却准确无误地看着他的方向,乌沉沉的。   “你要去哪?”祝意清的声音里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语调却泛出轻微的冷意。   不等他回答,便用手臂搂住他的腰,黏糊糊地把脸贴过来,霸道地宣布:“你哪里也不许去。”   陆和山摸了摸他的额头,无奈道:“我的少爷,你自己发烧了也不知道吗?”   祝意清理所当然地说:“那你就更不能走了。”   陆和山被他这逻辑闹得哭笑不得,回头抱着人一通揉搓,耐心地哄道:“我不是要走,只是去帮你找个医生来看看。你现在不舒服知道吗?要吃了药才会好。”   说了一堆,祝意清却只选择性听了自己想听的话:“没有不舒服……你让我很舒服。”   陆和山:“……”   身后的人变本加厉,勾着他的脖子向下,吹出滚烫的气息。   “发烧的时候,会比平时热很多。”祝意清的嘴唇几乎依偎着他的耳朵,呢喃:“哥哥,你想不想要……更舒服的?”   陆和山沉默了片刻。   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将他摁回床上。   祝意清嘴角刚刚扬起一点,下一秒,蓬松的羽绒被高高扬起,遮天蔽日。   哗啦一声,他整个人都被埋在大被之下,动弹不得。   陆和山把他打包严实,像卷寿司一样在床上搓成个卷,无情地说:“我不想。你也别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给我好好休息。”   手松开,被子卷僵在床中央,一动不动。   陆和山还以为他被闷晕了,赶忙把那颗漂亮脑袋剥出来透气。被子刚刚扒到一半,却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正对着他泪光闪闪。   祝意清轻轻抽泣,哽咽着问:“哥哥,不想要我吗?”   “是不是我刚才的表现不好?”他努力屈起身体,朝陆和山身边蛄蛹,埋头撒娇,“哥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陆和山在他身边躺下,掀开被子,和他裹在一起。   能贴到他的身体,祝意清果然立刻就不哭了,挨挨蹭蹭地抱过来,埋头在他胸前,沉醉地汲取他的气息。   “意清,我爱你,不是只想和你图一时的快乐。”陆和山声音温醇,用手掌抹他脸颊边散落的头发,“我说过,想要和你好好地过一辈子。你不想和我过得更久一点吗?”   第二次听到这个词,祝意清仍然禁不住呼吸发颤,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目光痴痴地望着他:“一辈子……”   “是啊,一辈子。”陆和山低声哄道,“我陪你到白头,我们一起变成老人家,好不好?”   “好……”   “但是能一起走多远的路,取决于我们的身体能够健康地运转到什么时候。宝贝,你想和我一起度过更长的时间吗?”   “我想,我想……”   “那么,你就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陆和山轻轻吻他的额头,“累了要休息,痛了要说出来,开心或者不开心都可以告诉我,不要把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意清,我不是只有在上床的时候才爱你,我一直都在。”   祝意清看着他,眼中又泛起了泪光,然而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委屈和惊慌。   “……好。”   祝意清主动打电话,命人将药品和热水送到门口。然后乖乖服了退烧药,在他怀里躺下,睡得十分安心。   海浪一波波向前奔涌,斗转星移,日夜交替。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海面与天空交相辉映,蓝得一望无际。   两人离开富丽堂皇的游轮,乘上了返回陆地的快艇,顺便把韦宝富也带了出来。当然,韦世昌散尽家财凑出来的钱自然是全填进了宝贝儿子的赌债窟窿里,一分也没有余下。   “反正他欠的钱也都还上了,平时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陆和山拍了拍挂在身上的大少爷,“不如就放他回去吧?”   祝意清搂着他的腰,沉默片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是点了点头:“好,都听哥哥的安排。”   韦宝富被关在禁闭舱晾了两天,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却还有些悻悻,甚至还想留下来再赌一把。陆和山却不惯着他的臭毛病,揪着他的耳朵,强行把他带离了游轮。   至于他上岸之后何去何从,自然有他老子做主,陆和山就懒得再管了。   他带着祝意清返回公寓,家里窗明几净,空气清新,已经被阿姨清理得干干净净。张特助也早早把祝意清的行李送了回来,不翼而飞的衣服们齐齐回到原位,陆和山总算不用再cos流浪汉了。   雪莱冲到他们脚边,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亲亲热热地喵呜叫个不停,对他们的回归表示了热烈欢迎。   只是两个主人却都顾不上管它,大门一关,一个对视,就又吻在了一起。   唇齿交接,缠绵悱恻。   空气逐渐升温,陆和山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等一下。”   双唇分开,祝意清眼神迷蒙,双颊绯红,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他。   这个样子,真是可爱的要死。   陆和山在他后脑上重重地揉了一把,克制地别开头:“家里什么都没有……我得先下去买点东西。”   祝意清听懂了,微笑着凑过来,继续吻他下巴:“没关系的,哥哥,你可以像上次一样……”   “不行。”陆和山断然拒绝。   他把人四平八稳地放在地上,又在脸颊处亲了一下:“你答应过我会爱惜身体,和我一起长命百岁的,对不对?”   上次那是没经验,都已经害祝意清发烧过一次了,他怎么可能会重蹈覆辙。   祝意清微微瘪嘴,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软软地点头答应:“嗯。”   火速去便利店买齐了东西,陆和山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回来,却没在客厅看见想看的人。   雪莱蹲在卧室门外,扭头看了他一眼,大尾巴在地上无声地扫了一下。   他心领神会,立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和猫站在一起,探头往房间里瞧。   一道年轻高挑的身影立在穿衣镜前,轮廓清晰,寸缕未着。祝意清凝视着镜中的人,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的身体。   短发乌黑光泽,骨肉纤秾合度,唇色饱满鲜妍,肤色奶白犹如发光的绸缎,只是从脖颈往下,无数红红紫紫的痕迹点缀其间,像是洒满了细碎的海棠花瓣。   祝意清垂下长睫,修长的手指在身体上缓缓滑动,一一抚过那些红痕。   陆和山看不下去了,有些心虚地咳嗽一声:“那个,我把东西都买回来了……你要不要擦一点药?”   情浓的时候,只恨不得把这人吃了,根本想不了那么多。然而回头看到自己的杰作,他也怪不好意思的。   祝意清转头看向他,一丝笑容浮上脸颊,微微仰起下巴,有点羞涩,又有些骄傲地说:“不要,这些是你喜欢我的证明。”   “我希望这些痕迹能够停留得再久一点。”他珍惜地抚摸着身上的印记,湿润的黑瞳亮着光,灼灼生辉,“哥哥也喜欢我的身体……我好开心。”   陆和山:“……”   啪嗒一声,装满东西的塑料袋落到地上,精美小巧的包装盒撒了一地。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人抄起来,一起摔进床里。   冬日的阳光穿透玻璃,照耀在缠绵温存的爱侣身上。   旧的痕迹还未消减,新的颜色又在层叠。   雪莱跳上床头柜,歪头看着垃圾桶渐渐被填满。   大尾巴一晃一晃,碧绿的猫瞳左右移动,看着两人这边滚来滚去,那边滚来滚去。   它也跟着跳下去,在地上打了个滚,白花花软乎乎的肚皮毛摊开,却没人过来摸它,于是只能自己滚来滚去,挥动四只小短腿,喵喵叫着,自娱自乐。   眼看着两人要去浴室,它赶紧一骨碌起身,生怕自己干爽的毛毛也被打湿,吧嗒吧嗒地跑远了。   两个主人却没有这样的顾虑,一起浸入温暖的热水之中,耳鬓厮磨。   “宝贝,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呢?”   “在很早……很早以前。”   “很早,是多早?”   “在……哥哥还不知道的时候。”   “那个时候,为什么会喜欢我?”   “因为……因为你对我特别好。”   “那要是,还有其他人对你特别好呢?”   “我在乎的……只有哥哥一个。”   祝意清的声音软乎乎的:“我只想要哥哥对我好。”   嘴巴倒是很甜。   可是很早以前,他们甚至都不认识,哪里来的对他好?   陆和山用拇指轻轻揉了下他的唇瓣,心中五味杂陈。   祝意清大概是累坏了,神志也不太清醒,所以说出的话才会前后矛盾,逻辑不通。   陆和山索性不再追问,低下头,封住了那张让人心绪不宁的嘴。   浴缸里的水满得溢了出来,洒在地上。   夜深人静,一切动静渐渐平息,卧室里唯一一盏暖黄色的夜灯也熄灭了。   祝意清紧紧抱着他,脑袋搁在他颈窝里,一脸餍足,酣然入梦。   陆和山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背,被他暖乎乎地依偎着,意识也逐渐昏沉。   忽然,怀里的人发出一声抽泣,身体颤抖起来。   “不要走……”   陆和山倏然惊醒,赶紧搂住人晃了晃,问:“怎么了?”   祝意清双眼紧闭,呼吸急促,似乎还深陷噩梦之中,指甲掐进他的手臂,发出模糊的呓语:“你不要回国……不要丢下我。”   陆和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摸了摸怀中人的脸,低声问:“意清,我是谁?”   祝意清似乎听见了他的这句问话,小声而含糊说:“嗯,陆……哥哥……”   说完,好像重新确认了他的存在,祝意清身体渐渐不再发抖,毛茸茸的脑袋又往他颈窝里拱了拱,紧紧贴着他,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香,陆和山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睁眼望着天花板,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回事。   他这辈子可从来没有出过国!   难道祝意清心里,还有另一个陆哥哥吗?! 第68章 调查   “什么?祝意清家里有没有姓陆的亲戚?”   盛凌云被他问得一头雾水,声音里透露出几分迷茫:“应该没有吧,至少直系亲属里面应该没有姓陆的,反正我没听说过。”   “这样啊。”   陆和山倚在公司露台栏杆上,眺望远处灰暗的城市,按着耳机继续问:“那他身边有姓陆的朋友吗?尤其是在国外的时候,来往比较密切的那种。”   盛凌云和祝意清做了多年同学,留学时虽然没有同校,但也在同一个城市,生活交际圈大面积重合,多少应该知道点风声。   电话对面的女孩仔细回忆了一番:“唔,我认识的留子里面,好像也没有姓陆的。至于他有没有另外的社交渠道,那我就不清楚了。”   她说着说着,不由得疑惑地反问:“这种事情你问我干嘛啊?直接问他本人不是更清楚吗?”   陆和山心想,你怎么就知道我没问过他?   事实上,他已经试过各种旁敲侧击的问法,得到的答案却全是糖衣炮弹,什么“全世界我只喜欢和山哥哥”、“哥哥是我生命中独一无二最重要的人”、“谁都不能和哥哥相提并论”、“和哥哥在一起好幸福”……   他被连珠炮的甜言蜜语砸的晕头转向,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公司里嘿嘿傻笑了,之前的试探自然又打了水漂。   陆和山当然不可能跟她说实话,默默叹了口气,随便扯个借口敷衍道:“哦,因为他总是管我喊哥哥,所以我就想知道,这称呼究竟是我独有的,还是别人都一样……”   盛凌云:“……”   盛凌云沉默三秒,终于怒了:“你俩打情骂俏,回家自己折腾去,不要把我当做你们play的一环!”   此男看似是在和她聊八卦,实则在暗中炫耀祝意清对他的专属爱称,真是用心险恶!   陆和山连忙解释:“不不,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呸!狗男男!”   盛凌云根本不听他解释,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   耳机里只剩下一片忙音,陆和山:“……”   哎。   他郁闷地搓了把脸。   翻了翻手机,也没收到其他新消息。祝意清今天早早就去了公司,估计是有正事要忙。   左右无事,他抓了抓头发,决定去找齐明州喝酒。   一楼的舞台上,喻泓正抱着吉他轻声弹唱。台下坐了一圈男男女女,摇头晃脑摩肩接踵,气氛热烈。   齐明州陪他坐在二楼卡座,位置幽静隐蔽,却又拥有得天独厚的良好视野,能够将一楼全场尽收眼底。   然而陆和山却没有心思去看演出,自顾自举起酒杯,把苦涩的调酒一饮而尽。   齐明州给他换了一杯温水,问:“不是和好了吗,最近又闹了什么别扭?”   “没有闹别扭。”陆和山脑袋垂下来,整个人蔫蔫地趴在桌上,“是我自己有些问题没想明白。”   “比如说?”   陆和山的声音从胳膊肘里闷闷地传出来:“比如……他究竟是怎么看上我的。”   齐明州道:“为一个人动心,可能就是几个瞬间的事情,恐怕找不出那么清楚的缘由。”   “我感觉他对我的感情,不只是简单的动心。”陆和山有些迷茫地喃喃,“他依恋我,想要控制我,又拼命讨好我……这是爱的表现吗?我感觉更像是创伤发作。他想在我身上,弥补曾经的某段经历留下的心理阴影……”   而那片刻骨铭心的阴影,究竟是谁给他留下的?   “我早就说了,你肯定是之前渣过他嘛。”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不速之客自顾自地坐到他身边,把他挤到卡座里面,还霸道地抢走他的杯子:“渴死我了,六哥,水借我喝一口。”   “去去!”陆和山回过神来,立即劈手夺回自己的杯子,对他怒目而视:“别动我的东西!我现在可是有男朋友的人!喻泓,你要跟我避嫌懂不懂!”   “唷,不是亲弟弟吗?现在又变成男朋友啦?”   喻泓故作诧异地挑眉,转而拿走齐明州的饮料,对他指指点点:“看我多有先见之明,之前就祝你俩早生贵子!六哥当初还不信,觉得我玷污了你纯洁的兄弟情谊。哎,我那顿打挨得真冤啊。”   被他重提旧事,陆和山也有点臊得慌,讪讪地缩回准备踹人的大长腿:“我当时……也没想到……”   喻泓愈发得瑟:“没关系,我明白,智者总是寂寞的。”   咣当,喝完的杯子放回齐明州面前。后者默默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无奈,起身去点了两杯新的。   陆和山也无语地看着他,忽然想起正事,狐疑问:“看出我俩暧昧也就算了,你为什么总说我渣过他?”   之前做兄弟的时候,他和祝意清的相处模式可能早就越界了,两位兄弟旁观者清,看出点苗头也很正常。   但是,喻泓却早早就开始追问他们的过去,还说什么他不记得祝意清,祝意清却对他念念不忘,编了一堆狗血故事,说得像模像样的。   这些没根没影的事情,喻泓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当然是看牌看出来的咯。”喻泓洋洋得意,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就凭你上次摸的那一张牌,我就看出你俩之前必定有过一段孽缘!怎么样,准不准?”   陆和山面露诧异:“真的假的?”   “六哥要是拿不准的话,要不要再抽一次牌试试?”   喻泓从裤兜里摸出铁盒,用极富煽动性的语气怂恿道:“比如,咱弟弟到底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你呢?你们俩过去究竟有什么纠葛呢?这段感情未来会有什么发展呢?虽然看不出特别具体的原因,但是大致的走向还是可以看出来的哦。”   他说得天花乱坠,一个个问题全部切中要害。   饶是陆和山是个唯物主义战士,此时也禁不住有些心动了:“那……那就试试吧。”   一沓塔罗牌从左到右铺开,陆和山随机抽出三张,翻面。   “唔,圣杯六。”喻泓的手指一一点过去,“宝剑十,命运之轮。”   他收起了玩闹的表情,薄唇微抿,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眼神深邃地盯着面前的牌,沉吟起来。   静默空气无端变得有些凝重。卡座里的另外两人都不敢说话,看看牌又看看他,等待他的发言。   终于陆和山忍不住了,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喻泓一脸深沉,长长吸了口气。   “意思就是——”他铿锵有力地说,“你上辈子渣了他!”   “……”   什么鬼!   陆和山气笑了。   亏他刚才差点真的信了这小子的邪。喻泓明明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根本靠谱不了一点!   “哎呀六哥,你要把思路打开。”   临走前,喻泓还在他耳边苦口婆心地劝:“现在的小说都是这么写的,什么前世今生,三生三世,穿越重生什么的。没准你俩就是上辈子的缘分没尽,所以重来一次,才会一上来就看对眼,对吧?”   对他个头。   陆和山根本不接茬,只回了他一个冷笑:“你上次还说我们只是小时候认识,现在直接倒推回上辈子去了。不愧是大师,眼光够长远的啊。”   他再也不信喻泓的鬼话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正好祝意清发来消息,问他有没有空过来一趟。陆和山便和两位兄弟告别,让司机开车前往祝氏集团大厦。   他心想多半是这粘人的家伙想要自己接他下班。毕竟今天两人都忙了一天,一直没空联系,别说刚刚才确定关系,正是上头的时候,就算是之前暧昧期,都从来没这么冷过。   估计这少爷都快要憋坏了。   夜晚的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   张特助将他带上顶层,宽敞明亮的会议厅内,祝意清坐在桌前,神色淡淡地翻看着一沓厚厚的文书合同,身边站着几名律师,用钢笔划着纸上的条款,低声交谈着,看样子正在忙碌。   “哥哥。”   抬头见到他,祝意清立即弯眸一笑,原本清冷疏离的神色冰雪消融,眼中闪闪发光,仿佛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来人,而是一轮光芒万丈的太阳。   他起身迎到门口,牵着陆和山的手往里走:“你来得正好,合同差不多都拟好了,你看看。”   陆和山不明所以:“啊,什么合同?”   这里怎么还有他的事?   他被拉到椅子上坐下,低头,合同上的几个大字赫然撞入眼帘——   财产转让协议。   陆和山愕然抬眼,面前的文书高高摞起,几乎有他半人高。   “……”不是吧,这些全是财产转让协议???   “你是我的伴侣,我的财产当然要分你一半。”祝意清殷切地把钢笔往他手里塞:“哥哥你看看,如果没问题的话就签字吧。”   陆和山:“……”   陆和山着实大受震撼,握着钢笔懵了片刻,才神色复杂地看向身边的人。   “意清,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祝意清脸色微变,一只手暧昧地勾了勾他的领带,抬眼看向他:“哥哥,不是说好要和我过一辈子吗?”   “你要反悔?”他眼神晦暗,语调也渐渐变凉,“还是说,那些话只是拿来哄我的?你其实,并不想和我永远绑在一起?”   “永远”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双眸黑沉沉地逼近,一瞬不瞬地盯着人,几乎透露出一股偏执的疯劲。   陆和山向后仰头,投降:“……没有没有,绝无此意。”   他翻了翻面前的合同,全文几乎没有什么限制他的条款,但显然,这都是以祝意清的让步作为代价的。   他叹着气,签上自己的名字:“少爷啊,真和你随便玩玩、只想占你便宜的人,看你这么傻乎乎的把钱都吐出来,怎么可能还会犹豫?”   两个人才刚刚上床,这少爷就急吼吼地想把所有东西都送给他,还把他说过的话全都当真,这不是傻是什么?   要是碰上个真正的情场浪子,还不得被人玩死。   签完一份,他便合上笔帽,食指屈起,刮了下傻乎乎小少爷的鼻梁:“但是,正因为我是真心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所以才不需要这些东西。”   祝意清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用手指按住嘴唇,低声哄道:“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这些东西的归属权,又有什么意义?”   “而如果你要和我分开,现在把这些东西转让给我,就更加没有意义了。”   祝意清呼吸一促,抓住他的衣领,急忙道:“不会的,我不会和你分开!”   “那就对了。”   陆和山把合同一推,对张特助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立即把律师们都带出去,还贴心地关好了门。   陆和山于是将人抱到腿上,温柔地亲了亲嘴唇。这一次,祝意清却没有主动深入,而是别开脸,看着桌上未动的文书,水润的唇瓣抿了抿,有些闷闷不乐。   “如果我们结婚的话,这些东西,就是应该共享的。”他把额头靠在陆和山的肩窝里,闷闷地说,“哥哥,你不想和我结婚吗?”   “当然想。”   陆和山心下微叹,抱着人,又亲了亲脸:“我们可以先去国外领证。至于这些东西,我不在意,你也不用急于一时……”   “毕竟,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不是吗?”   祝意清沉默片刻,揪住他衣襟的手先是收紧,又慢慢松开,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和山摸了摸他沮丧低垂的睫毛,在他眼下轻轻吻了一下。   此时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祝意清对他的痴狂和爱恋,很可能真的是出于某种心理创伤。   不然,这个能凭一己之力斗倒家族内的一帮老狐狸,玩弄人心扭转乾坤,执掌祝氏依然游刃有余的高门贵公子,怎么会一见到他,就像飞蛾见了火,一点得失也不顾,什么理智都没有,眼里心里只有他,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塞进他胸腔里。   祝意清太狂热了。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陆和山作为这段关系中更年长的一方,有必要控制住温度和节奏,避免年轻情热的恋人升温过快,反而灼伤自己。   而且,他还有一个问题没想明白。   如果祝意清真的曾在别人身上受了情伤,怎么反而会一股脑地给他爆金币?   俗话说钱在哪里,爱在哪里。如果陆和山真的只是某个白月光的替身,那么祝意清对他这么痴狂,就非常不合逻辑。   毕竟,要是他真的在这些协议上签下名字,那么这些财产,从此将白底黑字、实实在在、不可逆转地归给他“陆和山”,而不是另一个未知的“陆哥哥”。   可如果要说陆和山就是白月光本人,那就更不可能了。   在那场晚宴之前,他从来就没有见过祝意清,更何谈伤害过他。   陆和山轻轻拍着怀里人的脊背,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眉头深锁,陷入沉思。   ……莫非,真是自己上辈子渣了他? 第69章 回家   但是,前世今生之类的事情实在太过玄幻,陆和山就算是有所怀疑,也压根没处找证据。   陆和山再三思索,决定暂时先把这件事放下。   不管祝意清当初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找上他,又曾经和他有过什么样的因缘,自然的还是超自然的,平行宇宙还是穿越时空,陆和山相信,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他会把那段神秘的往事告诉自己的。   过去如何暂且不论,没什么比过好当下的日子更重要。   恰逢元旦假期,陆和山带他回了一趟自己的老家。   那是一座位于北方的三线小城。既没有玉城的连绵雪山,也没有贝城的蔚蓝海岸,繁华程度距离月城更是天壤之别。   淡淡的雾霾笼罩着整座城市,地上沉积着被踩得泥泞的积雪,放眼望去,所有建筑都灰扑扑的。   但祝意清仍然兴致勃勃。   被他牵着手往居民楼里走时,那张缩在毛领里的脑袋不住地左右转动,不再是从前那种游刃有余的清冷矜贵,目光新鲜又好奇,时不时拽拽他的手,问那是什么、这是什么,难得真正像个20出头的年轻男孩。   “哥哥,你小时候经常吃这些吗?”   “不经常。我没那么多零花钱。”   “那我多买一些,帮你弥补童年遗憾。”   “用不着……”   陆和山想说,比起这些零食,他小时候最期盼的还是天天能有肉吃,所以对这些甜丝丝的东西倒也没那么执着。   但祝意清已经东一家店,西一家店地买来了一大堆零食,什么饼子冻梨炸糕杏仁露,美其名曰自己想试试,但基本只是浅尝一口,就巴巴地送到他嘴边喂他吃。   哎,真没办法。   他的小少爷实在是太爱他了。   陆和山叼着烧饼抬头望天,发出了一声幸福的喟叹。   楼下遇到几个出来遛狗的大爷大妈,见到他,亲切地上来招呼:“哟,和山回来了?又来给你家里人扫墓啊。”   “是啊。”陆和山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笑呵呵道,“谈了对象,顺便带回来给他们看看。”   “啊?”   大爷大妈们愣了一下。   几双眼睛齐刷刷往祝意清身上扫。不是,这对象,怎么看着像是个男的?   是他们老眼昏花看错了不成?   正有人想问他是不是开玩笑,却见祝意清羽绒服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属于男性的冷峻面庞。   而这个看着清冷又俊俏的年轻男人,咬着自己吃剩的山楂糕,仰头就往陆和山嘴边送。而陆和山毫不迟疑,低头叼过来吃掉,动作行云流水,默契自然,仿佛早已经做过千百遍。   “……”还真是小两口啊。   一群中老年人全都看傻了眼。   两只行李箱的滚轮骨碌碌向前,全然不在乎路边的视线。   家里已经提前让人上门清理过,灰尘没有多少,只是家具多年未动,显得十分陈旧。   陆和山从行李箱里拎出一条新的沙发布,盖在了旧沙发上,请高贵的大少爷纡尊降贵,在此落脚。   然而祝意清却只是把外套一脱,就跑来和他贴贴,踮起脚趴上他的后背,像一只背后灵似的,沉甸甸地压下来。   “松松松手!”陆和山差点被他压进行李箱里,好不容易直起腰,没好气地转头道,“我说祝少爷,你能不能对自己的体重有点数?”   再怎么样也是一百多斤的成年男人,还当自己是什么小猫咪吗?   “我想靠着哥哥嘛。”祝意清不满地嘟囔,“你都已经半天没有亲我了。”   陆和山只得背着他,继续艰难地收拾东西:“刚才和你一起吃了那么多东西,不算间接接吻吗?”   “我要直接的。”   在表达需求这一点上,祝意清确实一直都很直接。   陆和山只得先把最重要的东西拿出来,然后转身抱起这个粘人精,摔进沙发里,给了他想要的直接接吻。   祝意清气息不匀,眼角带泪,被他吻得头晕目眩。   “和山哥哥。”换气的间隙,唇齿间溢出一声轻轻的笑,“你第一次把我摔进沙发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点……想要亲我?”   陆和山回想起那个时候的反应,有些尴尬地红了脸,退开一点,支吾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祝意清用手指抚摸他的脸:“因为这段时间里,我发现你每次把我放下来的动作,其实都和那一次差不多……”   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现在陆和山会压下来亲他,而第一次的时候,陆和山只会跪在他身边忏悔,两只手哆哆嗦嗦,连碰他都不敢。   “可能……确实有一点吧。”   陆和山有点难为情,见他眼里笑意深深,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扯扯他的脸蛋,无奈道:“但也就想想,哪里能真的那样干?跟你都还不熟,才刚吃了一顿饭,就敢直接压着你亲,要是真的做了,你才应该哭呢。”   那得是什么色欲薰心的流氓才干得出来。   然而,他当了正人君子,却还是把祝意清弄哭了。   祝意清眨了眨湿润的睫毛,搂着他的脖子,轻声说:“要是你当时真的亲下来,说不定我就不会哭了。”   陆和山低下头,轻轻噙住他的唇瓣。   “那就在以后每一次里,慢慢补给你。”   冷清多年的老宅,一点一点恢复了属于人间的温度。   夜渐渐深了,到了将近十二点的时候,跨年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在欢呼声中,无数的烟花夜升上夜空,绚烂地绽开。五光十色明明灭灭,照亮了两人紧紧相扣的十指。   “小地方为数不多的好处,也就是烟花管得不那么严。”陆和山用下巴慢慢蹭他额边汗湿的碎发,说,“虽然没有那么好看,但是胜在热闹。”   祝意清依偎在他胸前,眼瞳倒映着窗外的彩光,轻轻地说:“我喜欢这样的烟花。”   他们在彼此的怀抱中,一起来到了新的一年。   次日清早,两人穿着同款黑色羽绒服,带上水果和鲜花,前往墓园扫墓。   三块墓碑静静地并排坐落在一起。他们擦拭墓碑,又扫清了周围的落叶的尘土,点燃香烛与纸钱。   “妈妈,姥姥,姥爷。”陆和山蹲在墓前烧纸,嘴里念念有词,“好久不见,今年我谈恋爱了,所以专程带人回来给你们看看。”   “妈,你看,你再也不用担心我以后会祸害谁家女孩了……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个男孩子。”他牵起祝意清的手,拇指摩挲着那枚无名指上的钻戒,“这辈子,我就打算和他过了。”   黄纸在火焰中旋转升腾,烧尽的残灰随风盘旋,在两人头顶飞舞,仿佛真有轻盈的魂灵在围绕着他们细细端详。   “陆和山不会祸害女孩子,与喜不喜欢我无关。”祝意清又抛下一沓纸钱,淡淡地说,“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不论是谁遇上他,都会得到幸福,而我只是最幸运的那一个人而已。”   陆和山转过头,怔怔地看着他。   祝意清却只是抬眼看着面前的墓碑,腰背挺得笔直,说:“请你们放心,我会看顾好他的。”   纸灰缓缓飘落在地,一切尘埃落定。   他们将地上的纸灰扫进垃圾袋里,带离了墓园。   两个人都用一只手提着东西,另一只手时不时地贴在一起,勾勾对方的小指,拉拉食指,或者用指甲碰一下手背,牵得藕断丝连。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祸害其他女孩子?”陆和山虚虚握着他的手,目视前方,脚步轻快,“万一我没喜欢上你,说不定真的就和某个女孩在一起了呢。”   “你不是对肢体接触有心理障碍吗?”祝意清勾了下他的掌心,“连男人的手都不敢摸,还祸害什么女孩子。”   “……万一我只是恐同呢?”   “你要是恐同,当初就不会答应和我扮演情侣了。”   “……”有理有据,陆和山无话反驳。   “追你真的好难啊。”祝意清小声抱怨着,抬起长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还好,最后还是成功了。”   所以一切都是值得的。   陆和山也笑了,却又禁不住为他有些心酸:“既然我让你为难,怎么还这样死心眼,一直追着不放?”   “因为你总会爱我的。”祝意清声音轻而笃定,“你一定会的。我知道。”   陆和山没有说话,只是回忆起他之前在游轮上按住自己时,那副眼尾泛红,破釜沉舟的样子。   心想,真知道假知道?   大概是昨晚烟花放得太多的缘故,今早空气质量不太行,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他们在墓园附近找了一家羊汤店,进去休息用餐。   这家店明显有点年头了,店内装修陈旧,光线昏暗,但是食客络绎不绝,且大多是住在附近的中老年人,冒着雪也要来吃一碗羊汤烧饼。   雪越下越大,陆和山站在门外,用力甩落伞上的雪水,祝意清掀开门帘,里面的老板娘操着口音问道:“还有位置,往里面坐。小伙子要点什么?”   陆和山正想回头接话,却听祝意清已经娴熟答道:“要一份芝麻烧饼配羊肉汤,再来一碗红豆丸子。”   “好嘞。”   祝意清掀开帘子,探头朝他望来:“哥哥,你想吃点什么?”   陆和山愣了愣,才说:“我也来份羊肉汤,烧饼加肉。”   付完款,他跟着祝意清走入店内,一种奇怪的感觉浮上心头。   怎么感觉,祝意清这个外地的客人,像是比他还要熟悉这里。   他随口笑问:“你不是第一次来吗?怎么知道他们这里卖什么吃的?”   这家店也没有把菜单都挂墙上。   祝意清脚步顿了一下,风轻云淡地说:“哦,我听其他人点单的时候说的。”   他又道:“而且羊汤店,卖的东西无非也就是这么几样。我在别的地方也吃过。”   陆和山一想也是。   祝大少爷小小年纪就行万里路,家里又不缺钱,什么没吃过什么没见过?   所以,昨天这家伙一副看什么都新鲜的样子,果然是在故意装可爱吧。   见祝意清摘下了羽绒服兜帽,陆和山抬手又给他戴了回去,隔着软乎乎的帽子,把他的脑袋揉得左右摇晃。   从容平淡的姿态瞬间消失无踪。祝意清在魔爪下东倒西歪,懵懵地瞅他:“……你干嘛?”   陆和山:“不干嘛,觉得你可爱。”   当晚,可爱的祝少爷缠在他身上,又是喊哥哥,又是喊老公。   陆和山耳朵一麻,差点被他喊得半途而废。   他现在已经没那么容易害臊了,但是听到那个称呼,整个人还是顷刻间脸红到了脖子根:“……不要乱叫。”   祝意清说:“我没有乱叫。”   陆和山故意摆出一副凶样,捏了下他的嘴巴:“哪有又喊哥哥又喊老公的,这不是乱叫是什么?”   祝意清舔了舔他的指尖,慢吞吞地说:“可是,我的哥哥就是老公,老公就是哥哥啊。”   又歪头看他,眨了眨眼:“你不是吗?”   陆和山:“……”   这下不仅是脖子根,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都怪他当时鬼迷心窍,非要和祝意清做什么兄弟,搞得现在这场面简直像是背、德一样,这像话吗?   陆和山干脆化羞耻为动力,把小少爷这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嘴给堵上,省的老是调戏他。   炉子上的高压锅气阀滴溜溜地转着,热气混着浓郁的香气一起冒出来,满屋飘香。   好在今天回家时顺便买了菜。半夜时五脏庙一声令下,两人便开始在厨房里捣鼓捣鼓,做点清淡健康的家常菜来吃。   叮,蒸锅到了时间。祝意清揭开盖子,热腾腾的蒸汽一蹦三尺高。   陆和山正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听到动静,急忙扭头喊道:“别直接用手拿,烫!你等等,我帮你找一下手套——”   但他也好久没在这里开火了。手套,手套放在哪来着?   脑子里还没想到答案,下一秒,他就看见祝意清拉开上方的橱柜,踮起脚尖,轻松从最顶层拎出了一只陈旧的隔热手套。   朝他晃了晃,轻描淡写地说:“找到了,在这里。”   陆和山:?   锅里的菜还在滋滋炸油,锅铲却罢工似的躺在一边,一动不动。   陆和山呆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手中的隔热手套。   ……不是。   祝意清,根本就没有找吧? 第70章 前事   已知,他们俩从昨天进门开始,就一直在客厅和卧室里鬼混,完全没有来过厨房。   此前,祝意清从没来过这座城市,更是从没有来过他家。   所以,连他也记不清放在哪里的东西,祝意清为什么会知道?   陆和山正愣愣地出神,锅里忽然飘出一股不妙的气味。   祝意清探头喊道:“哥哥——锅里的东西好像炒糊了。”   “嗯?”陆和山急忙回神,低头一看,顿时发出一声惨叫,“啊!”   一锅青菜就这么报废了。   好在他们今天买的菜多。陆和山赶紧重新洗菜下锅,力挽狂澜。   十分钟后,四菜一汤上桌,色香味俱全。   “哥哥,你怎么了?好像有点没精神。”   祝意清把盛好的饭递给他,关切地问:“是不是刚才累到了?”   “当然不是。”   陆和山看着他又无师自通地从抽屉里取出了饭勺,欲言又止:“我就是……有点好奇,你怎么好像都知道这些东西放哪似的,一下子就找出来了。”   “第六感吧。”祝意清漫不经心地说,“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是这样吗?   陆和山看着身边的人,试探道:“总感觉……好像你不是第一次来我家似的。”   祝意清盖上电饭煲,回头冲他眨了眨眼:“或许吧,说不定哥哥上辈子也带我来过呢。”   陆和山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而我实在太想念哥哥了,哪怕轮回转世也忘不掉你。”祝意清微微笑着,说,“所以一眼就看上了你,只想和你在一起。”   ……又开始对他甜言蜜语。   陆和山哭笑不得,上前碰了碰他的嘴唇:“刚才是不是瞒着我偷偷吃了什么,怎么嘴巴甜成这样。”   “没有哦,我只吃了哥哥的东西。”祝意清舔了下嘴角,“还没有吃饱。”   “……”再说下去,这顿饭就不用吃了。   话题就这样成功地被带离了轨道,变成了一滩黏黏糊糊毫无意义的喁喁情话。   只是,那种若有若无的违和感依然笼在陆和山心头,挥之不去。   人真的有前世吗?   尽管依然对此心存疑虑,但他却开始大量阅读各种穿越重生小说。   在那些故事里,主角往往前世过得凄惨无比,穿越或重生后,仗着了解世界未来发展,提前布局逆袭改命,脚踢人渣,拳打反派,最终收获真爱,坐拥万贯家财,登上人生巅峰。   陆和山咂摸咂摸,感觉,祝意清似乎,确实还挺像个重生爽文主角的?   刚认识那会,祝意清明明在家族斗争中处于劣势,孤立无援,但他仿佛对所有人的心思和计划都了如指掌,看似一直处于弱势,实则却暗中掌握了局势,对所有阴谋诡计都应对自如,最终成为了最后的大赢家。   而且还不耽误泡他。   如果他们前世就早已经认识,那么祝意清对他突如其来的熟悉和好感,也就能解释的通了。   但是新的问题来了——他俩在前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关系?   在他看过的这些重生文学里面,主角前世往往会遇上一个渣男,然后在被渣男榨干利用价值之后一脚踹开,最终怀恨而死。所以重生之后,主角会提前一脚踹开渣男,奔向另一个更加有权有势(方便帮他打脸渣男)的真爱。   如果真的如喻泓所说的那样,前世的他是个渣过祝意清的渣男,那这笨蛋少爷重来一遍,为什么不但没报复他,还要巴巴地重新追他?   可如果他们曾经也是一对恩爱恋人,那为什么祝意清一见到他,不是展露笑颜,而是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仿佛十分悲伤。   不只是悲伤,还有强烈的不安,恐惧,失眠,控制欲,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分离焦虑,疯狂与讨好。   可祝意清本该是春风得意的人生赢家,他完全不必为一个无足轻重的陆和山魂不守舍。   摸了摸枕边人熟睡中的恬静安详的面容,陆和山看着他眼下的泪痣,神色复杂难辨。   “意清啊。”他把对方又搂紧了一点,轻轻叹息。   如果人真的有前世。   “……另一个世界的我,没有照顾好你吗?”   怎么把人养成了这样?   清晨,祝意清在煎蛋的香气中醒来。   揉揉眼睛,他踩着棉拖走进厨房,径直趴上一双温热宽厚的肩膀,埋头蹭了蹭:“哥哥……”   “嗯,睡醒了?”   陆和山反手拍了拍他,另一只手游刃有余地把锅里的面包片翻了个面:“这里没有面包机,所以只能在锅里给你炕一下了。”   祝意清有些迷糊:“我们昨天不是没买面包吗?”   “嗯,早上下去给你买的。”陆和山关火,“好了,去刷个牙,来吃饭吧。”   今天的早餐格外丰盛。   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片上,不仅趴着一枚完美的荷包蛋,还有两三片白灼生菜,几粒洒了黑胡椒粉的虾仁。   一旁还摆着两杯酸奶,一杯现打的橙汁,果肉历历分明,从垃圾桶里橙子扭曲的尸体来看,很可能是陆和山徒手拧出来的。   祝意清坐在桌前,睡眼惺忪,看着面前的菜发愣:“哥哥,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要知道在月城同居的时候,陆和山闲着的时候也会早起给他做煎蛋吐司,但是配料阵容从未如此豪华。   而且月城公寓里是有榨汁机的,他们却基本没怎么用过,结果来了这个没榨汁机的地方,陆和山怎么反而给他弄了一杯橙汁出来?   陆和山把筷子递给他,风轻云淡地说:“看你这段时间瘦了,让你多吃点。”   祝意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最近过得太幸福,似乎肉感还丰盈了一些。   他有些不明所以。   真的瘦了吗?   尽管假期很快就来到了尽头,但是甜蜜的生活还在继续。   回到月城之后,祝意清依然每顿都被喂的很饱。   书房,厨房,餐桌,沙发,办公桌,洗手台,落地窗……   在工作的间隙,所有地图都被两人一一解锁。   祝意清明显感觉到,陆和山对他的态度似乎变得更加纵容,几乎到了溺爱的地步。   只要他提出需求,对方无有不允。甚至就连某些未说出口的,心中隐秘的想法,也被对方敏锐捕捉到,并着力为他实现。   那具禁欲了将近三十年的身体,一朝爆发,简直像是有无限的精力,龙精虎猛得不可思议。他空洞了多年的身体与内心,渐渐被这个人的爱意坚定而扎实地填满,让他从内而外地充盈起来。   充盈了,却一点也不沉重。仿佛幸福是用氢气做的,越是被填满,越是轻飘飘的,好像灵魂随时都会离地,飞上高空,一直升入天堂。   好在陆和山一直牢牢抓着他的手,像是握着风筝的线,让他晕头转向地顺风飘起,又让他安全地落回地面。   很快,新购置的那套别墅也装修完毕。为了庆祝乔迁新居,陆和山亲手做了一顿牛排,再加上祝意清带来的拉菲,组成了一顿标准的烛光晚餐。   “说起来,我之前还听说你被人用一跑车的鲜花表白,结果当场泼了那人一脸红酒。”陆和山晃动酒杯,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禁笑了起来,“那时我还担心,要是和你扯上绯闻,说不定会被你直接用红酒淹死。”   “那些人怎么能和哥哥相比。”祝意清微微一笑,“我可不舍得那样对哥哥。”   他悠然起身,坐到了陆和山的腿上,轻轻一推,迫使他向后仰靠椅背。   酒瓶倾倒,浓郁的酒香汩汩流淌,深红色的酒液顺着锁骨流入衣领之中,晕开一片水渍,让衬衫与肌肉紧紧贴合。   祝意清解开他的扣子,指尖轻柔地抹去那滩酒渍:“最多也只是这样……拿红酒给哥哥洗澡。”   酒液来不及干涸,就随着骤然升高的体温蒸腾而起。红酒的香气在唇齿间传递,在暖意中熏然弥漫。   红酒当然不适合拿来洗澡,只能把人弄脏。   牛排在餐盘中寂寞地变凉。   带着满身黏糊的汗水与酒渍,两人从餐桌转到浴室,泡入早已虚位以待的双人浴缸。   按摩功能自动开启。气泡盘旋上升,兢兢业业地洗去所有污浊。   水面前后晃动,一波一波泼洒在地。   水流冲走了一切多余的东西,却又带来了更深的疲惫。   纵使祝意清兴致不减,却也手脚发软,累得有心无力。陆和山笑着亲了亲他的鬓角,依然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把他用浴巾裹起,抱到沙发上,继续湿漉漉地亲昵温存。   家庭影院的荧幕上光影闪烁,播放着祝意清从前拍摄的DV影像,一帧帧一幕幕,都是陆和山的音容笑貌。   脚背手臂上的青筋,黑手套上绷出的骨节,喉结上的汗,贴在身上透出肉色的衬衫,扬起的眉毛,阳光下弯起的眼睛,露出牙齿爽朗的笑。   这些影像,陆和山之前也不是看过,但是当时只觉得哪里怪怪的,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现在回头再看,祝意清这是哪门子的记录生活,分明是用镜头代替舌头,把他从头到脚舔了一遍。   低头一看,祝意清还眯着眼,纵使困极了,还勉力撑开眼皮,恋恋不舍地拿目光舔他。   他亲了亲怀里人的眼皮:“你这个小色鬼。”   祝意清闭上眼,哑声问:“哥哥不喜欢吗?”   “喜欢。”陆和山伸手探入他的唇瓣,勾出那截软红的舌尖,“随你怎么舔都行。”   祝意清嘴被堵住,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耳畔就传来湿漉漉的、麻痒的触感,耳垂被什么东西重重碾过。   他不禁浑身一颤。   浑身都被口水糊过一遍,刚才的澡又白洗了。   次日一早,祝意清迈着虚浮的脚步走入祝氏集团大厦。   纵使身体隐隐不适,他的脊背也始终挺得笔直,姿态从容,正装笔挺一丝不苟,不露出一点破绽。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层层布料包裹之下的身体,已经连一块好肉也没有,从脖子以下,烙满了情事的痕迹。   然而,尽管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所有的员工却都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因为他的嘴角一直带着微笑。   【祝总最近是遇上了什么好事,怎么天天都是笑着来上班的?】   【公司业绩好呗。自从他上位之后,砍了一大堆祝二塞进来吃空饷的关系户,现在工作都省心多了,我也愿意天天笑着来上班】   【呃,他要是真那么在乎事业,那之前刚刚继任董事长的时候应该笑开花了才对,怎么还会等到现在】   【八成是和陆总又陷入了热恋期吧[柠檬]】   【我就知道网上传的不可信,什么感情危机,他俩这氛围根本就甜得能腻死个人,蚂蚁掉进去都爬不出来的那种[柠檬][柠檬][柠檬]】   【昨天陆总又开车来接他下班,你们真是没见到,祝总脸上那个表情甜的啊……[捂心口]可惜没拍下来,冰山美人一笑真的能震撼我一辈子!】   不仅普通员工吃惊,对张特助而言,这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景。   毕竟他也是祝父留给儿子的心腹大将,在祝意清还未成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为他做事,知道这位年轻的上司一向冷淡矜傲,不苟言笑,即便到了社交场上,也仅仅只是礼貌疏离,很少有这样喜怒形于色的时候。   这天中午,祝意清不知道接了谁的电话,原本因长时间工作而微微冷清下来的气场,顿时像浮着碎冰的汩汩清溪,在明亮日光下喜悦地流淌,那股鲜活而轻快的气息满溢而出,仿佛春天已经提前到来。   “晚上一起吃饭?嗯,稍等,我看看行程安排。”   年轻的上司朝他使了个眼色,张特助连忙翻出行程表,给他看了眼今晚的应酬名单。   祝意清瞥了一眼,便继续对电话笑着说:“可以,我有时间。”   “你是说,上次那家餐厅?”他语气一顿,身边的喜悦几乎化为实质,“好啊。”   “那就一会见。”   挂掉电话,祝意清毫不犹豫地说:“今晚的应酬推了,交给王总去处理。”   张特助刷刷记下:“好的。”   “帮我预约上次那家空中旋转餐厅,晚上七点半的雅座。”祝意清想了想,长眉微微纠结,最终还是说,“……算了,还是不包场了吧。”   如果陆和山有给他准备什么惊喜的话,他希望自己的幸福时刻,能有更多人一起陪他见证。   张特助心领神会,迅速写下“联系经理在座位周边安排气氛组”,严肃点头:“没问题,我立刻就去安排!”   陆和山同样满面笑容,挂了电话,看向掌心里的那块玉坠。   灯光穿过翡翠,在桌面上投下一片幽幽的绿晕,像一道温暖的日光照进深海。拇指大小的观音低眉垂目,面含慈悲,面庞细腻晶莹,栩栩如生。   盛凌云趴在椅背上晃腿,语气和眼神都酸溜溜的:“不是说拿来做房子的回礼吗?这么贵重的玩意不放家里收着,怎么还专门约他出去啊?”   陆和山说:“我打算向他求婚。”   盛凌云:“……”   尼玛,一不小心又成了这对狗男男play的一环。   陆和山却转头朝她一笑,神情真挚认真:“多谢你帮忙,以后这就是我们俩的定情信物了。”   刚才祝意清语气里努力掩饰的期待和喜悦,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上辈子的他,怎么舍得抛下这么乖的弟弟,害的祝意清满身是伤。   陆和山将翡翠小心放回桑蚕丝绒布中,合拢首饰盒,扣上锁扣,心里不屑地想。   就让那个无情的人成为过去吧。   这个世界的他,当然会做的更好。 第71章 真相   发自肺腑的真挚谢意,毫无疑问具有巨大的杀伤力。   盛凌云一噎,心里那股酸不溜秋的劲儿一下子烟消云散。   “……你突然这么一本正经的干嘛。”   她嘟囔着,一副被面前这个恋爱脑打败了的样子,用漂亮的红色美甲抵着额头:“哎算了算了,谁叫我早早上了你俩这条贼船呢?”   “本姑娘送佛送到西,就亲自帮你护送去餐厅好了。”   盛家经营多年的珠宝生意,自家培养的安保力量可不是说说而已。有大小姐亲自护送,这块翡翠百分之八百丢不了。   陆和山却婉言谢绝:“多谢你的好意,但是这翡翠我还要拿去庙里开光的。”   结果盛凌云早有准备:“你放心,雕好之后我就专门请大师给你开光过了。”甚至还从首饰盒下面掏出了一封禅师亲笔签名的证书,“喏。”   陆和山:“……”居然是有备而来。   陆和山狐疑问:“你是不是早就想看热闹了?”   盛凌云爽朗大笑:“哈哈哈,哪可能嘛!”   于是这翡翠最终还是暂时交给盛凌云保管。只是那条搭配玉坠的金链子,陆和山却有点看不上。   金链搭配翡翠,虽然视觉效果足够华丽精致,但精致往往意味着脆弱,而且过于招摇惹眼,冲淡了那股祈求平安的意味。   还是黑色的皮绳更好,结实耐磨,朴素低调。   而隔壁惠城的隆兴寺一向以开光编绳闻名,趁现在时间还早,陆和山打算亲自去向方丈请一条挂绳回来,再与盛凌云到餐厅汇合。   下午的天气晴转多云,太阳光渐渐隐于幕后,浓重的阴云布满了整片天空。   隆兴寺坐落在一座临近海边的山上。工作日下午,寺里的香客寥寥无几。陆和山捐了一大笔钱,又虔诚地在大雄宝殿里拜了三拜,一旁的住持念着经文,从佛前的托盘中取下一段黑色编绳,放在他掌中。   八股编绳,串起一双金刚结与盘龙结,造型古朴简洁,触手仿佛还带有香火的余温。   “阿弥陀佛。”住持朝他双手合十,“施主宅心仁厚,广结善缘,吉人天相,必将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陆和山失笑:“承您吉言,不过,这不是给我自己求的。”   如果这些话能应验在祝意清身上,也不枉他专程跑了这一趟。   一阵潮湿的风卷入殿内,吹动香烛摇曳不停。年迈的僧人耷下眼皮,拨动着手里的念珠,又朝他念了一句佛号。   “要下雨了。”他说,“施主,早些回去吧。”   天色阴沉,空气里泛着潮湿的土腥气,的确是一场暴雨的前兆。   避免雨天影响路况,陆和山谢过住持之后,便收好项链,赶紧上车返程。   奔驰迅速启动,离开寺庙,驶入沿海公路,朝着月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这时,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皮卡忽然也缓缓起步,载着满车沙袋,远远地跟在了他身后。   驾驶座里,韦宝富握紧方向盘,死死盯着前方的银色轿车,眼中满含嫉恨。   这次回来,他感受到了巨大的落差。   跑车,豪宅,家里能卖的东西几乎全都卖了。老爹那原本日进斗金的公司,也突然变成了一个处处漏风的烫手山芋,不仅赚不到钱,还突然背上了一屁股债,几乎到了破产的边缘。   好似一夜之间,他就从月城阔少变成了过街老鼠,不得不跟着韦世昌搬进狭小破旧的出租屋,还时不时就有地痞流氓上门催债。连之前对韦世昌忠心耿耿的苟秘书也突然成了一条疯狂攀咬的恶狗,害的韦世昌官司缠身,一肚子怨气全往他身上撒,动辄非打即骂。   说什么“看看你大哥多有出息”、“你就是个废物”、“学什么不好学人家去赌”、“净会给老子拖后腿”……   他当然不服气,终于忍无可忍地还了手。废物老爹本来身体就虚,哪里是他的对手,被他揪着衣领往地上捶了几下就没声了,牙齿几乎嗑掉了个精光,血也流了一大滩,不知道还有命没有。   他虽然在气头上,但是乍然看见这么多血也吓了一大跳,害怕自己真的闹出人命。正惶惶不安的时候,一位老者找上了他。   “放心,你的父亲还能坚持一段时间,但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没有钱的日子很难过。但好在,你还有一个富有的大哥。”   “按照现行法律,遗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父母、配偶和子女。你的大哥既没有法定配偶,膝下也没有任何孩子,如果他意外离世,名下的所有财产都将属于你的父亲。”   “只要等你的父亲一死……”   那么,陆和山的所有财产,就全部将归他所有!   韦宝富面上浮起一丝狞笑。   陆和山再出息,再能赚钱,再让老头子满意又能怎样?   到头来,辛苦打下的所有家业,还不是通通都属于他!   风越来越大,铅灰色的海浪怒吼着冲向沿海公路,在崖壁上拍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工作日下午,这段郊区的公路上车影稀疏,一前一后两辆车飞驰而过,卷起路边的落叶纷飞。   陆和山看了眼后视镜,发现那辆脏兮兮的皮卡一直咬在身后,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改道换到内侧,过了一会,皮卡也跟着改道。   他提速,皮卡也跟着提速。   似乎是知道自己已经暴露,皮卡不再遮掩行踪,猛踩油门,骤然缩短两车之间的距离,气势汹汹地朝他逼近。   砰!   后座传来撞击的闷响,车身向前一个趔趄,陆和山眉头一跳。   这是哪里来的疯子!   手掌稳稳地抓住方向盘,他再次提速,和后面的皮卡再次拉开距离,然后迅速变道!   趁着皮卡向前提速时,他轻踩刹车,想要错开前后位置,伺机报警。   谁知下一秒,就在两车擦身而过的刹那,那辆皮卡却忽然猛打方向盘,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架势,不管不顾地朝他侧边撞来!   陆和山瞳孔骤缩。   砰!   高速行驶的皮卡,带着上千斤的重量,宛如一头发疯的公牛,直接拦腰撞上了奔驰后!   沾满泥点的保险杠犹如公牛锐利的角,恰好顶在了右后轮与车门之间的缝隙。奔驰的车尾猛地向左甩去,后轮离地,前轮疯狂打滑,整辆车被推着横着滑向路边的护栏。   而前方恰好是弯道!   轮胎与地面发出的摩擦犹如刺耳的尖叫,锈迹斑斑的公路护栏应声折断,在倾轧的车辆面前,犹如一排脆弱的火柴。   失重坠落的刹那,陆和山看见了对面驾驶座里,依稀正坐着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那张曾经还算俊秀的面容狰狞而怨毒,眼中满是得逞的快意,笑得几近扭曲。   从前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幕幕画面,忽然闪电般串联在了一起,如同胶片般,在脑海中飞速回放。   祝意清初见时的泪水,不顾一切想要与他绑定的急切,监视,掌控,步步紧逼,摊牌时忽然的退让与恐惧,踩住韦宝富时厌恶的眼神……   无数次无言的凝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悲伤与喜悦,汇聚成了最后一道答案,像一粒尘埃,轻轻落在他的心头。   原来……   原来,他们曾经的结局,是死别啊。   轰隆——   轿车翻滚下坠,砸破冰冷的海面,掀起滔天巨浪。   刹那间,天空中一声雷鸣炸响,大雨倾盆而下。   乌云沉沉地压下来,围拢了整座月城。还不到下午六点,市区的天色就已经全黑了。   整个下午,祝意清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工作效率高的不可思议,早早就收工下班,足足提前两个小时抵达了餐厅。   晚高峰的拥堵车流自然追不上勤快的祝总,只是,他等待的人却一直没来。   雨滴轻轻拍打玻璃,足以俯瞰整座城市的落地窗慢慢在水汽中变得模糊。祝意清收回视线,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眉头微拧,难得有些焦躁。   明明是他提早来了,也早就做好了需要等待很久的心理准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感觉度秒如年,甚至有些坐立难安。   他一向沉得住气,本来不是这样容易不耐烦的性格。   他给陆和山打了个电话,没有人接。   也许对方正在过来的路上,不宜催促。   他索性打开了定位软件,查看陆和山的位置。   属于他的红点孤零零地在屏幕中央闪烁,半径十公里内,居然没有第二个红点的踪影。   就在这时,屏幕上弹出一道来电提示,是他派出去跟着陆和山的人打来的。   心脏突然狂跳起来,祝意清直接按下了接听。   “车祸?”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极轻,“……你说,谁?”   对面的声音在风声雨声中模糊不清:“……肇事司机已经抓到了,我们也联系了海上搜救中心,但是现在雨实在太大,海上风浪也大,目前还没有找到陆先生的踪迹……”   祝意清骤然起身,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立刻派出直升机,让他们前往我发过去的坐标。”   手指颤抖地飞速划动屏幕,找到第二个红点的坐标,开启实时共享。   还得考虑到定位器已经不在对方身上的可能——“同时悬赏1000万,征召附近所有的民间的救援船,全部出海搜救。”   明明脸色惨白,手脚都在发抖,他的声音却冷静得可怕:“立即去办,我马上就到。”   说着,他的脚下却一个趔趄,差点被椅子腿绊倒。路过的侍者慌忙上前扶住他,门外的张特助也急忙赶过来,见他面色惨白,连嘴唇都毫无血色,不禁吓了一跳:“老板,出什么事了?”   祝意清推开他们的搀扶,扶着桌角急喘了两口气,按着小腹,缓过胃部的那一阵急剧绞痛。   他……他不能倒,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现在距离事发时间还不久,只要他及时赶到,陆和山说不定还有救……   定下神来,他重新迈开腿,从张特助手中夺过外套,大步往外走去:“安排飞机,我要去惠城G307号国道。”   刚出大门,迎面却恰好撞上了盛凌云。   对方同样被他死人般的脸色吓了一跳,伸手拦他:“哎哎,你往哪里去?”   “走开。”祝意清丝毫不留情面,径直推开她往前,“我有急事。”   “什么急事?”盛凌云一脸懵,赶紧在他身后追了几步:“喂,你不是今晚要和陆和山一起吃饭吗?”   见祝意清头也不回,她简直像个皇帝不急把自己急死的太监,情急之下高声大喊:“他还有礼物要送你哎,你确定真的要走?”   祝意清脚步猛然一顿,回过头来。   “什么礼物?”   盛凌云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一手拽紧包包,支支吾吾:“啊,他说是给你准备的惊喜,我可不能提前告诉你……”   然而下一秒,祝意清就已经快步走到她面前,眉眼阴沉得吓人。   “他今晚不会来了。”修长苍白的手摊开,“把他的东西给我。”   “啊?是,是这样吗?”   不知道为什么,盛凌云忽然被他的威势所迫,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只是讷讷地嘟囔了一句,就打开皮包,取出了那只厚重的金丝楠木盒。   “这可是你逼我的,回头他要是怪罪起来,我可不担责任啊。”   盒盖打开,安详躺在绢丝之中的观音通体浓绿,晶莹剔透,仿佛是一滴凝固的眼泪。   祝意清怔怔地看着那枚玉坠,接过木盒,抬起发颤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细腻而微凉,一如过去许多年里,烙进他记忆里的触感。   他喃喃问:“这是送给我的吗?”   “对啊,不然还能是送给谁的。”盛凌云正牙酸着,下一秒,却忽然瞪大了杏眼,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情景,满脸惊愕地看着他:“诶,祝意清,你怎么……”   只见面前这位一向冷淡矜傲,从不在人前暴露情绪的人,握着手中的玉坠,忽然泪流满面。   原来,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这枚玉观音,一直都是准备送给他的。   ——可他明白得太迟了。 第72章 回生   十五分钟后,祝意清抵达海面上空。   此时此刻,外面狂风呼啸,大雨滂沱,暗灰色的海浪犹如一堵堵高墙,排山倒海般奔涌沸腾,涌起漫天水雾。   今天,惠城的气温堪堪不到十度。   尽管海水冬暖夏凉,但是温度也绝不可能高到令人感觉温暖的地步。再加上接连不断的大雨,即便人在野外也容易失温,更何况还泡在海水里!   螺旋桨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祝意清掐着门框,死死盯着下方空无一物的海面。明明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漫天的雨丝却好像直接打在了皮肤上,冰冷刺骨的感受深入肺腑。   “先生,这里就是您给的坐标位置。我们已经用红外热成像设备扫描过一遍海面,也用探照灯照过了,都没有找到任何生命迹象。”   果然是定位器脱落了。   除此以外,他不想考虑任何其他的可能。   唇线抿紧,祝意清闭了闭眼,脸上没有任何血色:“扩大搜寻范围,继续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最后那四个字,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捂着腹部深深弯下腰去,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张白纸,随时能对折成薄薄的一片,随风飞出窗外。   如果注定还是要失去陆和山,那他重来一次,又有什么意义?   直升机艰难地在风雨中盘旋,机身颠簸得厉害。祝意清打开手机,呆呆地看着屏幕中央两粒几乎重合的红点。这是他和陆和山的定位器所在的位置,然而地图上近在咫尺,现实中却是咫尺天涯。   忽然,第三个红点猝不及防地从右上角闯入屏幕,并飞快地朝左边移动着。   祝意清愣了一下。   这是……那只海豚?   当初,他为了诱使陆和山带上定位器,专门把泡泡的坐标也加了进来,美其名曰免得陆和山对泡泡过于想念,可以偶尔看看对方的位置过过干瘾。   当然这只是个摆设,泡泡常年在南方活动,距离他们十万八千里,谁也没有真的闲到去看看海豚兄弟今天又去了哪片海域闲逛。   它怎么也在附近?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祝意清眼睫一颤,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猛地抬头:“调整方向……去另一个坐标点!”   波涛起伏的海面上,一只灰白色的圆润生物破开海浪,奋力摆动尾巴,将某个挂在自己身上半死不活的人类往礁石上顶去。   “咳咳咳!”   陆和山手脚哆嗦着不住打滑,实在爬不上去,只能艰难地抱住礁石一角,深深喘气。   浪花重重拍上岩石,又溅了他们一身水。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在破窗逃生之前就迅速脱掉了所有衣服,此时浑身光溜溜的,也无所谓再被打湿。   只是,这地方一点遮蔽物也没有,天下地下到处是水,他冻得牙齿格格打战,话也说得口齿不清:“谢了啊兄弟……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还劳烦你大老远跑来一趟……咳咳!”   海豚用长长的吻部戳了下他的屁股,把他努力往上顶。   陆和山挣扎了一下,总算爬到了礁石顶端,四肢瘫软,像个挂在石头上的麻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有气无力地说:“虽然也不知道你这是给我干哪来了……总感觉我们好像绕了一段远路啊?这附近还有其他人类吗……”   身体僵冷,头脑发晕,他的时间感知已经有点模糊,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还在近海。如果是天晴的时候,说不定能向路过的渔船求救,然而,现在狂风暴雨,渔民估计都早早收工回家了。   陆和山撑起眼皮,模糊的视野之中,天地间只有昏沉一片。而且很快,连这一丝微弱的光亮也要消失不见,真正的黑夜即将来临。   身旁的海豚发出清脆的啾啾声,转身扎进海中。片刻后,它叼着一条鲭鱼重新破开海面,扭头往他身上一甩!   啪!   肥美的鲭鱼在空中惊恐地挣扎,鱼尾奋力摇摆,直接甩了陆和山一记响亮的耳光!   陆和山:“……”   他被鱼尾巴打得,人都清醒了几分。海水冰凉凉的,脸上火辣辣的,冰火两重天不过如此。   滑溜溜的鲭鱼自然又落回了海里,泡泡又赶紧潜下去,重新把鱼叼起来,往他手边送。   滑溜溜的鱼鳞在手背上扭动,陆和山无力地动了动手指:“谢谢啊……好意心领了,这我真吃不了……你自己享用吧。”   泡泡却像是听不懂他的意思,围着礁石转圈,碰碰他这只手,又碰碰他那只手,急得团团转。   礁石上的人却渐渐没了反应,连声音也逐渐变得含糊而微弱。   “要是……还有机会的话……帮我去看看他好吗……”   “我还有……还有一件礼物,没有送给他……”   泡泡松开了咬在嘴里的鱼,长长的嘴巴张开,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哀鸣。它奋力顶着陆和山垂下的手掌,雨水打在它光滑的表皮上,顺着眼角滑落,仿佛是在哭泣。   突然,一阵螺旋桨发出的轰鸣声破开滚滚雷鸣,远远朝着他们的方向飞来。   “陆和山——!!!”   熟悉的音色,陌生的语气,简直是撕心裂肺,喊得他的心都要碎了。   是死前的幻听吗?   他好像听见了祝意清的呼唤。   陆和山勉力睁开双眼,在灰茫茫的天地之间,依稀看见了一道穿着明黄色救生衣的身影。纵使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那个人仍然乘风破浪,像一颗明亮的星星,不断朝他靠近。   “陆和山!”那个人破碎的喊声穿越海浪和风雨,响彻他的耳畔,“坚持住……你不是说好要跟我过一辈子的吗?!”   ——原来不是幻听啊。   逐渐涣散的视野中,眼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越来越近,他嘴角忽然轻轻提起。   下一秒,冰冷的手掌被人用力握住,死死攥紧。   那人的声音仿佛也被雨水打湿,带上了哭腔:“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陆和山想说,怎么会舍得丢下你。   可是下一秒,勉力支撑的眼皮便重重垂落,意识陷入一片黑沉。   暴雨下了一天一夜,雨停之后,潮湿而冰冷的大地终于重见天日。   但是对于某些人来说,暗无天日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什么?你们要送我去看守所?!”   韦宝富顿时慌了,不顾手上还带着手铐,起身大吼起来:“我都说了,那只是意外!我就是刹车失灵了而已!你们凭什么关我!”   他瞳孔惊慌地乱转,转身就要跑,却又被守在门口的警察当场按住。韦宝富奋力扭动挣扎,嘶声吼道:“我知道了,你们肯定全都被祝家的人收买了!故意想陷害我!我要举报你们贪污受贿!贪赃枉法!”   在场的几名警察都黑了脸。   “韦先生,根据司法鉴定报告,你驾驶的车辆制动系统完好,而且在车辆撞击之前,你非但没踩刹车,反而还深踩油门到底。”审讯桌前的警察拿起一沓报告,沉声说道,“市区监控也显示,在事发当日,你一直尾随在受害人车辆背后,等到车辆稀少的路段,才突然动手。”   “当受害人车辆落海之后,你非但没有主动援助,反而还试图逃跑,甚至与路过车祸现场、试图援助的普通市民发生肢体冲突。”   “公安部门一向秉公执法,你却撒谎成性,拒不认罪,还暴力抗法,污蔑执法人员。”   警察将报告重重拍在桌上:“韦宝富,你主观杀人意图明确,涉嫌刑事犯罪,去看守所等待法院宣判吧!”   韦宝富目眦欲裂:“不——不!”   “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然而,他的反抗根本无济于事,甚至只会让法院考虑加重量刑,等待他的,不是死刑就是无期。   韦宝富的前程,自由,野心,自以为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全都在一双铁门合拢的同时,通通化为泡影,并且从此永无翻身之日。   而另一边,韦世昌本来就被他打得丢了半条命,趁他虚弱之际,体内癌细胞趁机疯狂作乱,痛得他日日夜夜哀嚎不止。   加上又听说了韦宝富干的好事,他顿时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眼看着就要一命呜呼,结束这场漫长的折磨,结果实力超群的医生们却力挽狂澜,又硬生生把他救了回来。   麻药药效刚刚过去,韦世昌立时又感受到了全身上下那种锥心的痛楚,想要惨叫却又虚弱得发不出声,整个人犹如一团烂肉,恨不得立时拔了自己的气管。   然而,尽职尽责的护士和护工们却牢牢地看管着他,偏不让他这么痛快死了。   “要我说,那位祝先生真是人美心善,明明之前被你泼了那么多脏水,却还看在爱人的面上,又是请专家动手术,又是给我们涨工资,又是请护工的,就为了能让你多活两天,你居然还不领情!真是白眼狼一个。”   “听说你的小儿子也是个反社会杀人犯,还试图开车把人撞死,父子俩真是恶毒到一块去了!”   “是不是就是之前那个沿海公路车祸案?我的天,那位陆总现在还在隔壁三甲医院的特护病房里躺着呢!”   “都被你害成这样了,他居然也没有迁怒你,简直是以德报怨的典范啊!”   “有这样的好儿子和好儿婿,你就偷着乐吧!”   这些护工和护士一边肆无忌惮地骂他,一边在照顾他的时候故意没轻没重,这里掐一下那里摔一下,又或是直接把滚烫的白粥往他嘴里灌,韦世昌气得呜呜直叫,却无力反抗。   他尝试绝食抗议,然而换来的却是一根鼻饲管。   韦世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每一天都过得生不如死,只能祈祷病魔早日将他带走。   而就在他被灌食的时候,楼上的vip病房中,祝老爷子也刚刚从睡梦中悠悠醒转。   房间内没有开灯,一个清瘦高挑的人影立在窗前,逆光站立着,看不清面容,犹如一道漆黑的鬼影,正要前来索命。   老人的心里顿时咯噔一声,被子下的身体瞬间僵直了。   等他眯起老态龙钟的眼睛细细一看,发现这只不过是祝意清的背影时,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今天怎么不去公司。”祝老爷子咳嗽两声,“特意来守着我这个糟老头子做什么?”   祝意清缓缓转过身来,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歪头,一双乌沉沉的眸子盯着他,说:“爷爷,陆和山出事了。”   老人见他面无表情,知道这就是自家孙儿痛苦时的表现,因为许多年前,当他命令厨师端上那些用宠物烹制的菜肴时,祝意清当时的表情,和现在如出一辙。   人虽然长大了,但是骨子里的性情是不会变的。   祝老爷子顿时了然,他心中一定,又端起了慈祥的神色,安慰道:“那样优秀的一个年轻人,就这么走了,的确有些可惜。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这就是他的命数,犯不着太过伤怀。”   祝意清说:“爷爷好像非常笃定,他一定会死。”   都是千年的狐狸,祝老爷子立即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脸色顿时微变:“我不过是顺着你的话说了两句,怎么,你觉得事情都是我安排的?”   祝意清漠然看着他。   祝老爷子顿时气急,嘶哑着声音喝道:“祝意清……你对自己的爷爷是什么态度!”   “我之前都是怎么教你的?这么多年的生养之恩……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   祝意清缓缓提起嘴角,眼中却毫无笑意:“爷爷,你教我的方式,不就是除掉身边所有可能影响到我的人吗?”   “谋杀我爱的人,就和当初杀了我心爱的宠物一样,全都是一个路数。”   他笑容不变,缓缓踱步上前:“所以,我这些事归结到您的身上,不正是您教导有方的结果吗?”   祝老爷子瞬间面色一白,继而变得铁青:“祝意清!”   他急急喘气,疯狂地按着床边的呼叫铃,然而走廊上却静悄悄一片,从前那种兵荒马乱、无数人前呼后拥赶进来伺候他的场景,完全没了踪影。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觉得自己能够肆意摆布他人的命运吗?”   祝意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你以为你还是当初那个祝氏集团的掌控者,是一家之主,所以可以把你的意志施加在别人的身上,随意生杀予夺?”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你只不过是一个风烛残年油尽灯枯的普通老人而已。你还能掌控谁的命运呢?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祝老爷子捂着心口:“你……你是想气死我吗!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这个祝家!”   他声音彻底嘶哑,满脸痛心疾首,重重地一锤床铺:“你爸没了,你二叔也走了,现在祝家能依靠的只有你!你既然接管了祝家的财富和权势,当然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过潇洒自在的少爷日子,不管是感情还是婚姻,你都得为了家族未来考虑!”   “继续和一个男人搅在一起,对你,对祝家都没有任何益处!你既然说我把你养的无情无义,那你怎么又偏偏在这件事上犯糊涂!要不是你执迷不悟,我又何至于出手!”   祝意清自言自语:“死到临头,你仍然觉得自己是正确的。不过这也是当然的,这些年来,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做错过?”   “不管是奶奶抑郁病逝,还是二叔和爸爸手足相残,亦或是我这个侄子干掉了叔叔,你都置之不理,放任所有人自相残杀,勾心斗角,为了祝氏打的头破血流,这就是你中意的家族未来吗?”   “可惜,这样的未来,我却不想要。”   祝老爷子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气喘如牛,怄得几乎要死:“真是意气用事……你以为做个好好先生,一团和气,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天真!要是不够心狠手辣,怎么在尔虞我诈的商场中存活下去?!”   “一个足够心狠手辣的人。”祝意清靠近他一寸,低语,“应该也能够毫无顾忌的除掉自己家里没有自知之明、又爱多管闲事的老爷子吧?”   祝老爷子愣住,瞬间双眼暴凸:“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告诉你,养蛊是会反噬的。”   祝意清缓缓起身,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甚至还朝他微微一笑,“不过,爷爷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而且,我也不是很想一辈子为祝氏鞠躬尽瘁。等姑姑的女儿再长大些,我就把祝氏交给她们好了。毕竟人生短暂,怎么能把宝贵的时间全浪费在工作上呢。”   祝老爷子犹如当头遭到一记晴天霹雳,愣怔片刻后,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你、你……哎,糊涂啊!我祝家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大逆不道的畜生……真是天要亡我祝家啊!”   “爷爷,你弄错了。”祝意清淡淡地说,“天要亡的只有你,我们都活得好好的,而且,只会越来越好。”   床上的老人瞬间哽住,转而哭得更大声了。   任他怎么捶胸顿足,痛哭流涕,祝意清却始终目光平静,脸上的笑意也丝毫不变:“不甘心的话,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吧。”   “虽然你把奶奶留给我的朋友做成了饭菜,袒护杀害了爸妈的二叔,又唆使他人谋杀我的爱人,但你依然是我最亲爱的爷爷。”   “我不仅不会报复你,还希望你永远活下去,永远都不要合眼。”   话音未落,祝老爷子一口气没提上来,朝后仰倒,两眼翻白。   心电图立刻变成了一条直线。   接到警报的医生护士迅速冲了过来,祝意清意兴阑珊道:“不惜一切代价,保持他的生命体征……对了,记得上开睑器,不论如何,都要让他把眼睛睁开。”   走出病房,所有兵荒马乱的声音都被一扇门隔绝在内。祝意清背靠走廊墙壁,从怀里掏出一枚捂得温热的翡翠吊坠,垂眼看着慈悲柔和的观音面,兀自发起呆来。   距离落海已经过去了三天,医生说陆和山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却直到现在也没有醒。   佛家讲究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又说积德行善,必有福报。   这一次,他愿意放下仇恨,让所有人都活下去,只求菩萨垂怜,给予他所爱之人一线生机。   菩萨能否怜悯他?   陆和山又是否愿意,再怜悯他一次?   就在这时,一位护士小跑过来,惊喜地喊道:“祝先生!陆先生,陆先生他醒了!”   祝意清一怔,紧接着,那双沉寂多日的眼睛倏然亮了。   脚步颤抖着向前,从大步变成疾走,又变成小跑,速度越来越快。   咚咚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与紧促的心跳同频震响。这一刻,所有时间和空间都仿佛成了身边掠过的虚影,他眼眶发热,紧紧握着手里的玉坠,飞奔向自己轮回的归宿。 第73章 结婚   陆和山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刺眼的白光。   他的灵魂好像刚刚穿过一场漫长的雨夜,无数浮光掠影的片段似断续的雨滴般在他眼前流过,似曾相识的音容笑貌,截然不同的嬉笑怒骂。当一切色彩与声音都归于沉寂的那一刻,天光乍现。   意识缓慢地回归身体,最先感受到的,是右手被紧紧攥住的触感,指节被箍得有些发麻,掌心贴着另一片微凉的皮肤。   睁开眼,正对上一双紧张不安的眼睛。那双一向黑白分明、清透如洗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在目光碰触的瞬间,长睫轻颤,一颗泪珠滚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祝意清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来,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呼吸声闷闷的,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陆和山拇指微微动了一下,抹开他脸上潮湿的痕迹。   祝意清便顺势依偎过来,把头埋到他的颈窝里,发梢轻轻蹭着他的下颌,像一只受尽委屈、正在向主人祈求安慰的猫。   陆和山握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挪到自己胸口处,下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一层病号服,有力而稳健,震动着两人相扣的指尖。   “没事了,不要怕。”陆和山声音微弱,缓慢,却稳稳的,“这次……会一直陪着你的。”   祝意清吸了吸鼻子,低低地“嗯”了一声。   但仿佛不放心似的,把耳朵轻轻贴在他胸口,闭上眼,仔细地感受他的心跳。   这棵芝兰玉树,需要很多很多的陪伴和很多很多的爱,才能茁壮成长。   陆和山摸了摸胸口的脑袋,心想,原来他的感情不是负担,更不是污秽,而是这株植物赖以生存的土壤。   他的存在,让他饱经风雨的爱人有了归处,得到滋养,并且重焕生机。   刚刚苏醒,身体还有些低烧,陆和山很快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他毕竟正值壮年,凭借着常年健身锻炼的底子,这些症状很快就不药而愈。   但祝意清坚决要求他继续留院观察,在出去开会之前,更是三令五申,求他绝对不要自己偷偷跑掉。   陆和山还能怎么办,只好老老实实地在病床上躺着了。   闲着无聊,两个兄弟便也跑来对他慰问了一番。   “还是不能大意,医生不是说你还有肺部感染?”齐明州戴着口罩,轻轻咳嗽两声,看着手里的报告单,“我觉得意清说的没错,你还是再住院几天观察一下吧,免得留下什么后遗症。”   “小问题,回家吃点消炎药就行了。”陆和山揉着自己的肩颈,“其实也没怎么呛水,这一天天躺得我腰酸背痛的,人都要胖了。”   天天躺着不能动,各种补品又是流水一样往他嘴里喂,不长胖才怪!   眼看着八块腹肌都要没了,陆和山还是很有危机感的!   “听说那个撞你的鳖孙死不认罪,还狡辩说只是酒驾。”喻泓把抱着的鲜花果篮往墙角的花堆里一放,冷笑一声:“早知道,我就该把他也揪出来打一顿,把这货脑子里的水都打出来,看他还怎么酒驾!”   床边的两人都转头看向他。陆和山敏锐捕捉到关键词:“……也?”   喻泓一顿,接着又一脸笑嘻嘻:“哎呀,口嗨而已。像我这么安分守己的五好青年,怎么会随便出去和人打架呢。”   不等两人反应,他又掏出手机凑过来:“六哥你看,雪莱都快和我混熟了,反正你也天天不着家,要不干脆把猫送我得了!”   照片里,雪莱转身要躲,却被喻泓强行拽过两只前爪入镜,整只猫犹如地里被强扭的瓜一般,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生无可恋。   陆和山冷笑一声:“想的还挺美,你看雪莱愿意跟你走不!”   喻泓睁眼说瞎话:“我看它挺愿意的呀!”   陆和山无语:“有那个闲工夫你还是好好照顾齐哥吧,一到冬天本来就容易咳,还往家里整一堆猫毛,你是嫌他日子过得太好了吗!”   喻泓面色一肃,立即狗腿地去给齐明州捏肩膀:“绝无此意啊老大,我发誓,外面的小猫小狗都是过客,只有你才是我永远的家!”   齐明州削苹果的手一晃一晃,无奈道:“……我手里还拿着刀。”   “我来我来。”   然后陆和山就吃上了浑身坑坑洼洼,宛如被狗啃过的苹果。   陆和山:这样的兄弟不要也罢!   又在医院里住了两天,病房外的花篮越堆越多。陆和山这才知道,车祸新闻曝光之后,他已经成为了全网同情的对象。   尤其在传出他和祝意清以德报怨,不计前嫌,为韦世昌垫付了大额医药费的消息之后,他更是全方面无死角地立在了道德制高点上,再也没有人骂他是渣男,反而纷纷为他祈福,祝愿他早日康复。   公司的营业额也在稳步上涨,大碗猫粮名利双收,堪称日进斗金。   陆和山:“……”不是,他可什么都没做啊!   他狐疑地看了眼躺在身边的青年。祝意清正在玩他的手指,温润细腻与粗糙斑驳紧密地贴合,明明这双手看上去无比狰狞,对方却视若珍宝,用柔软的指腹反复抚摸。   察觉到他的视线,祝意清抬起头来,看了眼他的手机屏幕,然后一脸乖巧地说:“哦,那位韦叔叔好几次病得差点死了,但我请专家把他救了回来。哥哥不会怪我乱花钱的吧?”   陆和山:“……”   陆和山哭笑不得,捏了下那张故作正经的脸:“怎么会。”   不用想也知道,祝意清肯定都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而且,说不定对现在的韦世昌来说,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当然,韦世昌究竟感受如何,陆和山压根就不想去管。毕竟从小到大,韦世昌又几时管过他的死活?   互不打扰,互不干涉,让关系回到最初,就是他们彼此最好的结局。   赶在花篮把病房淹没之前,陆和山拉着自己白切黑的小对象,赶紧逃离了这个尴尬的地方。   但祝意清担心他大病初愈身体虚弱,行动起来没那么方便,所以还是又回到了沿江公寓。   窗外阳光正好,乐曲声悠扬婉转。为了庆祝康复出院,两人在客厅里牵手相拥,脚步缓缓前后移动,又跳起了相识之初的那一支舞。   只是这一次,他们交颈依偎,与彼此的身体不再有任何的间隙。   陆和山摩挲着他细腻的后颈,正沉醉在着暖融融的气氛之中,忽然摸到了某个陌生的金属链条。   顺着拎起来一看,竟然是他准备拿来求婚的那枚翡翠观音!   陆和山愕然问:“我都还没送呢,你怎么就戴上了?”   说完,他自己也是一顿。不用问也知道,百分百是盛凌云那丫头把他给卖了。   盛大小姐简直就是个大漏勺,早知道就不该托付给她的!   祝意清却伸出手指,在他手掌中扒拉两下,把观音拿到自己手心里握着,轻声说:“我已经戴了很多年了。”   两人的目光在这刹那间交汇,不言自明的默契在对视中涌动。   陆和山静了片刻,只是说:“可惜,我专门去求的那根平安绳没了。”   祝意清道:“能保佑你大难不死,也足够了。”   “看来为旁人求的不能算数,谁去求它就保佑谁。”陆和山圈住他的腰,微微使劲,把他抱了起来。   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冬日的阳光,显得温暖而神采奕奕:“下次,我们一起去隆兴寺吧,你戴着这条项链,也去好好拜一拜。”   “让菩萨保佑我们意清,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怀里的人情不自禁地弯起眉眼,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低下头与他接吻。   交融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悠悠旋转。雪莱趴在猫窝里,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那双碧绿的猫瞳中倒映出他们的身影,如同一位慈祥的长者,平和又透彻,温柔而慈悲。   当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时候,两人包下一座海岛,举行了一场空前盛大的婚礼。   全网热议,官方直播间差点被挤爆。   【我的妈呀这一对居然真的结婚了!!!】   【我就说他俩买钻戒是为了准备结婚,某些人偏偏就是不信!】   【之前还因为祝总冷脸就怀疑他们感情危机的人,采访一下,现在什么感想?】   【谢邀,脸真疼。】   【据说邀请函都是贴金箔的,祝总真是好大手笔!】   【这么多海鲜!帝王蟹!三文鱼!手臂长的大龙虾!妈呀馋死我了,能不能放我也去吃一顿QAQ】   【陆总居然还抱着猫来参加婚礼xs猫猫头上戴着花环好可爱!】   【哇,居然还有海豚!!简直是童话一样的结婚现场啊!!】   【不是说尽量不要投喂野生海洋动物吗,他们怎么还给那只海豚库库喂鱼】   【你懂什么,那可是陆总的救命恩鱼!这样的大喜事不带上人家说不过去吧】   【卧槽祝总又发红包了!这次是9999个999,兄弟们快去抢啊!】   【秒无!天啊,现在究竟有多少人在看他俩婚礼直播啊!】   直播间的弹幕密密麻麻地盖了一层又一层,网友们一边送上祝福,一边流下了羡慕的泪水。   【有人数了他俩今天一共在镜头前亲了多少下吗】   【麻了,根本数不过来。】   【而且很多时候居然是陆总主动的!陆总,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陆总了!】   【这是祝总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笑得这么开心吧,看得出真的很幸福了】   【看哭了,两位先生一定要一直幸福下去啊!】   当晚,祝氏集团发文:【祝老董事长于今晚8点30在医院病逝,遵从逝者遗愿,丧事一切从简】   对此,媒体的评价是:【祝氏集团或将进入新阶段!与大碗猫粮强强联合,我国的动保事业或许能更上一台阶!】   果不其然,大婚之后没几天,月城官方便传出消息:已与祝氏、大碗两家公司达成合作,在市区内设立流浪猫绝育站,力求减缓城市内流浪猫泛滥的问题。   大碗猫粮的口碑蒸蒸日上,销量更是一骑绝尘,很快就成为了国内猫粮行业首屈一指的领军品牌,并且成功敲钟上市。   摆脱了家族内部派系斗争与关系户的拖累之后,祝氏集团的股票和社会评价也同步水涨船高,凭借超强的口碑、健康的企业文化以及优厚的待遇,迅速成为了所有求职者心目中的白月光。   两位身价丰厚的总裁同心协力,将自己每年的大部分分红都投入到了社会公益事业之中。   次年,玉城动物救助中心正式落成,许多流浪猫狗找到了新家,野生动物也得到了妥善的救援和安置。   两年后,贝城海豚救援场地全面升级,在临海的位置建造了一个更大的基地,一跃成为世界首屈一指的鲸豚救助中心。   婚礼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宣告着世间孤苦无依的万千生灵即将重获新生。   只是此时此刻,正在蜜月旅行之中的两人,尚且还没有看到那么远的未来。   他们只是和许多寻常的夫妻一样,牵着彼此的手,在白崖边散步。   新鲜出炉的结婚证在口袋里露出一角。海风徐徐吹拂,摇摆地上的青草。洁白的崖壁犹如被切开的慕斯蛋糕,下方的海浪徐徐拍打石滩,发出舒缓的涛声。   刚刚领养回来的罗威纳在一望无垠的草地上撒野,忽然在草丛中发现一窝兔子,便小跑回来,冲他们兴奋地摇着尾巴汪汪叫。   陆和山笑着拍了拍狗头:“看看就好,不要吓到它们了。”   罗威纳于是趴在草地上,安静地看着那一团团毛茸茸的东西。一只蝴蝶翩跹落在它的鼻尖,让它变成了斗鸡眼。   两人站在一旁,悄悄给它拍了一张照片。   风轻云净,照片背景的海平线上,依稀能看到海峡对岸淡淡的影子。陆和山放下手机,眯眼眺望,说:“那边就是多佛了吧。”   祝意清“嗯”了一声。   风吹起两人的头发。陆和山帮他把碎发拨到耳后,笑着问:“欧洲都差不多玩遍了,怎么唯独不去英国呢?”   祝意清望着远处,目光仿佛变得无尽悠远,轻声说:“因为那是我们第一次分别的地方。”   陆和山微微挑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空气蔚蓝,云洁白如絮,在最远的远方,遥遥悬着一条淡蓝色的长线,如真似幻,看不分明。   他一手插兜,感慨道:“真想知道,过去的我是怎么认识你的。”   祝意清侧眸看向他,不禁微笑起来,眸中却隐隐有水光闪烁。   “那……也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啊。”   好在我们还将会有更长的时间。   尽可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慢慢讲给你听。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