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是娇纵美人-jjwxc 作者:讳疾 简介:   江拂死在十八岁那年。   系统说:“只要你完成各个小世界的炮灰任务,我就能赋予你新生。怎么样,这个交易很划得来吧?”   江拂叹气:“炮灰?让我死了吧。我不行的,我这个人吃不了苦。”   系统:“……也不算吃苦。你属于娇纵炮灰那类的,是个大美人,90%的剧情线都在受万千宠爱,所有人都和瞎了眼一样的宠你。只有主角攻受慧眼如炬,头脑清醒,识破你的真面目——反正,作死就好。”   江拂(思考):“这个我擅长!”   就像系统说的那样,小世界里,江拂从小被万千宠爱,娇惯长大,90%的剧情线都能肆意妄为,为非作歹——剩下的10%,是因为主角对他免疫。不受蛊惑,心明如镜,最后揭穿了江拂的真面目。   要么怎么说,他是个炮灰。   但只吃一点苦,然后顺利跑路下个世界。江拂还算勉强接受。   像此处小世界当中,他用巫蛊之术,成为了无心无情仙尊攻的首徒。但施展阴谋诡计得来的位置终究是水中月镜中花,师尊对他并不满意,只是迫于责任,于是严加管教不假辞色,对江拂无理取闹的任性要求,更会冷声斥责——   “师尊。”江拂抬起眼,没哭,眼眶却微微泛红,“不要收白念为徒。只要我一个徒弟好不好?”   他的师尊立在原地,一时未言。   江拂:唉,好烦,又要挨骂了。   主角受白念看的心疼,来拉住他的手。轻声细语地安慰,“阿拂,你的东西我不会去抢,不要难过好不好?”   “白念。”他师尊疾声开口——   江拂:好,该是他没嘴的师尊对主角受表明心意的时候了。   “松手。”   一道锋利剑气涌来。冲着白念。   江拂:“??”   师尊你砍歪了!   …   江拂,小世界唯一指定娇纵美人,全员眼瞎,主角免疫。   就是后来……唯一对江拂免疫的主角。   好像也不免疫了。   排雷指路:真香文学/小甜文/受是万人迷/大概是90%娇+10%纵   [文案有修改,受人设变动成真·娇气美人]   内容标签:   快穿 轻松 [1]在修仙界当反派炮灰1:虐主文里将读者气得高血压的对照反派🥺   玉器灵饰的碰撞声,先一步伴着轻灵乐声传来。远处,灵蛟衔车舆踏云而行,数名仙子手捧熏香,随侍四周。   剑衡山下,众多求仙问道者纷纷望去,见这般阵仗,皆有些被牵引心神。其中有些见识的散修惊讶问:“剑衡山外问心阶,不是不允行驭空术法么?”   他身边人立即笑他有些见识,却不太多。   “你看车舆上的图纹,那可是浮云岛江氏之人。里面多半是那位拂小公子了,谁敢拦他?”   不仅不拦,只少顷,剑衡宗人已匆匆乘着法器前来山门外接应,好不客气。   鲛珠垂络被一枚玉如意轻轻拨开。玉质皎洁,灵净无暇。但随后伸出的一只手,骨节修长,似灵玉般莹润肌肤,竟胜过那玉如意千般姣好。   好漂亮的一只手。   修仙者眼力极佳,薛闻圣更是其中之最。因此他不过是略一抬头看天色,竟一眼被那双手吸引而去,心头闷跳一声。   ——在此之前,薛闻圣竟不知晓,他竟颇爱看人的手。   下一瞬间,那手动了起来,勾着薛闻圣的眼珠子也跟着动,落在走出车舆的人身上。   银发如拢着月色般垂落,少年人一身风流,倜傥身段,已不难想象出这般姿容,又该如何绝色。   于是薛闻圣顺势向上看去,微微一怔。   “他为何戴着面具?”   这“面具”是笼统说法,实则更像一种特殊法器。隐约能见到佩戴者的神情变动,偏偏面容模糊,认不清脸。   薛闻圣本是自问自答,但身旁人颇热络,回答他,“那位拂小公子生来得了神机仙君的灵卦,命有一劫,要遮掩面容至出窍修为。在这之前,若让血亲外的人提前见了样貌,便有陨命之灾。”   又有一人参与其中,“是也。不过依拂小公子天资,想必也等不过几年。”   薛闻圣平日谨慎自持,从不议人外貌之事,此时却像着魔一般,低声喃喃一句:“他应生得极美。”   此话虽是实话,但话音一落,旁边两位同道都惊惧望向他,往旁退了一步。   “道友,这话可说不得。”一人压低声音道。   “拂小公子此生最厌他人议他样貌。若被他听见,恐要惹来血光之灾。”   这话听上去,都会心觉这位小公子行事霸道。薛闻圣却立即道:“是我失言妄论。”   话音落,薛闻圣觉心间一烫,他抬头时,见那位拂小公子的视线,似是从自己身旁掠过。   方才的话,被他听见了?   但薛闻圣也不过想了一瞬便失笑。那般远,拂小公子如何可能是在看自己,只是随意垂眸望过一眼足下渺渺众生而已。   他一介散修,丹田破碎依着偏门重修,修为此生再难步入至臻境界,还……这般微不足道一人,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怎会注意到他一句污耳之言。   便是要追究打杀,都轮不到他。   如此一想,薛闻圣心平气和,不知为何还有几分落寞,神色也重新冷淡下来。   那灵蛟也果然引舆而行,没入云中再不见影了。   ——但其实,刚才江拂在看的人,的确是薛闻圣没错。   甚至江拂此行前来,还特意出车舆瞧了一眼,就为的见他。   “系统,我见到男主了。一派君子模样,温润端庄……”江拂微微一顿,感慨道,“看着就是老实人,唉。”   江拂前世早亡,被系统选中,这是他第一个任务,来文里当炮灰。   虽有复活的好处,但江拂最开始真没打算继续活。   炮灰啊,还是反派类的炮灰,一听就很过得很惨。江拂从小被人宠到大,吃不得苦,算了。   但系统告诉他,他虽然是炮灰,却是虐主文里的炮灰——相比起来主角才是大倒霉蛋的那个,全是高血压剧情。而作为欺压主角的反派却总能顺风顺水,随便施展阴谋诡计陷害主角便能成功,应有尽有,尽享荣华。蹦跶到读者底线忍无可忍时才迅速下线,勉强……也不算吃苦。   衡量后,江拂应了。   系统没骗他。   江拂从出生起便是浮云岛的小公子,爹娘宠爱,祖辈更是将他当成眼珠子似的纵容,没完全成为为祸一方的霸王,多亏江拂前世养成的性子。   而男主也确实惨,江拂目前只知道系统给他透露的剧情,就有:疑似出身顶级世家但从小走丢,风餐露宿乞百家饭长大。身怀顶级变异雷灵根,但被小人暗害损毁。苟活一条命靠着捡到的上古秘法重新凝结吞噬灵根,却以为是偏门左道自此陷入心魔。入门资格被抢、好朋友背刺、同门欺凌辱骂这种穿插的虐文经典剧情,甚至不值一提,纯属基操。   再说他和江拂有的交际。   上古秘境现世,剑衡宗错估其价值和危险性,只当做弟子入门历练之地,依带出来的灵物价值论资排序。   江拂这种稳进内门亲传的顶尖关系户,不知怎么也动念前往最后的秘境之试,非要凑个热闹。   秘境中种种危险不提,江拂因无数秘宝护身,收获也颇丰。直到秘境将关闭时,江拂意外发觉薛闻圣这个籍籍无名的散修,竟夺到了绝世秘宝!   虽不知是什么,但以江拂的眼力来看,那秘宝若带出去,这散修定是当届第一。   江拂便动了歪心思,隐匿身形,以阴私手段夺了薛闻圣的秘宝。   甚至江拂也不是看中那机缘多么稀奇,想占为己有。他纯粹是觉得要是被这么个无名散修夺了魁首,是折了自己的颜面。索性抢来秘宝,绝了薛闻圣夺魁之路,那宝贝被他压在储物袋底层也没多看两眼,连自己都忘了。   于是那届魁首,变成了江拂。   而原本该夺得第一,名声大噪稳入内门亲传的薛闻圣,却因种种意外,连外门都没踏入。   江拂收到这段剧情的时候,感觉自己都有点晕字。毕竟他前世死前刚考上名校,念过书的都受不了这种剧情,看两行就得缓一下,感觉血压在过山车。   这也太惨了吧!   要说男主的金手指大也是真的大,走在路上都能捡到上古传承,各种宝物认主、机缘纷至沓来,但薛闻圣就是过得特别惨,一生都在被背叛,迫真老实人。   后面薛闻圣想办法加入了梦情大学剑衡宗(?),又被江拂发现了。   虽然薛闻圣根本不知晓那天暗下黑手抢夺机缘的是江拂,但江拂心虚,只觉得薛闻圣和鬼一样地缠上来了,想杀人灭口但敏感时期又怕被发现,索性将薛闻圣收入座下,认个弟子差遣着,伺机弄死。   可薛闻圣不知晓,对他感恩戴德。因为气运太过离谱,江拂用着太顺手,便一留再留。   薛闻圣替他鞍前马后,堪称认贼作父。到后期才真相暴露,薛闻圣没有丝毫留情,一剑杀了他。自此男主正式黑化,再不对任何事物心怀善意,走上了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爽文路线。   如果反派不是自己,江拂都觉得这死得太痛快了。   “拂小公子?”   江拂思索的时间有些久了,前来待客的剑衡宗少宗主戚云仙君,忍不住出声又询问一句:“小公子,你便拜入饮汀仙君门下如何?”   剑衡宗这位戚少宗主,性温和精明,算是一堆高修为以至目空一切的大能中最通人性的一位,又是剑衡宗的未来宗主。叫他来接待江拂,便可看出剑衡宗的重视了。   饮汀仙君也正是其好友,另为宗内坐镇的五名大乘后期修士之一,尚未收徒。   江拂天赋根骨绝佳,但毕竟还是未结婴的小辈,能拜入饮汀门下,一方面是正好赶上了这位仙君动了传承衣钵之念,另一方面,还是看在他那对大乘父母的面子上。   这般待遇,如何都不能说不重视了。   偏江拂此时不语,戚云还以为他在挑剔饮汀。即便是抱着伺候祖宗的心思来的,也有几分对眼前人傲慢的不满了。   “我们剑衡宗到底只精于剑术一道,其他术法平平。拂小公子若心有所属其他门派,不必有所顾忌……”   不如另请高明。少宗主心中哼道,到底没说出口,神色一派温和。   便见江拂自然而然地侧过头,目光略微讶异,眨了眨眼:“怎会另有所属?”   那声音是少年人的清冽,却因为尾音轻而软,微微上扬,带着点娇矜似的。   “我自是满意的。”   哪怕一张脸被挡得严严实实,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实在生得好看。灵动的和星子似的,睫羽长而翘,对着戚云缓慢眨了眨,让也正对着江拂的戚云一顿,感觉脑海糊了下。   什么心有所属、什么满意……乱七八糟的。   “只剑衡宗一惯有入门之试,我不好例外。”江拂口吻像是在和人轻声细语地商量,但已兀自下了决定,“便等我参与最后一试后,夺了魁首,再拜入饮汀仙君门下,名正言顺。”   戚云不语。   “?”出神的人换了个,江拂却没那么好耐心,没两下就开始催他。   戚云适才回神,呷了口清露茶,立即道:“自然,极好。”   “那我等您消息。”江拂十分自然道,没有半点要自己盯着比试情报的意思。   戚云又答:“好。”   目的达到,江拂闲话少叙,施施然离开。   动身的时候,正碰见了来寻戚云的饮汀仙君。   昂,这位他的未来师尊,也是反派阵营一员,具体体现在太过帮亲不帮理,护着他这位炮灰徒弟。   但依江拂本人立场,他对饮汀印象是很好的。   剧情中提到过饮汀有个不算小众但比较隐秘的爱好,很喜欢毛绒绒的小玩意。或许是觉得不够威严,一直不好意思展现出来,剧情中江拂一犯错就拿这些玩意求原谅讨他欢心,很正中心意,饮汀才这么这么宠爱这个徒弟。   江拂母亲一惯爱打扮江拂,哪怕不能露面,也要将小公子扮得漂漂亮亮,身上环佩叮当,许多小装饰。此时江拂外披的薄衫之内,别在腰间的,便有一只毛茸茸的长尾小兔装饰,江拂顺手摘下来,喊住将擦肩而过的饮汀。   “饮汀仙君。”   “?”   下一秒,饮汀怀里便多了只毛茸茸的小兔子玩偶。   触感很好,但饮汀也难得怔住了。   “仙君很有可能,成为弟子的未来师尊。”江拂笑眯眯的,目光清灵,“这是我的——贿赂。”   加油,一定要收我为徒啊。   饮汀握着小兔子,心想哪有拿这种玩意贿赂人的?   但好软,再捏一下。   江拂也就是皮这么一下,不等饮汀反应过来,便开溜了。   饮汀见他背影,心想,我有这么凶吗?跑这么快。   又想连名字也不留,我怎么知道谁给的贿赂。   饮汀如此一边捏着小兔子一边出神走入厅中,见好友神色微怔,还望着一杯茶水发呆。   “?”饮汀今日疑惑多次,“戚云,你脸怎么这么红,走火入魔了?”   “少放屁,我这是热的。”戚云仙君回神,匆匆将茶水饮下。   饮汀:“……”   傻帽。   少宗主抬头,又见饮汀手中拿着一好幼稚的毛绒小兔,嘲笑:“什么小孩玩的破玩意。”   傻缺。   双方对视一眼,同时觉得对方今日傻得出奇。   *   戚少宗主不愧是剑衡宗专业的对外话事人,这段时日对留居剑衡宗的江拂十分热切,照顾周全。每日遣人嘘寒问暖,生怕这位小祖宗在宗门内待得不开心似的,搜罗了新鲜玩意就往江拂那送。   最后的大试定了日子,自然也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到江拂这处,符箓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考试提醒”。   江拂看了几眼,见字实在多,不在意地扔到一旁。专心等待剧情正式开始那天——和男主结仇才是现今第一要事。   与经历重重艰难险阻才能入选最后一关秘境试炼的男主不同。作为浮云岛的小公子、内定的仙君亲传和此届修为最高的金丹巅峰真人,江拂是理所应当地直接入选最终关卡的。   且先众人一步,第一个进入秘境当中。   当日江拂一身鲜红长袍,衬得肤色极白,身上悬灵玉囊佩、系金缕香绶,行步时珠玉相撞,琳琅声响。也就只有他这样的天才修士,还有家中底蕴保驾护航,才能不在意这些外物在秘境中用的累赘,只图一时精巧。斜插在银发中的两只梅花簪似真花般灿烈,却也不得他本人的几分艷色,生动漂亮。   金尊玉贵的小公子矜持地在众人瞩目下,劈开秘境符,在投身入秘境前,好似轻微侧身,漫不经心地朝旁望了一眼。   隐没在人群中的薛闻圣,只觉得心潮一瞬间翻涌起来,砰裂的惊人!   甚至有些发疼了。   我真是疯了。   薛闻圣想,难道这就是修那邪术要付出的代价。走火入魔,先生癔症不成?   要不然他怎么会觉得,那位拂小公子在进入秘境前,特意看了他一眼。   在熙攘之间,唯独看了他一眼。 [2]在修仙界当反派炮灰2:这谁?怎么有人连反派的戏份都抢啊😡   对秘境试炼一事,江拂家中实在担忧惦念得紧。给江拂塞上许多御身灵器、丹药法宝不提,又遣了八名金丹巅峰期修士,随江拂一同入秘境历练,护他周全——主要还是这秘境是个“低级秘境”,金丹以上不得入。要不以浮云岛江氏的底蕴,就是八个分神老祖也派得。   可江拂进入秘境后,第一时间便是将气息抹去,也不打算和那八人相聚。   开什么玩笑,他是要对男主使阴招的人,旁边有人影响他的发挥。   至少前期还不能被旁人发觉。   理由自是不必找的,拂小公子性娇纵顽劣,恶名人人皆知,不愿被家中派来的人盯着,放人空窗也实属寻常。   在剧情当中,这“低级秘境”实另有乾坤,步步危险。不过江拂身上的法宝实在太过充裕,目前为止他探索的都很轻松,有一下没一下地搜寻着灵宝。   转眼过了三日。   江拂刚收集完一枚蛇王灵胆,便听见迅疾破风声、伴随着法器相交的叮哐声从旁边瘴林中传来。   或是其他弟子在捕捉妖兽,追来此处。   江拂不感兴趣地准备遁走,毕竟他脸上那副面具和他的名声同样出名,少有人认不出他,可他又不愿与任何人同行。   正施展术法时,江拂听见一声怒喝。   “薛闻圣!”   江拂:“……?”   他顿了顿。   那声音饱含傲慢的杀意:“分你的酒内早已下了我特制的绝灵散,你如今不过垂死挣扎罢了。就算能逃出去,最多再过一刻……”   那人顿了顿,又道:“但你若能将那秘宝交出,我既往不咎。不仅放你条生路,还给你解毒药,你待如何?”   江拂:“………”   这是谁?怎么抢他的剧情?   薛闻圣并未答话,只听又一阵法器相撞的激鸣声,间夹杂着一声闷哼。   薛闻圣似力有不逮,口吐鲜血,命悬一线间。   江拂此时大脑飞速运转。   若是那宝物真从薛闻圣手中被他人抢走,就是再从他人手中抢回来,也不是那么回事了!   眼见剧情将乱,江拂也再顾忌不了其他。他直接唤出自己的本命灵器凝魄玉扇,袖摆翻飞之间手腕一转,便见一股极凛冽的寒气混杂着大片灵气凝聚成的“飞雪”而出。一瞬间将那密林如切豆腐似的削去,寒气屏障将将好逼退了对薛闻圣出刀之人。   那人先是一惊,匆忙以刀抵之,却还是被打的口吐鲜血,退出数步远。   他却是没见到薛闻圣在那一瞬间望向他的表情,一双眼眸似黑水似的深且暗,莫名有几分邪意。   有些可惜。   薛闻圣半跪在地,咽下口中猩血。只差一步,他便能将眼前此人杀了。再不济,也是同归于尽。   可时机错过便是错过了。   也不知这横插一手的修士是谁——薛闻圣一瞬间想过对方诸多来历。或是也与眼前人有旧仇深怨,又或是也想来劫宝夺一杯羹,总归和他的处境无关。   薛闻圣已经太习惯了。   只是下一瞬间,鲜亮红衣衣摆在眼前绽开,似雪地间迸裂出的一支红梅,色彩稠艷得惊心动魄。   薛闻圣晃了晃神,抬眼时,见到眼前人手持一枚流光溢彩的寒玉扇,垂在身侧轻点。   只是以昆仑寒玉制成的扇骨、帝流浆凝成的扇面,极尽华美,竟然不如那人一只手来的更吸引人。   薛闻圣的视线落在上面,指盖是嫩生生的粉色,指节如玉,正好那只手转了一下扇柄,随着手指用力又舒缓的动作,薛闻圣只觉自己的心好像也被跟着攥住,呼吸难耐地起伏了下。   他竟真有……嗜手的怪癖。   只是嗜的都是同一人的手。   虽只见过两面,但只凭借一个背影又或是一只手,薛闻圣已认出了眼前人,正是那位拂小公子。   脑海好似顷刻成了浆糊。薛闻圣忍不住想,他、他为何在这里?自己一身狼藉,是否为他所见……不,这位拂小公子似乎不曾注意到自己。   一如既往。   薛闻圣眼中那点光又黯淡下去。   江拂确实没注意到这么多,只见眼前这持刀夺宝之人像是也认出他,心中惊惧,呆在原地。   江拂手中扇柄轻轻一转,又一道凛寒灵气击出,将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抢戏人击飞。   “还不快滚?”江拂冷声道。   那人恍若将将回神,哪怕还吐着血都不敢多留,连滚带爬地走了。   清除完影响剧情的意外因素,江拂便准备即刻离开——随后尾随男主,隐瞒身份后再行夺宝。只不知会不会引起薛闻圣的怀疑。   但为今之计,也只能这么将剧情掰回来了。   江拂若无其事地往薛闻圣身上扔了个追踪术法,驱开瘴气正要遁走,便听薛闻圣声音沙哑地喊了句:“……拂小公子!”   “多谢、多谢你救命之恩。”   薛闻圣似乎真伤得很重,说这句话都一句三顿,好像正忍着疼。   江拂顿了顿,还是觉得薛闻圣这个虐文主角太让人血压高了,忍不住说他两句。   “别人给你酒你就喝,就不怕人往里下药?这么轻信生人,你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说完又想起来薛闻圣的确被人下了药,又的确活得很不容易。   接下来还要被自己嚯嚯呢。   江拂越想越心烦意乱,见薛闻圣好似傻了,脸乍红乍白,心道别现在就被气死了,接下来还有得是苦要吃。索性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瓶万用的解毒灵药,弹入他手中:“解毒药,你……”   江拂又想起来,他刚和薛闻圣说不要轻信生人,别吃陌生人的东西。   “……”   “你爱吃不吃。”江拂补充完。   薛闻圣好像还没缓过来,手中握着那瓶药,看上去很有些呆:“拂、拂小公子,是来救我的吗?”   “……”这都什么话啊。   江拂其实脸皮也薄,他居心不良,不想接这话,面无表情道:“是听那人聒噪,来扇他一下。”   也不知薛闻圣信没信,江拂只觉得男主实在有些呆,看着他的目光说不出的古怪。倒也不是说冒犯、让人难受,就是……毛毛的。   该走了。   江拂很快抛之脑后,想速战速决。   偏薛闻圣又在此时开口,从血淋淋的胸口处掏出被灵兽皮包裹的一物:“拂小公子,在下无以为报,唯有这秘宝……”   江拂眉心猛地一跳。   “——秘宝图。若能……与小公子共探。”   薛闻圣似是怕他不心动,紧接着道,“这秘宝图来历非凡,我疑是上古传承,定能有所获。”   薛闻圣说完,一张薄面都红了个透彻。   连他自己都不知何来这样大的主意,痴心妄想地说出这种话。   若说报答救命之恩,他将秘宝图双手奉上便算报恩了。却厚颜试探一同前往,只不过是想……想与小公子,再多相处一时半刻也好。   江拂:“……”   他死死盯着那兽皮包裹,的确探查不出有什么惊天动地、一举夺魁的灵气。   怎么是秘宝图!   江拂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他完全是惦记着剧情被误导了。   那路人甲也不是抢了自己的剧情,他要强夺之物,是这进入传承洞府的钥匙——其实这才合理。现在才第三日,按照主角一般最后时刻才千钧一发夺得绝世秘宝的定律,薛闻圣这会手上还没得到宝物。   是通过这图进入了传承洞府中,才得了机缘。   总之,是他来的不是时候。   江拂:“。”   江拂心中懊恼,这么看来,剧情恐怕没有跑偏,只是他太沉不住气,才……   薛闻圣只见江拂周身气息,似乎都猝然冷冽下来,很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声音清冽似珠落玉盘,极干脆的一声:“没兴趣。”   薛闻圣心中一落,却又觉意料之中,甚至觉得江拂定然是察觉到了他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心思才——正欲道歉又奉上宝图,眼前却被风一晃。   薛闻圣抵抗住了闭眼的本能,眼球被刮得生疼也紧盯着眼前,但江拂还是离开了。仓促间,薛闻圣只下意识伸出手,红色的袍尾自指尖滑过,冰凉柔软,可薛闻圣的掌心却在发烫。   他的身体似也因伤势过重而开始发烫。说不清胸中满当当挤压的情绪是懊悔、失落、还是……痴想妄想更多。   眼前空空如也,什么也不剩了。   简直好像方才都是一场梦境,是他濒死前的幻觉。   薛闻圣闭上眼,鼻尖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芳香味。   不是梦。   那药瓶被他紧攥着,后又改放在贴身之处,依依不舍地摩挲了片刻,才盘腿打坐,将自己体内淤毒用真元化去。   半日之后,薛闻圣睁眼,四下依旧无人。   他神色略低落,但还是很快收敛情绪,将那秘宝图取出,向传承之地走去。   小公子对这秘宝图毫无兴趣,但洞府当中,或许也有一二灵物,能得他青眼欢心。总归在宗门之试内还算有用处。   只这么一想,薛闻圣神色都愈加坚定,脚步急不可耐起来。   另一边,江拂仍在收集秘境中的宝物——毕竟他此次的任务节点,除去抢夺男主机缘外,也要取得(除原本男主外的)入门大试魁首,不好摸鱼。   那道下在薛闻圣身上的追踪术法气息时有时无,直到某一刻骤然消失。江拂心下确定,男主肯定已进入传承洞府内了。他寻隙来到气息最后消失的地方,做了个标记。   如今秘境之试已过去七天。   还待最后三日,秘境关闭。   便是他下黑手之时。 [3]在修仙界当反派炮灰3:薛闻圣忽然咬住了江拂的手指🥰   同江拂所猜想的那般,主角总是在最后才夺得秘宝,反转大局。   江拂提前准备好,隐匿身形藏在洞府入口处。等了近一天一夜,终于等到入口附近灵气异动,蓬勃狂乱的灵气从无形洞府内喷出,几乎如刀片雨般席卷一切,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哪怕江拂有灵器护体,都硬生生被那灵气刮了个趔趄。   也正在此时,江拂看见一道人影从洞府中被喷了出来——重重坠地时,江拂还怔了下。   嘶,看上去怪疼的,不拿什么术法缓冲下吗?   江拂离得远,准备等薛闻圣动了再悄悄跟上,然后趁他不备暗中偷袭下手。   虽然以他的实力也不必用偷袭这种手段,但这比较符合剧情中的描述么。   但等了半天。薛闻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   江拂到底还是失了耐性,他连衣裳都换了一身,确认伪装完美,方窸窸窣窣地靠近了薛闻圣。但真正看清那道人影后,江拂心间猛地一跳,冰蓝色的眼睛都不由自主睁大许多,像是猝然被惊吓的小猫——   无他,薛闻圣现在简直就是个血葫芦了!   全身上下都是血,原本的素净长衫早已看不出原样,血迹干涸为大片褐色后,又很快覆盖上一批新鲜血迹。就这样层层叠叠,几乎没个人形。   江拂甚至辨认了一会,才确定他就是薛闻圣。   男主怎么能惨成这样的,这就是虐文的威力吗……   薛闻圣的胸口没有一丝起伏,江拂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心中一慌,上前试探他的灵脉。   某种摧毁性质的力量在薛闻圣的体内形成风暴般,四处作乱,让他丹田受创、灵脉寸断,皮肤处处开裂,溢出的鲜血甚至还未止住。   但还有一口气在。   江拂正准备收回手的时候,薛闻圣忽然发出一声极尽沙哑、痛苦的呛咳声,身体剧烈地弹跳起来,身体微倾,呕出一口血来,其中像是还有某些内脏碎片。   江拂眉心一跳,还以为薛闻圣清醒了,但下一瞬间薛闻圣又晕死过去。   手上传来一片湿热触感,江拂低头,才发现或是刚才薛闻圣挣动时,意外沾上了他身上的血。   那血迹甚至还很新鲜,温热的,染红了指节,从指尖汇聚着往下滴。   一滴,两滴。   江拂紧蹙着眉头。   他其实颇为爱洁,但这会心中强烈的抵触感却并非来源被“弄脏了”,他只是……   还不习惯。   江拂一个生在红旗下的现代人,就算来到弱肉强食的修真界,也适应了几十年,但他还是很有一些固执古板的原则的。   恰好他的家世,也的确幸运地让江拂有了些选择余地。   他没有杀过人。   哪怕明知道男主的生死与自己无关,这是他应有的剧情“宿命”。但这种双手沾血的感觉,还是让江拂产生了一种清晰的,自己在害人的直观念想。   虽然他要扮演的,的确就是这样的角色。   薛闻圣是主角,他不会死,这些都是他必定经受的磨炼。   再次默念这句话,江拂轻舒一口气,决定速战速决。   赶紧抢夺完机缘了事,他不想再纠缠了。   薛闻圣藏着的秘宝其实很好找,就在他身上灵气最浓郁的那一处。   因在洞府历练时,有一通过灵气触发的杀阵,身上携带的重宝越多,杀阵越凶。   薛闻圣发觉了,并决然将原本收集的宝物全都扔下,才能孑然一身、险之又险的破阵。   但凡心怀贪念留下任一宝贝,恐怕都会粉身碎骨。   而薛闻圣的果断也给了他回馈,最后果然拿到了洞府中最有价值的秘宝,一枚内蕴真龙血脉的灵珠。   可惜被江拂夺走了。   也正因此,薛闻圣失去灵珠,还偏来不及去寻新的宝物,他一金丹修士,竟连外门都没入。简直造化弄人。   江拂这会专心翻找灵珠,手碰到薛闻圣的心口处,触及一温润光滑之物,立即取出。   “??”   江拂满头雾水。   怎么是他之前给薛闻圣的药?   是吃完了,只剩个空瓶?   江拂也没多想,只觉得薛闻圣生在现代大概是点奶茶会留下漂亮奶茶袋的人,继续翻找,也果然寻到了那一枚灵珠——   灵气极为浓郁,内蕴光华,其中一点猩红色如活物般游移,却结合生出点鬼诞之美。让人沉溺其中,生出极其强烈的,占有它的欲望来。   江拂也晃神了片刻。   好想要……   但也只是目光游移了一瞬,手上黏糊糊的糟糕触感让江拂顷刻间回神,有些嫌弃地将那也沾了血的灵珠随意擦拭下,扔到储物戒的最深处。   该走了。   江拂起身,施展遁法。   薛闻圣全程不曾有任何反应,似已晕死过去。   *   “系统,”江拂走走停停,还是忍不住问,“你说,男主会不会死那了,接下来的剧情没法继续啊?”   系统不语。   “我就回去看一眼。”江拂慢吞吞地吐出这句话来,“不算违规吧?”   系统总算给了答复:“剧情节点正确即可。”   就是有空子可钻,合规。   江拂赶回去的时候,还有几分恼怒——纯粹是对自己优柔寡断的恼怒。   不是好人,偏又不能坏得彻底。   而再见到薛闻圣的时候,他简直比先前更像一个死人了。   这秘境当中有食腐的妖兽被吸引而来,正低头要啄食薛闻圣的身体,江拂手快得狠,一招击飞那妖兽,见那妖兽落荒而逃也来不及追,先赶过去探了探薛闻圣的鼻息。   ……还好。   人还活着。   江拂先施展了两道愈灵术,只是他在这方面悟性平平,又或薛闻圣实在伤势太重,只将将止住血,薛闻圣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于是江拂将他扶起来,艰难地靠在自己身上。   只有这样才好将药喂下去。   薛闻圣的血几乎也浸湿了江拂的外衫,不过此时江拂正是高度紧张的时刻,也无暇注意其他,在自己的储物戒内用灵识搜寻一番,找到了可用之物。   江氏对江拂外出拜师实在是紧张过度,给江拂备了不少救命的至宝,此时正好派上用场。江拂取出一瓶“太上归元液”,确信薛闻圣只要有一口气都能给他捞回来,捏开薛闻圣的嘴,强行给他灌下去。   江拂做这种事实在不算熟练,那归元液灌进去一半,还有一半淌了出来。所过之处外伤皆尽痊愈,落在地上都将那片土地蕴养成了上品灵土。江拂倒不在意浪费了这些许,一口气全灌完了,将薛闻圣重新放倒,观察起他的状态。   手从薛闻圣鼻息处掠过,刚准备收回时,薛闻圣忽然咬住了江拂的手指。   江拂:“?!”   江拂吓了一跳,发现手上倒是不疼,薛闻圣也没醒。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似的,叼着他的一只手指,只放嘴里含着。   “什么毛病,”江拂嘟囔,“没断奶吗?”   将手指抽出来,江拂嫌弃地想在薛闻圣身上擦擦,又发现薛闻圣身上更是没一块干净的地方。只能自行施展聚水术,想了想又骂薛闻圣一句:“麻烦精。”   四周并无旁人,薛闻圣还昏死着。但江拂起身后,还是面无表情、字正腔圆地道:“我这次救你,主要是看在这机缘的份上,就当你付给我买命钱了。”   听上去怪无耻的话。不过这话主要是说给系统听的,解释下现在的行为,免得算他违反人设。   这个理由,也算合情合理吧?   系统没回应,江拂又自顾自道:“我心情好,再好人做到底罢。”   江拂伸手在薛闻圣身旁布下法阵,等薛闻圣醒来后,防御阵法便会自行破碎,也免得他被那些妖兽叼了去。   装模作样地做完这么一通,江拂才和做贼似的,拂手离去。   却不曾注意到,感受到他的气息离去之后,薛闻圣骤然睁开了眼——那眼睛在洞府中受了伤,因此覆上一层灰膜,和义眼般没有任何焦点,无神地转动了下。   …   身上太脏了。   江拂心道他现在一身血衣,简直像刚干完杀人越货的勾当……哦,越货是真的,杀人倒是没有。   虽然可以用清尘术解决脏污,但江拂还是嫌弃那曾黏在身上的沉闷腥气,寻了一处水质清净的湖泊,设下阵法隔绝妖兽,又往里扔了三枚净水珠,方才褪去衣物,步入湖中,简单清洗。   脸上也太闷了。   江拂摘了面具,掬一捧湖水蒙在脸上。   湖水冰凉,一片清爽,好似将心头那股莫名郁气都吹去不少。   水珠挂在江拂银色的眼睫上,睫羽轻轻一颤,便往下落,击起一圈涟漪。也正在此时,江拂忽然听闻岸边传来一声惊愕至极的“啊——”   谁?   静谧湖水上映着月光,岸上人隐约看见湖中一道身影。同细雪般苍白的肌肤,淋着月亮,仿佛在月色濯洗下,晕染着光华。   银发正好被拂动至身前,以至能清晰窥见肩颈处展开的弧线,极尽优美,骨肉匀亭得恰到好处。漂亮的蝴蝶骨处向下延伸,便隐没在湖水当中,看不分明。   简直同月下神女一般,让来人被勾魂夺魄似的呆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冒昧,一时惊叫出声。   江拂却只觉得,这人怎么和见了鬼似的。   虽说他在野生公共水域泡澡是不大好,但也情有可原。且身体大部分都浸在水中,只露出一截肩膀而已,又不是暴露狂,不至于这么惊恐吧?   江拂又想起什么,顾不得拢上衣物,先将面具戴上了。 [4]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4:装了把大的😇   ——江拂从小受万千宠爱,家中无所不应,唯独在这件事上吃过苦头。   都怪那神棍神机,预言他百岁之前,不可被血亲外旁人瞧见容貌,不然会遭生死大劫。江家对此极其重视,因神机的预言从没出错过,甚至焦虑地想直接将江拂养在家中,百岁后再放出去闯荡……江拂哪能同意,不说他还有任务要做,闷一百年人也要闷死了。   撒娇讨饶了好一阵,家中才经不住心软同意。只嘱咐江拂一定戴好面具,不可被生人近身。   江拂先前还不在意,忘过两次,被家中提前察觉了。结果第一次还只被说了两句,第二次……被打了屁股。   太羞耻了,江拂这下是刻骨铭心,再不敢忘了。   哪怕这下没家中督促,他也条件反射性地严格遵循这一禁忌。   其实江拂一直怀疑,神机是不是料到他日后会得罪男主,招致报复,让他不露脸就是为了躲开这一劫。但人算不如天算,谁想到他能这么嚣张,还将男主收在身边,最终阴谋败露。   总归江拂想这么多,动作却一点不慢。戴上面具后便从储物戒中召出一身鲛华纱,轻柔同月光般的薄纱笼在身上,因特性而隔开了周身湖水,肌肤也半点不湿。   分明是轻纱质感,但却半点莹白肤色也不露。江拂穿着得体,正要上岸,又见先前发出鬼叫那人身形巨震,往后退了数步,背过身,声音结结巴巴地和要断气似的:“姑、姑娘!姜某无意路过,实非、实非登徒浪子……”   江拂:“……”   这人什么眼神?   江拂挑眉望向他,一错眼间还以为望见了薛闻圣——其实只眉眼间有三分近似罢了。何况依薛闻圣现在的状况,如何也不可能出现在这。   江拂也只停顿片刻,声音平静无波地纠正对方:“我是男子。”   “……”岸上人明显沉默了好一会,又转过身,低着头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抱歉,在下冒昧。”   只是下一瞬,江拂手中捏了寒玉扇,冷不丁扇了一下,凌厉风刃朝他面上袭去。   姜姓修士察觉其中杀意,匆忙抵抗,那风刃却是擦着脸而过,身后一阵温热腥血溅在身上。   “!!”   竟是一只擅潜伏的妖兽,悄无声息至他身后,正要扑杀。   江拂语气淡淡:“果然粗心。”   也不知说的是这件事,还是先前事。   修士抬头望向他,见江拂从水中漫步走出,却滴水不沾,唯独银发上还滚着点湿漉漉的水汽。虽戴一形制怪异面具,但身沐月色,气质华美不可方物,手持玉扇更显出一股扑面而来的凛冽端庄来,一时竟觉得心跳的比方才误解时还要更快许多,脸色爆红地道:“多、多谢。”   江拂还惦记他方才那声鬼叫,故意道:“这下你也该下湖洗洗干净了。”   也算绕弯解释了下,自己是因为身上沾血,才下水清洁,绝无露天沐浴的爱好。   结果不知这修士脑中又在想些什么,整个人都似被蒸熟了般,头顶都冒热气了,声如蚊蚋:“不、不妥……”   江拂:“?”   到底在脸红些什么?   江拂情不自禁地、困惑地歪了下头,也正在此时,两道身影从数里外飞速遁来,身形都还未立定,便紧盯着江拂,惊喜地喊了声:“小公子!”   正是江家派来,原本该和江拂一同历练的金丹期中的两人。   他们也是察觉到了方才寒玉扇掀起的灵气,料想到江拂在这,才飞速赶来。一边怕江拂遇见危险,另一边也是怕江拂又跑了。   看住江拂的同时,还不忘警惕地捏碎传讯符,通知其他四人立即赶来。   “这下您可跑不掉了。”其中一人道。   “……”江拂。   这都什么诡异的台词。   江拂倒也无所谓,他先前不让人跟着是为了干坏事,现在不是坏事干完了么,跟着就跟着吧。正好来几个人给他打下手,不至于洗个澡都不安宁。   “嗯。”江拂应了声,“走罢。”   那姜修士先前听这几人话说的奇怪,还露出了些许警惕神情。   但听江拂语气寻常,知晓他们应是相熟,尚来不及放松,反应过来什么,又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些许失落来。   小公子,是哪家的小公子?   两名金丹期精明得很,刻意忽略岸边这陌生修士。因其实几人职责之内,也囊括不让生人贸然接近拂小公子,以避居心叵测之辈。此时掐着法诀召来法器,请江拂乘坐在法器之内,便要即刻遁走。   修士终是忍不住追在身后喊道:“在下、在下姜问道,多谢小公子救命之恩,还请问——”   法器早带着人隐匿无形,只余满地月华,寂静空冷。   他应当没听见。   姜问道难免失魂落魄。   修真界之广,还有再见时刻吗?   *   实际上,江拂听见了。   主要是姜问道这名字引起了江拂的注意。   ——熟人啊。   这不正是剧情当中,薛闻圣唯一一个(没有背刺他的)好兄弟吗?   姜问道也算少数不受江拂蛊惑的正派角色,他和薛闻圣成为朋友后,更会为薛闻圣处处受江拂差使而打抱不平,提醒薛闻圣别被他这位道貌岸然的师尊欺骗,被玩得和条狗似的。   事实证明姜问道是正确的。   后面还有隐藏剧情,据说姜问道是某个隐世氏族的传人,身世颇了不得。大概也是微服私行的话本子看多了,才学人隐姓埋名,以散修身份进入剑衡宗,又同男主互相结识于微末。   江拂在剧情里死得早,不知后续,但猜测姜问道的身份伏笔,大概是为了担任男主的隐藏靠山,作用和金手指老爷爷差不多。   总之这姜问道和薛闻圣能玩到一起,也是因两人脾性相近,都是剧情里难得的老实人。   江拂回忆起方才一面之缘,也难免腹诽:确是个小古板。   只他怎么这会就撞见姜问道了,蝴蝶效应?   江拂琢磨了下,觉得说不定原剧情中就有,但又不是什么重要剧情。   系统给的都是简单大纲,炮灰和男配会面有什么好提的,自是一笔带过。   遂不再多想。   秘境大试将近尾声,出口甫一开启,江拂便领着他的六个保镖(?)先行离开秘境。   依他们一行人的声势,倒没人不长眼到非要试试几人的深浅。   虽说主角通常都是最后登场的,但江拂又不是主角,因此第一个展示了自己所搜集的灵物——当然,除去那枚来历不正当的灵珠。   又听取“哇”声一片,围观者众,皆私语道:“不愧是拂小公子!”   “听说他不足百岁,已至金丹巅峰,半步元婴了……”   “这般多的灵物,定是此次大赛魁首!”   江拂听着那些很像是捧杀的话,脸不红心不跳,微微仰头袖手,很是骄矜模样。   炮灰么,又不用“扮猪吃虎”,嚣张点也不为过。   锦衣夜行,何等可惜?   于是理所应当在一片赞誉艳羡目光中,江拂坐上戚云给他备好的雅座,旁观其他修士的表现。   修士们陆续离开秘境,各色灵物如流水般被取出,辗转由人评判。   但无人胜得过江拂。   这里面能让江拂略一抬眼的,也就姜问道,还是因刚想起了他相关的剧情。   姜问道表现得倒也很出色,粗略估算在前五之中,占据亲传一席。   因戚少宗主安排的座位隔开外界视线,姜问道出来得又晚,那会已经没人再讨论拂小公子了。   姜问道显然也并不知晓,让他心心惦念之人便在上方旁观。自寻了个位置,眼巴巴望着后续出来的道友。   秘境出口只支撑十二时辰,逾时还未离开秘境者,便会被其中未稳定的灵力风暴碾得粉身碎骨。因此便是再托大之人,也会提前留出时辰离开。   至最后半个时辰时,离开秘境者已寥寥无几,且都形状狼狈,显然是出了意外才迟来。   剩余未现身者,众人皆已默认,或是陨落其中了。   最后一刻,已有人起身恭喜江拂。   戚云道:“拂小公子,恭喜你如愿以偿,夺得魁首。”   江拂:“嗯嗯。”   戚云心道,江拂怎么还叠音?听上去怪可爱的。   哪里想到江拂根本就是在敷衍他,正想着薛闻圣呢,真被妖兽叼走吃了?   就在江拂忍不住问问他系统哥怎么办的时候,在入口倾塌的最后一刻,薛闻圣终于狼狈现身,赶在最后一刹那,将将逃出秘境。   背后入口崩塌。   薛闻圣看上去速度还挺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呕血。   又毫不在意地擦拭掉血迹,似是全无目标地往周边看了一眼。   抬头时,露出一双并无焦点、灰白色的双瞳。   “……”江拂忍不住在心底问系统,“男主的眼睛怎么了?”   系统经过检测,片刻后答:“剧情并无异常。”   “……?”真的吗,薛闻圣看上去好像是瞎了啊?   接下来就是原本的虐主剧情了,薛闻圣虽侥幸逃出,但因失了机缘,还身受重伤,能逃出来已是万幸,又怎么还有空闲收集灵物——手上自然是空空如也。   虽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薛闻圣定是遭逢大难才失手,但总有拜高踩低之辈,见他是个散修,便忍不住出言嘲讽:“这位道友压大轴登场,还以为能寻出什么宝贝来,没想到……虽只初期,但也是堂堂金丹真人,怎的连筑基弟子都不如?”   有人开了嘲讽的头,立即便也有人跟着讥笑起来。   薛闻圣神色淡淡,似乎并不在意,那双灰白眼睛,仍在搜寻什么般。   也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极清冽平静的声音,借着术法随风送至众人耳中。   “此次江拂幸夺魁首,喜不自胜,便与诸位同乐罢。”   话音落,似一座小山脉般的灵石从空中簌簌落下,最低也是中品灵石,更混有数枚上品灵石、极品灵石——虽说能参加试炼大会的修士,哪怕散修,也是有几分家底的,可谁见过这么多灵石从天上往下下的场面?一时都按捺不住矜持,拿术法去接了。   再无人关注其他,只记得魁首江拂,与这场灵石雨了。   江拂却并未留下来,听完旁人对他的赞誉恭维。一掷万万灵石后,他饶无兴趣地撑着脸颊,往下方看了眼,脸颊微微鼓了下,兴致缺缺地道:“走了。” [5]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5:你是不是偷偷在我和师尊之间上眼药来的😡   ——心痛!   心痛死了。   江拂事后痛心疾首,怎么将一年份的零花钱都洒出去了。   当时意气上头,一掷千金,如今想来,好歹也留个一半花销。   这会当真是一个子也没得花了!   江拂也就纠结了片刻,立即提笔给家中写信了。   来剑衡宗的这些时日,江拂同欢快离家的小鸟似的,最多也就捎回两句“很好、勿念”几句话,被家中嗔作“小没良心的”。   这会精心给祖祖、他娘、他爹,再加上平日溺爱江拂的一大家子亲戚各写一封家书,颇耗笔墨。写浮云岛外风土人情、写剑衡宗内诸多趣事,当然也不免提及他已通过入门大试,斩获魁首。   总之数封可谓妙趣横生、温馨妥当的家书之后,不免要笔锋一转加上一句:灵石花完了。饿饿●^●。   堪称图穷匕见。   第一个回信的是江拂祖祖,遒劲有力地落下几个大字:不可苛待己身。花。   随信附赠一道宝库钥匙。宝库建在剑衡宗附近。   再接着来的是娘亲的信,比他祖祖多出数字,更像家书。叮嘱江拂在外小心,不可让外人见到样貌,修炼适度,一切身体为重。又念就知晓江拂灵石不够花,在外花销用度自比在浮云岛时要多,给他另备了一条灵石矿脉放储物戒当中,自行取用。   爹爹的信来的最晚,一打开便是似笑非笑一句话:向你祖宗和娘亲讨了不少钱花了吧?   江拂:“……”看破不说破。   但说是这么说,他爹还是掏了点灵石出来,量不多,但都是极品灵石,不算花销,专门给江拂修炼蕴养灵气用的。又补充了一波丹药、灵器等,最后才大笔一挥,从浮云岛内挑了十个修为高天赋好的弟子,送去给江拂当护卫,如今已在路上。   他爹说的直白:你那娇纵性子,不知能得罪多少人。修真界能人众多,不比浮云岛内自由,平日出行多带些人,防被他人暗下黑手。   倒也不说让江拂改改性子,切莫高调。总归是浮云岛中宠出来的,江父自认江拂也闯不出什么大祸,总觉得可以为他托底罢了。   江拂看着信,眼睫微微一颤,忽便浮起几分酸涩之感。   在原本剧情中,他死后,浮云岛江氏大怒,自是和男主结仇,不死不休。   江拂师尊、亲朋,也是极护短的。他们可不论江拂先前对薛闻圣做了什么,只知江拂死在薛闻圣剑下,此恨只能血债血偿。   江拂虽不知后面剧情,但从系统透露的薛闻圣最后会成为修真界唯一至尊来看,与他作对的浮云岛、饮汀一脉,显然都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江拂一死,一了百了,他赶往下个世界。除去死前痛了点,几乎没受什么折磨苦楚。   ……可其他人不一样。   虽然是第一次做任务,但江拂已经察觉到,有不少剧情是可以钻空子的。   那么他死后,想办法让亲朋都绝了报仇念想,谨慎低调做人,先避阵风头,说不定可以逃过这一劫呢?   毕竟薛闻圣在彻底黑化前,也不算会将人赶尽杀绝的性格。   又或者想办法给男主加点限制……江拂越想越心烦意乱,脸颊又不自知地鼓了鼓,好像化成一滩猫饼似的趴在了桌面上,闷闷不乐。手指间挟着家信,百无聊赖地在眼前晃荡,好像盯着那字迹久了,就能无师自通解决方案似的。   此事……需从长计议。   门外正巧传来属下通传:“拂小公子,少宗主到访,正在殿外等候。”   “让他过来罢。”江拂正心烦,索性也不挪窝了。   戚少宗主很快踏步入内,他平日一惯从容沉稳,今日却履步放阔、眼含怒意,规整发髻都歪了点,不同以往。只神色好像有几分恼怒的戚云在见到江拂猫似的滩在书桌上的时候,顿了顿,又忍不住轻笑出来,“这天气好生燥热,怎么快将我们拂小公子晒化了。”   江拂疑心戚云在暗讽自己坐没坐相,立即便直起了身,斜眼睨他:“少宗主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戚云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来意,脸上又浮现三分嗔怒,抱怨道:“来之前,我刚和饮汀打了一架。”   “啊?”   江拂的眼中明显浮现出几分关切意味。   戚云正心中微暖:小混蛋,还是知道心疼人的。   江拂又问:“你打我未来师尊做什么,将人打坏没有?”   戚云:“……”   戚云恨恨看他一眼,觉得牙根都有些发痒,“你当我是为谁?”   他和饮汀是多年好友,能动手打起来,虽都不算动真格,却也是真的心中恼恨才如此。   临到嘴边,戚云有几分难以启齿,一方面觉得好友做的不地道,让人难开口。另一方面也是怕江拂心中难过,毕竟拂小公子一看就是没受过委屈的。   “饮汀那老混蛋,”戚云一边说,一边观察江拂脸色,“说他不愿……仓促收徒。如今心中另有得意弟子人选了。”   江拂:“?”   剧本中没说这一截啊,还要竞争上岗的吗?   眼见小公子看上去不是被拒绝后的伤心委屈,只是有几分困惑,略微安心了些。清了清嗓子道:“你不必和那老混蛋计较,他没眼光是他的事!你要是愿意……”   戚云可疑地停顿了下,脸色不大自然,别别扭扭地开口:“我门下也还未收徒——”   “不行。”江拂还兀自思索着,根本没听清戚云说的内容,“我要找饮汀仙君问个清楚。”   “……”戚云憋着气,有些被断然拒绝的恼怒,和说不请道不明的失落。   论境界,他是比饮汀差一截。可要当起师尊来,饮汀也未必有他耐心细致,友爱徒弟。怎么江拂就看不上他?   “少宗主,你……”江拂见戚云不语,脸色颇有些难看,歪了歪头,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干系。   ——哦哦,肯定是打架打输了,这会正觉得丢脸。   这其实也正常,饮汀仙君的战力在修真界内都是闻名的,属于极能打那一类,戚云和他比起来还嫩了些。   江拂自觉了解原委,勉为其难地安慰起戚云:“戚少宗主,在我心里,还是你更厉害了。”   只一句话便让戚云的心情又多云转晴,面色稍霁。却又犹有不甘心地问:“那你还非要拜饮汀为师……”   江拂不懂这两者间有什么关系,理所应当地道:“就算饮汀仙君不够厉害,我也只认他一个师尊。”   毕竟剧情里是这么写的嘛。   戚云:“……”   江拂扯他衣袖:“拜托你了少宗主,带我去见见他吧?”   戚云脸都快绿了,又气又恼,牙齿都咬得咔哧作响了。但偏偏见到江拂那双蓝眼睛望过来,清澈透亮,含着希冀,还是一瞬间泄了气。   是真的拿江拂没办法。   “小混蛋。”戚云似真似假地骂了这么句。   江拂眼睛睁得微圆地望向他,偏了偏头,看上去真是好无辜的一只漂亮小咪。   …   戚云刚和饮汀同室操戈完,这会再去找人还怪不好意思的,可为了那小混蛋,只好腆着张老脸去见饮汀,还率先叮嘱好:“把你那又臭又硬的脾气收一收,好好和人说话。得罪了浮云岛,我可不会偏帮你。”   饮汀蹙着眉,望向戚云,只觉得好友今日哪哪都有些奇怪。   戚云的确是长袖善舞的性格,但看着性子好,实则外柔内刚,要说他如何忌惮浮云岛,也不至于。   不过是拜师失败,即便双方心有不愉,也不至于发展成什么深仇大恨。好友这般谨慎,应是另有隐情才对。   饮汀还待细问,戚云却有几分莫名心虚,也不和他多谈两句,便让人将江拂请进来。   戚云原有意将空间留给两人,他先行离开。却还是惦念不下,怕出什么差错,又或让江拂受了委屈,索性厚着脸皮端坐一侧,对饮汀道:“你就把我当个树桩子,不必在意。”   饮汀:“……”   饮汀仙君神色如常,那双看上去分外冷淡凉薄的眼微挑起,扫向来人。   随后,顿住了:“……”   江拂是正经来解决问题的,所以难得收敛脾气,举止一派温雅端方,还备上了拜师礼——江拂疑心,难道上次那么个小挂坠似的玩意显得太随意轻浮了,又或饮汀被个生人看破喜好不好意思?总之这次在一应灵丹灵器当中,又添了几件“特殊”礼物。   礼数周全地行一揖礼后,方抬眼望向饮汀。   “饮汀仙君,”江拂也很直白,开门见山地道,“您为何不愿收晚辈为弟子?”   清冽的音色,因江拂刻意放软些的语气和微拖长的声调,结合着他这番话,竟透出点委屈意味来,听得戚云又有点坐不住了,很想起来再抽饮汀一顿。   说得对,凭什么不愿意?本届魁首,变异雪灵根的天才,这样好的苗子,饮汀是瞎了不成,还轮到他挑三拣四了?   戚云忿忿想到。说是在一旁装树桩子,但耳朵都立起来了,时刻准备插.入其中调停,又或者拉偏架。   便听饮汀顿了顿,方道:“没有不愿。”   戚云按捺不住要拍桌而起,斥道:“你这话太不中听!什么叫……啊?”   戚云感觉自己是不是太急切,生出幻觉了。饮汀这混账先前还和他说另有收徒人选,怎么到了现在又改口?连忙又追问一遍。   饮汀神色沉静,目光微垂,看上去还是一派冷淡模样,道:“我推算过,丙午月初三辰时诸事顺遂,宜拜师入学,拜师大典可挑在此日。”   他又看向江拂,直截了当,“江拂,你可愿入我门下?”   江拂没想到原以为的剧情差错,这么快就重回正轨,一点也不麻烦。   吃惊之余很快反应过来,眉眼微弯,带着几分灵动狡黠:“自然,多谢……师尊。”   总算从“未来师尊”,变成板上钉钉的师父了。   不过在惊喜之余,江拂又忍不住狐疑地望向戚云——   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偷偷在我和师尊之间上眼药来的?   戚云:“……”   ……冤枉。 [6]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6:冤家路窄,你怎么老是被欺负啊👿   戚云天塌了。都要觉得饮汀是特意做局害他了。   ——分明那天谈及此事,饮汀还百般抵触不愿,要不然也不会气得戚云捋起袖子和他大动拳脚,现在脸上伤口还疼。   怎么改口能这么快?   后来戚云逮着人追问,饮汀仙君略微沉默后,撇开视线语气如常:“不是你让我多了解下?我自然相信你的眼光。”   戚云:“……”   戚云也纳闷,这么说来,饮汀也是看重他这个好友,才重新斟酌。这也怪不上饮汀,只是时机太巧了。   最后只能怨自己时运不济,私下哄着拂小公子几道,费尽口舌地解释,才将人哄好。   其实江拂早知晓不过是巧合,毕竟戚云真从中作梗,也不可能带他来找饮汀“对峙”了。只是见戚云的焦急颇有几分恶趣味兴起,多折腾了他两下,毕竟江拂就是这样顽劣又娇纵的性格。   总之那日商议结束,饮汀仙君与浮云岛小公子将结成师徒一事,便算定了。消息很快传出去。   没人觉得讶异,只当这是意料当中的事。   剑衡宗的剑修第一人,与入门大试魁首的拂小公子,自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命定师徒。   浮云岛在修真界内惯来自成一派,少与外界来往。但因拂小公子拜师一事,两位岛主大能竟也罕见出山,当日前往参与江拂的拜师大典。来时无数蛟龙拉着车辇,漫天紫霞红光,灵气铺成的道路让无数修士抬头仰望,心驰神往。   老祖宗还需镇守浮云岛,未来,但厚礼却备得不差一分。   拜师大典格外盛大,而浮云岛两位显然就是奔着给心肝宝贝撑腰来的,出手阔绰,更是给这盛况锦上添花,好一阵风光鼎盛。   饮汀仙君一惯傲气,如今拂小公子成了当日主角——以至剑衡宗人,还颇为担心饮汀仙君觉得被徒弟夺了风光、失了脸面而恼怒。   谁晓得饮汀今日好像显得格外通人性,神情都温和许多。   他接了江拂父亲敬来的美酒,总是冷淡的面容都显得微红,那双发亮的眼睛里,透着些许喜意。   饮汀听着浮云岛主给他递来的话,也只颔首赞同:“自然。江拂是本尊亲传,吾定悉心照拂,倾授毕生所学。”   江拂父亲道:“饮汀仙君有心!为人父母,也不求其他,只愿阿拂岁岁无忧,还请仙君日后多加包容。”   “嗯。”饮汀顿了顿道,“吾日后,也会护他周全。”   江父见饮汀目光澄澈坦然,也看出他此番言语发自真心,笑容便也跟着多几分真心实意。   这小兔崽子运道倒好,拜了个好师尊。当年闹着不肯在浮云岛内拜师,如今看来,眼光也不算错。江父矜持地想到,其实心中已然乐开花了。   他又忍不住想拎江拂再耳提面命几句,却找不到人。   江母道:“阿拂哪里是坐得住的性子?一刻前就溜出去了,也不知去哪顽了。”   拜师大典总共也就那么几步,在亲朋师长见证下,以天道为誓缔结因果。再在剑衡宗宗门玉牒上篆刻在内,便算拜师成功了。   只在这之后,多半还有庆祝饮宴。这一次的宴会又因浮云岛的加入格外盛大,只怕再连着宴请数日也不夸张。   江拂才没兴趣在宴会上被人围着问东问西,因此坐不到多久就跑了。   江父此时做出一副微怒神色:“哼!这小混蛋,他师尊还在此处,怎么好一个人跑出去玩,真不知礼数。”   如此嘴上说着,却也没要将人逮回来的意思,依旧坐得八风不动,只是暗中看了眼饮汀的神色。   饮汀道:“饮宴本就无趣,阿拂既然累了,便让他先去歇息。”   江父长吁短叹:“唉!是我平日娇纵了他。”   饮汀还没答话,从旁又冒出来一人,言笑晏晏地答:“哪里,江岛主。是我见江拂师侄疲惫,才让他先行回去休息。”   江父问:“这位是……”   “在下戚云,剑衡宗少宗主,也是饮汀的好朋友,算是拂小公子的半个师叔。”   “原来是戚少宗主——”   又是好一阵热络。   饮汀斜着眼瞥向戚云。他这位好友看似长袖善舞,但其实并非爱凑热闹的性格,今日却显得太过热络了。再结合原本戚云对江拂的态度,便有些热切过头……饮汀眸光一暗,已想明关窍。   是修炼将近瓶颈,需浮云岛助力罢?   戚云是单水灵根,而世人皆知,现存的唯一混元神水便在浮云岛内。   饮汀自觉明晰真相,也算给好友助力,不再言语。只看戚云与浮云岛岛主交谈热络,往来甚欢,都已经提及,日后定要请戚云去浮云岛内一观了。   …   江拂才不知那些长辈们在聊什么。   什么是戚云让他回去休息,更是没影的事——江拂纯粹就是太无聊了才跑出来的。   剧情一切顺利,江拂也如愿拜得良师。这些时日他过得风光,是人人皆知的拂小公子。   拜师大典更风头无两,满目都是金堆玉砌成的明珠珍宝,美酒佳肴。数不清的人来与他敬酒,热络地喊他师兄又或师弟。   江拂觉出几分无趣来。   心间空荡荡的。   也或许是江拂知晓,他这位置来得不正,那些恭维都成了讽刺又或催命符似的,听得心烦。索性便提前离席,也不让身边属下跟着,踩着灵器低空绕着剑衡宗飞行,刮来的凉风吹散了身上沾着的酒气,银发拂动,在月色下很有几分仙风道骨气。   飞行毕竟是全人类的向往么。江拂来到修真世界中,最兴奋的一点便是可以飞了,幼时就开始歪歪斜斜踩着法器上天,被爹娘大呼天才,随后因为一个人飞行太危险被没收法器和三天的零食份额。   总之这么瞎逛一通,江拂心情好上许多。   他不想被人搭话,因此去得都是极幽僻寂静之地。但凡遇见人影人声便自行离去,也图个清净。   这会江拂飞累了,坐在一棵万万年的茂密桃树上歇脚,远远见远方道路上多了几盏幽萤灯光,隐有人声传来。   他满不在乎地准备换个地方,但此时,那极具特色的低沉声调传来,又让江拂动作顿了顿。   还真是——冤家路窄。   江拂当然听得出来,那是薛闻圣的声音。   虽然入门大试失利,没能拜入剑衡宗,但薛闻圣还是想办法留了下来,在这撞见他不奇怪。   只江拂听了一会那对话,面色又古怪起来了。   一名筑基期外门弟子对薛闻圣呼来喝去,又让他清理园圃、扫洒大殿;又让他出去捕猎妖兽、采集灵药。那些活计安排下来,简直是将人当成骡子使。哪怕是江拂这种不大关心外务的,都看得出来薛闻圣这是被人欺负了,恐怕是将几人的活计都交予他一人做。   但偏偏薛闻圣语调温和,一项一项地应了,末了还道:“多谢师兄。”   江拂:“……”   江拂纳闷,虽然是憋屈虐主文,这种主角被人到处欺凌的剧情也很常见,但也得讲讲逻辑吧?薛闻圣再不济也是金丹真人,怎么会受一个筑基弟子驱使,还被压榨至此。   而下面一出好戏还未演完,那筑基弟子交代完一通,还不肯走,眼睛转了转,又亲热唤他:“薛师弟。”   “嗯。”   “你这些时日来分外勤勉,师兄也是看在眼中,假以时日,薛师弟定然能得偿所愿,拜入孙峰主名下。”   薛闻圣神情似乎更温和许多,“借师兄吉言。”   那弟子却又道:“不过么,就是做再多事,也要被人看见才行。薛师弟若是愿意,师兄这就想办法找人打通关系,去孙峰主面前为你美言几句,想必事半功倍,不说外门弟子,就是内门也有可能呢!不过这找人办事,也不好空着手去……”   江拂一听这孙峰主的名号,已经开始皱眉了。   孙峰主?那不就是剧情里薛闻圣原本要认的“师尊”?   只这位孙峰主可不是什么好人,一等一的贪财、好虚名,又爱苛待手下弟子。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在外名声经营得好,广收门徒,不挑出身——当然不挑,但不是因一视同仁,是因弟子越多,他便越好从中牟利罢了。   总之拜了这位师尊,和一只脚踩进火坑差不多。   以至于后面江拂见了薛闻圣,心虚下,将男主要过来收在座下当记名弟子差使,只从指缝间漏出点好处来,薛闻圣都对他感恩戴德,恨不得肝脑涂地。   因在薛闻圣看来,是江拂救他出的火坑。   实则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当然,眼下最倒霉的还是,哪怕拜入孙峰主名下,不过是个面上光鲜实则不堪的陷阱,这筑基弟子说的也不是实话。   他要是能寻“门路”见到孙峰主,乃至美言几句让人收徒,也不至于如今还是个外门弟子了。   江拂微微眯起眼睛,心道薛闻圣应当没这么笨,真信了这人胡咧咧的鬼话吧?   薛闻圣不知信没信,但他极认真地答复道:“可薛某身无长物,便不烦请师兄……”   他话音未落,那弟子便急切道:“怎会身无长物呢?拂小公子的拜师宴,浮云岛人出手阔绰,举宗庆贺,每名弟子皆能领到一瓶灵丹!薛师弟,你虽只是记名弟子,但浮云岛人也将你算在名册内了,金丹期可领的灵丹,品阶应当不低……”   那一双眼里,明晃晃地掠过贪婪。   江拂:??   江拂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拜师宴的事,再一想家中行事,略头疼的觉得这的确是他们能干得出来的高调。   “的确如此。”薛闻圣的语气听上去十分平静,“只薛某修为不济,前段时日受了重伤,那灵丹,薛某还要留下来养治。”   重伤?   江拂心道,是之前试炼大试的伤还未痊愈么?   这也太惨了,感情薛闻圣手上领个人手一份的丹药都能被骗子盯上,还有没有安生日子可过了……江拂越想,越把自己都想的生气了。   薛闻圣声音笃定,那筑基弟子大概也没想到,薛闻圣一惯泥捏的脾性,居然也有断然拒绝他的时候,认定这是借口,神情骤然刻薄起来:“死瞎子,真是不识趣,这么好的机遇旁人求也求不来,你还拿起乔!等来日入了内门,什么灵丹妙药吃不到?我话放在这,你今个要是不留下点什么,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   薛闻圣神色不变,在夜色笼罩下,似乎显出一点异样的冷漠来。   那漠然神色晃得筑基弟子陡然生出点奇异不安来,但没等他细想,一道疾风刮来,将这弟子撞得趔趄,于地上滚了好几圈,好生狼狈。   没等他“哎哟哎哟”地喊出声,随着那道风而来的,是一道极尽冷冽而带着点厌烦的声音:“滚!” [7]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7:曾经出现在他濒死时的,幽微的、含霜带雪似的一点冷冽香气🥵   “吵吵嚷嚷,扰人清净。”   江拂坐在桃木枝干上,背倚粗壮桃树,低头向下望去,银发也跟着垂落,在渺茫月色下好似蕴着一层光华,像是被吹起的一层轻纱。   似月上的仙人,也似以美貌倾世惑人的妖怪。   只他说的这番话,顿时让那筑基弟子吓得就地软倒连连鞠躬道歉,生怕惹怒宗门内那些了不得的人物,不说被就地打杀,哪怕是“小惩大诫”,也绝不是他一个外门弟子吃得消的。于是连头也不敢抬,僵着脸赔笑道:“小人冒失,竟搅了上君的雅兴!这就滚,这就滚……”   他连滚带爬,动作极利索,生怕被留住。   与此同时,也察觉到薛闻圣好似被吓傻了似的,呆在原地。   他当然不会提醒薛闻圣,甚至恨不得这呆子更显眼些,将那不知名上君的怒火都吸引过去才好,自己才能逃出生天。   那跌跌撞撞的身影连着灯烛一起瞧不见了,江拂方又冷哼一声:“你怎么还不滚?”   薛闻圣立在原地,身形略僵硬,甚至隐隐压抑着轻微的颤抖。看上去,像是在害怕。   他顺着声音来处,仰起脸。五官深邃,清俊至极,是那种没什么攻击性的斯文君子长相,此时一派温文地答:“多谢拂小公子……替我解围。”   江拂一方面想着这人不算太笨,分得清好坏,一方面嘴上无情得很,“胡说什么?谁有那闲工夫,只是你们喋喋不休,听着心烦。”   江拂说着,睫羽微垂,正对上薛闻圣仰头看着自己的那双眼——深黑色的瞳孔上,覆着一层怪异的灰白色。   江拂微蹙眉,不太确定地问,“那人方才喊你瞎子,你的眼睛……?”   薛闻圣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失落,“在秘境大试中受了伤,看不见了。”   这一讯息突如其来,扰得江拂心中都乱了片刻。   剧情中也没提过薛闻圣会瞎啊!   还是只是暂时性的,在诸多虐文情节中不值一提,他才不知晓?   总归江拂意乱片刻,又立即问:“那你怎知我是‘拂小公子’?”   虽说在修真界,目不能视物,也有其他辨别景物的法子,便是用神识探路,不至于像目盲的凡人般捉襟见肘。   但一是时刻放出神识探查,多少会消耗真元心神。另一则是探探道路还好,要是落到其他修士身上,被神识窥探,多少算是种冒犯,因此不可滥用。   江拂知薛闻圣事出有因,倒不会为此动怒。只薛闻圣修为不如他,用神识探人按理来说也瞒不过他,江拂却没察觉到对方有任何越距之处。既然眼睛也看不见,又如何知晓他是谁?   薛闻圣怔了怔,似是没想到这一点。但旋即答话:“听声音。”   “?”他拢共和主角也就说了几句话,音色也无甚奇特处,怎么听出来的。   不等江拂再出声询问,薛闻圣已又道:“还有……气味。”   曾经出现在他濒死时的,幽微的、含霜带雪似的,一点冷冽的香气。   江拂听了这话,却是鬼使神差地嗅了下自己的袖摆,疑心留有某种难闻气味。   修真界中用于清洁的小术法多如牛毛,其实并不需勤换衣,但拂小公子向来讲究又娇气,日日着新衫,爱干净得很。   因此他旋即反应过来,肯定不是衣裳的事,又怀疑薛闻圣闻到的可能是他随手佩的香囊。   但他身上的香囊也是日日更换的……江拂漫不经心想,还是就这么巧合,薛闻圣碰见他的两次,佩的都是同样的香囊?   总归男主一脸老实相,江拂心底其实早已信了七八分,不再追问他的眼睛。   原想直接走人,但忍了忍,江拂还是忍不住问:“我看你修为不弱,怎么尽被人欺负?”   薛闻圣怔了怔,难得的,流露出几分局促的尴尬神情来,结结巴巴地道:“入门大试,我、失手未曾入选。”   江拂:“。”   江拂眼观鼻鼻观心,毕竟他比谁都知晓原委。   “可我还是想要留在剑衡宗。”薛闻圣轻声道,“剑衡宗的剑法秘籍天下无双,我有心走剑修一道,而且……”   薛闻圣顿了顿,没接上后面的话。淡灰色的瞳孔转动了下,似轻掠过江拂所在,又继续道:“我只能作为记名弟子留在宗门内。那位师兄是指引我的外门师兄,我生性驽钝,多有劳烦他,想必因此他才对我……有几分厌烦急躁。”   薛闻圣有些窘迫地还笑了下,神情无奈。   江拂:“……”   不是……你、唉……   江拂真是没脾气了。   他的良心不多不少,刚好卡在做完坏事又正巧碰见受害人时,会泛起些许愧疚心理的标准上。   因此江拂闷闷不乐地看着薛闻圣,知晓对方看不见,也没什么表情管理,脸颊微鼓起来,看起来格外幼稚地闹着脾气。   沉默片刻,江拂方才开口:“你、不如——”   江拂原想豁出去算了,反正说到底,男主还是要投入自己门下被祸害的,索性就直接跳了这些流程,直接进入正题吧,何必做个记名弟子被人折辱又被那孙峰主苛待。   虽然江拂“居心不良”,但薛闻圣某种方面而言,在江拂手下过得还算不错。   一是拂小公子背后势大,谁也不会去刻意为难他手下的人。二是浮云岛本便富有四海,江拂出手又一惯阔绰;纵使他自觉已十分刁难薛闻圣了,但对男主而言,仍可说是灵石丹药皆可取之,应有尽有。   在江拂手下的日子,甚至是他坎坷人生当中,难得平静的时光了。   如果不是江拂非要杀了他的话。   总之,江拂想着,要能让薛闻圣少受点罪,也算积德了。但他正准备开口,表明想将薛闻圣收入门下的心思时——这也的确只是江拂一句话的事——便察觉到心口忽然一阵闷疼,来的短暂却迅疾,像是身体深处被针扎了下那样。   江拂轻微地闷哼了下,捂住心口,不自知地咬了下唇。   疼。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响起,提醒他违规一次。满三次将触发惩罚机制。   江拂脑海中掀起一阵风暴,飞速开始回忆自己违规在何处。   答案显而易见。   其实江拂察觉得到,主线任务做起来各方面都算得上宽松,只要最后的结果与剧情相符,过程上颇有漏洞也无妨。   但这次只是稍微动念便被警告……   看来薛闻圣在孙峰主手下讨生活这段剧情,是绝不可跳过的。   想想也有道理,正是那孙峰主恶在了明面上,等薛闻圣落在他手中,对江拂感恩戴德、誓死效忠,就很有些道理了,毕竟待遇也是需要对比起来的。   他差点就破坏了主线。   江拂想通得很快,不过沉默一瞬,方才因疼痛而起的闷哼也轻微。按理来说薛闻圣目盲,不应察觉到不对,可顷刻间,薛闻圣似乎略皱了下眉,便神色有些急惶地追问:“拂小公子,你可是身体不适……”   “并无。”江拂下意识隐瞒系统的存在,缓过神来,又定定看了薛闻圣一眼。   为了确保不再违规,他最好不要再同薛闻圣继续接触了。反正等剧情顺其自然发展,薛闻圣一定会“落进他手里”。   可这么踌躇了两三秒后,江拂还是开口:“你要是实在混得太差,便投来我门下,听见没?”   语毕,江拂等待了会,安然无事。   这种程度的提示,不算违规。   算给薛闻圣一个念想,也是指条明路。   虽然这条明路也不算太光明就是了。   薛闻圣不知听明白没有,人却是先呆住了,声音又开始磕巴起来。   江拂却很利落,不欲再谈,“走了。”   他轻声低吟法诀,灵器破风而来,江拂踩在其上。   掀起的风吹在薛闻圣面上,掠过一阵凉意。发丝舞动,薛闻圣剧烈地眨了几下眼,像是才从一场幻梦中醒过神来似的,一时本能地、只知道追逐在江拂的身后。   “拂小公子——”   薛闻圣受记名弟子身份所限,无法在宗内使用代步的灵器,只能以肉.身相逐。但他速度奇快,竟也未落下几步,声音遥遥地乘着风传来:“今日是小公子拜师吉日,恭喜小公子得偿所愿,拜得良师。在下、在下想——”   薛闻圣的手指摸入袖中,紧紧地捏住了那触手温润的玉璧,喉结略有些紧张地滚动着。   这是在下为您备下的拜师贺礼,愿小公子往后顺遂,得道登仙。   这句话打过无数次腹稿,偏偏临到开口时,薛闻圣却是难以言喻的局促。   太奇怪了。   突如其来地要送一份贺礼,未免显得另有所图。   但实则薛闻圣在得知拜师大典起,便突兀生出执念,想在拂小公子这样重要的日子里,也做些什么。   这也是薛闻圣身上,如今唯一有价值的宝物了。   但江拂是内门亲传,薛闻圣只是位记名弟子,便是送贺礼也轮不上他,传出去,旁人只会当他痴人说梦,攀附不得。   可今日,他们偏偏撞见了。   像上天怜悯。   薛闻圣暗自压抑住心中狂喜,闻着江拂身上的香气,听见他关心自己,脸上还镇静,心底早已晕成一片,哪里还记得提及此事。临到分别,偏还笨嘴拙舌,全是顾虑。   再不说,恐怕也没有下一次了。   可江拂刚被他祝福一通,又有些羞赧了。甚至怀疑男主是不是故意的,怎么尽往他心虚的地方猛戳啊——很有些狼狈敷衍地应了两声:“嗯嗯。你也是,早日得偿所愿。”   立即便掐了个法诀,身影瞬息间消失,薛闻圣再追不上了。   空中最后一点气息消失。   薛闻圣盲目地追了很长一段路,才渐渐停下来,抿紧唇,指尖无数次地摩挲过那件未送出去的贺礼。 [8]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8:好像怀疑他们会抢徒弟似的😡   和男主的提前会面不过是个小插曲,江拂很快就忘得干净,在剑衡宗内继续称王称霸,过得好不快活。   饮汀看上去是个极严厉的师尊——事实上也的确行事雷厉风行,教学起来极其严谨。哪怕江拂绝对称得上天资出众,都有些应付不过来那些繁重课业。   江拂心道,人与人的体质还真是不可一概而论的。   但没关系。   江拂实在太擅长撒娇了!   毕竟在浮云岛内,江拂对亲人撒娇起来,那叫一个得心应手,一点没有负担,很有经验了。   饮汀这种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这辈子哪见识过这么厉害的手段。江拂只一脸失意、红着眼眶揉揉手腕,可怜巴巴地扯着饮汀的袖摆诉苦:“师尊,太累了,挥剑千下我的手好疼啊……”   饮汀便完全不知晓怎么办了。   饮汀仙君冷着一张脸,心道他当年在江拂这个年纪时,每日要挥剑万万下,也不觉得无聊疲惫,才有今日的剑法水平。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吃不了苦?   可这般训斥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千娇万宠的浮云岛小公子,就是没吃过这些苦才对。   饮汀寒着一张脸,望着江拂,冷冰冰吐出几个字来:“……最多减半……算了,你尽力而为。但修炼一事,不可懈怠。”   江拂点头:“嗯嗯。”   那副可怜模样立即便褪了,江拂弯着唇夸奖:“师尊待我最好。”   “……”饮汀耳垂微红,沉默不语。   江拂也偶有翻车时候,比如有次演得过头,让没事就来洞府外的戚云瞧见了。也不知少宗主哪来这么大的火气,一眼认定饮汀没干好事,两三句话间两人便打起来了。   江拂后知后觉地抬头:“??”   迟疑一会后,江拂才想起来该劝架——   他自然是偏心师尊的,偏架拉得不加掩饰,气得戚云一副要厥过去的模样,愤愤振袖而去,没隔两天,少宗主要闭关的消息便传来。   江拂心道:这不能是被我气得要闭关吧?   想一想多日来照拂情谊,江拂到底叹了会气,难得拎着壶好酒上门“请罪”。   江拂一惯也是很会哄人的,毕竟被人哄多了,也很有几分经验可言。只光登门拜访地坐在待客厅中,目光无辜望去,带着几分含蓄内疚似的,戚云一见,火气便立即消了大半。   江拂又给他倒酒,支着下巴望着他,几句话哄下来,还柔声喊他师叔。戚云简直晕乎乎地,根本不记得先前为什么生气了,分别的时候恨不得将江拂一路背回去。   总归这桩麻烦事解决了。   江拂会哄戚云,自然也是会哄饮汀的。   师尊是他认定的自己人,多少要有点特殊待遇么。   江拂对着饮汀,很多时候都颇有些恃宠生娇的意味。主要出于对剧情的信任,在剧情里,师尊作为反派亲友团,对他极尽宠爱,是绝不会黑脸的。   江拂虽然懒散,嫌麻烦,但对身边亲近的人一向贯彻有来有往的精神,念着饮汀对他的包容,每得了什么稀奇珍宝,也不忘往师尊那送一份。   当然,也少不了收集些毛绒的摆件饰品,往饮汀那送去。   思及饮汀或是不愿被旁人知晓这点小爱好,还极为贴心地对外宣传这是自己的喜好。一时间浮云岛送来的那些一箱箱宝匣里都加上许多这样式的宝贝,江拂收下后皆想着,正好用来逗他师尊开心了。   送去送去,都送去。   饮汀身为大能,手下修炼资源颇丰,但过得几乎可说是苦行僧似的日子。所在洞府空空荡荡,唯石床、石桌两张,还是饮汀当年搬进来时随手雕成的。   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便,毕竟修仙之人,无需外物。   但从江拂搬进来后,每日都往他洞府里塞些物件。大物件小玩意堆起来,真正打造得像是神仙洞府了,处处都可见江拂的手笔。以至于饮汀每次睁眼都能想起徒弟,颇觉无奈的同时,说不感动也是假的。   再硬的心也冷不起来了。   因此饮汀也不介意给江拂“补贴补贴”,反正他老底厚——就这么一个徒弟,不给徒弟还能给谁?   那些修炼资源真正和不要钱似的往江拂身上砸。   饮汀这么个大乘修士,还很不讲武德地用分魂出去各种秘境历练,薅着宝贝就拿回来送他徒弟。   以往在一众修仙之人眼中,一惯高冷寡言,看上去就像对徒弟也会很严苛的饮汀仙君,一下转变成了炫徒狂魔,撞见有些联系的道友都能聊上几句他徒弟。   以往那些修士还多是受宠若惊,觉得说不定是一场机缘,后面就麻了,已经看透饮汀很快就图穷匕见开始炫徒的本质。   每次还不好跑,舌灿莲花地跟着夸两句,但夸多了,又会收获饮汀冷冰冰的、狐疑打量的目光。   好像怀疑他们会抢徒弟似的。   一派仙君们也是无语的:这都什么事啊!你自己要说,说了还怕我们惦记——我们也不至于这么没眼力见去挖您的徒弟罢!   总之在饮汀这样不遗余力地培养下,江拂也很快结婴了。   江拂渡劫元婴,实也在意料当中。   他天资高,修炼其实也算得上勤勉,再加之无数天材地宝蕴养,现在才结婴,都是有意压制修为,加固根基的成果了。   破婴那日,洞府之上降下六道紫雷、三道金雷,声势浩大,前途一眼就看得出光明的一塌糊涂。   人人来往道贺不提,饮汀觉得与有荣焉,更是逢人就提他的好徒弟,偏爱得人尽皆知。   于是又有人忍不住动心思了。   要让他们挖饮汀仙君的墙角,是万万不敢的。   既不能收江拂为徒,那便——(让晚辈)拜他为师嘛!   元婴修为放在整个修真界来看,不算太顶尖,但那可是百岁之下的元婴天才!   背后又有浮云岛兼饮汀仙君撑腰,搭上这艘大船,晚上做梦也能笑醒。   手慢无啊。   有消息灵通者知晓戚少宗主和饮汀一脉关系颇佳,特意委少宗主前往相询,看看江拂有没有收徒意图。   戚云听闻后,脸色颇为微妙,看上去不阴不阳的。   就在来访者心中惴惴,心道难道情报有误,这两人间其实颇有官司,只是表面上交情甚笃?   便见戚云转头,像思及什么,露出温和笑意,缓一点头:“好。”   拜访者适才松口气,连连道谢。   戚云真去问了。   问话时不仅江拂在,饮汀也在。   江拂还没答话,饮汀的声音先一步传来,声调微高,带着点困惑似的:“收徒?”   饮汀仙君一惯神色冷淡,今日的神情似乎更冷了点:“他才多大,收什么徒。”   “此言差矣,”戚云说,“百岁下的元婴期可不常见。元婴期便开宗立派的修士也有许多。”   即便是剑衡宗这样的名门望宗,到元婴真君修为,也是可以向宗主申请另辟一峰山脉,门下有招收内门弟子的额度的。   饮汀还待说些什么,戚云已先一步道:“还是听听小拂怎么说,即便是师长,也要尊重徒弟的意见么。”   饮汀:“……”   饮汀没吭声了,目光落在江拂身上。   戚云也含笑望过去。   江拂被两人注视着,只觉得莫名:“我收徒?”   反正在原剧情里,他好像是没收过徒的。   噢,主角算例外。算是个不大正式的普通弟子,有名无实,纯粹是不怀好意收下的。   江拂没什么诲人不倦的执念,再加上他觉得自己这情况,有人拜入自己门下也不会好过,还是不要牵连旁人了。因此也没多考虑几秒,便回绝道:“还是不要了,我才不想收徒。”   饮汀含蓄点头。   戚云神色轻松,也看不出有什么失望意味,只平静道:“那我可就回绝他们了。”   消息很快传出去。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拂小公子收徒”这么个名头太引人瞩目了,传来传去,也不知怎么传变了味——   传成了江拂有收徒意图,但先前那几家都没看上。   这下成了宝位空悬,更挑动心绪,引无数人意动了。   剑衡宗内人人都会讨论上两句,好似成了时下热点一般。   而此时,宝塔峰上。   孙峰主在又一次听闻了相关消息后,忍不住发了怒,将伺候的弟子从阶上踹了下去,冷笑道:   “一个元婴小儿,不过是生得占了些便宜,有个好爹娘,又拜了个好师尊,能有什么真本事。一个个趋炎附势的,恨不得跪地上给他当狗也快活。”   他座下大弟子连忙上前宽慰:“师尊息怒!”   大弟子心知肚明,他师尊发怒,不过是因为迁怒。那位拂小公子不用张嘴,就有大批天纵之才想拜入他门下,而他们宝塔峰,却许久没进新人了。   分明他们在外依旧名声极佳,不应被察觉什么才对,或只是赶巧。   但没新弟子,又哪来的……   大弟子心中叹息,再后悔也无济于事了,他如今和师尊是一条船上的,不宜旁生心思。因此立即遮掩好表情,贴心地恭维道:“实不相瞒,弟子门下倒是得了个好苗子。虽只金丹修为,却才百岁之下,为变异雷灵根天才,师尊若有意,不如将其收入门下。” [9]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9:黑化中👿   “雷灵根?”孙峰主反应颇大,“他既是雷灵根,又有金丹修为,背后……”   大弟子心知肚明:“一介散修,出身清白。原是参与了入门大试的,不知怎么没入选,只当了记名弟子。还有眼疾,便只在外做些扫洒活计。弟子瞧出他的天分,才将他领入门下。”   孙峰主适才露出些喜意来,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你有心了,”孙峰主道,“将人带上来看看。”   天资又好,又无家世背景,还身有缺陷,好掌控。简直是上好的——   只当耗材可惜了。   在见到薛闻圣的第一瞬间,孙峰主如此想。   所以他神色慈蔼地将人喊上前,宣布要将薛闻圣收入座下,做名下七弟子。不过在这之前……   “师尊先赠你一物罢。”孙峰主道。   薛闻圣突然发出一声闷哼。一股钻心剧痛从胸腔中冒出,他能清晰地察觉到,心脏处仿佛在被无形之物啃噬,他灰白色的瞳孔内一瞬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他是靠邪功重新凝聚灵根的。   但薛闻圣又有些奇怪坚持,除去重塑灵根外,再不曾动用那妖邪的力量,一惯勉力压制,此时却在剧痛袭击之下放松了钳制,让体内那邪功之力,一下蠢蠢欲动地寻觅到了外来入侵的力量,无声的吞噬与同化。   这一动静,修为远远高出他几个境界的施术者孙峰主,竟是毫无察觉。   而他身旁那位大师兄显然也未察觉异样,还“好心”过来扶他。被薛闻圣极抵触地甩开后,也依旧好声好气地道:“薛师弟,你不必紧张,我们日后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说罢,那大师兄并不忌讳地向薛闻圣掀开了宝塔峰最大的秘密。   孙峰主是体修成名,一副粗枝大叶模样,少有人能发现,他不单是名体修,还是名蛊修。   他修炼蛊虫的年限就和他的术法来源一样神秘不可知。从数年前起,孙峰主便掌握了一道近乎可以说是阴毒的术法,手中炼有王虫和数枚子虫。被子虫寄生者,自此修炼出的一半灵气修为,都会自动归王虫所有。   甚至除去修为被限制,王虫还能操纵子虫寄生者的心智,只单看孙峰主想不想罢了。   毕竟子虫众多,孙峰主也没心力一一限制。但一旦生叛逆之心,便会像触发某种禁制,逃离者必定离奇衰亡。   薛闻圣静静听着,到此时才掀起眼,淡灰色的瞳孔像结着一层冰。   这分明也是某种邪功,却不知为何孙峰主能不受其反噬,未曾堕魔,竟能安稳在剑衡宗待这么多年仍不暴露。   大师兄见他不语,当他害怕,只笑着宽慰他:“当然,薛师弟,师尊待我们是不一样的。我们体内的是另一种将虫,只为辅佐师尊,并不会被汲取修为。平日要做的便是将子虫收集的灵气修为凝练,再传给师尊的王虫……”   当然,在这一过程中,他们自然也会收取些好处。这也是师尊默许的。   薛闻圣心如明镜。   只这么一转手,因果便是落在这些弟子身上了,应当也是孙峰主不堕魔的秘法之一了。   见薛闻圣不语,孙峰主却也不急躁,施施然起身,拍了拍薛闻圣的肩:“年轻人,这也是你的大机缘。不要罔顾前程。”   要是不识趣,在薛闻圣做出告密行径之前,将虫自然会先触发预警,连着宿主一同心衰而亡。   宝塔峰下埋着许多具这样不知趣的人的尸骨。   薛闻圣还不想死。   他语气依旧沉稳,毫无波动地道:“弟子愿为孙峰主行事。”   他虽称得不是师尊,却也是退让姿态。孙峰主大笑两声,喜形于色。   天资越高的弟子,能转承的修为便愈多,薛闻圣这样的帮手正是他急需的。   接下来由大师兄为薛闻圣引路,热切地给他介绍宝塔峰现状,就同他曾经说的一般,如今他和“七师弟”也是同路人了。薛闻圣一边不动声色地稳住体内邪功力量,让其包裹住寄生的虫蛊,一边漠然地听着耳旁大师兄的话——   真有所谓的子虫、将虫之分吗?   未必。   ……   无意知晓了宝塔峰蝇营狗苟的秘密,还被绑上贼船,薛闻圣却相当平静。主要是他平日倒霉惯了,忽然被一峰之主看中收为亲传弟子,简直和白日做梦一般。现在知晓对方心怀不轨,是为了利用手下弟子修炼邪功,薛闻圣甚至一下觉得合理许多。   啊,这就对了。   他怎么会有那样的好运道。   薛闻圣在宝塔峰过得绝不算太好。   因他实在是个榆木脑袋、木头疙瘩,每每上供的修为,总是最少的那个。   谁叫他上供的,并非是那些被操纵的弟子的修为,而是自己的修为。   简直是闻所未闻!   薛闻圣的那些同门都觉得十分诡异,他们这些将虫,平日只有私扣太多被罚的,哪有拿自己的修为填的?   大师兄觉得薛闻圣实在是有种可笑的正直和坚持,有几分嘲弄,又有几分怜悯似的劝他:“你以为师尊不知晓你的小把戏吗?他只是希望你能早日学得聪明些。”   薛闻圣一意孤行。   这等行径实在让孙峰主也有些恼火。   孙峰主并不在意薛闻圣有什么心思,他只在乎修为供给不足。原以为这样的单灵根天才好用些,结果还不如那些庸才的效率,怎么能不让他恼火?   他如今正是分神后期巅峰,只差一步便能步入合体境界,偏不得其法,难免焦躁,薛闻圣正撞在气头上。   但杀也不好杀——毕竟将虫稀少,薛闻圣触碰的到底不是背叛这类铁律,直接杀了,有几分可惜。   便只剩罚,只要供给不上灵气,便受蛊虫噬心、筋脉俱碎的罚。   那疼痛的确是常人难忍的,几月下来,薛闻圣便被折磨得有股阴森鬼气似的憔悴。他本便寡言,到宝塔峰就更十天半月下来说不了一句话,愈显得阴郁,原本还极英俊深刻的面容瘦得几乎脱相,不像修仙者,更像是快死的痨病鬼。   然而就是这样,薛闻圣也还不悔改。   孙峰主便只更加狠厉苛待,让薛闻圣既受神魂啃噬之痛,也受皮肉之苦。施刑的时候常有弟子在旁围观,见到薛闻圣好歹也是内门弟子,却被打的皮开肉绽、满身污血狼狈的模样,都有几分被杀鸡儆猴的心惊。   这同样是对他们的警告。   于是也愈加恭敬起来,丝毫不抵抗,更加勤勉地输送修为,以免落得和薛闻圣同样的下场。   又是一日例会。薛闻圣照例领了罚,浑身上下同血葫芦般,只留一口活气苟延残喘。   他身在角落处,固执地想要挺直脊背端坐,但被碾断的肢体让他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其他弟子们目不旁视,好似一位同门落得这幅凄惨模样,也是很寻常的事那样。   孙峰主今日火气格外大,神情都阴沉沉的。修炼屡屡碰壁实在将他的耐心消耗殆尽了,再碰到薛闻圣这么个刺头,教训完了也不解气,眼中隐约浮现杀意。   大弟子心道不好,作为师尊最得力的弟子,连忙上前劝解。   出于对薛闻圣的些微同情有之,更多也是为自保。若开了这个头,大弟子只怕师尊嗜杀成性,怒火迟早有一日也会燃到他身上。   他自是知晓孙峰主最爱听什么话的,立时提及这些时日门下又热闹起来,几名根骨极佳的弟子有意投入宝塔峰下。   孙峰主果然面色稍霁,只他听到一个熟悉名字后,冷不丁询问:“此人不是想拜那江拂小儿为师么?如今是落选了,倒想起我宝塔峰了。”   大弟子听见他语气阴阳,也语塞起来:“这、这……”   索性孙峰主倒没太追究此事,只听上去颇随意地又问一句:“那江拂最后收了谁为弟子?”   在他们提起“江拂”时,薛闻圣的耳朵便动了动,悄无声息地望了过去。   他近乎本能地关注着有关江拂的一切,像是某种魔障执念。   当然,薛闻圣自也不会错过孙峰主寥寥几句话中,透出的一点微妙的恶意。   大弟子答:“谁、谁也没收,说是拂小公子自觉境界尚浅,暂且不……”   他话音未落,便被孙峰主暴怒下汹涌的真元掀飞出去!   其余人自也受到波及,但一个个口吐鲜血也不敢有怨言,纷纷跪地请师尊息怒。   孙峰主满眼的恼恨几乎要溢出来了:“什么境界不足,是他还看不上罢。好、好,他看不上的破烂货色,我倒要求着请进来……”   其实哪有这样夸张,但众人皆知晓不过是师尊迁怒罢了,也不敢反驳,一个个哪怕没被打断骨头也和鹌鹑似的缩着。大弟子更是急得冷汗直流,嗫喏地不知能说出什么妙言才能让师尊息怒。便听闻孙峰主近乎是含冤带恨地道:“要是那江拂能落入我手中,为我所用,何愁我座下无人!”   满堂的杀意中,没人察觉到被排挤至边缘处的薛闻圣,在听到孙峰主的话时,那双灰白眼眸似一瞬间有黑气汹涌而上,搅出翻天覆地的杀意来。   大弟子已是被这番暴论吓坏了,扑上去磕头求饶:“师尊、师尊不可啊!纵是师尊蛊术高深莫测,但江拂不是什么普通元婴,他是饮汀仙君的弟子,更是浮云岛的少主啊!谁知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可抵御蛊虫的宝贝,若是此事暴露,宝塔峰恐在劫难逃……”   近些时日大弟子也已听闻饮汀护短之名,知晓他对这唯一的亲传弟子宠爱非常。更不必提江拂背后又不止饮汀仙君这一位大能,人爹娘都是大乘期的修士了,家中还藏着位深不可测的老祖宗。哪怕蛊虫有迷惑心神之用,但谁知那几位仙君会不会看出猫腻来。   大弟子都不知晓孙峰主是怎么将注意打到江拂头上的。   孙峰主其实也算急火攻心、口不择言了。   他当然知晓江拂不好动,毕竟他蛰伏在剑衡宗这些年,未曾暴露的原因之一便是他十分谨慎,手下的“耗材”都是些寡亲少友、身世贫微的修士。像是江拂这般地位的小公子,自然不在他的狩猎范围之内。   先前那番话,也不过是恼火之下一时失言罢了。   按理来说,一向讨他喜欢的大弟子劝说这番话,也是给了他偃旗息鼓的借口。但孙峰主偏偏借着梯子下了,也依旧神色发冷,眯着眼睛望向大弟子。   “你倒是思虑周全。”   大弟子头又重重磕在地上:“弟子不敢,只是一片赤诚真心向着师尊。”   “你为那江拂小儿说这么多话,我还以为你是担忧他的安危呢。”   孙峰主语气平淡,大弟子却心中一紧,连忙又要讨饶。却只觉得舌尖猛地一痛,只发出声悲鸣,一截鲜红的舌头从嘴里被扯落下来,“啪”一声落地上。   “此次,小惩大诫。”   大弟子浑身上下都跟着抖起来,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却还是白着脸叩谢,不敢有丝毫怨言。   这血腥一幕让堂下众人都跟着颤栗起来,一个个都提心吊胆生怕受了波及,哪还有心思再想其他事。孙峰主这才觉得自己的脸面威严未曾受损,轻飘飘重新落座,正准备遣退众人,身影却忽地一僵,只觉灵府内真元翻涌,那只母虫躁动不安。   阴影当中,一双灰白无神的瞳孔锁定了他。   ——这人要害江拂。   在意识到这点时,薛闻圣便察觉到自己体内的邪异力量前所未有的迅速膨胀起来。   就如同他灵根被毁的那一日,饮恨难平的郁气盈满一颗心,于是邪功自行在他身体流转,将他矫饰成了一个正常人,好似有一重获新生的机会。   而现在,更加强烈的不甘与怨恨于薛闻圣身上腐烂扎根,阴狠情绪像是毒汁般不断流淌出来,腐蚀一切,包括他胸腔中的那只小虫。   他从来没有真正正常过。   薛闻圣想要更加纯粹的力量。   杀了他——   杀了会伤害江拂的人。   为此,他能索取一切。   ……   “退下吧。”孙峰主忽然开口,“薛闻圣留下。”   弟子们颇有种逃出生天的庆幸,一个个如潮水般退下,眼也不抬地照吩咐行动,也对为什么偏偏留下薛闻圣这点不感兴趣。   可能又是拿来出气吧,总归和他们无甚关系。   只是这些弟子如何也想不到的是——孙峰主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些行动来。   他方才根本是难以控制地开了口说话!   孙峰主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直到望见薛闻圣一步步地踏上高台玉阶,察觉到威严被冒犯,立即便要抬手将薛闻圣打杀下去,却在瞬间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钻心痛意,疼得他顷刻间便四肢瘫软。   虽说他从修炼以来,便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但恍惚那瞬间福至心灵一般,猛地意识到什么。   这像是蛊虫被催动的巨疼!   可他体内已经是最高级的王虫了,又如何会被钳制?!   在他万分惊悸时,薛闻圣已步至他身前,那双残缺失明的眼不带一丝情绪的、空洞地注视着他。   “跪下。”   薛闻圣说。   孙峰主不受控制地,跪了下来。   被当成一具傀儡操纵,这种巨大落差终于让他眼中浮出强烈恐惧,竭力仰头望着在自己身前的人:   这是什么怪物?他是自己早年得罪的敌人?还是心怀不轨潜入的魔修?图谋已久、蓄意报复——   只这点孙峰主恐怕这辈子也难以想明白了,他得罪的,确实只是一个普通的金丹弟子而已。 [10]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10:“从你说,你小师叔平日待你最好那句开始。”😢   饮汀平日怪“宅”的,出宗门用的都是分魂。   所以当他吩咐江拂独自在洞府内好好修炼,回来他要检查功课的时候——江拂露出了发自真心的“家长不在家我一定做坏事”的乖巧笑容,随后又忍不住追在饮汀身后问:“师尊去做什么?难得见您出门。”   饮汀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揉乱了江拂柔软银发:“一个小峰主的事。疑似堕魔,连杀了他几个徒弟,现在被看管起来,一查背后牵连颇广,议事堂正召请几位元老前去处理。”   饮汀自也是元老之一。   江拂下意识追问:“谁?”   “好像姓孙什么。”饮汀想了想,他对这种后入门的小辈都记不太清:“居宝塔峰中。”   江拂:“?!”   姓孙?   要是其他峰主他不一定知情,但是所谓“孙峰主”,那不正是主角拜的第一任伪君子师尊吗?   虽说在剧情中此人确也没什么好结局,主要为后期黑化的主角顺手就杀了。因此人擅经营名声,动手的薛闻圣还颇受一些道德上的指责(当然,随着薛闻圣的修为进境,这些指责很快便消声灭迹了)。但不管怎么说,在这个剧情节点的孙峰主,应该还维持着完美人设,活得十分滋润,尚且是人人向往的好师尊人选其一,怎么忽然堕魔发疯——还杀了好几个徒弟?   江拂心中一紧。   这个时间节点,薛闻圣应当也拜师了。   该不会这么倒霉,这徒弟里便有薛闻圣吧?   不对不对,要是主角死了,小世界还不得塌了……   江拂没想到他好端端地蹲在洞府中修炼,剧情都能有这样大的偏差,简直天降横祸。   他倒是想向饮汀打听薛闻圣的情况,可一是无法解释他为何平白关心一个“无名小修”,二也是饮汀估计都不知晓薛闻圣是谁,想回答也回不了。   如此一来……   只能眼见为实了。   “师尊,”江拂一下抱住了饮汀的手臂,两只清亮的眼微微抬起,望着他,“带我去吧?我也想,唔,长长见识。”   饮汀:“……”   饮汀很无情:“不行。”   元老议事,的确没有带徒弟的道理。不过饮汀拒绝却是另有缘由。   这次刑法堂的人也在,恐是要动手,怕有些血腥画面,怎么好让江拂看见。   饮汀冷起脸来,其实是很有些威慑力的。但江拂半点不害怕,蒙着脸就往饮汀的袖摆里埋(实为恶狠狠地偷偷撕扯饮汀的衣服),语气闷闷不乐:“我近来修炼勤勉,只是想去透透气,师尊也不许。”   银色的睫毛往下一压,颤动了两下,像是沾染上水雾似的,有股说不出的嫩生生的可怜来。   江拂一边攻击饮汀的衣袍,一边“呜呜”。   这“哭声”实在有几分假,但饮汀却拿江拂没办法,无奈松了口:“许你出宗门玩一日。”   江拂:“我一个人玩又有什么意思?”   江拂又说:“唉,弟子只是想和师尊一起——是不是太任性了?”   饮汀:“……不算。”   江拂眼泪汪汪看他,像又黏人又乖的银色小猫。   一瞬间智商无限下降的饮汀仙君,最后还是同意了。   直到入议事厅时,饮汀唇边仍带着一股神秘莫测的微笑。让宗门内和他有些交情的老东西都情不自禁地探头,怀疑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相比起来,江拂的出现都没那么突兀了。   元老们纷纷神情和蔼地同这位小辈打过招呼,也有疑惑饮汀的小徒弟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毕竟今日齐聚议事厅,为的也不是什么好事,搞不好要见血。   不过也没问出来,想着或是饮汀有特殊安排,便见饮汀像是看出他们心底困惑般,主动开口,神色矜持答:“徒弟太黏人了。”   其他人:“……”谁问你了!   “我也没收过其他弟子,不知是不是所有徒弟都像阿拂这样,喜欢黏在师尊身边,”饮汀像是不经意地问,“你们的弟子呢,也这样么?”   其他人:“呵呵,没有呢。”   饮汀满意。   江拂也不在意饮汀抹黑他的光辉形象(?),兀自先溜进去找座位,看看能不能打听到第一手的情报。   情报还没问到,先被人逮住了。   戚云从身后揪住江拂,确认后眉头一挑:“你怎么在这?饮汀带你来的?他没事吧带你来这掺和什么……”   眼见戚云发动了絮絮叨叨技能,江拂便想开溜。   但转念一想,还有谁比少宗主更能知晓宗门内幕呢?   江拂开口:“戚云仙君。”   戚云还怪警惕,一听江拂语气就知道没好事:“事关宗门内辛秘,我不能擅自——”   “小师叔,你平日待我最好了。”江拂幽幽改口,“师尊都不知晓的内情,我想一想,也就只能问你了。”   也不知哪处戳中了戚云心意,他的唇角不大明显地上翘了一下,显得很不持重,也再严肃不起来了。   戚云轻咳了两声,语气都明显放软许多:“那你可算问对人了。咳、我的意思是,你好奇这个做什么?”   “出事的不是那位孙峰主么。”江拂也只能闭着眼睛扯谎了,“之前便听闻他的贤名,实不相瞒,除师尊之外,我原想拜他为师的,只是错过了。如今听他出事,有些在意。”   这话一出,戚云还有些急了:“不是,你看中他都不——你、你知道他犯的都是什么事么!”   这事其实算是宗门内部的丑闻,因此才越少人知晓越好。但戚云这会也顾忌不了其他了,压低声音,完全是吓唬小孩的语气和江拂道明那孙贼做的祸事。   严格来说孙峰主算不得魔修,但下手比魔修还狠,是开宗立派级别的。   他用蛊虫控制其下弟子心智,截留修为以供他修炼,几乎连他峰内扫洒弟子都被下了类似蛊毒,牵连极广。   剑衡宗怎么也是名门正派,出这样的人祸,只能说从上到下都要被问责,戚云这个少宗主都免不了一顿批。   有关蛊毒一事需得彻查,往日和孙峰主有来往的门内修士都被暂时看管起来,更派人去神医谷,请出数位医修为宝塔峰门下弟子救诊清除蛊毒。   未免漏网之鱼,恐怕整座剑衡宗的弟子都得做一波“体检”。   这次的议事,关于怎么处置孙峰主那都是最简单的议题,只管挑选死法就是。其他重心是如何安抚此次受害弟子、减小影响,以及预防类似的祸事重现。   江拂听了也是心惊,他知晓孙峰主多半不是个好东西,要不然也不会面慈心狠地虐待主角,但没想到对方比他想象中还要凶狠几分。   但江拂还有一点想不通——孙峰主死得其所不假,但又是谁改变剧情,将他揪出来的?   江拂又低声询问戚云。   原本江拂已经做好得不到答案的准备,毕竟这幕后之人,应埋得极深才符合常理。却没想到戚云脸上神色好像有几分无语,却也如实道:“是他自己说的。”   江拂:“?”   那孙峰主大抵是走火入魔,在一次修炼后,丧心病狂地杀害了自己手下的五名亲传弟子。   五盏魂灯同时熄灭,宗门察觉异常,差遣长老前去调查时,正撞见孙峰主要杀死自己的七弟子。   修真界弱肉强食,以致私刑之风甚嚣尘上,但剑衡宗实是不支持此等风气,哪怕是师尊惩治弟子,下死手也太过。   因此前去的长老连忙拦下,劝说对方凡事可交由刑法堂断定,但那孙贼显然是走火入魔发了疯,大言不惭道他连杀了五个徒弟,这一个徒弟怎么杀不得!   长老:“?”   还有意外收获?   长老本便是为调查宝塔峰弟子横死一事前来,听罪魁祸首如此嚣张,立时便要将他拿下。结果孙贼接连自爆,说宝塔峰已是他的地盘,门下弟子都受他蛊毒掌控,他要谁活便谁活,要谁死便谁死,谁敢拦他?   长老:“??”   这下真是来了个大活,长老直接传令宗主及刑法堂人前来捉拿,整个宝塔峰顷刻间封锁起来。   原本孙峰主还是有一线生机的——譬如说他是真的练坏了脑子,那些话都是臆想出来,胡说八道的。   可惜蛊毒一事虽然隐秘,但宗门有心下手查证,多少能发觉点眉目,正好也印证了孙峰主发狂时说的话。   这下事情闹大了。   也有了今日的议会。   江拂听完:“……”   不是,这也太不合常理了,这孙峰主就这么把自己作死了?   当然不止是江拂怀疑,剑衡宗也怀疑这其中有蹊跷,正暗中调查。但不管内情如何,孙贼罪行已成定局,自然要先按门规处理。   江拂兀自思索时,忽觉身边安静出奇,再一看戚云,正笑眯眯地往江拂身后望去。   江拂顿感不妙,正转身,一只手先轻飘飘搭在江拂肩膀上。   “徒儿。”   江拂觉得那掌心冰凉,定了定神,语气都显得柔软许多,“师尊何时来的?”   饮汀绕到他身前,声音平静:“从你说,你小师叔平日待你最好那句开始。”   戚云笑容更明显了。   江拂:“。”   饮汀:“你还想过其他人做你师尊?”   戚云还在一旁煽风点火:“饮汀君此言差矣,师者就是能者居之嘛。”   江拂:“……”果然不能随意扯谎,报应来的有点太快了。   …   江拂后面好悬,还是逃过一劫。因元老们来齐,议会也将开始了。   饮汀没有人前训徒的习惯,先放过了江拂,让他坐在自己身侧席位上,不准再乱走。   江拂这下老实了。微垂着眼,端正坐着,好生乖巧。只在戚云憋着笑凑过来同他说话的时候默默将座位往旁边移点,明显还记仇。   戚云暗道:豁,玩脱了。   审理很快开始,孙峰主先被押解上来。   他身上满是凝成乌黑的血迹,神色癫狂。即便被押解着,也半点没有要服输的模样,诸多恶毒言语从他的嘴里和毒汁似的喷出来,听的席位上不少元老都紧皱着眉头。   江拂自打来修真界中,见的都是十分端方自持的人物,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热闹”,只管偏头望去,原本还有些兴味,但听到他所做之事,渐渐蹙眉,神色冷下来。   还在不断自爆的孙峰主堪称舌挑群雄,只是他目光桀骜地扫视过一处时,忽然顿了顿,一下收了声。   那脑袋沉甸甸地垂了下去,乍一看像是没骨头连接那样,好似一下就被抽尽了生气,成为一具行尸走肉般。   有修士还心底称奇,这孙贼好像是看了饮汀仙君那边一眼,一下就老实起来了。只能说饮汀仙君还是凶名在外,这样的奸佞也心中有所忌惮。   然而就算孙峰主这会服了软,结果也绝不会好。   按宗门律令收缴名下资产,立即处死,将其神魂尽灭,以儆效尤。   哪怕宣告死讯,孙峰主依旧不声不响,像是已放弃挣扎。   刑法堂人将他带下去时,议事堂内又重新宣召其余相关之人上前——譬如孙峰主手下,活下来的那两名亲传弟子。   当他的七弟子薛闻圣阔步上前,与孙峰主擦肩而过时,戴着锁魂枷的孙峰主爆发出了相当激烈的情绪。   愤怒、仇恨、与恐惧同时占据他全身。   他的眼球猛地睁大,爆突出来,像是在极力抗衡什么,但身体仍旧软趴趴地成一滩烂泥。   是他!是他这个怪物控制我杀死弟子、说出那些话!!   孙峰主极力想要指证那个“凶手”,然而他拼尽全力,也只是小拇指轻微动了一下,便被彻底带下去了。   薛闻圣神色镇静,面对台上诸多仙人元老,仍面不改色。   相比起来,另一位大弟子便显得瑟缩许多,像是神智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身体忍不住地颤抖。他身体不稳,无意间撞了下薛闻圣,便像是被火灼烧似的,人几乎都要蹦起来,向一旁倒去。   薛闻圣伸手扶了一把他,“师兄,小心。”   大弟子抖得更厉害了,也不看薛闻圣,不住地点着头。   虽然他反应激烈,但在场其他人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这弟子身上也背着罪证,害怕是正常的。   虽然是将他们叫过来问话,但刑法堂其实也将大体情况调查得差不多了,只是再复查一遍,顺便给顶上的几位一个交代。   大弟子为虎作伥,替师尊残害同门,但念在受蛊毒所迫,身不由己,免去死罪。   罚受鞭刑百下,废除修为,逐出剑衡宗,终生不得踏入宗门领域半步。   其实这么一来,若无奇遇,他修仙之路也接近断送,只是将将保全一条性命而已。   大弟子并未为自己辩驳,只是疯狂点头——他先前被孙峰主斩断舌头,为方便问话,宗门已出手医治。只不知为何,或是留了阴影,至今不能开口言语。   好处理的处理完了,还剩下另一桩棘手麻烦。   众人又望向唯一留在堂下的弟子,薛闻圣。   他一身玄黑弟子服,身量极高,看的出骨架也大,却是不正常的消瘦,肉都紧贴在骨头上,行礼时可见宽大衣袍下有着纵横可怖的伤痕。   江拂也在看他,亦是心惊。   他庆幸好在剧情没完全失控,至少主角没出事。   但哪怕江拂猜到薛闻圣这会的情况不会好,也没想到……这么糟糕。   形销骨立,一看就没少受折磨,身上遍布伤痕,衣裳都像是现换的。   的确如此,在长老赶到时,薛闻圣那会看上去还要更惨烈点,他如今,已经是将自己打理的端正体面许多了。   反正那孙峰主是真的畜生就对了。   江拂心中总结。   薛闻圣似乎没发现江拂也在此处,只半垂着面容,语气平静:“弟子薛闻圣,见过诸位仙君。” [11]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11:又争又抢,成功被猫领养🥰   要说薛闻圣的事难解决,就正难在此处了。   按理说蛊毒一事,孙峰主直系的那几个徒子徒孙,都是逃不脱的。哪怕是被迫,手上也多少沾了点脏事。   可这薛闻圣偏偏是其中奇葩。刑法堂调查后发现,他并未配合那孙贼行凶,反而只耗竭自身修为应对,因此常被孙贼责罚。   刑罚堂一开始还生疑,这骨头也太硬了。但一应调查下来的确如此。薛闻圣负责的那批“子蛊”弟子,状态也是最好的,修为进境不曾受损。   这等心性,实在难得。   有关孙贼残害门下弟子的宗门丑闻,是绝不能让它流传出去的。因此刑法堂对宝塔峰大弟子的处置,难免有封口的意思。   可这样的手段,总不能对薛闻圣也用。   剑衡宗又不是什么邪魔外道,虽有意压制消息,但面对守持本心的弟子,用的也是怀柔手段。   为首的刑堂长老先行出面。   他也是惜才,心中纳罕一名如此心性的变异雷灵根弟子在门内,怎么从未发现。允诺许多修炼资源作为补偿,又询问宝塔峰被撤裁之后,薛闻圣愿不愿意拜入自己门下。   权作补偿之一。   在一旁静静旁听的江拂:“??”   等、等等,这剧情发展有点不太对吧?怎么连宗门长老都来抢他的戏份?   从孙峰主手底下将主角要过来不难,但换成长老弟子就不同了。   江拂心下略微焦急,脑中飞速转动破局之法。   甚至已经想到该如何和那位宗门长老暗中交易了。   毕竟在江拂看来,甚至可以说在在场所有人看来,薛闻圣只要脑子没毛病,就一定会答应长老的邀请。从那乌烟瘴气的宝塔峰内,一跃为长老亲传。   这是他最好的选择了。   但这样的喜事落在眼前,薛闻圣神情几乎没有一丝变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是用循规蹈矩到显得刻板的语气道:“弟子所为只是遵循门中律令,恪守法度,不敢贪功领赏,愧受长老美意。”   此话一出,难免引人讶异。   长老也惊讶,顿觉更加棘手了。   对方不要补偿,难道是想……将宝塔峰一案公之于众,以明此身,才能以平心中怨气?   这也是很有可能的。毕竟这弟子本身行事就正得发邪,又是最年少轻狂的年纪,轻灵宝,重法义,再正常不过。   只是这样来,也与他此次任务目标相悖,实在不妙。   老狐狸还是老狐狸,长老脸上不露点滴,神情甚至是更加赞赏的:“不愧少年心性,忠勇磊落!不过要是有功吝赏,宗门日后的赏罚规矩便形同虚设了——这般,你有何所求,本座皆可一并应予。”   薛闻圣微妙地沉默了一阵。   长老心道:有戏!   “弟子别无他求。若说心有所念,妄借今日堂上之机……”薛闻圣的神情微动,显出几分难言之意,“容请一问。”   长老汗颜,生怕对方要问的是“剑衡宗宗主将宗门治理成这样你心不心虚”这样的敏感议题,却也只能强撑着颔首:“可。”   ——好在薛闻圣真不是冲着问政剑衡宗来的。   他略微抬头,露出那双灰白无神的眼睛。   薛闻圣行动自若,其实很难看出他眼睛有何异样,但如今的薛闻圣,确是目力有损的。   他便在这种情况下,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某处——江拂正好与他视线相对,恍惚间有种薛闻圣好似在看自己的错觉。   当然不会。   江拂平心静气地收回视线。   他知晓薛闻圣的眼睛还未恢复,何况这种情形下,对方应当也很难注意到自己……只很快,江拂的思路便被薛闻圣自己清晰打破了。   “敢问浮云岛,拂小公子。”薛闻圣眼皮很轻地颤动了下,正如他现在身体也不受控地发抖,“当初旧事一诺,尚还作数?”   江拂:“……”   别说江拂愣住了,其他人也懵了下。   高坐堂上神色冷淡的饮汀仙君,亦是第一时间便看向了自家不省心的徒弟。   戚少宗主眉头一挑,也看江拂。   “你答应了他什么?”饮汀问。   饮汀神色冷硬,疑心徒儿被骗,许出去什么不应给的东西。   江拂哪能不记得,略组织了下言语,向饮汀回禀:“弟子想起来了。曾与这位同门碰见过,颇觉有些缘分。便应承他日后修炼若有不顺遂,可、可投来弟子门下。”   原话是薛闻圣要是混得太差就来找他。   江拂偷偷瞥了薛闻圣一眼——可不是么,纵观剑衡宗,比薛闻圣还凄惨的弟子也没几个了,倒是很符合他当日之言。   不过江拂本意也是希望薛闻圣挨了打就知道跑,没想到薛闻圣还是没跑成……不过也是天意弄人,命中有此一劫了。   薛闻圣垂着眼,静静等待着。看上去有几分随波逐流的模样,好似江拂不应诺他也不会如何。   饮汀:“……”   饮汀一时没说话。   戚少宗主看着,正欲出口解围。   当初一句戏言罢了,又没立下咒言,当不得真。   但下一瞬间,江拂便偏头望向薛闻圣,兀自回答道:“既是我亲口承诺,自然还作数。”   戚云:“……”   江拂早想明白了,这叫什么,这完全就是剧情的无形大手发力了啊!   原剧情里薛闻圣命运多舛,没得选才落入他的手中。   现在有的选,偏放着长老亲传不当,还要来问问他当初一句话算不算数,不是剧情的不可抗力是什么。   好悬剧情都自己圆回来了,江拂自然也要把握时机。   他一气呵成,语调冷冽:“今后你便改换门庭,拜我为师罢。”   薛闻圣这次和之前冷傲退长老的模样截然不同,十分上道地喊:“师尊。”   喊完,耳垂都有些发红,紧抿着唇,不难教人发现他的局促,也在此时才稍微显出点年少者的不安来。   江拂应:“嗯。”   这么一场下来,倒是皆大欢喜。   长老见薛闻圣一副得偿所愿模样,适时又提及保密一事,薛闻圣应允下来,结下誓言咒,此事才算了结。   剩下心情复杂的,便是饮汀了。   这叫什么事,出来参个会参成师祖了。   啧。   …   事后,江拂将薛闻圣领回了破劫峰。   破劫峰便是饮汀一脉所居,因饮汀好清净,堪称地广人稀。也就江拂搬进来后多了些人气,将洞府修缮的华贵舒适许多。   现在添了个薛闻圣,也有的是地方住。   破劫峰一应权限早对江拂悉数开放,于是此时江拂一挥手,眼前便浮现一道巍峨幻影,正是破劫峰缩影。   其中有星光明亮处,正是无人居住的洞府。江拂将薛闻圣叫来眼前,随他挑选。   直到薛闻圣站近了,江拂才发现一件十分新奇的现象——薛闻圣居然比自己身量还要高出不少。   只是他总习惯在江拂面前微低着头,姿态显得十分谦逊。   “师尊住在何处?”   “嗯?”江拂听到他的问题,怔了下,才随意指去,“这里。”   薛闻圣便挑了离他最近的那处洞府。   江拂觉得薛闻圣还是太年轻了,竟还愿意挨着师尊住一块。   或是遭逢巨变缘故,虽和自己这个便宜师尊不怎么亲近,但总归是剑衡宗中相对熟悉的人物,想靠近些,类似大一新生还会往教室前排坐,以后就晓得后悔了。   江拂想着,还是将最临近的居所指给了他。   原本还打算让薛闻圣自行修缮洞府,但江拂转念,薛闻圣从那火坑中估计也带不出什么像样的贴身物件来。他原本还是个散修,想来手头局促,也无长物。索性安排手下在薛闻圣搬进去前替他修缮洞府,再安置些常用的物件。   此举虽是贴心的,但江拂想到自己的人设,立即便换上傲慢矜持的语气:“你原先那些破铜烂铁的旧物也别带过来了,晦气,用我安排的就行。”   这话应该足够横行霸道了吧?哪怕他是师尊,这样的举动也显得有些过界。   不仅突显他的“掌控欲”,也更显出对这个便宜徒弟的轻视和不在意。   江拂暗暗等薛闻圣的反应。但薛闻圣或许是刚刚安定下来,即便察觉到了师尊对他的不友善,也不敢声张,看上去很有股小可怜的温驯,只回答:“全凭师尊做主。”   江拂:“……行。”   浮云岛带来的人手,行动自然也是很迅速的。   很快便将原本空荡荡的洞府处,修缮成了一座宽阔雅致的三层小楼,其中装饰也无一不精美华贵,考虑到薛闻圣的眼疾,更有许多贴心巧思。   还特意空出两片区域,用来做宝库和丹房,又去请示过小公子,得到江拂轻飘飘一句“我又不缺这些个东西,该怎么摆怎么摆”后,贴心地放满了整整半片领域的法器与丹药。   这般修缮完成后,江拂才带着薛闻圣逛了一圈,让他将神识放出,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喜欢的。   薛闻圣也依言用神识外放了一圈回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都喜欢。”   “那你住着吧,平日不必晨昏定省,有事我会传唤你。”江拂一锤定音,又望了望薛闻圣,“还有,你的眼睛我会想办法找人帮你看看——我江拂的徒弟,不能是个瞎子。”   眼疾的确太削弱战斗力了,而且这也是剧情变动之一,还不知之后会牵连出什么连锁效应。总之江拂早早就想解决了,只是之前还没有插手的理由。   薛闻圣只在此时,眼睛才快速眨动了几下,脸色有些发白,像是被刺激到了心中隐秘暗痛似的,声音都略显低沉许多,“弟子晓得。”   江拂原本还想巩固下自己的恶毒人设,再刺激薛闻圣两句,但一看他这幅模样,难得良心隐隐作痛。挪开视线,只当今日目标已经达成了。   “你知道就好。”江拂道,“我回去了。”   薛闻圣下意识地跟在江拂身边,走了数步。直到江拂诧异地望过来,问他还有什么事的时候,薛闻圣才像是刚刚回神,立定原地,“师尊,明日还来看望弟子吗?”   江拂听他的语气有几分惴惴不安似的,很快便猜到薛闻圣的小心思。   噢,害怕自己明日再来为难他?   江拂觉得今天火力已足够猛了,还是让薛闻圣歇歇吧。淡定地道:“不来。为师很忙,没那么多空暇盯着你。”   “……是。”   这明里暗里透露出的“你可以放心休息”的意味也不知薛闻圣有没有接收到。江拂只觉得薛闻圣这语气听上去还有些低落。   但转念一想,薛闻圣总不好表现得太高兴吧,要是自己偏不让他得意呢?薛闻圣很能休养生息了。   江拂走后,薛闻圣也遣散了两名扫洒弟子,兀自绕着洞府屋舍逛了两圈。   哪怕不能直接用眼睛去看,也能察觉到洞府当中陈设用心之处。相较他之前做记名弟子的居所,又或是在宝塔峰中的待遇,真可谓天上地下了。   是拂小公子为自己安排的。   只心中浮现出这样的念头,薛闻圣的面颊便有些泛红,甚至呼吸略微急促起来,像是精神上享受了某种至高的愉悦和满足。   真正意义上的……得偿所愿。   薛闻圣最后行至寝房中。   江拂手下的人办事一向细致,房中正燃着熏香,味道清雅,有几分像是月间莲的凛冽香气。   也是江拂惯用的香料。   薛闻圣因失明,嗅觉要更灵敏许多。他闻到这样的香气,便像能从中捕获到一两分熟悉气息般,安心自在,偏偏心脏也愈加迅疾砰动起来。   想要更多。   薛闻圣转向一处,他几番犹豫,终是抵不过心中翻涌情绪。翻找衣箱,从中寻到了一件月光绸制成的柔软新衣。   虽是新衣,但因那上面染着熟悉香气,触感又有几分记忆当中摩挲过指尖的柔软,此时倒也成了能慰藉几分的替代品。让薛闻圣近乎干渴地,将面容埋入其中,细细嗅闻,挺拔的鼻梁像小狗般微微耸动着。   脑海当中,自然也出现了许多不可言说的画面。   实则薛闻圣绝不想玷污那轮明月,这些妄想也大多与“接触”无关。只欲.念横生,想着江拂在身边看着自己,便——   薛闻圣近乎神魂颠倒,借着气味牵引,有些痴迷地念道:“拂小公子。”   只许久之后,便又颤抖地、黏腻地补充,“……师尊。”   ……   这一切都太过罪恶了。   在薛闻圣清醒过来后,他对着自己,便只剩下了无尽的厌烦了。   怎可做出如此亵渎师尊之事。   薛闻圣闭着眼,手臂青筋暴突,连动都没有动一下,便念下焚火决,将那新衣毁尸灭迹了。   真是龌龊。   薛闻圣想着。   他其实察觉得到,师尊不喜欢自己。   薛闻圣对此心知肚明——他借用诸位元老在场,和再不会有第二次的好时机,近乎逼迫地让江拂实现多日前随口一诺。   或许江拂早不想收自己为弟子了。   但那又如何?他的目的实现了。而拂小公子哪怕并不在意自己,却也实在是个好师尊,言行间处处体贴关怀。   但不论谁是他的弟子,都会受到这样的关怀吧。   薛闻圣想。   正如妒火焚心。   不过还是那个道理。   不论如何,现在是自己成了江拂的弟子,旁人……就算有机会,也不会是江拂的第一位弟子了。   薛闻圣闭上眼,尚且能回忆起那日宝塔峰上,听闻拂小公子要收徒时,既惊且妒的心情。   当日一瞬掠过的妄想,如今成真了。   薛闻圣又借助体内已经转换成王蛊的子蛊,感应了一下孙峰主现状,确定他已神魂俱灭,便没有丝毫留情地用真元绞碎了那只本可肆意搅弄风云的“王蛊”。   孙峰主名下弟子,除去他和不能言语的大弟子,没有人能活下来。   自然。   薛闻圣那双灰白的眼盯着床帘外幽明烛火,那光亮不曾有一丝映入眼中。   也不可能会有人来揭穿他了。 [12]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12:把宝物叼回来给小拂师尊🥺   江拂同薛闻圣之间的拜师仪式很简洁,不算隆重,但该有的都有。甚至因那日堂上被众人所见证,还有许多元老在知晓消息后派弟子送来贺礼。   薛闻圣一一问过江拂,江拂让他收下就是。   连饮汀也备了份贺礼——毕竟是徒孙,饮汀仙君出手相当大方。   除去常见的灵石灵丹等物,最特别一物为昆仑独山玉打造的一柄仙剑。宝光凌冽,剑锋含煞,有精纯灵力于剑面流转。   薛闻圣习剑修一道,此剑就是做他本命剑也绰绰有余。于是薛闻圣见此物,好像也很是心喜,立即便谢过师祖,接下此剑。   只不过江拂从没见过薛闻圣用这宝剑,偶有一次想起,还特意问了句,才知薛闻圣将剑一直珍藏着。   薛闻圣回答得倒也端正坦荡:“弟子当下修为,尚不足驾驭宝剑。贸然倚仗神兵行事,只怕对修为长进有害无益……便暂且将其妥善收藏,等修为大成,再请出鞘。”   啧,讲究。   江拂心中道。   他可一惯是“擅长倚仗神兵利器”之人,身上的法宝随便一件都能压死同级修士。   不过主角么,自然心性非凡。   被装到的江拂不再过问,也不知怎么,最后总也不见薛闻圣用那剑。   日头如白驹过隙,转眼岁月更替。   薛闻圣在破劫峰中也待满了三年。   江拂原本早该如剧情描述当中一般,将薛闻圣差遣出去历练的。   但薛闻圣初来时那副模样太过凄惨,好似被霜打的小白菜,一碰即折。江拂担心揠苗助长太过,别真把主角给玩死了,于是又留着薛闻圣将养了一段时间。   通常修士在筑基之后,形貌便不会发生太大改变了。   但薛闻圣该是从前那些经历,亏空太过有所影响,在安定下来后,于破劫峰修养数日,身量竟又拔高了几寸,血肉充盈起来,面颊不再消瘦,愈显高大俊美,倒很有几分名门弟子的风度了。   性格似也开朗许多,至少江拂每每见他,总能见薛闻圣冲他“傻笑”模样,不如刚来时那般沉默寡言。   修为上亦突有增长,三年内便突破了元婴境界。   剑衡宗内,也渐渐有人听闻这位破劫峰三代弟子的名声了。   只是薛闻圣的眼疾依旧未好,曾请神医谷谷主看过,依旧查不出患处。   要强行复明其实不难,只怕留有隐患。谷主便提出可等其突破出窍修为,重塑肉身时,自有解法。   江拂对薛闻圣能修炼至出窍修为还是很有信心的,因此此事便暂且耽搁下来,只等修为突破后再议。   总之万事俱备,江拂便一脚将薛闻圣踹出去历练了。   名义上是“历练”,实则都暗藏杀机。那些任务绝不是一个刚刚突破元婴的修士能独自完成的,但谁叫江拂在剧情当中的目的,便是恨不得让薛闻圣半途陨落,好教多年前那桩旧事再无人知呢。   除去安排极危险的历练之外,江拂还额外下达了新任务,让薛闻圣去收集一些特殊的上古灵物。   这些上古灵物虽极珍贵,但在当今修真界,已经罕有人能运用了,只是对江拂而言却意义非凡。   因江拂如今所用的本命灵器凝魄玉扇便是上古流传下的仙器,但历时久远,有所损毁,威力至多只有全盛时期的一半。   要想修缮完成,用的自然也是上古时期的灵物才行,这些古物加起来,价值未必比他所持的玉扇本体要低。   上古灵物如今也只能从些古老秘境中窥得一二。市面中但凡有线索,都早已被浮云岛人或是饮汀仙君出手收购下,然而即便如此,也还是差了几样灵物,尚未补全玉扇,只能等那渺无踪迹的缘分。   江拂让薛闻圣在外收集这些古物,自然也不是真指望他能找到,纯粹就是给薛闻圣多添些麻烦,妄想杀人不见血。   薛闻圣要是真不知分寸地去涉及那些诡异莫测的上古秘境,回不来了,那也是喜事。   总之江拂给薛闻圣设立了许多不可完成、近乎苛刻的目标,才放人出去。   第一次历练,薛闻圣便比预计之期晚归数月有余。要不是魂灯还亮着,江拂都怀疑主角已经出事了,差点便去央求他师尊出手相寻。   好在薛闻圣还是顺利归来,江拂接到信,没沉住气,掐着法诀来到山门处等人。   玉舟于云间停泊,江拂低头看了眼归来的弟子,确认他安然无恙,便准备先行回去。   哪知薛闻圣眼疾未愈,但每次对江拂出现都一抓一个准,活像在江拂身上安了什么定位似的。遥遥隔着云端,惊喜喊道:“师尊——”   江拂:“……”   都被发现了,便下来吧。   江拂自云间落下。   此行薛闻圣虽是孤身历练,但回来时倒是同人结伴而行。   那些同行修士原本见薛闻圣路上都寡言疾色,心知他性情冷淡,还是第一次见薛闻圣能开心成这样。忍不住就想调侃他怎么这么大了还离不开师尊,便见一道身影缓缓落在眼前。   先是轻纱被风吹拂而起,似山间氤氲开的雾气,也像蒙上一层朦胧月色似的,引得人的视线情不自禁落在其上,便见“月色”下那道清癯修长的身影,说不出地吸引视线。   袖摆被风吹开了,隐约可见其下一截雪白手腕,修长如玉的漂亮指尖,只不过一晃神的时间,那如玉的肤便又被袖摆遮掩上了,端端正正再看不见一点。来人立定在前,同行修士们也下意识去看他的外貌——才发觉江拂戴着遮掩外貌的面具。适才从那种异常狂热的痴迷中醒过神来,为自己方才不加遮掩的注视而觉得脸热。   也没心思去调侃薛闻圣了,同行的修士声音都有几分嗫喏,连他自己都辨不清怎么这般紧张,“这、这便是薛道友的师尊么……”   他们是外宗人,此次前来剑衡宗访学游历,尚不曾见过这位传闻中的拂小公子。如今得见,只觉得薛道友这位师尊年轻得过分,说是宗门当中的小师弟也有人信,还、还……实在好看得过分了。   江拂瞥过这几人一眼,也有意外发现。   主角那位剧本唯一认定好友“姜问道”也在其中。   江拂不得不感慨剧情的力量还是强大的,主角这会已经和好兄弟碰见了。   也就是多看了姜问道两眼,江拂便收回了视线,简单应了一声以作回应,“嗯。”   又问薛闻圣:“你出门历练四月有余。怎么迟归这么多?”   “拂小……真君有所不知,”比薛闻圣先开口的,反而是他身旁脸颊通红,好似十分紧张的姜问道,“薛道友历练归来,与我们一行意外掉入一处上古秘境中。机遇难得,便在其中耽搁了一阵,搜寻秘境之宝和破阵之法。”   “是啊是啊。”其他人也连忙上来搭话,“薛道友行事机敏,擅用雷法。说来惭愧,有好几次我们落入危难之中,幸得薛道友出手相助。”   其实薛闻圣的修为在他们之中算是最低的,刚刚突破元婴初期。   不过主角么,同级最强也几乎是常规设定了。   其他人眼巴巴盯着,江拂在外人面前,自然不可能苛待徒弟以落人口舌,便也语气平淡地夸奖了一句:“不错。”   又道:“下回在路上提前来信。”   其实修真无岁月,修真之人在历练途中也最易碰到“缘法”,稍一耽搁便是一年半载了。   薛闻圣迟回一月,也不算什么大事。   江拂自觉此般掌控欲尽显,但薛闻圣却没露出被师长干涉自由的不满,反倒是刚才紧绷的嘴角放松了些,露出有几分含蓄的笑意来:“弟子知道了,下回定不让师尊担忧。”   江拂:“……”   其实也没怎么担忧。   他们不过在山门处说一会话的功夫,来往已有不少修士驻足望过来。江拂不欲让人再旁观,准备领着薛闻圣回洞府了。   但面对弟子新结交的好友,身为师尊,自不能显得太冷落。便多问一句:“闻圣,你可要请你几位同道一同去破劫峰小憩?”   局促地聚在一块的修士们目光微亮,简直迫不及待要点头,身后都快有尾巴冒出来了。   但一向能洞悉人心的薛闻圣此时却未察觉到几人的心思,体贴太过地替道友们婉拒了此番提议。   “不必劳烦师尊了。几位道友不辞艰辛赶来剑衡宗访学,只怕论道心切,由姜道友带他们前往天机阁即可。”   众人:“……”   天机阁为藏汇功法之处,另开放切磋试炼场地,即便外来弟子也可参与,的确是访学弟子的第一去处。   江拂本便也只随口一提,听闻后心中感慨了下主角认识的也都是好学之人,便作罢了。还夸了句:“倒都勤勉好学。”   众人:“……”可恶,事到如今已经说不出来求薛道友带他们去休息的事了。只能眼泪汪汪地望着两人道别。   姜问道同是剑衡宗的弟子,可方才薛闻圣一番话,他也不好抛下这些同道独自前往了,因此只能沉默。   这会江拂已经带着薛闻圣离开了。薛闻圣侧头偏向江拂,神色相当温柔地和他说话:“师尊,此储物囊内为弟子此行收获,特意献给师尊……”   眼见两人将登上飞行法器时,姜问道还是忍不住骤然开口:“拂小真君还请留步!”   江拂回身:“?”   姜问道原本面色便红,这会局促情态更加明显,支支吾吾地,“真君还记不记得,在几年前宗门大招,最后一项秘境之试的时候,我们、我们曾经见过?”   薛闻圣唇边笑意略淡了淡。   江拂:“……”   江拂见过的剧情人物不断多,加上姜问道算是重要男配,对他其实还算有印象。   但那会场面未免有些尴尬,不提也罢。江拂便只神色平静道:“哦?还有这回事么。我当时见过的同门颇多,记不大清了。”   姜问道的神情,明显便有几分失落了。但还是提起勇气又道,“当时唐突冒昧了真君,姜某一直于心有愧。今日相见,还容姜某正式赔礼道歉……”   江拂:“大抵只是小事,道友不必介怀,心意我已知晓。”   姜问道:“其实那时还幸得真君搭救——”   “师尊,”薛闻圣忽然开口,蹙着眉道,“弟子丹田内骤然真元激荡,恐是突破时机已至。”   突破算是修士的头等大事,纵不是突破大境界,只是小境界,也是十分凶险的。   何况薛闻圣这会契机来的突然,并非水到渠成,便更凶险几分。江拂也顾不得再和剧情人物追忆往昔了,立即道:“回破劫峰。”   身后姜问道几人似说了些什么,江拂没大听清,便已催动玉舟疾驰,赶往峰内。   破劫峰峰顶布有护持阵法和聚灵大阵,地形又极平坦开阔,不易误伤旁人,是适合渡劫的好地方。   江拂将人带到峰顶处,思虑片刻,便又准备传信给饮汀,让他师尊前来护法——也不知薛闻圣怎么听见的动静,在一旁忽然扯住了江拂袖摆,声音仍显得有几分虚弱,“师尊可是要传信师祖?”   “我不过突破元婴中期罢了,怎好劳烦他老人家,不必打搅师祖清修。”薛闻圣轻咳着,扯着江拂袖摆的手都跟着颤动,“有师尊陪在我身侧……弟子心满意足。”   饶是他这么说,江拂还是有些不安。   迟疑问道:“你将将破婴不足半年,怎么又至突破时机?”   对他们这种天赋修为的修士而言,早已不是突破越快越是好事,夯实根基更为长久之道,薛闻圣情况也实属反常。   “或是这次历练体悟颇多,弟子一路上潜心修炼,方才一瞬念头通达,便突破了。”   薛闻圣语气平静。   ……倒也是。   江拂迟疑想。毕竟修仙么,就很唯心主义,突破契机这种事也是说来就来,并非完全尽在掌握中。   随着二人对话,薛闻圣身上的气息也有极大变化。   他的真元压抑不住地外泄,能察觉到他如今丹田内部激荡混乱之势。   无数灵气被吸引着向峰顶汇聚,再加上大阵加持,浓郁得近乎能凝结成半实体状态了。   直到此时,薛闻圣身上才出现了江拂熟悉的突破前征兆。   薛闻圣因眼盲之故,平日行事收敛,但此时的神识却不受他压制,像平白生出了奇妙的对外界的好奇心。   神识伴着真元向外延伸,一寸寸地掠过四周,从延绵山脉上的芬芳花草,到一滴露珠无声落下的踪迹,都皆尽循着风,被卷进神识当中细细观察品鉴。   这样对世界的细密延伸探索,终也探索到了江拂的身上。 [13]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13:“师尊为何那么看重他。是弟子不如他,师尊想收新徒弟吗?”\n😭   那一缕真元几乎像是一株含羞带怯的藤蔓似的,先是慢吞吞地搭在江拂的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会,像是胆大了,又慢慢地往袖中探索。   “?”   江拂用手束缚住那一络神识,有些困惑地察觉到薛闻圣身上,更多的神识分支悄摸摸地探了出来,从江拂脚踝处向上延伸,狗狗祟祟地要么缠在他的腿上,要么缠在他的腰上。   这神识寻到可贴贴的地方后也不再乱动,隔着衣衫紧紧贴在江拂身上,像是那些个琳琅哐当的配饰那样,缠绕着江拂。   江拂无言:“……”   “徒弟,你的神识——”   薛闻圣是真的有些茫然:“嗯?”   “攀到我身上来了。”江拂将他的神识束缚起来,捏在掌心当中,贴心提醒道:“还这般不设防。要是被人趁势偷袭,恐怕要受重伤。”   薛闻圣露出点惊愕神色来,脸颊一下便微微发红,迟疑地辩解道:“弟子只顾冲击境界,未曾察觉神识作乱,竟唐突了师尊!这便……勉力将神识收回。”   他这么一说,江拂想到薛闻圣正冲击境界,怕他分心操纵神识会出麻烦。   虽然不知薛闻圣的神识为什么会满地乱蹿,可思虑后仍是道:“不必。你全力突破吧,我为你护法。”   薛闻圣的五感与神识相连,此时亦是能察觉到从另一端传来的,江拂微凉柔软的指尖传来的触感,耳垂一时有些发烫,心跳愈快。   他安静了一瞬才道:“嗯。多谢师尊。”   薛闻圣冲击境界的过程不算太慢。   眼见他身上真气圆融,已凝成中期境界水准。雷劫将至,江拂怕在附近反而干扰薛闻圣被天雷淬炼体魄,方才主动退出危险领域。   突破小境界,按理来说也是小雷劫。   可此次灾劫声势极为浩大,密布雷云黑沉沉压下,从中劈出九道雷光,其中还有三道金龙雷劫。江拂在旁旁观,怎么都觉得是冲着弄死主角去的。   薛闻圣说是变异雷灵根,在面对雷劫时得天独厚。但江拂很清楚,薛闻圣的天生灵根早被毁了,他现在是用那上古秘术重新凝结的“吞噬灵根”。   又因这灵根过于骇人霸道,只恐会被疑为天生魔种,才伪装成了雷灵根。   总归在面对天劫时,薛闻圣也不会太轻松就是了。   江拂对薛闻圣的实力是有信心的,但奈何这是本虐主文。   待雷声停歇,江拂便立即前往应劫之地,又唤薛闻圣的姓名,却无回应。   江拂疾步而去,望见薛闻圣维持着半跪之势,以剑勉力撑住身体,在一片焦土中似已没了声息。   “……!!”   就在此时,薛闻圣的一缕神识又慢吞吞地不知从哪蹭了过来,勾了勾江拂的小腿。   江拂松了口气。好歹人没死。   薛闻圣自然没死,不仅没死,此次突破境界还成功了。   只是他受伤不轻,以至现在还意识模糊,是真昏过去了。身上被劈得焦黑,皮开肉绽,也不知这次的雷劫为何如此凶险。   江拂对着这么重的伤口简直有种无处下手感,也不敢随意搬动薛闻圣,只能传召医修过来就地诊治。   薛闻圣缓了一会,竟又睁开了眼,跌跌撞撞地就要撑着剑站起来。   江拂都听见他身上皮肉撕裂的声音了,听得有些牙酸,连忙严厉制止:“薛闻圣你别乱动!先躺下来,医修马上过来。”   薛闻圣这会显然还恍惚着。   他听着江拂说的话,只能捕捉到一些关键词了。什么“不准动”、“躺下”,于是思索了一秒后便向江拂的怀里倒过去。   江拂身上压着沉甸甸一具身体,薛闻圣伤口处淌着的血也乱糟糟蹭在了江拂的衣衫上。   江拂:“……”   不是。   看来人是真晕了。   要不然打死薛闻圣他也做不出这种事。   江拂艰难地想要将自己被压着的手抽.出来,刚刚一动,耳尖便敏锐听见某种撕裂声响,薛闻圣的身体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滑,马上要摔在地上。   片刻后。江拂还是叹着气坐了下来,调整了下姿势,让薛闻圣顺势枕在了自己腿上,艰难地维持住一个微妙的平衡姿势。   人怎么还没来。   江拂心道失策,一开始就该让医修过来守着的。   又听见怀里薛闻圣像是遭逢梦魇般发出几声呓语,模糊不清地呢喃着什么。   江拂忍不住凑近去听,薛闻圣却突然睁开眼,那双灰白瞳孔和江拂正正相对,惊得江拂那双水蓝色的眼瞳都略放大了些,像是受惊的猫那样。   薛闻圣眼中无神,没有焦点。江拂这才意识过来他眼睛看不见,人也可能还晕着。   “……师尊……”   薛闻圣喃喃着。   “?”   “你为何……”   那声音弱下去,又什么都听不清了。   叽里咕噜的。江拂怀疑他没悄摸着偷骂自己两句吧。   薛闻圣断断续续地呢喃着不成字句的话,像是麻药手术后的那段半清醒期。又安静了一会,突然间字句成段,无比清晰地问:“师尊为何,多看了那姜问道两眼?”   江拂:“??”   江拂狐疑地拿手在薛闻圣眼前晃了晃,“你醒了吗?”   不管醒没醒,薛闻圣总归是看不见的。   更不知他上哪发现的江拂“多看了两眼”。   只这么会没得到答复,薛闻圣声音又有点哽咽了:“师尊为何那么看重他。是弟子不如他,师尊想收新徒弟吗?”   “??”江拂虽然知道薛闻圣是在说胡话,也忍不住觉得太扯淡了:“为师只是觉得他是你的益友,你应当与他很合得来,才额外关注一些。”   这不能算剧透吧。   薛闻圣依旧一副伤怀模样,看上去很失落地道:“师尊说他是‘益友’,那我便与他做‘益友’。只求师尊不要再看他,也不能不要我。”   江拂无语:“你每日都在想些什么……”   “他还说唐突了师尊。”那只还淌着血的手,握住了江拂的手腕,滚烫的温度传来,薛闻圣眼角发红,看上去反而有几分难言邪性,“如何唐突?”   江拂见薛闻圣也是意识不清,敷衍他:“那人记错了,我又没和他撞见过。”   不是记错。   薛闻圣眼底渐渐翻涌出鲜红血色来,只他自知丑陋,又仓惶闭上眼。   耳边传来师尊的声音:“医修来了。”   于是薛闻圣将最后那点不甘咽入喉中,未再像个怨夫一般追问。   宗门大招,秘境之试。   师尊便是如同救我一般,也救了他吗?   *   “恭喜薛真君突破元婴中期境界!真君已无大碍,只是境界尚不稳固,近日调养巩固神魂即可。”   江拂略点了点头,让下属递上额外酬劳。   医修拿上诊金,脸上笑意显然更真挚几分,又道谢后方才退下。   薛闻圣还半倚在床榻上,面无血色。   “劳师尊费心了。”   江拂睨他:“你渡劫后一直在说胡话,我还担心你被雷劈傻了。”   薛闻圣神情再次难掩尴尬,看上去简直羞愤欲死:“啊……弟子说了什么?还、还请师尊恕罪!”   江拂想了想:“你一直在说你的好朋友。”   薛闻圣:“?”   江拂:“就那个姜问道。”   薛闻圣:“……”   薛闻圣半晌道:“是吗?弟子与姜道友倒不算相熟。”   江拂安慰他:“以后便熟了的。”   薛闻圣:“…”   江拂见薛闻圣一副默然模样,难得安慰他:“你好好养伤罢。近日不必再修炼了,巩固境界为紧要。”   “师尊——”   江拂刚准备离开,袖摆又是被轻轻一拽,他心道这衣裳迟早得被薛闻圣扯坏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怎么了?”   “师尊陪陪我吧。”薛闻圣默然片刻后开口,“弟子辞别师尊四月有余,今日才相见,十分想念。”   薛闻圣实在很少对江拂提什么要求,难得开口,江拂也有些为难。   他这会走,是不是显得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但留下,江拂又觉今日对薛闻圣的“关心份额”差不多到顶了,再继续有些把握不住恶毒人设,万一被系统判为违规简直是无妄之灾。   但只一恍神间,江拂便想出了双全法。   他施施然拨开衣摆重新坐下。   好说,留下,但是开始检查薛闻圣这次历练任务完成度。   弟子还在养伤时便开始检查他的课业成果,全天下还有比他更加恶毒的师尊吗?   不过显然,优等生是从不害怕导师抽查的。   薛闻圣听闻他的话,不仅没害怕,唇角甚至很轻微地上翘了下,端正答,“是,师尊。”   薛闻圣这趟离宗,不止历练目标完成的相当出色,中途经历也堪称波澜壮阔。   而这些,他全都一一向江拂汇报,好像恨不得点点滴滴的小事,都知无不尽地告知江拂才让他安心。   江拂心道果然主角都是有点话痨技能在的,几次想提醒薛闻圣有些偏题,都被薛闻圣说的那些故事吸引进去了。   江拂的修炼之路和薛闻圣,显然是有很大不同的。江拂身为浮云岛的小公子,出行定有无数大能修士隐秘相护,可以说从没遇见过什么真正的危机。   但薛闻圣不一样,虽然元婴修为在当今修真界也能被称上一句“真君”,不说横行修真界,也该出行无忧才对。但薛闻圣就是能碰上各种稀奇古怪的危机,又能在最后时刻化险为夷。 [14]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14:“就要这个。”🥺   江拂听着薛闻圣从出宗门起,什么前往凡人村落投宿结果发现是妖怪老巢,伪装成凡人骗取过路修士性命;什么意外到一座全民修仙的城池当中,正好替其中君王解决了怪病;又或正撞上某一门派换届掌门,结果意外发现杀害旧掌门的元凶就是新掌门……   实在听得人津津有味!   江拂眼睛都有些亮了,这才是他想象当中的修真界么。   江拂听着听着,又察觉到薛闻圣说的这些事迹,从细节中可看出大多是一人独行,怎么没有和他同行的那几位修士的事迹?   于是下意识发问,“那你和那些修士又是如何结识的?比如那个……”   江拂拢共也就知道姜问道一个人的名字,自然而然也只问起他。   “姜问道?怎么认识的?”   薛闻圣:“。”   薛闻圣:“意外相识。”   薛闻圣先前的故事讲得多精彩,到这却忽然笨嘴拙舌起来,四个字寥寥带过了。江拂刚要细问,薛闻圣又道:“就是在秘境中认识的。说来也巧,在踏入那处上古秘境前,弟子还意外进入过一处极为相似的洞天福地。那时弟子追击一只妖兽,意外坠入崖底,那崖底下……”   这才对味,身为主角也免不了有诸多奇遇才对。   江拂的兴致又被绕进去了,听着薛闻圣说掉入崖底的洞天福地之后,采集到了特殊仙草;又发现了一个废旧的灵石矿,里面还有一小片未开采之地;甚至还有路遇被困在其中,阳寿将尽的修士大能非要传他修为这类的……   江拂:“?”   果然是开挂了吧。   江拂这个时候就忍不住要做一个招人嫌的坏师尊了。   虽然他半点不缺那点天材地宝,但还是相当兢兢业业地维持人设:“哦?那你收集的灵草呢?”   修真界内其实有弟子外出修行,所得宝物需分给师长三分的默认规则。不过大多数师父哪里会缺徒弟的三瓜两枣。正如饮汀,从来都是倒贴的。   但谁叫他现在是苛待徒弟的坏师父。   薛闻圣在被质问后,一双灰黑的眼很是纯良地望向江拂,似有疑惑。   “在先前交给师尊的储物囊内。”薛闻圣答。   江拂:“……”   什么,还有这种事?   江拂想了想,发现还真有。   在回来的时候薛闻圣便交给了自己一个储物囊,江拂也没在意,随手收起来了。随后便是薛闻圣将意外突破,江拂就将储物囊一事忘了。   主要江拂也只以为那是寻常伴手礼,哪能想到其中“别有洞天”。   江拂硬着头皮道:“噢,那倒是……那灵石呢?”   薛闻圣:“也在里面。不过只放了极品灵石和上品灵石,一些碎矿弟子收起来了。”   江拂:“!!”   太听话了。   江拂难得觉得良心有些痛。   他迟疑了许久,才以很刁钻的角度找茬:“那那位非要传你修为的陌路修士,应当也留下了些身后之物罢……”   薛闻圣严肃起来:“弟子此生只要师尊一个师父。那位前辈需我认他为半师,弟子自然只能拒绝。”   薛闻圣顿了顿,低声道:“是徒儿哪处做的不对,才让师尊疑我心意?”   江拂:“……没有没有,对的对的。”   薛闻圣实在是太无懈可击了!江拂暗道:这次找茬失败也不是他的错,谁知道薛闻圣能这么老实。   薛闻圣还是失落模样,安静片刻后道:“师尊想必是还没来得及打开储物囊了。那方寸空间内,其实还藏着弟子此行得来的宝物,是特意带给师尊的。”   “师尊不妨一观。”   薛闻圣的表情实在很诚恳。   前面那几样宝物,他也只是随手往储物囊中随手一塞。能让薛闻圣单拎出来提一提,要献给师尊的,自然也不同凡响。   江拂这会正心虚呢,勉强定了定神夸奖,“你有心了。”   一边将那储物囊解开,神识探入其中搜寻。   薛闻圣显然还是谦虚了,那里面除去他提到的几样,里面更是堆满了各色灵物,江拂一时都辨不清薛闻圣特指的“宝物”是哪个。   只是当江拂发现此物时,便自然而然地确信了。   断不会认错。   储物囊中心处,那灵物悬浮其中,光华内敛,蔓延出来的一缕仙气将四周的灵石也映的熠熠生辉——江拂忍不住发出了声很短暂的“嘶”声,望向薛闻圣。   “这灵物你从哪得来的?”   还能是什么,正是江拂先前为了为难薛闻圣,让他去寻的用来修补本命武器所用的“上古灵物”其一,濯心玉。   这种未在修仙界明面上流传,只能靠机缘夺得之物,竟被薛闻圣找到了!   还是一次就寻到的。   薛闻圣目光晶亮地望过来,察觉到江拂好像很是重视,唇角又溢开一点笑意来。   “正是那处上古秘境中。师尊喜欢么?”   事实上薛闻圣也同样是为这濯心玉,才迟归一月有余。在秘境当中数历凶险,几度身陷死局,搏命取回。   连他那些同行的道友,都在事后胆战心惊地调侃,薛闻圣实在“艺高人胆大”。这仙物就算再好,也得有命享才行。   显然在薛闻圣心底,有什么是比性命要更加重要的。   江拂将那濯心玉从储物囊中取出,灵物华光四溢,将修长手指都映得苍白到接近透明。   江拂的指尖轻微摩挲了下,将其收入袖中,半晌后才道:“……好徒弟。不错。”   只为这一句话。薛闻圣如愿以偿。   即便主角为气运之子、天命所归,但江拂也清楚,以薛闻圣如今的修为,想要取到濯心玉也是极为困难的。   明明交给他的,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苛刻要求,偏偏薛闻圣对自己这个师尊却是竭尽全力、绝不藏私。   江拂瞥见薛闻圣像是松了口气,高兴得甚至显出几分与他外貌绝不相符的傻气的表情,就知晓薛闻圣的确别无所求,只是为了……让他高兴而已。   可他们并非同路人。   江拂想到自己的任务目标,在心底狠狠叹了口气。   薛闻圣如今的真心实意……在知晓多年前抢夺走自己的宝物、以至他错失入门机会,受百般苦楚的人,正是他江拂,该如何自处?   又或得知将他收入门内的师尊,不过是为了将他放在眼皮底下,好伺机取他性命,并无半点真心——   江拂越想越觉得怪不得主角会黑化了。   老天整人也不能将老实人往死里整啊!   或是江拂此时心绪沉郁,还是不慎泄露出半分,薛闻圣也敏锐察觉到不对。   他唇角绷直,渐渐收敛了笑容,有些无措望向江拂:“师尊可还有隐忧?”   薛闻圣想了想:“其他几样,徒弟在日后历练当中,自然也会竭力寻回……”   江拂感觉良心更痛,“嘶”了一声,飞速握住薛闻圣的手,作阻止状,“你能寻回一件便已经很厉害了,其他几样不必你太操心。”   薛闻圣:“……”   薛闻圣察觉到掌心中传来的柔软触感,一时哪还能注意到江拂说了什么,耳垂发烫,支支吾吾地应:“是……”   江拂也在思索,接下来该如何对待薛闻圣了——在剧情当中,他是意识到薛闻圣气运惊人,用起来实在顺手,说直白点就是太有利用价值了,才缓和态度、收敛杀心。   那现在薛闻圣给他带回了“濯心玉”,应该也属“很有利用价值”的范畴吧?   江拂如此想着,也在慢慢试探系统的边界。   “你这次做的很不错。闻圣,你可有什么心愿,要师尊帮你实现?”   闻圣……   薛闻圣这会倒听见了。耳垂又是发烫,江拂随意的一声,他硬是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回味。   师尊少有如此唤他的时候,至多只在外人在时喊上一两声。   心愿?   薛闻圣只觉齿间都在发痒,他微磨了下牙,压下那股痒意。面对江拂,仍是很悉听君裁的乖顺模样:“弟子确有一不情之请。”   江拂确认系统没弹出警告,说明他这举动是符合人设的。更加大方:“你说。”   趁他这会良心发现,机不可失了。   但凡不是要将破劫峰炸了,他都能满足薛闻圣——其实就算要将破劫峰炸了,他也能缠到饮汀点头为止。   不过很显然,薛闻圣目前还和破劫峰没什么仇,不至于好端端把自己老家给端了,不过这要求还真和饮汀有那么几分联系。   “师尊先前常送师祖绒偶饰品,弟子观之十分可爱,憨态可掬。”薛闻圣垂着眼,依旧由江拂握着他的手,因为紧张,掌心也跟着发烫。他轻声道:“师尊,弟子也想要同样的。”   江拂:?   你也喜欢福瑞(划掉)毛绒绒?   饮汀这隐秘喜好仍不怎么为人所知,虽说他身旁时常出现绒偶,也偶尔辗玩于掌间,但旁人都知晓那是江拂送的,还以为是他小徒弟喜欢这些。依饮汀对徒弟的纵容程度,戴在身上再寻常不过了。   没想到薛闻圣和饮汀也有共同爱好啊。江拂想。   江拂很怀疑薛闻圣是在给他省灵石。这种要求哪怕不在此时,平日提出,江拂大概也只会百无聊赖地答应下来。   因此迟疑问:“只要这个么?那绒偶就是寻常摆件,并无灵气,没多大用处。”   薛闻圣唇边漾开笑意,看上去仍有几分赧然,像很不好意思。   只是低垂眼眸,其中有心绪暗涌,声音却仍波澜不惊:“就要这个。” [15]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15:不愧是传说中的拂小公子,连到了剑衡宗都是宗内一霸!🥰   薛闻圣如愿以偿。   之后江拂每每给饮汀送这些无用的小玩意的时候,也总记得给薛闻圣捎去一份。   一开始时,还曾引发过些乌龙。   譬如薛闻圣意外将江拂给他的三花小猫绒偶遗忘在了江拂洞府内,恰好又是半月一度饮汀来考教江拂功课的日子。   饮汀一眼瞥见了那只在玉桌上耀武扬威、翘着尾巴,被掰成“舔爪爪”模样的小猫绒偶,下意识便将其摄入袖中,要仔细端详——毕竟以往类似的物件,总是拂小公子给他这个师尊预备的。   薛闻圣便在此时赶回,察觉到饮汀所在,还端端正正行了礼:“师祖。”   饮汀:“嗯。”   饮汀在此,薛闻圣不便用神识继续探查。于是看上去颇拘谨地询问:“师祖可曾在此见过一只小猫绒偶?”   饮汀:“?”   薛闻圣面容上,亦浮现出一丝反省意味,懊恼道:“那小猫为师尊亲手所赠,弟子十分喜爱,怕不慎遗失……”   “……那是阿拂赠予你的?”   薛闻圣对饮汀的重复询问好似有些不解,但仍十分诚实应答,“是,两耳柔软、尾巴蓬松,十分精致的一只三花绒偶。”   显然是曾细细把玩过。   饮汀身为师祖,又如何能强占门下徒孙的一只绒偶?   于是他冷着脸将袖中的小猫扔过去,便要拂袖离开。只临出门前,又寒声开口:“你既知晓是阿拂的心意,便该妥善收存,不应随意抛掷。”   薛闻圣接下绒偶时,唇畔微扬。听见饮汀的话笑意便收敛回去,“是,师祖。”   “弟子谨记,日后绝无二次了。”薛闻圣语气平静。   …   江拂对这乌龙,自是一无所知的。   不过那几日饮汀考校术法极为严厉,倒是让江拂小小郁闷了一阵,反省起这些天修炼确实懈怠不少,难不成被师尊逮个正着?   后又察觉,饮汀还有些心情不佳——江拂当然想不到自己身上。   毕竟他这么乖巧懂事的徒弟上哪找,又怎么会让师尊烦心呢?   但江拂对自己人一惯很好,倒也抽心思出来,逗师尊高兴。其中自然也包括送饮汀偏好的绒偶。是肥嘟嘟的一团麒麟幼崽款式,异常可爱。   饮汀收了,却静静盯着那绒偶道:“此物是独予我一人,还是其他人都有?”   江拂:“??”   这话怎么听着怪耳熟的?   江拂想了想道:“您徒孙和您是同好。”   饮汀:“……”   江拂其实也明白了,估计就是饮汀看见了薛闻圣手上的,觉得不高兴了——毕竟他可是大乘仙君,哪能随便和小辈用同款?   唉,有失考虑。   江拂将小麒麟抱过来,摆在身前挥动麒麟爪爪,故意夹了下声音,听上去细声细气地说:“饮汀仙君大人有大量,先把小麒麟带回家叭!”   江拂原本是想作怪声来的,但他声线本就好听,那声音“夹”出来有股嫩生生的娇矜感,硬是戳中了饮汀某种隐秘的萌点。   看看小麒麟,再看看小徒弟,真是很难气起来。   江拂见饮汀隐约冰山消融,笑眯眯把小麒麟又是一塞,方才趁热打铁地解释:“款式么都不一样的,师尊的可是我精心挑选而成——看,多威风凛凛啊!”   饮汀同肥嘟嘟的小麒麟对视一眼:“。”   但他到底被哄好了,“勉强”收下,想了想又道:“以后我都要这么威风凛凛的。”   江拂看了一眼,心下已拿捏饮汀喜好。心道行,下次再送你头小野猪。   ……   薛闻圣突破进境太快,以至根基略有不稳。在剑衡宗修养数月后,方再次外出历练。   江拂多问了一句,得知薛闻圣是与姜问道结伴同行时,还颇有种见证剧情走上正轨的欣慰感。   主角么,就是该好好历练升级的。有姜问道这个好兄弟在旁,江拂也不必担忧会出什么岔子了。   不过江拂很快就有了新的烦恼。   薛闻圣气运之子的buff显然发力太狠,每回出去历练都能叼回些宝贝来,还屡屡能寻到修补凝魄玉扇的上古灵物。   如今灵物已凑全十之八九,只剩下两样还未有踪迹。   这于江拂来说当然是好事,但以任务者的眼光来看,就进展得太快了。   毕竟剧情中他留下薛闻圣,便是看中此人运道太盛,可唯己所用——可等凝魄玉扇修缮这一大事完成,还留着薛闻圣做什么?灭口一事该提上日程了。   只如今主角,看着还在发育阶段呢。   真把人弄死了怎么办?   江拂心中叹气,总觉得薛闻圣未免太卖力了点。   但徒弟孝顺也没办法。   江拂想来想去,觉得还得是那个姜问道的错:这男配干什么吃的?怎么不能拦着薛闻圣清醒点,别再为便宜师尊当牛做马了?   不中用!   江拂只得想法子将薛闻圣多留在破劫峰些时日。   虽说薛闻圣并未流露出任何不满,甚至有些太能适应,日日勤勉前来江拂洞府中报道,怪自在的。但时间一长,江拂又开始忧心薛闻圣被困在剑衡宗内,岂不是更得不到成长?   真是放出去不是,不放出去也不是。   不过这扰人之事又很快迎来转机。饮汀来讯,东玄境内新发现一处上古流传下的洞天福地。   能被评为“洞天福地”,便是因其资源灵脉比寻常秘境更丰厚许多,可谓当世修士不得不求的大机缘!   福地初开,入口极不稳定,最高只能容纳出窍以下修为的修士入内。   像饮汀、戚云这类的大乘期是绝无指望进入了,还要在旁护法维持秘境稳定,但江拂的修为正卡在元婴巅峰,刚好适合入内。   只福地机缘众多不假,恐怕也比寻常秘境更险恶。   饮汀议事回来,思索许久,还是决定传讯让江拂自行抉择,要不要入秘境内一试。   福地危险,饮汀私心不愿让其冒险。   哪怕他年轻时也是从刀山火海中杀出来的,并不是不知晓磨砺心性的重要性,只一想到那些危机重担或会落在自己唯一的小徒弟身上,便格外不忍心罢了。   但仙途诡谲多变,哪有事事避让的道理?   为此放弃机缘,饮汀也怕会耽误江拂的将来。   江拂收到信,却半点没看出来饮汀字里行间透出来的踌躇犹豫。   他只惊喜到:这段剧情总算来了,真是瞌睡来了枕头。   江拂记得剧情里是有这么一处重要转折的,饮汀的忧虑不假,这福地甚至比大能们预测中还要凶险许多。   不过江拂有浮云岛传下的保命仙器,发觉异样后,早早逃命出来了——薛闻圣倒是被留下了里面,理论上是十死无生。但主角么,当然又是很不可思议地活下来了,还在里面获得了大机缘。修炼数日,等再次开启洞天福地时才闯了出来。   那时候江拂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也是经此一事,江拂才意识到薛闻圣的威胁已经大到不容再小觑了,他已不是当年那可被随意施为的无名散修,愈加害怕薛闻圣发现当年真相。   总归这是个重要剧情节点,在这之后,便是师徒反目,主角黑化开挂了。   江拂收了信,愉快地找上了薛闻圣,让他陪同自己去新发现的洞天福地。   原剧情里也是如此,不过当时的薛闻圣展现出来的还是金丹境界,毕竟扮猪吃老虎也是龙傲天必吃榜之一了——可要一个金丹期去这种等级的上古秘境,其实与让他平白送死也没区别。   剧情里的江拂当然不在乎。他早知晓薛闻圣的神异处,想借他多得些机缘罢了。纵是身死……那岂不是双喜临门?   这次江拂也想着如何劝说薛闻圣同去福地。   但正赶上薛闻圣意外突破,又不知为何,这次的薛闻圣也并未隐瞒境界,元婴中期修为纵使不算太高,也算符合门槛,反倒让此次邀约显得异常合理。   薛闻圣没露出半点勉强神色,他怔了怔,灰白眼中甚至折射出些许希冀、欣喜的光芒:“弟子、弟子也能去吗?”   “会不会让师尊为难?”   江拂:……这对吗?   但他一边想着,面上还是很镇定:“自然不会,这名额合该有你一席。”   薛闻圣之前是散修,入剑衡宗后也自行游历数次了。但这还是第一次、正式的,能同江拂一起游历秘境,这让薛闻圣脸上甚至出现了那种类似小学生终于能去郊游的期待笑容。   薛闻圣垂首,很笃定道,“弟子定然好好修炼,在秘境当中,竭力护师尊周全。”   江拂:“……”   不对,不对。   江拂头疼于主角有点太过老实的时候,饮汀那处已经将秘境名额弄到手了。   不仅是弄来了他徒弟和徒孙的名额,饮汀还很是精心挑选了一些受过他庇护的修士,让他们一同进入秘境,需得在秘境内小心保护拂小公子安危。   又有浮云岛人、戚云那边零零散散安插的人手,至少江拂入内,不必担心被同修构陷,没个帮手了。   剑衡宗内整体氛围还是很融洽的,江拂又是这一届的首席弟子,因此其他修士在见到一堆人跟随江拂后,也都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怎么这么多人,这次是必须集体行动吗?   总之他们都干了,先融入一下吧,免得不合群!   以至于临到秘境开放日,以拂小公子为中心,旁边硬是浩浩荡荡围了一大圈人。   旁的宗门一看,心中都——嚯!   好气派!   不愧是传说中的拂小公子,连到了剑衡宗都是宗内一霸! [16]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16:江拂将人抽的噼啪作响!👿   江拂自是不知旁人这些腹诽的,领了师长的殷殷嘱咐进入秘境后,同样疑惑了一下怎么这么多人都簇在一块走,难道是宗门传统?   他也没入门几年呢,对这些不大清楚。   总归大家都和气,加上洞天福地内资源实在丰厚无比,随手一采撷都是千年份的灵草。彼此谦让间,也没什么很强的竞争心理,索性接下来也一并行动了。   剑衡宗此次派出的修士,几乎都是元婴后期,哪怕像江拂这般处于巅峰境界的修士也不在少数。   这么一来,境界低点的在队伍中才更显眼——其中就包括薛闻圣和其好友姜问道。   又以薛闻圣被偷瞥得最多。   薛闻圣在宗门内也算大名鼎鼎了。从不入流的记名弟子,到因蛊虫一案,幸运地被拂小公子收入门下,成了破劫峰一支的内门亲传,如今锋芒毕露,这经历谁人听了不艳羡的?   如今一见,心底那些酸意,竟也隐隐转化为了……一丝敬佩。   无他,薛闻圣为人弟子,实在太——周到了!   这一路上对其师尊可谓极尽细致,哪怕他目不能视,但好似拂小公子只有点轻微不适,薛闻圣便知晓何时该做何事了。   时不时掏出一包点心、一盏香茶奉上,嘘寒问暖,这都已是寻常小事,不值一提。   每每前路有泥泞荆棘,皆被薛闻圣以灵力横扫,提前清出一条平坦道路来,才让拂小公子踏足。夜间瘴气丛生不易赶路,驻扎停留之时,薛闻圣便能提前取出灵器,临时搭建出一间“屋舍”,还可见其中铺设的柔软干净的床铺与地毯,绝不将就。至于碰见什么妖兽威胁,往往也轮不到他人出手,只见剑光一闪,混着一道雷声,那妖兽通常被一击毙命,连点血都溅不到拂小公子的衣衫上。   看得实在让其他修士都心生疑虑:这真是元婴中期该有的修为吗,怎么他们中期的时候好像也没这么厉害啊?   薛闻圣动作利落,斩杀妖兽后,不仅剥了妖丹献给拂小公子,还擅处理皮肉。   遇到肉质鲜美的妖兽,便就地炙烤给江拂尝鲜,沿路还总能寻到些清甜灵果、甘露作配。纵使修真之人已无需进食果腹,但这灵食吃一些也无害处。那香气惹得其他修士也食指大动,纷纷动手炙烤——薛闻圣其实也很大方,取剩下的生肉,是随意分出去的。   但他亲手炙烤的食物,那自然只给师尊了。   这一路下来,哪里像是来危险的洞天福地内历练的,倒更像郊游踏青。   江拂也不觉得奇怪,毕竟他从小被娇养着,走到哪都有锦衣香汤,受这种照料不是很正常?   要感慨也至多是感慨主角真是太能干了,怎么什么事都手到擒来。   唯一对此颇有微词的,大概就是那些受了上头指令,在江拂身旁护卫的修士了。   薛闻圣未免将位置霸占得太死了,他们根本没法接近拂小公子,只能和其他浩瀚的同门大部队混在一处,这算什么事啊!   *   一行人从秘境外围渐渐深入,只觉这洞天福地内的灵物,实在丰盛到让人挑拣都挑拣得眼花缭乱。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遍地秘宝的秘境,储物囊都快装不下。接下来就算再无其他收获,也算不虚此行了。   或是他们一行人声势浩大,一路上都没碰见什么危险的妖兽妖植,加之薛闻圣动手利落,哪怕都深入秘境了,也只零星修士不慎受了些轻伤,算是很松快的一次历练。   真是不折不扣的“洞天福地”。   然而越是这样,江拂却愈警惕了起来。   他可是知道些许剧透的人。这秘境既然如此富饶、平和,又怎么会成为剧情认证的“高危秘境”,让他动用保命底牌,才得以脱身?   依现在所见的强度,哪怕是一普通的元婴修士都能轻松应对,实在不合原剧情脉络。   想到此,江拂对收集宝物都有些兴趣缺缺了,只让其他人都警戒起来,不可掉以轻心。   其他修士虽觉拂小公子太过谨慎,但因首席发话,还是很听话的。   这也让他们在察觉到天色有变——乌云骤然压下,数道狂乱灵气席卷奔来之时,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一道阵法结成,将众人囊括其中,抵御数道可怕的狂乱灵力冲击。   只这天时之力确不同凡响,修士们在有阵法防护之下,也还是被摇晃得七荤八素。   混乱当中,江拂也未能稳住身形,那些狂暴灵气不知是何来头,竟能扰乱术法的施放。江拂被吹得睁不开眼睛,只觉天旋地转,怀疑自己已被风刮跑了——就在此时,一具温热身体狠狠抱住自己,身上每处都被那热意囊括包裹。   以至于在恶狠狠地摔在地上时,那身体抱着江拂滚了几圈,硬是没让拂小公子吃上一点力。   江拂听见了耳边沉闷声响,此时也终能睁开眼了,不出所料地看见抱着自己的人正是薛闻圣。   “你……”江拂被压得发出一点气音,小声问他,“闻圣,没事吧?”   薛闻圣也跟着睁开眼,灰白瞳孔无神转动了下,才醒过神来,立即起身将江拂扶起来:“我无事。师尊可有受伤?”   温热血迹顺着指尖落在江拂的手上,江拂这才发现薛闻圣身上遍布细小血痕,像是被刀口划破的。心下一惊:“等等,你身上都是血。”   薛闻圣反应了一下,才答:“不疼。”   “此处有些古怪。”   当然古怪。   他们不知被那妖风卷到了何处,四周漆黑,脚下湿滑,似在一处封闭潮湿的洞穴当中。   因阵法颇有成效,他们和旁的剑衡宗弟子倒是未走散,只是那些修士也都东倒西歪晕在一旁,身上不少细碎伤痕。   江拂很快收回观察。   先给薛闻圣上药吧。   就在薛闻圣察觉到师尊冰凉的指尖落在颈间,而像是受惊般地一僵时,身边骤然亮起一阵阵银色流光。   这一幕本该是很美的,但江拂细细看去,发现发光的是一只只类蟑螂节肢动物时:“……”   江拂其实不怎么怕昆虫,但绝也说不上喜欢。尤其当它们还密密麻麻出现在身边的时候,几乎立时有些应激了。江拂下意识就往薛闻圣的怀里蹿,将他当成了“挡虫牌”。   薛闻圣只觉怀中轻飘飘地投入一物,万般柔软的触感十分鲜明地传来,还能闻见师尊身上那股浅淡香气,扑了满怀。   与之前仓促下,只为了抵挡风暴的“拥抱”不同,这次太、太超过了,像是感官已被调动到极致,丝毫变化都能让他更激动。薛闻圣身体更僵硬了:“?!?!?!”   他在做梦吗?   还是身陷在某种神异幻境内,为什么他感觉到师尊钻进自己怀里了?   江拂等那群虫飞过去了后才手忙脚乱地从薛闻圣身上下来,这时也察觉到薛闻圣的异样。   猜测他估计也怕那虫子来着,可惜自己这个师尊先一步乱了阵脚,不禁心中讪讪,些许羞愧。   他小声问:“吓到了么?”   薛闻圣:“……不……没……不是……”   孩子都吓傻了!   江拂叹气。   在那虫群嗡声飞过后,那些昏得七荤八素的修士们竟也幽幽醒转过来,揉着脑袋,下意识向那声音来源处望去——   恍惚间这一眼,却让他们蓦地瞪大双眼,极为震撼。   只见无数“流光”落下,映亮了一处极美轮美奂的宝地。那其中的宝物,让他们这些见识并不算浅薄的元婴修士都跟着心脏狂跳起来!   “是回魂草,好大一片九转回魂花!有此物,炼制上品回魂丹便不难了!”   “竟是玄冥兽蛋,正好我还缺一只本命兽宠……”   “好多灵石、好多灵脉矿!发财了、哈哈哈发财了,不用再打工了——”   这些雀跃声一齐爆发出来,不论是谁,都近乎痴迷地盯着那宝物所在。仿佛已看见满载而归、辉煌灿烂的未来了,浑然不觉其他人喊出口的和自己所见的,似乎不是同一回事。   江拂自然察觉到了异样。   他顺着被虫光照亮的地方一看,只觉满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处哪有什么宝物,只有一只密密麻麻透着气孔、畸形庞大无比的肉色虫巢!   江拂勉强镇定下来,又让薛闻圣用神识探探前方。   薛闻圣闭目,随后略惊讶地答:“修补凝魄玉扇的最后两样灵物,怎么在这……”   江拂心下觉得不妙,他们果然碰见了类似“幻术”的手段了。   这迷幻之术不仅是视觉感官上的影响,连神识探查都能被蒙骗过去,俨然是很棘手了。   江拂还思索了下,怎么连主角都被蒙骗着,看见的是不世珍宝,而自己却看见的虫巢——但转念一想也明白了。   只怕这幻术是让人看见当前心中最企盼之物,而江拂的确没什么所求。比起那些修真界的灵丹妙药,江拂更想要台联网的电脑或手机,修真界没网的日子过得太命苦了……   当然,这些物件要是真出现在此处,江拂也同样能发觉异样就是了。   总归此时,那些修士们都像逐光飞萤般冲着虫巢而去。江拂也顾不及其他,召出本命法宝,凝魄玉扇在手中轻扇数下,便有数道飞雪混着疾风而去,恶狠狠刮在那些神智不大清醒的同门们的脸上,简直就是噼啪作响! [17]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17:“吾为浮云岛少主,江拂!”   雪灵根除去攻击性不弱外,其实还有一妙处,便是可清神定志,有破迷瘴之效。   想想吧,就是走火入魔的修士被这么透彻心扉的一冻,也能清醒个三分了!   那些原已露出癫狂情志的修士,被这么噼里啪啦地一通打,只觉通体郁气都散去了些,也冷静下来。   纵使眼前仍浮现着那些动人心弦的宝物,也不像先前那般痴缠地要冲上去了。   拂小公子声音冷冽:“这里面除去一只肉色虫巢什么也没有,你们可互相印证,眼前到底是机缘,还是别的什么。”   拂小公子在宗门内的名望,此时便显出用处来了。   其他人无需再求证,便已信了七八分,对这凭空堆积的宝物生出警惕。   先前多少是被蛊惑神智了。他们到底也有元婴修为,并不是刚入门的愣头青,哪会不知晓天下没有唾手可得的宝物的道理,怎会这般冲动?   众人又纷纷环绕在江拂身侧,下意识以他为首。江拂心知此处古怪,这秘境还危机四伏,便不准备打草惊蛇去主动探那虫巢,以寻找出路为紧要事。   于是众人又各显神通,试图寻找出路。   便又在此时,妖风又起,天上再次零零散散下起修士来。   江拂:“……”   看来他们也是这么被刮来的。   虽非同门,但也同属正道修士,江拂还正思索着要不要上去提醒一声,以免这些新来的修士也被那古怪虫巢蛊惑;便见这会很有些不一样,这些修士竟没被砸晕,反而精神得很。且一睁开眼,便被那虫子散发出来的亮光吸引,向着虫巢飞去。   “等等!”   “那里面是怪物,你们——”   只那些修士并未发现唤住他们的人是谁,就算知道了,也不像剑衡宗内部那般对江拂信服。听见阻止,还以为是要同他们争抢秘宝,一时飞得更使劲了。   机缘便是如此,遇见了,就看谁技高一筹。   江拂“嘶”了一声,凝魄玉扇在手中一转,念着法咒,骤然刮起一场漫漫风雪,将那些修士埋入雪中。   薛闻圣见师尊行动,当然不会让江拂独木难支,很有眼力见地也挥起了剑,剑光之下,打落了数个不管不顾要奔去虫巢的修士——他下手甚至比江拂还狠点。   剑衡宗其他人见此,也跟着行动起来阻拦他人。只这般举动,被其他修士理解为剑衡宗的修士要抱团欺压其他门派,一时怒火都上涌起来,空荡荡的领域内来回传递着骂声。   “天杀的,剑衡宗的你们别太过分!”   “今天弄不死本道,本道一定和你们爆了……”   “领头的那个我识得,什么光风霁月的拂小公子,我看也就是沽名钓誉的——”   “蠢货。”薛闻圣冷冷吐出两个字来,一道雷光劈在在方才对江拂出言不逊的修士身上,硬是将他劈得焦黑了。   薛闻圣脸色难得有些许阴沉,“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   就在此时,还是有自诩机敏的修士认为夺宝才是眼下第一重要事,趁着双方争执时偷偷地接近最中心处的“宝堆”。   那些外散出来的灵光,似都透着某种暖融融的意味,将他们包裹其中,温暖的像是、像是……要融化那样……   只听闻几声极凄厉的惨叫传来,众人视线不免被牵引过去,便见几名修士的肉.身一下融化在了宝堆当中,给那些宝物似都镀上层红亮的光。   肉.身被毁,但几人还有元婴作第二条命。便见其元婴出窍奔逃,但哪怕这速度已是极快,却见四周发光的虫子一拥而上,将逃脱的元婴啃噬了个干净!   这下才是真正的神魂尽灭。   这一切发生得都极快,不要说那些个修士了,连江拂都没反应过来。   眼看着几个修士被分食的场面,江拂的唇紧抿,胃中翻滚着,脸色有些许发白。   他一直知晓修真界内弱肉强食,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修士陨落这样的事,可他实在被保护得太好,骤然看见有人惨死当前,冲击力不言而喻。   这一下的怔愣,便已经错过了逃走的最佳时机了。   吞噬了几名元婴修士的血肉后,那密布孔洞的虫巢蠕动着,像是骤然活过来了一般。   已知晓危险的修士如潮水般退开,再不敢接触那要命地界。   但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虫巢当中竟伸出了一只仿佛被剥去皮肤的血手,一把攥住了还没及时退远的修士,将他们扔进了虫巢当中,似生吞活剥。   这一幕远比之前还要令人惊骇,江拂冰蓝色的瞳孔无法抑制地睁大,身体微微颤动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那虫巢振动,拔地而起,从中钻出一道巨大法相人影。   “哈哈!”   “九万年!九万年,终于让老夫又活过来了——”   居然是人?   但以修士血肉神魂为食,哪怕是人,也是不折不扣,最臭名昭著的那类血肉魔修,比妖兽还来得可怕。   这魔修现身,法相巨大,又依他所说,“活了”九万年之久,只怕起码在……合体期境界。   甚至再往上也不无可能。   洞天福地内压制境界,非元婴期不可入,但谁能想到,这其中藏着一名起码比元婴期还高出三个大境界的上古魔修!   后期的三个大境界和前期的三个大境界也不是一回事,在修真界中或许传有寥寥无几的练气期越三级斩杀元婴期的传说,但根本不可能有元婴期越三级斩杀合体大能的神话。   也怪不得剧情里的江拂会动用保命的仙器跑路了——这谁看见谁不跑路啊!   江拂甚至都开始怀疑剧情里薛闻圣是怎么活下来的了……这真能活吗?   电光石火间,那巨大法相看见众人奔逃,又像捉几只小虫似的,摄了数名修士,将他们塞入口中。   “怎么还会乱蹿?唉,虽只些许灵气,实不味美,但聊胜于无罢。”   他一边咀嚼着,一边好似还很嫌弃。无数血肉从他错落的牙齿中迸溅出来,这一幕带来的冲击性更不言而喻,江拂只觉得身上发麻,难以抑制的恐惧席卷了他,逼迫得他几乎站都站不稳,几乎要立时倒下,无法动弹。   不对……   这不仅是单纯的恐惧,更像是大能的威压。   实则江拂见过的合体期乃至大乘期大能绝不少,但那些不是他的亲朋便是他的师长。这也是江拂第一次意识到,面对一个对怀揣恶意的大能有多可怕,纵使对方甚至没有刻意性的针对,只是一念之下,便可置无数蜉蝣于死地。   而江拂四周,已有无数修士跪倒,甚至神智溃散地昏迷过去,只能任由那魔修取食。   一瞬便成人间炼狱。   必须……逃,要逃……   事实上江拂面容发白,手腕震颤着连法术都难以施展,眼见那腥风再要袭来时,江拂忽然被人打横抱起。他陷入薛闻圣温热的怀中,与其胸膛紧贴,似还能察觉到薛闻圣疾速跳动的心跳声。   没有人在这种情况下会不害怕。   薛闻圣的发丝落在江拂面上,有些痒。江拂伸手拂去,才发觉不知何时落了满脸的泪。   痛哭声,嘶吼声,与令人胆寒的咀嚼声同时在耳边响起,还有薛闻圣震耳欲聋的心跳。   似是察觉到江拂在看他,薛闻圣低头望向他,神色小心翼翼地哄他:“师尊莫怕,弟子一定保护您……”   话音未落,魔修似察觉到这在他威压下还能灵活奔逃的二人,一只巨掌无情地拍打过来。   术法被威压轻易封印,薛闻圣只能依靠一具肉.体凡胎逃命。一个元婴修士在此时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   眼见那憧憧黑影像是倾塌的天幕般压下来,命悬一线下,薛闻圣也只能将江拂扔出去,再依靠曾经获得的某样不需真元也能使用的特殊法器,化成一叶扁舟,凭风而起,轻柔包裹着江拂继续向前行去。   “师尊,”薛闻圣的最后一句话是,“快走,别——”   随后便在江拂眼前,硬生生被那巨掌盖下。震响之下,似碾得尸骨无存。   他真真切切看见了那指缝间溢出来的一片血雾。   “!”   主角,死了?   不,主角不会死,薛闻圣如何会死?   他该是唯一能逆转绝境之人,未来的仙君,龙傲天主角,如何会死在一处无名秘境内?   法器遮掩住了江拂的气息。他近乎无措地在那处盘旋寻找,一无所获。   最后江拂只能咬破舌尖,借由痛楚,在天旋地转间勉强寻一线清明。   薛闻圣用性命保护他,他总不能这样不争气地先倒下。   江拂不愿再哭了。   哪怕这几乎是他来到修真界中,或者说是顺遂一生中,所见的最为可怖的场景。   或是已脱离魔修威慑范围,又或是薛闻圣最后放出的法器确有神异之处,江拂发现自己勉强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将神识探入紫府深处,又咬破指尖,取一滴精血,唤醒那其中爹娘为他种下的仙器“缥缈根”。   缥缈根可以在任何地界,不受限制地将人传送回浮云岛的中央大阵阵心。   江拂也是借此,在剧情中逃出了这要命的洞天福地。   现在,他自然也能……   耳边是无数修士的哭嚎声。   这些修士或是他一面之缘的同道,或是见过他,曾腼腆喊他拂小公子的同门。   那些鲜活面孔,如今将成魔修的嘴下血食。   江拂闭眼,银色眼睫颤动着,指尖溢着一滴鲜红精血,只一指,将将要被魔修摄去的修士忽然间消失不见。   自然也能救其他人!   缥缈根并非是一次性的法宝,要不然也不会是仙阶仙器了。只剧情当中的江拂自己逃出去都自顾不暇,心有余悸,如何有闲心去救其他人?   但只要剧情中没明确写出的,江拂自也有许多操作空间,可“略作修改”。   “吾为浮云岛少主,江拂!”   “诸位同道且往此处来。在下以仙器缥缈根,可助诸位逃离秘境——”江拂抛出身份以尽快博以信任,他眼角仍微微泛红,面颊湿迹未干,埋在袖下的凝白指尖轻颤着,声音却无比清晰道,“望离开诸君,速报浮云岛与饮汀仙君!” [18]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18:醒来第一眼,见到的是倒下的江拂。   无数尚有余力的修士向着江拂而来。   其实何必那些逃出去的人传讯,江拂有这般本事,亲身去求援也不无不可。在这样的险恶处境下,也无人会指摘拂小公子只保全了自身。   他留下来,不过是给其他人挣一条活路罢了。   修士们心中惊觉,动容同时也有几分牵连对方的羞愧,只能尽力抓紧时机逃命,不浪费拂小公子为他们争夺的这一线生机。   这是他们在绝望当中,唯独的一点天光。   江拂这般高调举动,自然也引起了那魔修的关注。薛闻圣留下的法器虽能遮掩气息,但在江拂这样“主动暴露”下,却是效用有限。   魔修对这撺掇他血食逃跑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修士,自愤怒不已,一双大手已然挥起。   但江拂先前只是毫无防备,才被接连攻击,又以威压压制落了下风。如今强行冷静下来,虽仍知晓,要越级诛杀魔修绝无可能,但也不至于在防备一事上毫无还手之力。   毕竟他身上由亲长塞下来的宝贝太多了,便是仙阶法器也并不止那一两件。其中更以防御法器见多。   因此立时甩出数道极品符咒,配合半品仙器品质的罗盘“定魂”,组成防御阵法,将足下所踏三米处囊括为了绝对安全的防御区。依他如今境界,只能驱使罗盘的小半功力,但庇佑住自己也足够了。   同时唤出“清心铃”这一仙器,往其中运入灵气,一丝灵气被放大千倍万倍,立即便形成一道悍然风雪,刮入巢穴四周。   无数被威压震慑不得行动的修士,都在这一丝风雪下得一喘息,重新恢复了行动力。   那魔修显然是没想到自己会失手的,默然片刻便又笑起来:“好好好,你这小儿倒是有些宝贝。老夫如今还身无长物,就先拿你来打打牙祭。”   九万年前的修真界可比如今要灵气旺盛许多,但就算是很有些见识的魔修,都没见过这么个将仙器当普通法器使的小子!   顿时便以魔气攻击不提,还唤他那些恶虫一拥上前撕咬着。   江拂如今既要用缥缈根传送修士,还要以定魂罗盘抵御攻击、清心铃唤醒其他修士,一时耗竭极大,被重击两下,顿觉口中腥甜,竟有些独木难支了。   就算如此,他也竭力将赶来的修士不传送出魔窟当中。   又是无数魔虫袭来,在此时,一道烈焰将其吞没,姜问道手持一道佛莲法器挡在江拂身前,嘴上呵道:“拂小公子,我来助你!”   那佛莲法器也是一品仙器,显然姜问道也顾不得隐瞒身份,将压箱底的宝贝掏出来了。   江拂看着他,还是很不合时宜地想了一下,时局真是奇妙,还有他这个反派和正派男配联手对敌的时候。   在此时也有数名修士靠近,将江拂密不透风围在其中,道:“少主不必送我等离开,我等同进退!”   那是先前常围绕在他身侧的熟面孔。   江拂知道此时绝不是逞强时刻,挥手便散下数件上等法器,其中甚至有半品仙器,冷声道:“换件趁手家伙,来。”   越来越多修士见此景,加入其中,竟罕见地没只顾着逃命,而是闷不吭声行动起来。擅防御术法的布下天罗地网,哪怕只能抵那大能些许余威也好;擅攻击术法的便去杀那些扰人魔虫,以免它们滋扰又催生幻象。   元婴修士对上合体魔修,绝无一战之力,但此时便如蜉蝣撼树,微小之力也聚成火。   江拂是很有策略性的,将身边人由弱至强地送走。以至于哪怕有人眼泪汪汪地说“誓与拂小公子共存亡”的时候,连话都没说完,江拂便不耐烦地将他送走了。   太弱了,算了吧。   到最后身边,只有零星几个护卫与姜问道了。   在过程中,其实也有数名修士被那魔修杀死,但相比原剧情中的惨状,却也有大半人活了下来。   只江拂也已力竭了。   他的真元早已消耗一空,只是不断靠服用天阶的回灵丹才能勉力支撑下去。到现在,几乎已到了只能控制着丹药瓶时刻往口中倒才能应付的地步了。   姜问道的修为并不算高,但他身上显然也是有无数宝贝的,因此一直陪江拂到了最后——那魔修显然没想到能在一群蝼蚁元婴的手下吃这么大亏,凶性已激发到了极致。   魔修重伤未愈,力量显然是发挥不到几层的,也知晓一时间破不了江拂的罗盘阵,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竟耗竭神魂之力,硬生生地向着姜问道的方向吐出一口邪火。   姜问道手中佛莲法器只强自支撑了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   已来不及了。   江拂将作为阵心的定魂罗盘召回,将其挡至姜问道身前,自此,他身边一片空空如也。   姜问道最后露出的,是极尽惊愕的表情。   阵破了,江拂如何办?   他心中所想,慌乱不已。   “你——”   仓促间只吐出一个字,便被江拂以缥缈根送了出去!   实则江拂倒不是那般全然不要了性命,罗盘阵破,他又催动了身上的另一防御法宝。只这法器不过上等宝器,恐怕也抵御不住魔修多久。   可只这几个瞬息间,其实也足够江拂脱身了。   但他没有。   江拂忍着口中腥味和胸腔间的痛楚,他必须离开阵法内,也绝不能走,因为……   “薛闻圣!”   “你在哪里,回我一声,我……”   “薛闻圣,我带你走。”   江拂用术法在那一片狼藉中搜寻,近乎将那一片“掌印”掘地三尺,却还是找不到一丝痕迹,仿佛薛闻圣真的已经被挫骨扬灰,尸骨无存了。   江拂还在搜寻。   多么矛盾,他既相信薛闻圣绝不可能死在这里,又觉得不能将薛闻圣一个人抛弃在这里——纵使在剧情当中,薛闻圣是一定能在秘境中不可思议地活下来,然后走上龙傲天巅峰之路的。   江拂心中自然也很矛盾,他心知眼下自己绝不算理智,这甚至算公然违反剧情了。剧情的确有可以钻空子的地方,但他如今行动太过界。   可是薛闻圣是为了自己才……   江拂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扔下他。   于是在真正地掘地无数尺后,江拂一边咬牙撑着魔修的攻击,一边真的从地下掘出了一只手来。   不是,怎么真能藏在这里的?   江拂这会也来不及吐槽了,忍下心中一丝喜意,便准备动用缥缈根将薛闻圣送走,可也在此时——   [嘀!]   [宿主违规,警告一次!]   果不其然。   江拂咬了咬唇,忍下疼意,商量:“好,那就算我违规第二次。打个商量,让我将薛闻圣送走吧?”   都违规了,还什么都不做,岂不是亏了?   系统:……   [请宿主尽快回归剧情!]   很显然,系统没得商量。   江拂深吸一口气,挤出精血,再次用上了缥缈根,只这一次的目标仍是——   “唔。”   一声轻响之后,江拂如何都没想到,系统居然能强行干涉他的行动。   江拂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   松散泥土盖着腥味,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湿黏的气息。   人们对“泥土”似乎总有些特殊情感,既是新生之地,也是死亡归宿。   于是薛闻圣躺在暗不见天日的泥地当中,窒息、潮湿,他却并不觉得有任何不适,像是某种蝉,在人生绝大阶段都栖息于泥地里,如此自在而习惯。好像他的人生就是从此诞生,也该一直待在地底。   但日复一日,枯燥同死水的生活又有了些变化。   “薛闻圣!”   薛闻圣?   “你在哪里,回我一声,我……”   少年往日清冽的声音因为急迫而有些许喑哑,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这让他死水般的内心也开始出现了某种急切的焦躁,像是某种极重要的事发生了,让他无法不去行动。   但他在逼仄阴暗的洞穴中,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泥土开始松动,他的洞穴开始倾塌。这让他产生一种奇异不安,像是唯一能保护自己的硬壳被生生揭开了。   但松动的泥土里照过来的一缕微光,又让他迟钝的知觉开始转动,以往麻木的、痛苦的、绝望的情绪开始密密麻麻渗透出来。   在见到光后,他才意识到他并不那般心甘情愿地待在阴暗潮湿的地底。   痛苦开始有了实感。原来他一直身陷痛苦。   他不是一只蝉,是一个人。   “薛闻圣,我带你走。”   江拂说。   于是他也想起来了,薛闻圣——那是他的名字。   他就是薛闻圣。   在闯入幽暗地底,要带他离开的人是江拂。   他的师尊,他的拂小公子,他的……心之所向。   薛闻圣的手指近乎艰难地挣动了一下,龟息的保命术法是被动触发,以至薛闻圣一时也难以解除。   身体只有一部分恢复了微弱的知觉,薛闻圣察觉到自己的手掌被江拂柔软的指尖握着,像是要将他从暗不见天日的泥地里拉出——血液在沸腾喧嚣,薛闻圣极力地想要回应,想要握住江拂的手。   好像只差一点点。   忽然间,江拂很轻地闷哼了声,却夹杂着一丝猝不及防的痛苦意味。他松开了握着薛闻圣的手,指尖相擦而过,是无力挽回的轻颓。   薛闻圣的世界忽地被一种可怕的死寂吞没了。   他的心脏剧烈砸动起来,肢体因痛苦而难以抑制地想要蜷缩,耳膜鼓动着,要被那可怕的寂静给刺破了。那一瞬间的痛苦好像比之前要更加成倍地汹涌而来,这让薛闻圣几乎无力抵抗地想要逃避,但事实上,他的身体本能接管了一切,在那瞬间,薛闻圣真正意义上地破土而出了——   突破所有限制的汹涌真元在他的体内剧烈冲击着,过于强盛的灵气催发着薛闻圣的修为以一种难以量化的速度飞涨,那一道压制境界的屏障,现在薄得和纸一样一捅就破。   将这种强大的力量灌输在一具将将元婴的躯体上,无疑是让人痛苦的。   但现在的薛闻圣什么也察觉不到了,至少对于肉.体上的痛苦而言。   因为他的面前,是倒下的江拂。   他用手去触碰江拂,将悄无声息的少年揽在怀里,一字一句地念:“师尊、师尊……”   久不见光的灰白色眼睛,因猛烈增长的修为而冲破淤毒,重新复明。   但在重见光明的这一日,薛闻圣第一眼所见的,却是江拂袖间染血,脸色苍白地倒下的模样。   周边已无旁人,唯独远处的血肉巢穴中,魔修的巨大法相充满压迫感地压下来,魔虫混乱地啃噬着防御阵法,真相显然昭然若揭。   是因为他——师尊要带他离开,于是被魔修袭击,如今生死不明。   真相带来的强烈冲击不言而喻。   磅礴运转的真元当中,因薛闻圣心底骤然生出的杀意,被掺杂进了一种极度邪异的力量。   薛闻圣的瞳孔渐渐转化为一种极浓烈的血红色,似在滴血一般,看上去比那些臭名昭著的魔修更像是怪物。   他也的确是怪物。   薛闻圣锁定了那巨大的魔修法相,紧咬住的下颌,因痛苦到快碎裂的力道而微微颤动着。他好似已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以至于让那紧绷的唇角,看上去有些像是渗人的微笑似的。   而后薛闻圣“微笑”着对真正的魔修道:“我会一口不剩……吃掉你的。”   不甘愤怒的烈焰占据了这具身体,于是披着人皮的怪物重归于世。   接下来发生的诡异的一切,实在很难以让魔修那颗腐朽的大脑转动。   此刻魔修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埋在秘境里九万年的老东西了,外面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东西?   他将那些修士作为摄取灵气的血食,零嘴似的嚼着玩的时候,从没有想过自己也会被别的怪物吃的那天——但他的法相确确实实地被吞噬了部分,并且损失还在迅速地扩大。   连那本便接近枯竭的神魂之力,也开始出现消亡征兆,摇摇欲坠地虚弱下去。   在九万年前,他也算不得什么特别了得的修士,只是有一长生秘法苟活至今,加上他如今刚刚苏醒,进补的神魂也少太多,的确实力上大打折扣了。   但他毕竟是合体巅峰的人物,比那元婴小辈高了整整三个境界!   如今不仅不能杀了这有几分邪性的小辈、和他护着的那个更是妨碍大计的少年修士,而是被压着活吃……魔修自己都觉得恍惚起来了。   眼见自己已实力大损,神魂将灭。这魔修能活到现在,很大程度上是小心谨慎且能苟,当即觉得薛闻圣也不是什么正经修士,说不定也是某种邪道魔修伪装起来为了黑吃黑的!   而且越想这个念头就越坚定通达了,一个元婴期的正派修士,怎么可能做出这么邪恶的事?   魔修心中大悸,随即狠下心,舍弃了自己万年前小心营造的血肉虫巢和自己的那些魔虫,甚至硬生生截断了自己的半身,只留一颗最为重要的头颅承载着神魂,从洞穴中飞逃出去。   那双渗人的猩红眼睛,依旧在后面死死地盯着他。   纵使杀意已经鼓胀到了巅峰,但薛闻圣到底没有趁这个机会,将魔修赶尽杀绝,哪怕只差一步之遥。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薛闻圣再一次将师尊,紧迫地、小心翼翼地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在他发疯之前,已给江拂施展了定魂之术,也是在那时发现,好在事情没有糟糕到无可挽回的程度。但师尊应有暗处受了重创,以至还昏迷不醒。   薛闻圣现在的力量虽然已达到了某种性质上的巅峰,但那些狂暴真元,如何也是不适合救人的,何况薛闻圣本身也不擅长什么治疗术法。如今便也只能无措地从自己身上搜出那些灵丹仙露,一点点地喂给江拂。   略微泛白的唇瓣被仙露打湿些许,倒也透出些氤氲的淡粉色来,看上去气色恢复许多。   但江拂银色睫羽仍细密垂敛着,无声无息,透着仿佛可被随意摧折的病气。   “……”   薛闻圣又开始翻找自己身上的无数法宝。   他自认为奇遇颇多,得了无数样难得的法宝,但他现在一桩桩一件件翻出来,却没有找到一样,能救师尊的。   没有、没有、没有——   薛闻圣闭上了眼,再一次紧紧抱着江拂,小心嗅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像是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暂时安定下来。   周边仍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战斗后的残骸伴随着死亡的痕迹开始腐烂。薛闻圣又意识到,他不能让师尊再待在这样的环境下了,于是将江拂抱在怀里打破洞穴,硬生生撕裂开一道出口,脱身离开。   薛闻圣抱着江拂走了很久。   他们如今在秘境最深处,要离开秘境非一时之功。薛闻圣从一开始想抱着师尊外出求援——到只想要找到一个进秘境的医修为师尊立即诊治,两者都一无所获。   而薛闻圣现在的状态,也绝算不上好。   强行爆发的力量从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迅速地耗竭他的身体。薛闻圣现在看起来力量十分强盛,但溃散也只在一瞬之间。   尤其是他还吞噬了那魔修的大半修为……这般简单粗暴地吞噬,能汲取多少力量暂且很难判定,但加快了身体的崩溃速度是真的。   至少现在的薛闻圣在秘境之内,可谓无人能敌,也堪称千疮百孔。   薛闻圣也意识到了,他神智清醒的状态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因此愈加急迫起来。   望着仍陷入不明昏迷中的拂小公子,薛闻圣找到一处干燥阴凉的洞穴,布下防御阵法,将拂小公子小心安置入他准备的床褥当中,静静地凝望着江拂。   那特殊的、遮掩面容的法器还在生效,于是此时的薛闻圣也仍看不清江拂的面容,只能雾里看花般窥见一点凝白的肤色。   但他仍是第一次这样接近地、安静地望着江拂,仿佛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被拉得无限接近。   薛闻圣唇角微动,他俯下身来,“……”   但最后,也只是在江拂耳边说了句,“对不起。”   如果复明的代价是看见师尊这幅模样,他宁愿一辈子也看不见才好。   随后薛闻圣攫取心头精血,一点一滴地哺进江拂的唇间。   修士的心头血,自然是真元最为充裕、灵气最为纯粹之物。得之大补,失之自也大损。   其实要经过炼化之术,又或一灵药做引,一滴心头血是能发挥出更极致的功效的,但薛闻圣如今手上并没有炼制材料。即便是有,也远远来不及了。   他只能用最笨的方法。   在过往无数次里置之绝境、狼狈不堪的薛闻圣,也从未祈求上苍,因知晓自己并非天道宠儿,求也无用。   但他如今真切地、从未如此虔诚地,祈求那无情苍天亦或渺渺天道,要江拂好起来。   平安无事,踏仙途之上,做他的令万万人艳羡敬仰的拂小公子。   *   好腥。   唇舌间透出的浅淡腥味,令江拂还未清醒过来,便已经开始暗暗蹙眉了。   先前一战,江拂灵力耗竭,本该极为虚弱。但江拂如今醒转,除去身上好似被一百头大象碾过那样的酸胀,紫府内灵气竟还极充裕,温顺地流淌在他体内,不动声色地扩宽着经脉。   江拂怔了几秒才开始续接上先前的记忆。   成功找到薛闻圣,但钻空子不成以至被系统制裁,随后——   想到那极可怖的魔修,江拂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但很显然,虽有不争气的系统拖后腿,但江拂现在还没死。他甚至身处一处柔软床榻当中,四周环境幽微,暗影浮动,借着一丝微弱的光线,江拂瞥见了……   在床榻边的薛闻圣?   不过一想又觉怪正常的,想来在他掉链子后,薛闻圣不知凭着什么神通在魔修眼皮子底下死里逃生,甚至还很义气地带上了他。   江拂又有几分赧然了,愈觉自己刚开始真是意气用事,太过冲动。早知道当时直接跑掉还好,免得主角自己逃命就够呛,还得带上他这么个累赘,逃命难度直线上升。   尤其是缥缈根这么个逆天仙器也是有限制的,发动一次时虽可不限人数地传送修士离开,但在灵气停止注入后,便会陷入沉寂修养中,需得百年——俗称冷却CD。说来,在剧情里,江拂也是因为在这次用掉了缥缈根的传送术法,导致之后被薛闻圣追杀的时候也再无逃命机会了。   这些还暂且是以后要考虑的事,现在导致的直接后果是……这会江拂自己也被困在秘境里逃不出去。   唯一好消息就是大概这不算关键剧情,系统没给他判定为违规,要不然江拂真该找块豆腐自我了断了。   勉强收理完思绪,江拂看向薛闻圣,还以为他是因力竭在床边睡着了,便推了推他,小声道:“闻圣,你上来休息……”   一声沉闷巨响,薛闻圣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   江拂:“?”   江拂这才看见薛闻圣的胸前,洇开的一片血迹。   “?!?!”   江拂如何也没想到,自己没什么事还躺在床上,真正的伤员原来是在床边。   连忙手忙脚乱地将薛闻圣扶起来了,将他安置在床榻上。   随手捏了个法诀,荧光照亮山洞,江拂才发觉薛闻圣像是一夜白头……但因术法强盛至极,灵气外溢,那发丝倒更显出一种灿烈金色来。   至于身上,却是无数大伤小伤,惨烈程度让人不难想象到他经历过一场怎样的恶战。   但真正的致命伤,是在……   江拂小心翼翼地挑开了薛闻圣的衣襟,衣料甚至被血浸透了,以至于揭开时发出了让人幻痛的黏腻剥离声。   “……”   江拂怔怔盯着薛闻圣胸前那倒伤口,皮肉边缘微卷,伤口不算大,但极深,像要生生掏出心脏来一般。对于修士最为重要的心间精血几乎都要淌干净了,也怪不得薛闻圣是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模样。   江拂脑海当中倒是飞速掠过了什么,觉察出有几分异样。但因太过荒谬,思路还是很快转向了一个更合理的方向——   那魔修竟如此凶残,连主角在他手底下都讨不得好处,差点被吸干精血!   心中又跟着浮上几丝愧疚。要是不带上他,依主角的逃命实力,薛闻圣也未必会失手被重创……   索性现在再低落沮丧也没什么用了,江拂很快收敛心情,给薛闻圣止血和做了简单清创。   同时他又以真元探查薛闻圣经脉,竟被其狂躁暴动的灵力给弹了出来,心中陡然一惊,只怕不仅是这些肉眼可见的伤势,薛闻圣如今体内的暗伤更加棘手。灵力怎会这般狂躁不安,难道是走火入魔之兆?   洞天福地内状况特殊,哪怕已有无数逃出去的修士报讯了,只怕救援也没那么及时,但薛闻圣的状况却不可再耽误了。   江拂心中焦急,检查过储物戒内所用之物,可惜在方才一战,他消耗掉太多灵丹,一向手松的他如今也显得左右支绌。只能寻了几味勉强对症的丹药给薛闻圣喂下去,又想办法替他调整内息……后面这点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薛闻圣如今内息极为混乱。   无望之下,江拂起身,只能去外界就地搜寻些灵草制药。   他对炼丹、炼药之术略知一二,主要浮云岛本身也是产灵草的盛地,这也算浮云岛小少主的必备功课之一了。要是能寻到特殊灵草,炼制“蕴息丹”,倒也对症。   安置好薛闻圣,江拂便出门寻药了。   或是这洞天福地内的资源实在充裕,又或是在给主角找药,江拂沾上了点主角光环的气运,竟当真如愿以偿地寻到了对症的灵草!   只是旁边有只堪比修士元婴期修为的四阶巅峰妖兽——江拂当然能杀,但想来也是十分棘手的。   情况却出人意表,江拂只是将将扇动凝魄玉扇,那妖兽便像受了重击,在地上囫囵滚了几圈狼狈而逃。   江拂:“??”   江拂有些迟疑。   怎么感觉这只守护妖兽修为也太水了,从小不修炼啃灵草啃上来的叭……   江拂也没多想,上前小心将灵草采下,留下几株根系由它自由繁衍。至于其他看上去颇有用处的灵草江拂也采下来了,就算炼制不成丹药,也能让薛闻圣自己煮点水喝……   到底是找到灵草和顺利采摘的经历让江拂松了一口气,以至于警惕性也放松了些。   没在守护妖兽上翻车,却在采摘灵草上阴沟翻船了——一株看上去平平无奇,和蕴养丹田的“千日红”极相似的灵草,在江拂小心翼翼采摘的时候,突然喷射出一道“毒液”来,仓惶之下,江拂即便是本能用玉扇遮挡了下,也还是有那毒液落在了衣衫和手腕上。   “嘶……”   江拂先铲除了那“毒草”,将它随意扔进储物戒内,才开始检查被碰到的皮肤处。   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如羊脂玉般光滑凝白的手腕,上面泛出淡淡的粉色。江拂盯着看了会,不禁蹙起眉头。   这么看倒是没什么严重伤势,但是……   就是觉得有些古怪,被毒液波及的地方像是过敏似的,微微发热,还有些痒意。   江拂便又小心做好防护,把那“毒草”拿出来研究了下,发觉它和千日红性状大体相同,但还有些特异处。有可能是千日红的变种,也有可能是未被发现的新品种灵草……要不然江拂这位浮云岛小公子也不会认不出来。   谨慎起见,江拂还是立即服下了解毒灵丹。又因为衣衫也被弄脏了,需要及时清洗,要不然上面残留的毒液亦有挥发可能。   这是清洁咒法所代替不了的——清洁咒只能除去灰尘这类的凡尘污秽,对这类隐毒当然没什么用处。   纵使江拂归心似箭,但要将不明毒素带回去,若感染薛闻圣显然更不妥当。江拂只思索了片刻,便就近寻了一片湖水,用法阵将一片小水潭圈起来,又往里化了两颗净水丸和解毒丸,将弄脏的衣裳销毁,浸入潭水中清洗。   至于那面具法器……那上面其实也沾了些不明毒液。江拂犹豫后将它清洁一番,便暂且收了起来,以免还有后患遗毒。   主要是这会面具也没什么用了,在这古怪秘境内鸟不拉屎的,就两个活人——另一个还是薛闻圣,眼睛有损,在他面前戴不戴面具也是一个样,无需忌惮。   真那么巧合地能撞见其他修士,再将面具取出也不妨事,不过是一念之间。   江拂决断后,便沐浴清洗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总有某种特殊定律,也正在此时,薛闻圣醒转而来。   依他现在的伤势,如何也不该这么快清醒的,但某种实在骇然惊人的执念让薛闻圣一下睁开了眼。   床褥中还残留着一股极淡的冷香,属于江拂身上的香气,一定程度上麻痹了薛闻圣的感官,以至于在将将睁眼时,他还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直到薛闻圣发现——   江拂不见了。   无数种可怕的预想一瞬间冲刷着薛闻圣的脑海,他一下从床铺上坐起来,瞬间暴动的灵气冲刷着经脉,甚至让他又咳出了一滩猩黑色的碎肉块。   恐惧和杀意同时鼎沸到了极致。   是那个魔修带走了师尊?他应该赶尽杀绝。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薛闻圣癫狂的神智在踏出洞府时才冷却下来。   因为眼前……   江拂在洞口外,除去添上了一层防御阵法、一层隐蔽气息的符阵。还有一只毛绒绒的长毛小猫绒偶被悬置在阵眼中心,摆出了伸懒腰的动作,正好能让出来的薛闻圣看见绒偶舒展的粉色爪垫和眯着眼睛的慵懒神情,像是在和薛闻圣打招呼似的。   薛闻圣几乎都能想象出师尊放置这只绒偶时的神情了,满身的戾气一下平息下来。   他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只绒偶,揉一下耳朵,又揉一下肚皮。   终于亲眼见到了师尊给他的绒偶。   果然……很可爱。   同时薛闻圣也意识到了,师尊当然不是被魔修抓走了,应当只是醒来后,暂时外出去寻摸出口又或者其他——其实这些并不难想到,他醒来时衣衫整洁,身上伤口又明显被上了药,除去师尊,再也无人会待他这么好了。周边也没什么战斗残骸,是他关心则乱。   薛闻圣便这么抱着绒偶,乖乖地在门口坐了一会,希望在师尊回来时第一眼就能看见他。   但也只安静了这么一会,薛闻圣又忍不住焦躁起来了。   师尊一个人在这样诡异的秘境当中行走,会不会遇见什么危险?   魔修、妖兽、妖植……   师尊当然很强,但在秘境中纵使无性命之忧,也会有失手、受伤的时候……想到这些薛闻圣已经再难以按捺住了。留了一道传讯符,便顺着江拂的气息寻觅起来。   眼睛不好的人,其他感官便会格外敏锐。薛闻圣的眼睛虽然已经恢复了,但嗅觉感官退化的也没那么快。好似有某种神异本领般,他追随着江拂留下的蛛丝马迹而去,竟也没走错路,造成什么阴差阳错错过的误会。   直到薛闻圣追到一处湖水旁,层叠密林裁剪着空间,一眼望去只见苍茫碧绿。   薛闻圣察觉江拂正在附近,正要踏步前去,忽然听见淙淙水声,他下意识抬头望去,便见到一枝脆嫩小树梢上,竟挑着一根淡红色的腰带,随风向上翩跹,将天空都遮成一片朦胧粉红。   那是师尊贴身的腰带。   从风中传过来的一缕极淡香气,让薛闻圣更加确认了这个事实。   他的脚步一下凝滞住了,面颊连着耳根都有些发红。   实在是……   能很轻易地联想到一些……师尊如今的踪迹。   实则那的确是江拂留下的腰带,他将那套脏污衣物处理了,却遗漏下了这条意外被树枝挂上的腰带——主要是飞起的丝光绸被枝干勾住,江拂解开后,便随意丢在那,也忘了处理。   薛闻圣又听见水声。   即便他这会紧闭着眼睛,但流水被拨动的玲珑声响,还是往耳中流淌。犹豫好半晌,薛闻圣才慢慢踱步过去,手却是不由自主地触上那柔软的丝光绸,他的身体一下便紧绷起来了,难以自抑地,处于一个高度紧张的状态中。   ……这应该是师尊不要的吧?   薛闻圣对于江拂的习性还是很了解的。脏污的、换下来的衣服,通常不会穿第二次。   所以这是师尊不要的,那他、那他……   想要拿走也是人之常情。   薛闻圣飞速地将那条淡红色腰带收入了储物囊中,做出这样的事来,已是面颊通红,身上发烫,整个人都处于难以自洽的愧疚心和……满足感当中。   他真是、奇怪。   薛闻圣已下定决心,这样的事,就算是他明天就要死了,也绝对不能被师尊所知晓的。   于此同时,江拂也听见了树梢微微颤动的声音,他有些奇怪,出声询问:“谁?”   薛闻圣整个人都处于做贼心虚的高度戒备状态中,因此一时间并未回话。   直到江拂起身,警惕地先戴上了面具准备应对,薛闻圣才被那晃动的水声一惊,下意识开口:“是我。”   “……师尊,是弟子。”   江拂一开始就猜,会不会是薛闻圣醒来了,又觉得他的伤势应该不会恢复得这么快。这一下倒是既惊又喜,甚至顾不得换上衣衫了,便在小潭中站起,唤道:“闻圣,你醒了?伤势如何,还难不难受……过来说话。”   江拂还奇怪,薛闻圣看着像是来寻他的,怎么还躲在林后不出声,难道是伤势发作?   薛闻圣这会也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师尊已然整理好衣物。他这会就和个提线木偶似的,都快无法思考了,自然是师尊说什么做什么,亦步亦趋地走过去。   细嫩的树枝被拨开了,一碧绿色下,清澈的湖水都被映出层叠的绿色。   但水仍是极清的,正所谓“素湍绿潭,回清倒影”,若有游鱼,直视无碍……无碍。   薛闻圣如今便是那个直视无碍。   江拂一心想去检查薛闻圣的伤势,自然没注意到薛闻圣这会面对他时的异样,浑不在意地要从湖水中走出。   但见薛闻圣的眼睛好像有点发直,江拂:“?”   江拂一眼之下,终于发现了异样,惊讶道,“怎么眼睛这么红,难道情况恶化了?”   又见薛闻圣的鼻下更缓缓流淌出一道鲜红湿液,更是大惊:你看,就说有后遗症来的! [19]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19:摘面具。江拂“初”亮相🥰   这一幕实在是……一见难忘。   发似月笼银缎,肤若盈盈白雪,一抹殷红艷色,晃得薛闻圣一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只觉头脑当中一片鼓胀发懵,鼻腔当中都开始有些发酸了。   师尊,好白。   那里原来是……淡粉色的。   在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时,薛闻圣已经羞愧难当,恨不欲生了。   或许是这会的冲击太大,薛闻圣还没好透,竟是很不争气地喉结微滚了下,没发出一点声音来,便直截了当地晕了过去。   江拂:“!!”   江拂略显匆忙地拢好衣衫,上前将薛闻圣扶在腿上,又探了探薛闻圣的经脉,不禁想要叹气了。   纵使通常而言,龙傲天挂都开很大,但显然薛闻圣的挂还是没能奇迹到一息之间便一切好转的程度。   薛闻圣体内真元依旧混乱,横冲直撞,到现在经脉不出问题都是万幸了,江拂是真不知道他怎么能醒过来还一个人独自找到这里的。   江拂将方才找的灵草现场取出来,准备先熬成一剂药方喂给薛闻圣,压制他现在不知为何显得格外旺盛沸腾的血气,正好又窥见了那根不知名的“毒草”。   思索片刻,江拂又谨慎将面具摘下来了,以免法器被不知名毒素沾上后造成二次污染。   索性这里又没有需要防备的目标,就是他爹娘来了也不能训他。   江拂光明正大地卡了个BUG。将药熬好之后,让薛闻圣靠在自己腿上,又微微将他的脑袋抬高了些,慢腾腾将药给灌了下去。   又因为江拂没怎么照顾过人,喂个固体的灵丹就算了,喂这种汤药……江拂怀疑自己好悬没将薛闻圣给呛死,灌完了都有些心虚目移,感觉自己就差说句“大郎,喝药”了。   虽手法有待改进,但江拂熬得灵药确是立竿见影,薛闻圣很快便又醒过来了。沉浸在那股香气当中又傻了片刻,动都不敢动,而这会江拂见他睁眼,却是惊喜,笑盈盈地凑近了问他:“徒弟,醒啦?”   “?!”   薛闻圣愣住了,那双诡异的血色眼眸一时间睁得极大,甚至显得有些许纯良了。   当然,也没几个人在面对这种状况时能不怔住的。   日光洒落在像是细雪般的皮肤上,给面貌轮廓都像是覆上一层极淡的光华。那眉眼生得极为艷绝,即便在修真界中通常因灵气蕴养而遍地美人的情况下,这张脸的美貌程度还是有些太超过了,近乎是一种充满了攻击性的、能让人头脑一片空白的漂亮。   偏向银蓝的眼给这张脸点缀上一丝清冷意味,像是有冰雪融化在他的眼中,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仙气。偏偏唇瓣一点柔软粉色近乎浸染着缱绻的魅惑之意,结合在这张过分漂亮的脸上,形成的冲击感几乎可以绞碎人所有的理智。便是他让人去上刀山下火海,也有万万人愿前往,心甘情愿得很。   被这样一张脸靠近,甚至是……靠得这么近。这会薛闻圣的表现甚至已经很争气了。毕竟就是江拂的家人,偶尔也会对着江拂摘下面具的模样怔怔片刻,薛闻圣这会还是第一次见,所受的冲击自然是可以想象的。   他只呆呆地望着江拂,硬是眼睛都没敢眨动一下,像是整个人都被时间定格住了,心脏正在胸腔中翻江倒海得厉害。   原来师尊……是长这样的。   正如当年踏入剑衡宗,他在石阶上仰头,见天边灵蛟引路,拂小公子踏云而来,所惊鸿一瞥间所见到的那样。   果然是极致的美人。   于是江拂更疑惑了。   薛闻圣先前虽看不见,但反应好像没这么……迟钝。于是疑惑地伸出手在薛闻圣的眼前晃了两下,反应过来这举动有些傻后怪不好意思地收回了,又唤他,“闻圣,你怎么了?”   江拂是匆匆忙忙从水中上来的,以至一向注重打理外貌,穿的干净整洁的他这会甚至没拭干身上的水汽,丝质的里衣紧贴在那一团同细雪般的肌肤上,很是半透不透地将漂亮的锁骨一二处勾勒得恰到好处。   江拂这么一动作,便将那点艷色给勾得更加清晰漂亮了。   薛闻圣哪里能受得了这种冲击,事实上他本就一时半会够呛能消化过来,这会更觉鼻腔脆弱,有什么要涌出来了,好悬没一下又直接晕死过去。   “……”狼狈之中,薛闻圣只能匆匆捂住口鼻,几乎是从江拂的腿上整个人弹射起来了,万分艰难地道,“师、师尊,弟子先回避片刻,师尊还请……”   声音又小下去了,薛闻圣默不吭声地转过了身。   江拂:“??”   江拂哪怕一开始没意识到,这会也琢磨过来了,顿时还很惊喜:“你的眼睛恢复了?”   薛闻圣:“……再醒来后,便、便能看见了。”   然后江拂才回想起方才薛闻圣数个古怪处,虽说江拂本还很坦然,但因薛闻圣过分强烈的反应,也觉得有些不自在的难为情了。   他方才好像衣裳确是没怎么穿好,岂不是有失作为师尊的威严?   少而又少地在湖中沐浴都能碰上这种事,但他真的没什么暴.露癖……   不过这不自在大概也就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江拂才意识到比起这类小误会,更重要的是——   他爹娘可是殷切叮嘱过他,在出窍期之前,是绝不允许让血亲之外的人看见样貌的。   江拂现在是元婴巅峰,只差一步便可突破出窍,但修为没达到就是没达到,修真界内是有很严格的境界划分的。   好像这才是重点。   江拂也就头疼了一会便释然了,反正这事爹娘又不会知道,还不能现在飞进秘境中揍他一顿。   也是江拂对神机仙君这个神棍没那么敬畏,时常怀疑他这就是拿来唬人的话,能有什么诅咒是让人看看脸就会殒命当场的?他现在不还好好活着。   迷信!   江拂心底虽是这么想,但一边整理好衣袍,一边还是不太敢让这事传进爹娘耳朵里,以免要吃皮肉之苦。   思忖着和薛闻圣商量道:“闻圣,今日的事……你千万不要外传。”   薛闻圣:“!”   薛闻圣这会脑子都还是糊的,艰难地思考了一下,还以为江拂说的是意外被他看见……总之这样的事,薛闻圣的确是誓死也不会外传的,以免辱了师尊清誉。   他很郑重地回:“是,弟子晓得轻重。今日之事,我以仙途起誓,不得往外透露半句,不然必横死枉生,神魂尽灭。”   江拂:“……!”   倒、倒也不必说这么狠……   总之这短暂尴尬后,江拂也没再戴上面具了。   反正也被薛闻圣瞧见了,再戴上也显得掩耳盗铃,没什么用处——再加上江拂本身就不大信这个,薛闻圣还发了那样的毒誓保证誓不外传,江拂还有什么可戒备的。   接下来考虑的事便比较现实了,江拂又检查过薛闻圣的丹田经脉,发现其中依旧有无数种纷杂力量在横冲直撞,有些疑心薛闻圣是在忍疼。让他服了对症丹药后先调息真元,看能不能平复这些灵气,又开始琢磨着检查薛闻圣的眼睛。   薛闻圣目力恢复,重见光明,自然是好事。   但眸色奇异发红——虽说修真界内发色眸色特异的人并不少,就如同江拂,他是因为天生雪灵根,本源灵气偏寒,灵气外溢才有这样的表象。但薛闻圣原是黑眸,多半是力量本源有所改变,还是需要注意的。   薛闻圣自是沉默配合江拂的一切检查,只在江拂凑近了,细细观察他眼睛,还要薛闻圣不准闭眼看着他的时候……   薛闻圣:“……”   “。”   江拂见薛闻圣的脸奇异发烫涨红,鼻下又见血痕,算是意识到薛闻圣如今身体状况都严重成什么样了。还是先不纠结这些外貌改变、本源变化了,先好好调养身体吧!   两人又回到了那处山洞中。   要不是需要灵草,江拂现在是没什么心思再去搜集秘境当中的天材地宝的。比起试炼,他们现在还是苟着等待浮云岛和剑衡宗的救援吧——江拂还没忘了还有一个合体魔修潜伏在秘境当中,是他们的最大威胁,还是尽力避开得好。   薛闻圣一路上都很沉默寡言,也忘了提及那魔修已殒了半条命,现在看见他们更大可能是会屁滚尿流地逃走这么回事。只一切都顺从江拂的安排,让他待在山洞里便待在山洞里,喝药便喝药,调理内息便开始运功,只是仍不怎么敢去看师尊的脸。   师尊说他受伤极重,但不必焦心,慢慢调养,待他们离开秘境定有解厄之法。   但薛闻圣却没觉得自己伤重在何处,倒是……   有一丝近乎卑劣的,窃喜和幸福。   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在。   以至于让这段时间,同梦幻泡影般的美好。   夜幕降临,一道圆月悬挂夜空,星稀点点,茫茫月色将地面一切都映得透亮,清晰得像覆上一层霜。   纵使外界再明亮,夜晚也通常是秘境中最为危险的时间段,江拂自然和薛闻圣一同藏身于洞穴当中,将养生息。   但今晚注定不太平凡,至少对江拂来说如此——他原本是在打坐调息,后来却是慢慢倒入柔软床榻当中,丝光绒的薄被被他乱七八糟地扯起来盖在身上,身体忍不住地蜷.曲着。到后来神智有些不清,甚至只能无意识地去夹那丝光绒,试图从一丝凉意里寻到能平息燥意的慰.藉。   不行的。   甚至质感冰凉的薄被,都被柔软腿间的温度给熨得温温烫烫的了——   江拂这才从懵懂意识中清醒过来,意识到很不对劲了。   他的身体有些发烫。   那股像是过敏一样的烫意,又或者说是痒意,是从手腕和颈间散发出来的,很快便以燎原之势从血流流淌中布满了全身,逼得江拂不由得发出像是哼唧般很小声的“唔”声。   难受。   大概也是他灵根特性所致,江拂是少有这样不清心寡欲的时候的。因此那股陌生感一上来,江拂的反应自然会显得更加生涩而无法抵抗,身上都有些汗涔涔的了。   在那股热意当中,江拂咬着唇,几乎是无可奈何地将手探下去了点……   不是、唉。   鉴于异样开始的部位,江拂其实很快意识到问题从何而来了。正是他白天意外所沾染上的奇异毒液,他虽有心提防,但因没受什么外伤,真元灵力也运转流畅,还是放松了些警惕,却没想到现在那些轻敌都一气报复了过来。   谁能想到……这能是这么下.流的灵草!   辗转反侧。   因实在太尴尬了,江拂只能在被褥当中窸窸窣窣地翻来覆去,又不敢发出声音,偶尔发出一点泣音又立即自己吞咽回去了,生怕被睡在身侧另一张床榻上的薛闻圣发觉。   只是就算他能忍着不发出声音,那黏腻水声也渐渐清晰起来了。无奈之下,江拂只能翻身从床榻上下来,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和只猫似的踮着脚往外走……   “师尊。”   就在此时,寂静黑暗中,忽然传来薛闻圣平静的声音。   “……!!”江拂简直快被吓死了。   “师尊要去何处?”   江拂:“……”   这种话能怎么回答?   江拂含糊地道:“我想起有一味灵草正好在子时月下才开放,如今时辰正好,我这就……”   “是吗,”薛闻圣诡异沉默了一会,忽然道,“师尊就在此处吧,不必在意弟子,弟子可以先离开的。”   江拂:“…………”   江拂一瞬间脸也一下红透了,他皮肤还白,因此一有点类似的情绪变化就特别明显。哪里还不知道,薛闻圣这话分明便是在点他——就是说,修士耳目灵敏,他就算再小心,薛闻圣也该听见些动静了,怎么会不闻不问的。原来、原来……   是要在这会看他的笑话!   江拂其实是有些想生气的,主角怎么能这么坏、这么不正义凛然。但谁叫他现在还身负debuff,实在有些心虚,不能硬气些地说这些话,因此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先为自己辩解一下:至少他真的不是那种在徒弟重伤、魔头威胁、等待救援的关键时刻,还能又闲心想这种那种事的变.态。   江拂断断续续解释起来:“你别误会了。是因为我今日去寻灵药,一时不查才……”   江拂解释一番,原本面对着师尊要去……都能保持着迷之镇定的薛闻圣,却陡然神色微变,很明显不安起来。   “是毒液,会不会引起什么其他病症?”薛闻圣很快便想明白,夜色当中,一双猩红眼眸好似更微微发红了,“师尊是为了弟子才去采药。若不因此,也不会受此等下.流淫.毒煎熬,弟子却一无所知,还……”   薛闻圣身形好像都有些不稳了。   “是我该死。”   江拂:“……那倒也不至于!”   江拂心想主角你这也太偏激了,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吧,就是有些许尴尬。下意识将薄被掖了掖,江拂故作镇定地道,“反正很好处理的,你、你先出去吧,等我一会。”   薛闻圣和还没回魂似的,但也很听话,沉默地站起身,亦步亦趋地来到洞穴外——他其实没怎么走远,但是被防御阵法阻隔在外,想来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这倒是让江拂自在了点,也大胆了些。但他本来就没什么经验,因此做起来也生涩麻烦,除了将自己弄疼了些好像别无收获,十分沮丧。   算了,还是想想有什么修仙点的方法解决吧。   江拂将里衣整理好,尽力镇定地起身走出去对薛闻圣道:“我去寻一处寒潭浸一浸,你在此不要走动。”   薛闻圣又用那种谜一样的,好像心情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江拂:“……?”   江拂心中怪异,只能强自镇定地准备捏着术法飞身离开,却猝然被薛闻圣捏住了一截他随意搭配,没系得太严密以至被风吹拂起的衣带,再往前走一步恐怕就要被扯得解开了。   这也让江拂停了下来,便听见薛闻圣用那张相当正经、完全就是正派角色标杆的脸说出了相当可怕的话:“为何要去浸寒潭?恐会伤身。还是让弟子服侍师尊。”   江拂:“……?!”   江拂一瞬间怀疑自己拿的不是什么正经剧本,要不然怎么可能听见这么奇怪的话。   但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相当不可思议,月色下,江拂望见了薛闻圣那双猩红眼眸,只觉得自己恍了下神,一时原本已压制下些许的邪火像是骤然卷土重来,还比先前要壮阔了千倍百倍,几乎难以抵挡,让他一时间也思维迟缓,怔怔没说出什么话来。   薛闻圣便当他是同意了。   于是他半跪下.身,像是面对自己的神明一般,万般虔诚地将那条紧握在手心当中,快被汗湿的衣带解开来,微微垂首。   ***   大腿间的肉像是被报复性地咬了一下,江拂啜泣一声,试图合拢一些,但如何也挣不过那力道。   ***   后半夜,江拂眼睫上都还沾着氤氲的水汽,看上去相当委屈地哭完了。因体力实在不支,后面几乎是迷迷懵懵地睡晕过去的。   而薛闻圣倒是精神振奋至极,给师尊清理得干净,又换上一件新衣,还能目光如炬地守在一旁,望着江拂微泛着粉意的面容。   醒来的时候,江拂甚至以为昨天那么荒诞的、说两句都能拐到床上的情节,应当是自己被不明毒物感染后所生出的幻觉,现实怎么可能那么没逻辑,再不济那也该是个X梦差不多。   结果一睁眼,看见薛闻圣端端正正地跪在自己旁边,神色倒是有种诡异的平静:“弟子僭越师尊,还请师尊降罚。”   江拂:“………”   江拂现在是真有死的心了。   明明他和主角该是清清白白的正派男主与反派炮灰关系,事情是怎么落到当今地步的。唇角微微抿紧,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心累。   江拂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那奇异的X毒大概是有传染作用,他还是消毒未完全,导致他和薛闻圣两个人都被波及,色迷心窍了一把。现在他看着薛闻圣那样高挺的鼻梁都有些不自在,觉得腿酸,只能闷不作声地挪开了眼,开口时发现声音都是些许干涩的。   “……昨日之事,是异毒作祟。想必你也是无心之失,只是为了帮我解毒。”   “既然毒已解,也……过去了。今后不便再提。”   江拂心道这句话怎么像是渣男经典发言:昨晚的事我们两个都忘了吧,以后还是朋友。   只能说经典返场是有理由的,这时候江拂非常能体谅其中精髓。   但是薛闻圣却是怔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江拂,脸上其实没什么表情,像是有些麻木似的。但江拂就是看的出来,薛闻圣现在的心情应该很差,甚至看上去像是要哭出来的模样。   好半晌,他才勉强牵动了一下唇角:“师尊,不要我了吗?”   江拂语结。虽然他迟早是要同薛闻圣分道扬镳的,但现在说出来显然不太合适,正想着要和薛闻圣怎么解释。   但只是江拂这么沉默一会的时间,薛闻圣已经想到了最糟糕的结果。他猝然道:“并非无心之失。”   “剑衡宗山门,我曾见过师尊一眼,那时便已生出不轨之心,只当时心意未明。”   “师尊曾四次出手救我,最后一回,更舍命相护。我应心存感激,如何也不能妄生僭越之心——可情之所至,我心难改,非人力所能遏止。”   这话其实很动人,但江拂愣了一下,莫名开始想自己怎么救过薛闻圣“四回”了?好像满打满算也才一回吧……如果迎战合体魔修他没跑路这能算进去的话。想来薛闻圣自己也是能突出重围的。   江拂没思考多久,便被薛闻圣接下的一句话冲击晕了。   “我心悦师尊。”   薛闻圣定定望着江拂,再次开口:“若师尊厌弟子恶心,一剑杀了便是。但薛闻圣心悦拂小公子,纵死,此心亦难改。”   江拂:……!   这是什么死了都要爱! [20]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20:——当年害你的人,其实是我。   江拂可以说是苦中作乐了,但心底实在笑不出来,只觉得男主喜欢他这件事,好像比他们昨夜意乱情.迷了整晚这件事好像更加可怕。   隐约间,江拂也察觉到自己角色定位好像有些走偏——但是没道理,他明明一直小心谨慎地按照剧情行动。   除了在面对合体魔修此事上稍有出格,其它事件可都是严格遵循系统监督来的,为什么主角会突然变成男同啊!   变成男同就罢了,喜欢的还是他。   江拂怎么想,都觉得问题还是出在昨晚上。   他和薛闻圣到底发生了一些亲.密行为,虽说没有做到最后,但对一个清心寡欲的天煞孤星流龙傲天而言还是太限.制级了点。   因此他怀疑薛闻圣可能有点……处.子情节来的。   不管是对自己的还是对他的。   总之就是昨晚的混乱接触,让薛闻圣产生了些许爱情意义上的移情,也将原先的敬仰或是感激,错当成了爱情。   且江拂虽然常年戴着面具出现在人前,但因样貌来到任务世界内也没太大变动,加之亲长从小时候起便忍不住喜欢逗他,戏称江拂现在便出落得很了不得了,长大后还不知要乱多少人的道心,总之江拂对自己长得好看这件事,还是很清楚的。   薛闻圣或许也是受此影响,难免为容色所迷。但凡他难看些,或许两人间就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了。   江拂很轻地叹息一声。   薛闻圣从原本直视江拂,少年赤忱爱意毫不遮掩得在眼底掀起一阵狂烈风暴。到随着江拂不语,那点烈焰便一点点熄灭下去,最后,薛闻圣也低垂眉眼,练习体术数万遍也不曾有丝毫动摇的身体,在此时竟微微发颤起来。   “薛闻圣,”江拂想了想,还是决定以一个近乎残酷的理由拒绝薛闻圣,“我并不喜欢男子。”   修真界只以力量为尊。对于道侣人选上,一惯是不拘同性异性的,真心即可,只能接受异性的才是少数。   其实江拂倒不是真的只喜欢女子——他先前没喜欢过人,对性向一事也没什么考量。只从昨夜发生的一切来看,生理上其实并不排斥同性。   要是寻常交个男朋友,谈个恋爱,倒也不是不行。但人选……绝不能是男主就对了。   因此江拂才说得这样决绝,要让薛闻圣死心。   并非其他缘由,他和薛闻圣之间仇深似海,只是薛闻圣现在还不知晓当年真相。   他这个炮灰所做之事已经够恶劣了,欺骗薛闻圣作为徒弟的一片敬仰之情便罢,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任务。但总不能连少年的爱慕真心也骗吧?   主角够倒霉了,江拂自认为没必要再加上一把火,也够磨砺他心境的了。   江拂甚至觉得,薛闻圣要是能由爱生恨也很好,逻辑上十分合理,还长痛不如短痛。   等他一死,主角的这段“黑历史”也会跟着消声灭迹,无人知晓。   一片死寂下,薛闻圣的脸色已是煞白,眼底凝结着一片晦暗,僵硬身形好像随时都能化成干硬萎靡的巨型石块。   半晌之后,他方才声音干涩地答:“是弟子强迫了师尊。”   薛闻圣说,“徒儿忤逆,如今弥补也为时已晚。这条性命由师尊所予,现在便由师尊收回去罢。”   薛闻圣说着,将储物戒中的一件法器取出——寒光锋利,刃口可吹毛断发,竟是先前饮汀予他的宝剑。   第一次开刃,便是递到江拂面前,由他动手。   杀灭自己一颗“魔心”。   薛闻圣牵动唇角,似是想笑一笑,但他如今心中空茫悲切,哪怕想故作轻松也实在装不出来。近乎抽离自我地想,要是能死在江拂剑下,也不失为一个好结果。   他此生的好运气,似乎已经用尽了。   江拂:“……!”   江拂欲言又止,他就觉得薛闻圣行事好像太极端了!最多是告白被拒,怎么老是要死要活的……   江拂接下那柄剑,却是严肃告诫他:“薛闻圣,我们之间不应落到如此地步。”   主要是薛闻圣应该不至于落得这样下场。   江拂停顿了片刻,还是决定狠狠心,开口:“只是我们如今,也做不成师徒了。”   薛闻圣先前纵使想过许多次,这段在破劫峰的时日像是偷来般的静谧美好,或许便有一日幻梦破碎,师尊会不要自己——但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的表情也是近乎茫然的,头脑一瞬间落入空白当中,亦是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你要是真……心存歉疚,从今往后便离开我门下吧。与破劫峰一脉,再无瓜葛。”江拂见薛闻圣如今的神情有点太凄惨了,心中竟也生出点不忍来,嗫喏犹豫着挤出一句,“自然,往后我们还是同门。”   江拂说出这一番话,其实是很有考量的。   一方面,薛闻圣现在在修真界中也小有名气,年过百岁便是元婴修为。纵使他离开江拂门下,也不至于落得之前那样连个宗门都拜不进,还被拐进邪魔外道门下当苦力的下场了。   既已有自保能力,江拂现在和他断绝师门关系,反而对薛闻圣名声上要有利些……往后的欺师灭祖到底不是什么好名头。   另一方面,江拂就是再劝解自己,薛闻圣不过是一夜情.迷才生出其他心思。但他并不是完全看不出来,薛闻圣眼底晃动的、像是再难以克制的情意。   想来也是他们这段时间还是相处太多、靠得太近,以至主角的情感走偏了。现在要一切重回正轨,这师徒名分,却是如何都不能再保留,再接近了。   两相权衡之下,便是眼下的局面。   薛闻圣很久没再出声。   江拂都有些心惊了,有些疑心主角不会已经被刺激黑化了吧。那他要是这会动手杀了他,任务算是完成还是没完成?   好像还缺一个最重要的大剧情节点来着……   薛闻圣当然没有动手。长久的沉默下,他才一字一句地出声:“我知道了。”   那声音有些嘶哑,像是横贯在嗓中,被硬生生的、一点一滴挤出来的。藏着某种极致浓烈的情绪,以至于江拂都跟着短暂失声了下。   他问江拂:“只如今我二人仍在洞天福地内,妖魔环伺,求拂小公子应允,容我留于身侧,暂且共度此段时日。”   江拂当然不会拒绝。   他本来就没打算在这时候赶走薛闻圣……主角还受着伤呢。   何况刚刚一瞬间,他垂眸之时,亦瞥见了薛闻圣那双死寂眼中,掠过的一线水光。   *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江拂乱七八糟地想,不管适不适用,薛闻圣要是也能悟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   自从断绝师徒关系后,他与薛闻圣的关系俨然是很尴尬的。   倒不是说薛闻圣会给他什么脸色看,甚至一如既往,体贴细致得很。准备床铺、食物、又或采摘灵药,被江拂拒绝后便沉默地收回去,脸上也没什么郁闷或生气的表情。比起单纯的冷淡,更像是在发呆。   只是同样的也不会再接受江拂任何帮助,只说伤势恢复得差不多,自行调息即可。   江拂先前还检查过他的紫府经脉,当时还十分混乱狂躁,知晓怎么可能恢复神速。但他们如今的关系又实在尴尬至极,也不便多说,只能保持沉默。   渐渐两人都不再说话了。   他们没有再留居洞穴内。主要江拂以法器测算方位,发现他们是被传送到了洞天福地最中心处,怪不得也碰不见其他修士。   为了能尽快脱离秘境,又或迎接救援,两人动身向最近的阵眼处赶去,算不上日夜兼程,速度却也很快了。   依江拂所想,秘境中还潜藏着合体魔修这么个大杀器,他们行动自然越快越好,也越隐秘越好——却未曾想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居然在这个关键时刻,要突破了!   江拂修为本便是元婴巅峰,且修为极圆融,离突破出窍期只有薄如纸的那么一层界限。   这还是他自己没突破的强烈意图,要是潜心修炼,此时早该是出窍修为了。   但这几日江拂总觉体内真元满溢,气息精纯,偶尔驭使术法时也察觉到过分如臂使指,便猜测时突破契机已到。   可现在正在秘境内,突破出窍将有雷劫,必声势浩大。这般张扬,若是引来那潜藏的合体期魔修该如何……总之江拂怎么看,都不觉得这是个渡劫的好契机。   但即便他有意压制,这场劫难还是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江拂只觉体内真元涌动,隐有所感,眼见天边天色都作变了。   他立即运推算之法,寻到一处隐秘地界。又唤出定魂罗盘为阵眼,布下符箓阵法。   ……其实江拂还犹豫要不要让薛闻圣先行离开。   如今他处境颇艰,要是薛闻圣愿意照看一二,为他从旁护法,无疑对江拂是很有利的。   但是现在很有可能会引来魔修……江拂心想,他们毕竟刚有过龃龉,只是为情势所逼才不得不在一起,本身也同陌路。就地一拍两散互不拖累,却也很正常。   江拂没注意到,薛闻圣在他神色略显焦急时便已察觉到异样了,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看了许久。   等到江拂选中应劫之地,神色有些纠结地想要说什么时,薛闻圣已经默不作声地去往了阵心处席地盘坐,很明显便是护法的架势。   不言而喻。   见江拂还在默默望着他,薛闻圣方才开口,说了他在这些天的沉默中唯一一句话:“我不会走。”   江拂也从他那决然语气里,明晰他未尽之意。只心情很复杂。开始渡劫时所想的,还是薛闻圣的心……未免太软了。   实在很难想象到他日后会变成那样杀伐果断、断情绝爱的模样。   或许“黑化”对薛闻圣本身而言,也是件好事了。   …   江拂突破,只用了半天。   要知道这可是突破出窍这个大境界,即便是这世间最惊才绝艳的天才元婴,起码也要对阵个三天三夜的架势才能浴火而生。   但江拂只用半天——甚至可以说半天不到。毕竟他心中焦急,顾虑魔修,只想尽快渡劫完毕,急匆匆地走完了所有流程,一切都出乎寻常顺利。   江拂还觉这般仓促渡劫,大抵是有些不妥的。可他内视丹田,发觉紫府内玉色元婴气息圆融、灵气充裕清净,竟是十成圆满的征兆。   无一丝瑕疵,像是修到巅峰后再蕴养多年、厚积薄发而成的极品境界。总之这个前提和江拂在同境界里略显“稚嫩”的年纪都显得有些不匹配了。   江拂甚至觉得,自己现在打坐调息巩固境界,应当能从出窍初期再突破一个小境界。   正在江拂沉思时刻,薛闻圣也已收回神识,从阵法外靠近。   他见到江拂,又是定定看了他一眼,“……恭喜拂小公子。”   江拂便也“嗯”了声,“多谢你为我护法。”   薛闻圣缄默不语,只是垂首。   “……”   太尴尬了,江拂想。还是来人救救我吧,哪怕是伏X魔从天而降问谁是哈利X特我也认了——   就在此时,天地忽地异变,远处传来了细微的、节肢动物振翅发出的密密麻麻的嗡鸣声响。   是那魔修,和他手下的魔虫!   江拂几乎一下子瞳孔就睁大了,像是受到惊吓的猫,近乎无力地想不是要这个魔啊……但还是非常反应迅速,见着像是已经吓呆住的薛闻圣,一下便无声无息地靠过去捂住他的口鼻——因为薛闻圣实在有些太高了,江拂还得微微踮脚很累地抬起手来捂。在他旁边轻声道:“别害怕。别出声,我带你逃。”   其实薛闻圣也发觉了魔修动静。正好他现在心情沉郁,那魔修可算正撞在枪.口上,想也是时候将这侥幸逃脱的魔修灭杀了。   薛闻圣一向是不留后患,斩草除根的性格,魔修能在他手底下逃生都纯属意外。   唯一犹豫的,也不过就是该用什么手段显得正派些……吞噬魔修此事,未免骇人听闻。便是事到如今,薛闻圣也不想在江拂面前暴露这样可怖的一面,自然会麻烦些。   两人的念头显然阴差阳错,毫无颗粒度可言。   薛闻圣本该是有时间解释的,但当江拂靠在他肩上,柔软掌心覆盖住他的唇时,因嗅觉敏锐,薛闻圣能清晰地嗅闻到仿佛从皮肉深处逸散出来的一缕幽香。   一下子靠得这样近,又因这几日来的克制疏离,薛闻圣对于接近江拂这件事早已本能地渴求到了极致,现在猝然相触,江拂还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说话,薛闻圣一下子从耳根红到了面颊,脑袋更早乱成一团乱麻了,完全意识不到现在自己该做些什么。   江拂带着他“逃跑”,他也傻愣愣地跟着走,甚至还在回味拉着江拂手的柔软触感。枯槁内心因这一丝“甘露”,好像又开始泛起一分生气了。   既再无瓜葛,为什么这时候要握着他的手?   拂小公子愿意带着他逃跑,好似并不是心中完全无他。   ——江拂要是现在知道薛闻圣在想些什么,估计能被他气死。   谁叫这会江拂心理压力也是很大的,总疑心自己更改了剧情,主角不会被自己给害死吧。   在正常的剧情线里,江拂此人根本就不该留在洞天福地内。   既然不留在秘境当中,男主就不会为了带自己一起逃跑而身负重伤,如今也无调和融洽之法。   也不会因为他临时突破,引来了魔修瞩目,而和他一同被追杀。   要知道虽龙傲天在各种险象环生的情景下都能苟命逃生不假,但那都是很一环扣一环、由诸多巧合而打造出的一线生机。   而现在的薛闻圣全身都是负面状态……他先前全盛时刻,从魔修手底下逃生都伤重成这样了,不论从神魂还是肉.身方面都元气大损,现在重伤状态又怎么对付合体魔修,那不是送死吗?   就算现在江拂破阶为出窍境,都没信心对付比自己横跨两个大境界的魔修,只能无声带着薛闻圣奔逃。   魔修那边也是有趣。   他之前被薛闻圣这么个疯子给吃怕了,不幸福都想退让了。因此缩着一颗头颅,很是苟延残喘了一段时间,硬是没敢从藏身之处现身来吃人。   估计他动手的消息也是走漏了,能察觉到秘境当中的修士被逐渐召出,越来越少,不免有些着急。   这会神魂不稳,再不吃些修士血肉来稳固境界,他怕是也等不到下一次秘境开启时了!   于是只能铤而走险地出来害人,正巧发觉秘境内天劫之兆,忙不迭地赶过来——那可是出窍修士,吃一个都能顶得上百来个元婴巅峰了。这种诱惑对现在极度虚弱的魔修而言是很强烈的。   哪怕他还对那个恐怖疯子心存忌惮,但一觉得他肯定不止元婴(出窍)修为,哪能这么巧就撞上。二也是心存侥幸之心,要真是那个怪物,他立即断臂求生再逃一次也无妨。   等追踪到那名出窍修士的踪迹,发现人跑了,魔修非但不怒,反而心中窃喜起来。   既然会跑,那肯定就不是那怪物了!   要不然他反过来斩杀还来不及呢……也不可能是“钓鱼”吧,根本没这必要。   在这等美妙(?)误会下,魔修也士气大涨地追逐起来,派出数万只魔虫追踪不止,危险的魔气更是劫掠四方,像是龙卷风般潦草席卷过境,地毯式搜索起来。   魔修追得这样紧迫,江拂本身也不是很擅长遁术,缥缈根也用不了,只觉得隐约间踏入绝境了。   不该如此。   江拂停了下来,微微喘气,雪白如玉的肤色上浮现出一丝淡红。只江拂神色仍是冷的,以至于此情不显旖旎,倒是有股极决绝的冷情。   薛闻圣看着江拂这般模样,却只觉得心疼起来。因此也终于反应过来,正准备出言道不必逃走——   他的话被江拂打断了。   “薛闻圣,你听着。”   江拂定定望着薛闻圣,眼睫很轻而迅速地眨动了一下,像是一只停落又转瞬即逝的蝶。那双银蓝色的眼里盈着某种相当复杂的情绪,沉闷得让薛闻圣也跟着心间一动,本能意识到,江拂接下来说的话,大概很重要,也很……危险。   对他而言的危险。   事情的发展相当出人意表,江拂闷不作声,从储物戒的最底层,找到看似随意摆放实则精心收起来的一件宝物。   那宝物被收在一只封灵玉匣当中,即便如此,也遮掩不住溢散出来的灵气和宝光,任谁只瞥见一眼,都能猜出其中必有稀世珍宝。   薛闻圣望向玉匣,严重迷茫了一瞬:“?”   江拂深吸一口气,将其打开,露出里面藏着的宝贝——那是一枚极圆润华美的灵珠,未曾启用,散发出来的威势也足以逼近仙器。   事实上灵珠与玉匣同样,也只是封灵之物罢了。其中真正有价值的,是其中蕴含的真龙血脉。   且是一只上古真龙死前所留下的极尽精华所在,得之可融和一丝龙脉。   而薛闻圣本身就体质特殊,他的吞噬血脉可以让他无视种族隔阂、人类身份,彻底完整地继承真龙血脉,从此成为半人半龙,超脱世间修士的存在。   而眼下的一些问题,譬如经脉真元混乱狂暴,或精血元气之失,都可通过真龙血脉来一劳永逸地解决。毕竟人类的身体,自然是无法和“龙身”所媲美的。   在剧情当中,这堪称主角除去“吞噬”灵根之外的最大金手指。   在薛闻圣怔怔之时,江拂沉默一刹,还是出声打破难耐死寂:“你应当认出来了罢。”   江拂死死盯着他,“……没错。这便是入剑衡宗的最后一试时,你当年寻得的宝物。”   “薛闻圣。”江拂说,“此物,是我夺走的。”   薛闻圣已是愣在当场,难得有些许不知所措,神情茫然得像是突然听不见声音那样。   这便是江拂所想出来的最后的、无可奈何的解决办法了。   魔修是他引来的,他不愿累及薛闻圣,要是分头逃跑,他来引走魔修,或还有存活机会。   到底他已出窍期了,不至于全然被动……虽说江拂心底也没什么底,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艰难了。   但想也知晓,薛闻圣这会还没升级成无心无情龙傲天级别,只怕不会同意这一方案,让他引开魔头再独自逃跑。   那么也只能在这个不算太恰当的时机里,直接和薛闻圣自爆了。   ——当年害你的人,其实是我。   痛吗,恨吗?那就对了。   同我决裂吧,然后再无愧疚之心地逃走,越远越好。   不必回头。 [21]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21:和全修真界做情敌中😅   薛闻圣的确心生震动,以至于一时间失声,不知如何应对。   他当然认出来了这枚灵珠,毕竟堪称他和江拂的情定……缘定之物。   薛闻圣这一生多次濒临殒命,险死还生——而在剑衡宗最后一次秘境大试中的遭遇,仍能排进最为接近死亡的时刻之一。   他快死了。好像都能闻见自己内脏腐烂发出的腥气,死息近在眼前,同无形妖魔,居高临下地凝望着他,等待着收割时刻。   命数已尽。   但修士与天争命,临到死前也总是不甘的。   薛闻圣也同样如此。他生吊着一口气,眼前扭曲诡吊地浮现出他的一生。如蝼蚁般被人践踏,被挚亲挖去灵根,被好友推入兽口,兜兜转转,周而复始。   原来他短暂痛苦的一生里,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留念的。   直到他将怨气横生地闭眼之前,识海中掠过剑衡宗与江拂的初见时刻,又辗转到在临进秘境之前,鲜衣容臭的浮云岛少主江拂,在众人瞩目下,对他好似漫不经心的一瞥。   或是错觉。薛闻圣想。   他却无法不从此对自己的人生,生出一丝期待来。   期待或能重逢的那一天。   还想要……再见一眼。   像是妖魔迷惑他就此合眼的诡计一般,在这样极端绝境之下,薛闻圣当真又见了江拂一眼。   只他当时觉得是臆想,在陷入那团香气之时,甚至竭力动身,想要以牙撕裂眼前幻象。但真正触碰到柔软修长的手指,却也只舍得小心地含弄一下,正如他那些大逆不道以至于连梦境中都不该出现的无数下.流幻想,只是这次的触感如此真实动人。   并非是梦。   意志迷蒙间,薛闻圣听见江拂与自己轻声说了几句话,很温柔,醒来后便也零星记得一些。   譬如……   “我这次救你,主要是看在这机缘的份上,就当你付给我买命钱了。”   待醒来后,薛闻圣再搜寻身上之物,果然发现那颗血脉灵珠已不见,这才能确信这并非是南柯一梦。   太好了。   薛闻圣甚至难得露出符合自己年龄的、有些傻气的笑容来。   他愿意的。他当然愿意的。甚至臆想着,有这一命之恩,一物之缘,或许江拂再见到自己时,会陡然有兴致地想起来,拿灵珠在他眼前晃一晃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曾在秘境中见过的。你欠我一条命。”   之后薛闻圣也如愿以偿与江拂再见了。只江拂从今往后并未用过那灵珠,自然,也想不起他。   浮云岛的拂小公子,饮汀仙君的唯一弟子,什么样的宝贝没有,当然也不会缺从一处寻常秘境里搜罗出来的稀奇古怪的古物。薛闻圣心中知晓,却也不免黯然。   他同那灵珠一般,一同被丢进储物囊的袋子最底层,晃一晃便混于一片一模一样的明珠中,一般无二。   既然师尊忘了,后来便是成了江拂的弟子,薛闻圣也未曾再提及此事。   作为亲传弟子,他总该知心一些。   何况薛闻圣心知自己妄念丛生,也不再愿意让师尊回忆起来,那个在秘境当中狼狈不堪的“散修”了。   ……   但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薛闻圣如何都没想到,他被逐出师门,和拂小公子间的微弱缘分好似再难以连结后,竟能看见江拂取出这枚灵珠来。   ——他没忘?   甚至还清楚记得,这是当年在入门试炼的秘境中寻得的宝物。   只是拂小公子为何说,这是他夺走的?   总归眼前这幕太过离奇,以至薛闻圣一时也怔怔。心中无数种纷乱思绪一时都如同被春雨浇灌、繁盛生长起来,乱糟糟地挤进他脑海,挤满胸腔。   这是什么意思?   薛闻圣努力做着阅读理解:这时候将他们定缘之物拿出来,是想说他还记得从前的我……他还在意我的。   迟钝的思维开始转动,薛闻圣这会才反应过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从拂小公子的反应来看,他好像并不知晓那魔修并无甚威胁。或是在险境当中,对他有一丝的真情流露。   ——从某种方面而言也的确是“真情流露”就对了。   甚至薛闻圣连江拂如此“反常”的缘由都猜中了个九分,但硬生生不知脑回路怎么转的,就是与真相背道而驰。   心念电转间,薛闻圣的神情变幻无数次。最后那双曜日般的红瞳里,又有什么一点点地死灰复燃。   不管了。薛闻圣兀自下了决断:师尊心中有我。   薛闻圣高兴得连江拂已将他逐出师门这事都忘了。   纵使拂小公子不喜欢男子,但只要有这一分情意在,假以时日……薛闻圣自己把自己的思想工作捋顺了。   江拂见薛闻圣好似是受到的冲击有些太大,神情古怪至极,一会蹙眉一会呆怔一会释然,都有些忧虑薛闻圣不会已经被自己气疯了吧。   他不动声色地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将那灵珠强行扔进了薛闻圣手中,语气近乎漠然道:“此物藏着的是‘妖族’血脉,早于我无用。”   “倒是很衬你。”江拂微微仰头,配合上他那样实在漂亮到具有攻击性的面容,让这句话更显得有种傲慢的、高高在上的恶意,是出身高贵的人对于“混血杂种”的厌恶。纵使修真界中混血者通常比纯粹的人族天赋要更高,但总有人自恃身份,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   “你很聪明,应当明白我的意思了。”   ——江拂才不管薛闻圣怎么理解的。看成折辱、刺激、轻侮什么都好,在人的想象力中,恶意总是能被发散成最畸形的怪物。而这怪物,也正是江拂要完成的他在薛闻圣心底形象重塑的第一步。   恨吧。   总比爱好。   之后要是能“知耻后勇”,用这颗凝聚着过往血泪与耻辱的宝物,搭建站上巅峰的云阶,那江拂都算是功成身退了。   在足够的想象余裕中,氛围好像的确变得古怪而黏稠起来。   薛闻圣是很惊讶的,在惊讶中又渐渐掺杂进一丝复杂的、颤栗的激动。   一切都在计划当中,江拂想着……不过为什么是激动?   “我知晓。”薛闻圣低声道,“拂小公子之心,我尽知悉。”   江拂尚能保持神色平静。   薛闻圣又道:“定不负小公子所托,凭此血脉之力,诛杀魔修。”   江拂维持的冷淡高傲的表情终于有一丝裂开了:?   虽然他是给薛闻圣留下了比较大的自我解释的空间,但是这个解释方向会不会有点太神秘了?   江拂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话题是怎么突然跳到诛杀魔修这一方面的,就不说以如今实力差距他们抓紧逃命才是主线任务,光论仇恨值锁定这回事,不应该落在他身上吗,怎么又是对魔修打打杀杀了。   江拂哪知薛闻圣刚一瞬间,思维已经神秘发散到这是不是江拂在给他机会、考验他的实力了——毕竟薛闻圣自觉身无长物,原是散修入道,与浮云岛江氏本便门不当户不对。若是修为境界上还毫无建树,薛闻圣觉得连“痴心妄想”这一举动都是对小公子的折辱。   他对彻底绞杀魔修一事没觉得太困难,但眼下江拂让他尽快提升实力(江拂:?),薛闻圣也心有所感。   那吞噬邪功,在心慕之人面前,薛闻圣运用起来也多有遮掩,怕邪异处暴露在江拂眼前。   现在拂小公子顾及他受伤,他也不能再横冲直撞。   因此即便是心中珍爱不舍缘定灵珠,薛闻圣也还是在轻微摩挲过后,便下定决心,以吞噬之力开始汲取其中真龙血脉。   江拂已经被薛闻圣好像在已读乱回的行为给震慑住了,一时有些失语。   随后又见薛闻圣现在就开始汲取灵珠之力,顿时更是瞳孔地震:“?”   这的确是他原本“预料”中的事,但薛闻圣应该是脱身之后再找一处隐秘地界开始奋发图强吧,哪有被追杀途中开始炼化血脉的,这和擂台战打到一半突然开始就地突破有什么区别?   对方又不是什么端方君子,而是趁你病要你命的魔头。   江拂这下真觉得薛闻圣可能是被自己刺激失常了,立即便动身向前,想要阻拦薛闻圣的炼化举动,立即便想出手夺回。   薛闻圣便是在此时将真龙血脉炼化完成的!   吞噬灵根实在得天独厚,薛闻圣也觉得兵贵神速,纵使这血脉也不是尽数炼化,却也可得其中一二助力了,因此动作快得出奇。   便在此时,薛闻圣又见江拂忽然靠近……   他心随意动,堪称眼疾手快地,一下包裹住了江拂伸过来的指尖,又很快十指相扣,竟像是江拂来和他牵手似的。   两人甜甜蜜蜜牵了会手。   柔软反馈在感官上分外鲜明,指尖相触,好似心间也靠近了一点。薛闻圣只觉得心脏处一阵酥麻,眼中情意再难遮掩,沉吟不语,百转千回。   江拂:“……”   薛闻圣:“我明白。”   江拂:“…………”你到底明白了什么啊!能不能和我也说说?   在江拂震耳欲聋的沉默里,薛闻圣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飞身正面迎上魔修!   魔虫窸窣乱蹿,正肆意啃噬生灵,而它们的主人也于高空中俯瞰,阴沉沉的眼搜寻过沟壑大地。   见那好像已被逼至绝境的修士露出踪迹,魔修大喜过望,脚踏虚空便成一支利箭般直射而去。正准备生啖其血肉,却在看清那道身影时匆匆忙忙来了个急刹,身形已僵在空中:“!!”   不对、不对,怎么是这个怪物!   魔修无声长啸,觉得这不是坑魔么,但也半点不敢耽误,立即便准备转身遁逃。甚至控制那些魔虫全一拥而上阻拦薛闻圣,打算故技重施。   但这次不管是出于什么缘由,在江拂注视下,薛闻圣都不可能再让他逃走了。   袖袍被猎猎寒风吹起,薛闻圣无需法器,在融合了龙血后,他的身体便是最强的法器。一道掌风劈开了魔虫组成的天罗地网,像有无形利刃裁剪开一片幕布般。   雷光激鸣,在魔修近乎惊恐的目光之下,他的咽喉一下被某种强大近扭曲的力量生生贯穿撕裂了。   随后那股力量蔓延至全身,将其吞噬,神魂甚至都无法挣脱肉.身逃窜,便一同被淹没。神魂尽灭,尸骨无存。   为非作歹数年,甚至苟全过了曾经修真界的蛮荒时期的合体魔修,便在此势之下,一命呜呼了。   至于那些魔虫,也被余势裹挟着炸开,因薛闻圣引雷击之,一片片、亮晶晶地从苍穹中滑下,竟像是白日焰火,绚烂非常。   薛闻圣回首望向拂小公子,眼底只映出一人来。而见到江拂,他甚至下意识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幸不辱命。”   薛闻圣说。   江拂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被流光映亮,此情此景,竟被氛围带动,有些动容。但旋即又想起来这一炸岂不是炸的漫天的虫子尸体飞,又,“……”   薛闻圣才不顾这些,他收拾完魔修便极快地飞身来到江拂身旁。见小公子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望过来,很小心谨慎地围着他看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什么,不禁心中浮现出几分暖意。   “小公子,我未受伤。”   其实在检查薛闻圣身上没沾上蟑螂碎片吧的江拂:“。”   江拂轻咳一声,“嗯嗯,那就好。”   随机反应过来这好像不是重点。重点是薛闻圣到底将自己先前那番话理解成什么了;又为什么明知自己就是当年暗害夺宝的修士却全然不在意般反应古怪;还有到底为什么薛闻圣能那么轻松的、甚至在江拂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便已经将那威势可怕的魔修给杀了!   真龙血脉是极大金手指不假,但是也不至于刚刚融合,便有越界碾压合体之能……   疑虑太多,江拂竟不知从何探究起。   他见着以一种难言温情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薛闻圣,好似比先前做师徒时还要更热络几分,仿佛这段时间的寡言冷淡都没什么影响那样。   又开始纠结疑心起来,到底为什么会这样,难不成那魔修对主角下了什么奇怪蛊虫?比如会依赖信任自己所见到的第一个人……要不然实在没办法解释现在薛闻圣的反应了。   江拂没能纠结多久。   也就是平静一会便地动山摇,所踏之地裂开无数条幽深沟壑,显然是有巨变发生。薛闻圣也是一惊,立马将江拂护在怀中,小心戒备。   江拂一开始被这变动折腾的没站稳,好悬没摔在薛闻圣的怀里。他第一反应是那魔修没死,在酝酿着某种阴谋——这就很合理了,他就说一个合体魔修怎么可能被轻易干掉。   又见苍穹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一道巨大法相所幻化的手从裂口中伸出来,像是要揉碎高悬烈日。   这秘境中的“烈日”自然也非人意识中的金乌,而是一种力量所化。此时它被破坏了,其实也代表着秘境被破坏的意思。   有外来力量干涉了这处洞天福地。   江拂原本因那魔修作恶,对这种巨型法相相当不喜欢,感觉都快得巨物恐惧症了。但不知为何这只“手”却只让他觉得分外熟悉,竟也没那么惧怕,轻轻“咦”了一声。   薛闻圣盯着天上异象,身上戒备气息渐减,只是神情依旧冷淡,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或是怕江拂害怕,薛闻圣在停顿片刻后还是道:“那是饮汀仙君。”   江拂:“咦?”   也来不及再讶异,秘境通道已经被贯通了。   其实算算时间,外界救援也是该到了——江拂将那么多人安全送了出去,这些人醒转过来后,自然是第一时间求援的。   浮云岛那边知出了大事,又等半天发现没等到江拂回来,差点没吓得魂飞魄散。要不是拂小公子的命灯尚且燃着,这会也开始发疯了。   最后连浮云岛老祖宗都出山了,去往剑衡宗。   剑衡宗那边反应也是很快的,这次洞天福地历练由他们主持,又有各宗天才弟子都在其中试炼,出了这种事还了得?何况他们饮汀仙君的亲传弟子都还在里面!   那些侥幸逃出来的修士,纷纷描述起当时的凶险来,最后要不是拂小公子以缥缈根将他们送了出来,只怕他们没一个能逃过成为魔修嘴下血食。   而如今,江拂却还留在其中。   这些修士殷切哀求各位前辈师长,一定要将拂小公子平安带出来,否则他们也无颜苟活,道心有损。   这些年轻修士们来自四海八方,各个宗门。因都是天骄,平日都很有些互不来往的傲气,却是难得这么齐心协力地只想着要救一个人。   剑衡宗也想!   但那该死的魔修或是在洞天福地诞生之初便在其中了,他们却受限于连接通道的限制,修为高于元婴的修士要强行闯入的话,只怕通道崩塌。那还在里面的修士,在下一个开启时机到来之前,便出不来了。   因此即便现在是无数高境界的大能开会,也颇有些束手无策感。   甚至饮汀最后提出,让他压制修为境界至元婴入内,杀魔救人,被满脸疲惫的宗主断然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据那些逃出来的年轻修士所说,对面至少也是合体期魔修,还不知活了多少年了!饮汀这般自断一臂,要真死在秘境当中,不仅于当前状况无益,剑衡宗将元气大伤,也更使人心躁动了。   少宗主戚云平日最是机敏擅辩,宗主原本还想让儿子劝劝他的好友,便见戚云也是一副神游天外模样,脸色惨白,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半点不见往前的处事灵活了。   最后多方商议结果,是集众人之力,生生炼化这处秘境。   不提对其全盘掌控,只要能拓宽出入通道,此等困境也可解了。   这是最妥当、也最无可奈何的法子。   时辰变得相当煎熬缓慢。   不断地有人去探浮云岛岛主带来的那一盏命灯,还幽幽燃烧着,一点幽光寂静无声。   江拂还没出事。   他们心中想到。   只是……在那秘境中,拂小公子是不是正疲于奔命,时刻笼罩在殒命危机下,处处避逃魔修?   还不知要受多少苦楚。   必须要快。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炼化洞天福地这一行动也的确是很快的,只是时机不怎么赶巧。等秘境终被强行炼化,修真界的大部队赶到的时候,大概都只能从土里去翻翻还有没有魔修残骸了。   不论是浮云岛、剑衡宗、又或是其他正道仙门,这会可谓将秘境入口给围堵的水泄不通,人山人海地预备着给那魔修挫骨扬灰。   总之声势是极大的,苍穹碎裂,日月无光。灿烈的金光将云层染透,无数修士仙家立于云层之上,带着势必要除魔殆尽的气势,杀意几乎冲天!   这一幕颇为骇人,要是那魔修还在世的话,只怕也要吓破胆了。江拂却半点没觉得害怕,倒很惊喜,毕竟那里面大半熟人,领头的都是他师长呢。立即便迎上前几步,先是喊了爹娘祖祖,又看向饮汀喊“师尊”。   江拂又没特意掩饰身形气息,闯入的修士天团也不瞎,自然是能第一时间意识到他们要营救的重点之一,拂小公子正在通道附近的。   相比起拂小公子的安危,要立即诛杀魔修这事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饮汀第一时间收回法相化身,准备飞身至小徒弟身边,但这样一个于他境界而言,不过是同吐息似的简单术法,饮汀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自然也不止是饮汀,他身旁的戚云、又或那些元婴天骄之流,都是差不多的反应。   要说是静候以待,不如说是直接傻在原地了。   江拂正仰头望着他们,还奇怪这些人怎么突然不动弹了,难道身侧还有什么潜藏危险?   银发因这仰头的动作滑落些许,完整地暴露出一张清艷绝尘的面容。   大多美人也是要以美物来修饰的,这并不冲突。但江拂这会就算将额间碎发拨开,那张脸毫无雕琢修饰,也还是显得极具有冲击力的漂亮。此时江拂也没什么大动作,只是那双猫似的眼微微上挑,像含着点困惑似的望过来,任是谁,都想冲到他面前为他解决一切疑惑扫平一切困难了!   这遥望的一眼,实在是能让天地为之黯然,好像一下除鲜衣少年外皆无光彩了,许多人只觉好像陷入进某种神秘状态中,心脏砰砰作响地收紧。哪怕知晓现在哪里是为情爱所迷的时刻,却也忍不住低声喃喃自语:“这、这是谁家的公子?好、好……也不知是否有道侣相配……”   此时的江父、江母:“……”   天塌了,还是先打孩子吧。 [22]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22:在阿拂出窍期之前,是不是有外人看过了你的脸?   汀仙君到底是很见多识广的。   以至于他哪怕也恍神片刻,却还是很快镇静下来,转瞬之间来到江拂身侧。   虽以他的境界,也看的出来江拂没受什么伤,倒是薛闻圣身上气息有些糅杂不定,但饮汀还是开口询问了几声江拂状况如何,有没有暗伤。   江拂一一回答。   又是一瞬短暂沉默,饮汀忍不住抬眼看向徒弟的面容,肤似新雪,姿容稠艷。纵使江拂已成年许久,但在饮汀心底,好像他的小徒弟是一夜之间抽条,长大成人的。从一个晚辈,变成了……饮汀也说不清楚,大致就是在某些形象上进行了补全。   这让他即便按捺了片刻,也显得很不够沉稳地询问:“你如何——变成这样了?”   这问话听上去还是古怪。   江拂却听懂了。   他甚至有些雀跃的,像是猫翘起尾巴矜持地走了两圈展示自己漂亮柔顺的绒毛那样,有种优等生的自信:“不错,我已经进阶出窍境界了!”   虽然江拂自己都有点没搞懂修为到底怎么升的这么快的。   饮汀:“……”   江拂:“?”   饮汀:“……好。”   算是夸了一句。   这也让堪称凶神恶煞,后面随时准备揍人的江父江母略冷静了一会,适才打量,原来江拂已经出窍修为了,算是命劫已破,怪不得在这么多人面前也摘下了面具。   他们先前也是关心则乱,毕竟以二人境界看来,其实元婴和出窍的区别也不大……只是依江拂这个年龄比较,确实是很值得贺喜的事了。上下再搜寻千年,大概也很难找出第二个百岁出窍的天才。   如今心底也算一松,江母上前,将江拂从上到下都检查了个仔细,忍不住骂道:“你个小混蛋,闹出这么大事端来,缥缈根给你你倒是……唉。”   江拂到底救了那么多人性命,江母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下继续训他,只是警告道:“日后不准再胡来了!”   什么舍一身救一人——江母无疑也很敬重这样的殉道者,但要是换成自己家的崽,那也另当别论了。   江拂又不是第一次惹毛他爹娘,他最是会哄人的,因此看上去半点不急,嘴又甜又带着笑,服软了几句,一下就将江母心底那点隐约带着的气哄消了。   能怎么办,也是他们纵出来的性子。   这会赶过来,相较平时能言善辩,这会却显得分外寡言的戚云少宗主,倒是忽然开口。   他也不看江拂,显得内敛又沉稳,一下点出了重点,“那魔修身在何处?”   其他人也想,既然江拂安全了,那么接下来就是他们报仇的时候了。   江拂:“……”   江拂有些一言难尽,飞快地瞥了身侧高大而沉默的薛闻圣一眼:“。”   “已经解决了,”江拂斟酌着说,“回去再说。”   龙傲天都有些隐藏实力的buff么,现在说出来未免太引人瞩目给薛闻圣拉仇恨值了。何况这事本身听上去也很天方夜谭……江拂现在都没太搞清楚薛闻圣是怎么做到的。   薛闻圣自然也很配合,拂小公子说什么是什么。他对这些也不大在意,像一块静伫的巨石立在一旁。   不过薛闻圣本身气质还是挺引人瞩目的,身材哪怕在体修当中亦是属于十分高大修长,面容英挺,境界也绝不算低,怎么看也是一等一的青年才俊。   江母又见他无意间显得比较亲近江拂,一直守候在身侧,对旁人倒显出点不大明显的戒备疏离来。一想从前和江拂往来时的书信,笑道:“这是小薛吧?阿拂与我来信提起过你呢,你是阿拂门下的亲传弟子呢。”   江拂:“……”   嗐,这事闹的。   薛闻圣脸上倒没什么尴尬神色,对江母很郑重地微行一礼,叫过长辈才道,“现已不是了。”   江母反应半天才意识到薛闻圣说的是已不是师徒了。还怪尴尬的,这发生什么事了,看着乖宝先前还和他挨一块呢,也不像反目成仇的模样啊。   通常在修真界,师徒如父子,要断绝关系,那都是很严肃的事了。   江拂:“。”   总归薛闻圣这话挺石破惊天的。连饮汀和戚云都望向他。   饮汀微微蹙眉,也不知对自己这短暂的徒孙作何感想。戚云反而是更震惊一些……也不是单纯震惊薛闻圣被逐出师门这件事,就是觉得他居然还没发疯,稳住了,看着挺释然的模样也是挺神奇的,没想到这小子心理素质这么好。   他们却是不知道薛闻圣都给自己找到新定位了,因此对做不了拂小公子弟子虽还有点怅然若失,也不算耿耿于怀。   江拂在旁无声叹气。这事其实他也不打算大范围宣扬出去,至于理由和不说魔修鹿死谁手的原因差不多。   眼见围过来的修士也越来越多,饶是江拂是从小就很受许多人关注,擅长应对各色视线的性格,这时候也觉得好像人有些聚过来的太多了,很快决断道:“先回去吧。”   至于如何向纠集的修士们解释最大魔头已经被干掉,和此处洞天福地该如何处理等后续种种麻烦事项,自都是交给剑衡宗专人去做了。   江拂离开秘境后,倒是很享受了一阵被家长嘘寒问暖的日子。   原本他该回剑衡宗的,但是出了此等大事,江拂自是被连夜打包回了浮云岛。就是饮汀这个师尊肯定也是争不过的。   浮云岛上下这段时间没一个能放下心,老祖宗都被这个小混蛋急得出关了,现在人算是有惊无险安全归来。   岛主说是准备训一训江拂不能不把自己当回事,危急时刻不可肆意妄为、强逞英雄,但真正人回来了还是舍不得话说得太重,于是没几日又让江拂过得很如鱼得水了。   要说日子肯定还是在浮云岛待得自在点,江拂去剑衡宗还是低调许多、收了收小少爷脾气的,平日在洞府中伺候的人都不多。   但浮云岛是他“老巢”了,在这里实在被纵得有些过分。以前爹娘还会催促江拂修炼,但现在觉得江拂都出窍期了,还要怎么争气才行?孩子够努力了。于是溺爱得让江拂都觉得有些堕落了,他再陷在这享受,只怕要忘了任务事宜。   对,江拂这会最惦念的还是任务。   他到现在还没搞清楚薛闻圣是怎么回事,反应也太神秘莫测了,这阵子请了个擅长蛊术的长辈,让他帮忙去剑衡宗调查下薛闻圣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邪术。   严格来说江拂是想自己去的,但这段时间他爹娘虽纵着他,但管着他不准出浮云岛,这点甚至执行得怪严格的。江拂也猜测是他们心有余悸,因此惦记他多留一会,也算体谅地配合。   实际上是这段时日来浮云岛递帖子,有求亲之意的人家太多,不知怎么,与日俱增。   其中还很有些连浮云岛都要郑重对待的世家,譬如已隐世不出许久的姜家。还有剑衡宗那边修为极高的……江父当时拿着名单都觉得自己有些头晕,心道这不大合适吧!   在他们心底江拂还是孩子脾性,因此也实在没有要给他挑选道侣的念头。   这会来客都“人多势众”的让浮云岛也跟着忌惮了,纵使再对浮云岛的实力有信心,这会还是准备让江拂避避风头,不准再乱跑出去玩了,这得惹多少桃花债啊。   生得那副容貌,纵是无心也多情了。   也不知是好事坏事。   江父江母暗暗叹息。   江拂其实不知晓父母心中隐忧,不过他这会在浮云岛待着,是有些坐不住了。   好在生活上是很顺心的。小厨房的灵厨给拂小公子新研究出了一桌灵花做的甜品宴,不仅形制看着清雅漂亮,味道也十分可口。江拂对这种点心还怪感兴趣,正啃啃点心呢,便听见通常不怎么动弹的系统发出提醒。   [嘀!]   [检测至宿主剧情完成度已达90%,但长时间未能达成关键剧情,请勿消极任务!宿主违规,警告一次!]   江拂:??   江拂的蓝眼睛都睁圆了,那里面盈满了小咪不知所措的困惑。   他完成任务的进度条其实是很快的,甚至比原剧情都要快几个身位。   谁知道已经到摊牌阶段,江拂能做的也差不多做了,但薛闻圣也不知为何鬼迷心窍,没和他反目,也没什么黑化迹象,一切达成了诡异平衡。   结果卡在特殊阶段太久,被判定为消极任务,触发系统的惩罚警告了。   只能说实在运气不佳。   而这次江拂没等来熟悉的刺痛感,只觉在系统提示后,身体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奇异的疲惫感在一瞬间席卷全身,胸口沉闷,还有几分喘不过气。江拂缓了一会醒过神,才发现自己刚刚不知何时闭上了眼。   系统惩罚叠加到三次了。   江拂开始就猜测记罚三次会有什么后果,最差或许就是任务失败了——现在看来,情况倒是没猜测的糟糕,不至于直接判负被传送出世界,但影响也不是前两次可比的。   江拂察觉到自己像是被加上了某种虚弱BUFF,身体仿如持续失血般发冷。   算不上痛苦,但确实很有些麻烦,系统的催促威胁之意也溢于言表。   [嘀!宿主请注意,剧情偏离度越高,惩罚持续效果将越严重持久,剧情推进后会减缓消除,请积极任务!]   什么减缓消除啊。江拂都忍不住吐槽了下:是人死了就自动消了吧?那很智能了。   在江拂默然时,在旁随行的侍卫等人却已察觉到异样了——拂小公子的面容忽然间煞白,像是骤然失去血色,显得羸弱病气起来,同某种极珍稀易碎的珍宝。   这于拂小公子而言自是极不寻常的,要知小公子看起来“弱不经风”,但他本质上已是出窍期的大能了,本不该有苦弱病痛,这样异常,定然是有大事发生。   顿时侍卫们将江拂围起,戒备周围有敌人埋伏,同时也迅速有精通医术的暗卫上前,取出灵丹问诊。   也已有人去请浮云岛内的医修大能了。   江拂见他们紧张,也颇有几分无奈。这“病”也不是医修能看的好的,还是不吓他们了,便只强自运转内息想平复异样神色,语气还很平稳地道:“我无碍。只是方才冥想功法出了岔子……”   等爹娘过问起来,江拂也是打算这么说的。   但很显然,他现在还是过于乐观了些。因为就在江拂起身时,眼前忽然又一阵头晕目眩,喉间发痒。   江拂迅速以随身的巾帕按在唇间,飞速地咳了几下,隐约感觉到唇间有股湿意,又或腥味。顿觉大事不妙。   ……不会吧?   江拂迟疑地想。   但他将巾帕挪移开一寸,便望见上面几点猩红血色,像雪地中落梅那样显眼。   转瞬之间,连足下也有几分不稳了。好似某种恶疾,迅速地侵蚀全身。再下一秒,失去意识之前,江拂只听见有人近乎惨烈地喊了一声。   “拂小公子——”   …   江拂醒来时,已身在院中卧寝,被喂过药了。舌根处还是难以压下去的清苦怪味,江拂依稀尝出来是定魂的药物。   爹娘似乎就在寝室外的小隔间中,江拂原准备起身,指尖将掀开被褥时,听见了一丝像是压抑不住地泣声。   是母亲的声音,因此江拂也一下怔住了,没动。   江父江母正极专心地和外面的医修大能商议他的病情,正是五内俱焚时,因此也一时没意识到江拂已醒了,对话还在继续。   大致就是检查过江拂病状,既不是修为有损体内暗伤堆积,也不是被人下了什么阴险毒术、蛊术。一切都显示无碍,紫府内元婴圆融,灵光满溢,甚至随时都可突破出窍中期了——但即便医术反馈显示如此,医修大能看着江拂陷入昏迷之中,面容苍白似血,又有气血两亏症状,如何也说不出拂小公子无事这种话了。   想来是有事,只以他的修为也看不出来。   老祖宗也来了,端坐一旁,气氛沉郁。   不管江拂身上是中了什么邪术,要是两名大乘修士、一名渡劫修士都看不出猫腻的话,那俨然是什么都回天无力了。   最后在一片死寂中,那医修又开口,“不若去见神机仙君,请他一卦。”   神机仙君为当世仅存的几名渡劫仙君之一,更重要的是,他擅卜算灵卦,千年来未有不应。虽已闭关不出,但浮云岛与其有旧,应是能请其布卦,点明迷津,知晓拂小公子如今诡异现状如何破局才是。   只一提及神机仙君,江父江母忽怔了一下,半晌之后,才道:“……知道了,有劳你了。”   待医修离开后,江父江母两人不知在密谈什么,还布下了法阵。   江拂也听不清什么。等法阵被撤,他刚要凝神细听时,又发觉爹娘向他寝室内走来,也不知怎么心底一慌,下意识闭上眼装睡来的——   “醒了么,乖崽。”   江父语气平静地开口,似还透着淡淡疲惫。   那语气一听,江拂就知道爹是看破他装睡了,缓缓睁开眼,往被褥中下意识缩了缩,只露出上半张脸来。   那双冰蓝色眼微圆,看上去天然无辜,配合江拂此时刻意卖乖的姿态,实在也让人对他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实际上江父也的确没太凶,他坐到江拂榻边。像是小孩不懂事被人哄骗去,而他这会耐心地教江拂怎么指认那个哄骗他的混蛋那样,温和地问:“和爹娘说一说吧,在阿拂出窍期之前,是不是有外人看过了你的脸?”   江拂:“!!”   江拂自己都没太在意这事,觉得瞒着爹娘少叫他们担忧就好,也免得自己多挨训斥,完全没想过这件事会以这样诡异的、阴差阳错的方式暴露,或者说被怀疑。   主要他也知道这一切起因都是自己无故“害病”,想解释根本不是那破命劫的原因,就是他太倒霉被系统逮住了,因此施加了身体虚弱的debuff——但想也知道有关系统的一切都是无法提及的。江拂也只能哑然失语,看上去特别心虚的样子。   这幅模样很让人心中有数。   哪怕江拂后面很坚决地否定了爹娘的“无端猜测”,一口咬死在出窍期之前,绝没有血亲外的人意外见过他真容,但这种小伎俩自然是很快被拆穿了。   江母先前未曾说话,此时却忍不住语气强硬地开口:“事到如今,你还要护他!”   “阿拂,你真想被他害死不成?”   江拂:“……”   “就是那一日我见过的你那位前亲传徒弟吧,叫薛闻圣,是么?”江母提起薛闻圣的语气,很有几分冷厉。毕竟她的脾气其实也并不算太好,只是得了个如珠似宝的孩子,后面才慢慢心性平和显得像是慈母了。   江母锁定人选当然很快。主要这时期也确实不巧,被困洞天福地内,身边又正好只有一人和江拂待在一块过——这人选都不用太排查,闭眼都能想出来。   江拂还懵着,江母已是气笑了道:“怪不得你要将他逐出师门,我说你们两个孩子相处得不是怪好的——原是因为这个!你是觉得只要这样便能保全他,从今以后便再无关联了么?可惜与命数有关的事,哪里能瞒得过去!”   江拂:“……???”   听我解释,这真的是巧合。   眼下当真是有苦说不出了,江父和江母都认定这两件毫无相关的两件事可互相印证猜测,还真鬼使神差地猜对到了薛闻圣身上。   江拂都怀疑是主角自带的倒霉属性又生效了,怎么这都能和他联系上……虽然也的确有些微妙干系吧。   这会大概是他生着病,他爹娘也没动手教训他。但江拂分明察觉到父母身上的凛冽杀意,心中生出一丝很不大妙的预感。   在这种心惊之中,江拂知晓自己再否认也无用了,只会被爹娘当成他在为薛闻圣辩解,于是又转口开始套信息,询问接下来二人打算。   江拂仰着头,很乖的模样,眼角都浮起氤氲淡粉色来,看上去很可怜地求助他们那要如何是好。   江父江母未必看不出他的心思,但江父只是俯身又揉了揉江拂柔软的银发,用温柔到显得鬼气森森的口吻道:“阿拂不必担忧。”   “只要杀了他,此劫自然可破。”   江拂:“……!”   …   事情好像变得更加复杂起来了。   江拂现在十分想知晓,剧情是混乱成什么样了。可是自那天之后,他便被留在府邸中养病……其实也是某种变相的囚.禁了。江拂自己都没想过依他在浮云岛肆意妄为的程度,还有这么一天。   而且就算是找祖祖求情也无用。连老祖宗都站在爹娘那边,怜惜地告诉江拂,只要过了这阵,他的病就会好的,那时便能出门玩乐了。   至于那让病好起来的方法不言而喻。   江拂现在至多也就是在爹娘陪伴下,才能出江府内走动一二。   逃走是不必想了,浮云岛地形本便得天独厚,与世隔绝,轻易就能封锁道路。江拂现在对外界消息都一无所知——爹娘下了严令,不准和拂小公子提外界种种事端,以免乱他心神,耽误养病。   许多不利下来,加上江拂现在还受系统惩罚。任务无法推进,也显得他渐渐“病重”起来了。   好像陷入某种死循环中,江拂现在出不去,病更重。   病一重……浮云岛也更不敢放江拂自由行动了。   这种恶性循环,在某天突然迎来了短暂中止。江拂发现虚弱状态好似有所减缓,但心下却更为不妙,什么事都没做,反而有所好转,不是更加诡异么?   江拂现在也无法得知外界讯息,好在询问系统,因与任务有关,倒是顺利得到了解答。   大概是原剧情中的“浮云岛举世家之力,联合饮汀仙君及剑衡宗众人全力追杀薛闻圣”这一段内容——已经在现实中有所进展了。   虽然严格来说这是江拂死后的剧情,但还是和他的业绩度息息相关,因此在系统判定下,江拂也(被动地)干了点活,惩罚自然轻了。   江拂:“…………”   江拂:“??”   怎么他师尊也掺和进去了……江拂只觉头疼欲裂。 [23]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23:“你怎么还没死?”   一开始的浮云岛,大概也没想到薛闻圣这么难对付。   在预想当中,任薛闻圣再天纵奇才,也只是个元婴修士罢了,要碾死再轻易不过——纵使行事的确有些不大正派,但为了破江拂命劫,也只能请薛闻圣先死一死了。   偏偏薛闻圣像是天生对危险有着极高的警觉,居然能完美躲过设下的所有陷阱。甚至生擒了他们派出去的分神修士,在询问来历后,竟又不作声地放回来了!   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先前浮云岛还顾忌身份,毕竟他们为私怨追杀小辈实在不像话,便没那么声势浩荡,派出去的也不过是分神修士。   但见薛闻圣能一次次逃脱,也有些急眼了,这下差不多是直接宣布浮云岛与其为敌了,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没能置薛闻圣于死地。   这太不正常了。   以至于浮云岛主心生疑窦,亲自出手。发现薛闻圣竟有股邪异力量在身,可将他人真元本领化为己用。且道体坚韧非常,根本不似人修。   他本便觉得江拂刚好在出窍之前“破戒”,此事十分诡异巧合,这下更觉得薛闻圣身份不简单,大抵心怀不轨,很有可能是魔修,甚至传闻中已消声灭迹的妖修。   因此也直接与剑衡宗联手,要将他抓回审问(暗杀)。   至于饮汀、戚云等人,则是在得知江拂命劫内情之后,才接连出手——即便如此都没抓到薛闻圣本人,事件已经上升到诡异的程度了。   连饮汀都开始自我怀疑,为何他也见过薛闻圣数次,却没发觉他的异样,难道真是什么妖邪。   这几位在修真界的地位自不必多言,因此薛闻圣算是被整个修真界追杀了。   但这样足以吓得人肝胆俱裂的弥天大祸落在薛闻圣身上,薛闻圣……心态还算是稳定的。   只是在最开始疑惑了一下,为什么浮云岛人会来追杀他。   又想到这段时日,他如何也联系不上拂小公子。此时才神色略显阴沉,难得紧张起来,冷静地推断了最大的可能——   是他和拂小公子的事被发现了!   薛闻圣又想起来了,那夜情难自抑,没忍住在江拂身上留下了些痕迹。他们回去的时候,大抵痕迹还没消除。   要是那些痕迹被浮云岛发现,自然是——   薛闻圣:“……”   薛闻圣:“。”   薛闻圣觉得他被拂小公子的爹娘追杀再正常不过了,因此在东躲西藏的日子里心境倒是十分平稳。   但为求生路,不得已用上了吞噬邪术。只怕他这样危险的特质暴露在浮云岛面前,那几位长辈更不会同意江拂和这样的男人来往了。   薛闻圣思虑过后,觉得还是需在修真界中扬名立足才对。   薛闻圣作为修道者是很奇怪的,从踏入修仙之路起,便无所求。即便是人人所为之专注的长生,他好像也无甚执念,只是出于本能地修炼、生存而已。   但见到江拂后,薛闻圣俨然有许多要活下去的理由了。因从那一瞬间起,接下来的每一瞬都值得期待。   而现在的薛闻圣,也同样因此,生出了许多争名夺利的野心来,倒是显得像是个寻常活人了。   毕竟一个无权无势、修为平平的散修,如何也是与浮云岛的小公子不相衬的。   薛闻圣下定决心。   浮云岛所在的西洲、剑衡宗所占据的东玄,都是薛闻圣无法立足之地,因此他决意去往荒僻南原,在那处修炼扬名。   只是在这之前,即便知晓极不妥当,薛闻圣还是忍不住地……想要再见一眼拂小公子。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江拂了,甚至连一点有关他的消息都显得弥足珍贵。   拂小公子居浮云岛之上,身份又极其尊贵,只要有心,他的私人情报自然是透露不出来一点的。   薛闻圣时刻都在想他。前所未有的思念于薛闻圣而言,是相当陌生的情绪。   煎熬情愫在胸腔汹涌,比任何痛楚都更清晰,让他辗转反侧。   自然也会忍不住想,江拂不曾联系自己,是因为在亲长眼下不好出格,还是……未曾想起过他?   薛闻圣又有些怅然若失了,因他总觉得是后一种才对。   除此之外,薛闻圣也还有点极隐秘的不安。他将这些不安归咎于与拂小公子漫长分别后的戒断反应。毕竟江拂只是回家,又有无数亲朋好友相伴,总不该出什么岔子。   但即便如此,他也一定要见一眼拂小公子才能了却执念。   哪怕是转瞬即逝的一瞬间,大概时间短的甚至来不及多端详一下江拂漂亮的蓝色眼睛,薛闻圣也觉得这是很值得的。   于是冒着可能被大卸八块、丢了性命的风险。在浮云岛追杀他最为激进的时间段里,薛闻圣设计进入浮云岛,翻进了江氏府邸内部。   ——大概浮云岛的人也怎么都想不出来,薛闻圣会在这个时候自投罗网,未加以防备。   离奇的,他们当真让薛闻圣溜了进来,且还潜入了现在防护最为严密全面的拂小公子的院落中。   薛闻圣倒是注意到了江拂的院落内有各类修士巡逻。防护阵法较之别处,更要天衣无缝许多,几乎到了一步一防的程度。   不过他心中还是很满意的。拂小公子的洞府是什么地方?自该重兵布防才对。因此一点没觉得这些设置有什么异样。   他运气在这种方面又显得格外得好了。   江拂正好这段时日因剧情的微妙推动,虚弱buff被削弱,看着病情好起来些,家中才允许他走动。   正好江父又得了一门汲取月华的修心功法,疑似对江拂体虚之症,让江拂这段时日修炼。   江拂心知无用,但为让父亲安心,这才每夜准时出来晒一会月亮。又因功法特殊,通常摒退左右,让其他人守在小院外……简而言之,这会算是江拂身边防守最弱,也最好接近的时候。   久未相见,薛闻圣望着在月色下的江拂,还是先久久怔住了下,目眩神迷。   色授魂与。   月光似银缎流淌下来,落在江拂身上,丝光锦在月色笼罩下熠熠生辉,但比那锦缎更引人瞩目的反而是掩藏在其下,如玉、似雪的肌肤,极清冷出尘。   江拂垂敛下的睫羽上沾着月光,像是有一点雪落在他眼睛上那样,被映亮的面容,在一片冷色调的包裹下,甚至显得有些许鬼气的魅惑漂亮,又似天上真正的仙人般清泠泠一片——真正似鬼似仙,像这世间最美好的万物蕴养出来的生灵。   薛闻圣愣在原地,几乎忘了身在何处、自己又是来做什么的,眼底只剩下那一人。   即便已见过江拂的样貌许多次了,薛闻圣还是会在此时,感受到强烈的,如初见时的惊艳。   正如他在还没有正式见过江拂的时候,便已经爱上他许多次了。   江拂也察觉到了薛闻圣的出现。   薛闻圣用来潜入浮云岛江家的隐匿术法是很厉害的,江拂能发觉他,完全是因为这会薛闻圣的心乱了,气息也乱了——江拂顺着混乱气息一抬头,就看见薛闻圣翻在墙头上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和某种执念深刻的男鬼似的,一时:“??”   不是,薛闻圣怎么真的和鬼似的找过来了!   江拂都大惊失色了,要知道现在江家恨不得将薛闻圣捉起来磨成粉给他当补品吃了,薛闻圣逃命还来不及吧,怎么能主动深入敌营的?一时也跟着心乱了,下意识斥责道:“你来这做什么?还不快——”   还不快逃命!   “我来见你。”   薛闻圣说。   “因为太想你了,小公子。”   江拂看见那双猩红的红眸当中映出的自己,一时有些哑然失语。   他还想提醒薛闻圣什么,譬如他家的传世仙器不是好对付的,就算薛闻圣再天纵奇才,这种行为也未免太轻慢了……但是将开口时江拂又怔住了。   可是他要以怎样的身份,来说这些话呢?   何况、何况……   江拂忽然意识到。   他现在被困在家中,无法推进任务,几乎陷入了死循环中。   但薛闻圣却主动来找他了。   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这不正是完成任务的最佳时机、甚至是唯一时机吗?   巧合得江拂都快以为是系统给他偷偷开挂了。   江拂猜测,薛闻圣来见他,大概是想质问他情况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江家到底为什么要举力追杀他……江拂难以解释,好像现在的状况也无需他解释。   他决心给主角摊牌第二次了。   且这次江拂汲取了上次的经验,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学习什么高人前辈,将话故意说的含含糊糊、让主角自由理解。薛闻圣的理解能力太可怕了,还是别让他自由发挥了。   因此江拂直接道:“你是想问,为什么我家中会追杀你是吗?”   薛闻圣茫然了一瞬。这件事他已有猜测,刚准备开口:是因为我们二人的事暴露了吧?便被江拂打断了。   江拂粗暴地道:“因为是我想杀你。”   薛闻圣愣住了。   江拂在月霜之下,依旧美得让人魂牵梦萦。他是时常笑的,但这会却没有笑,过于美艷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显得很冷淡。   可为什么?   薛闻圣从墙头跃下,一步步走到江拂的面前,似乎是想将他看得更加清楚一点。月光也照在他的身上,像是浸在一弯冰凉的湖泊当中,薛闻圣只觉全身都在发冷。   是后悔了吗,后悔和他这样一个人有所牵扯。薛闻圣想,他的唇有些茫然地翕张,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来,大概也是怕听见肯定的答案。   江拂在看见薛闻圣的神情时,也有一丝不忍。但任务已拖得太久,他和主角的关系也交织得太复杂了,现在不能当机立断,只怕以后更受其乱。   因此他在那一瞬垂下眼,不再继续看薛闻圣了,口吻漫不经心:“因为我讨厌你。区区一个散修罢了,凭什么在试炼当中抢我的风头,你也配么?”   “再在剑衡宗见到你的时候,我便想将你顺手杀了。可到底是同宗弟子,我不好动手,这才将你收入门下,想寻着时机,悄无声息地弄死一个门下弟子也再轻易不过了……可谁想你那么能活?又还有些运道用处,便多用了用。”   江拂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没什么表情,权像是背台词。只是这幅模样,也更像是无心无情、高高在上的拂小公子的一场恶作剧了。   “谁知一用,便用了这么久。”江拂说,“我见过你的本事,你已经脱离我的掌控了,很危险。”   “所以我才让家中去除掉你。”   江拂想做出一丝轻蔑厌恶的神情,只是他这会心情也实在不佳,加上病体虚弱,实在也没有多余的演技可分配了。最后只干巴巴地收尾,“你怎么还没死?”   薛闻圣和江拂想象中的所有表现都不一样。或伤心、或暴怒、或恨意滔天,他的脸上这会也没什么表情,像是化作一尊泥塑的神像,抽离的、事不关己地望着世间万物,但这尊泥做的神像又能随时被摧毁砸烂。   薛闻圣直到现在,还是很茫然的。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这样。   好像所知的一切熟悉体系都在一夜之间被掀翻了,天翻地覆。   以往的那些唯一占据他人生中温馨时刻的回忆,都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似的,看不清晰。   是这样吗?   原来他的师尊从未对他有一丝情意,那些记忆中的保护和注视也都是他的自作多情。   原来江拂一直厌恶他,厌恶到想杀了他,他就这样碍眼地,在师尊眼里活了无数年。   薛闻圣的世界被打碎了。   他望着江拂,此时却再也得不到他的任何一眼了——不是说他很有用吗?   薛闻圣想。   为什么不一直用下去?明明他会很听话,一直听话。   哦,是因为这个令人厌恶的蝼蚁,竟心生妄念,胆敢触碰神明,要独占明月。   怪不得恶心的,想要杀了他。   薛闻圣崩溃了。   精神到肉.体上的全面倾塌,让他体内的吞噬之力也跟着暴动,薛闻圣金发舞动,一双猩红眼眸似缩成了只知杀戮的兽瞳一般,显出某种非人的扭曲特性。   江拂察觉到了。比起惊骇,他更多是有种好像一切都要结束了的释然。近乎自暴自弃道,“怎么,难道你想杀了我报复吗?这里可是浮云岛江家,你怎么能以为可以杀得了我——”   原剧情里的江拂的确是这样傲慢到近乎残忍的性格。他认为就算自己毁了薛闻圣的人生,将薛闻圣贬低进了尘埃里,像这样出身的一介散修,也绝不敢对浮云岛的小公子做什么。最多只是心中怨愤仓促逃命罢了。   他没想到薛闻圣无欲则刚,当真有屠龙之勇,甚至直接与整个修真界为敌。   但现在的江拂,就是在故意激他罢了。只要薛闻圣现在动手杀了他,那么一切的剧情节点都完成了,他的任务结束了——但想到任务能顺利完成,江拂甚至没一丝喜悦之感,只觉得心中有些茫然。   明明系统也没有骗他,做一个恶毒的炮灰反派,也不算吃什么苦,可为什么他此时心底却这样低落难过?   薛闻圣却像是被江拂那句话给刺激醒了。   江拂眼睁睁地看着薛闻圣突然吐出一大口猩血来,那其中甚至混杂着像是内脏碎片似的血块。他整个人看上去都灰败下去,显得相当黯淡狼狈起来,像在雨水里被人无辜踢了一脚的大狗,让江拂很不忍心地想碰碰他。   那像是随时都能暴走杀人的惊骇气息,也被强行压了下去。薛闻圣的声音喑哑,气息很平稳,正常得都显得有些诡异了。   他说:“……我没有,想杀你。”   来来去去,也只辩解了这么一句。   我是来看你的,只要一眼,因为太想你了。   直至现在,薛闻圣也是这么想的。   江拂怔了一下,有些焦躁起来,因为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像是“气急败坏”地道:“你、那是你不敢吧……”   是,他不敢。   薛闻圣紧紧盯着江拂,那双红色的兽瞳里专注得近乎痴迷了。   他像是要一次性地将眼前这个人的全部都死死印刻在记忆当中,不论欢愉还是痛苦,都要清晰地记住那样。   直到他突然接近,带着血腥味的气息笼在脸上时,江拂控制不住地闭上了双眼,睫羽颤动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害怕。   薛闻圣冰冷的像是死人一样的手抚摸上了他的面颊,江拂想,他要动手了吗?   但薛闻圣只是仓促地,在他的唇瓣上印下了一个冰凉的、一触即分的吻。   哪怕是在先前混乱的情迷之夜,因薛闻圣舔过了,江拂便没肯让他亲。   这还是他们的第一个吻,在刚刚将血淋淋的真相撕扯开来,在薛闻圣最恨江拂的时候。   他俯身吻住了江拂。   “你瘦了些。”一触即分的吻过后,薛闻圣用正常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口吻道,“刚见面的时候就想说了,浮云岛怎么没把你照顾好。”   “……”江拂惊愕地睁开眼看向他。   薛闻圣什么都没说,只是忽然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枚玉镯。镯色天青,玉璧温润,是一枚相当漂亮的手镯。   薛闻圣紧紧握着江拂的手,近乎强硬地将那枚玉镯给江拂戴了上去。将手挤进去的时候,江拂的皮肤太嫩,以至于摩擦得微微泛红,但戴上去后竟格外合适,环璧大小正好,将那一截皓白手腕也衬得如玉漂亮,像是生来就该长在这只手上的。   “我生来无父无母,无亲无友,唯这一枚手镯是天生所带。本只是一枚凡玉,但我意外得了当年的试炼秘境核心,将秘境炼化,置于其中,想来也算些用处。”   薛闻圣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甚至显得有些温柔……虽然那本不该是什么值得回忆的过往就是了。   “我一直想将它送给你。”   薛闻圣说完,又诡异安静了一会,似乎是还有什么未尽之言。但最后,他只用那双猩红眼眸,深深、深深地看向江拂,说,“你要杀了我吗?”   “……”   江拂当然没有动手。   薛闻圣又说,“也是,这种腌臜事,如何能脏了拂小公子的手。”   于是薛闻圣活着离开了。   风雨如晦,月色昏暗。   侍卫见月色偏移,猜测拂小公子已修炼完心法,贴心过来提醒小公子该歇下了。   江拂静立原地,反应好像有些迟缓。闻言抬头望了眼墙头,那处已空无一人了。   *   薛闻圣一人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   悲喜似乎在某个瞬间被全部抽离,他现在甚至感觉不到太伤心。只是心中无所可念,活不活的下去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于是在一次追杀当中,薛闻圣忽然听见耳边响起江拂的声音。   他问:“你怎么还没死?”   薛闻圣自知已十分惹拂小公子生厌了,此时竟不想让他再失望。于是束手就擒,在刺杀者警惕提防的目光中,只差一点,将被置之死地。   随后,薛闻圣被人救下来了。   轿辇当中染着名贵熏香,恰好驱散了那一团血腥郁气。来人神色些许仓惶地望着他,好似伤心,又有几分无奈。   “你怎么会惹上浮云岛人呢?”他开口。   这人身份确有几分特别。   在旁人来看,他大抵也该是薛闻圣唯一亲近些的好友,两人曾在许多次历练当中合作,很有几分交情。   薛闻圣脸色冷淡,并未抬头看他。   “唉。”他叹了口气。   那人正是姜问道。   姜问道能在浮云岛全力追击下救下薛闻圣,自然也是很有本领的。不过不止靠得他自己,毕竟他也只是元婴修士而已,主要是身侧有姜氏一族后裔从小培养的死士。   此时姜问道便徐徐介绍起自己的身份来,他正是隐世一族姜家的二公子。   而他这会看向薛闻圣,眼中似有悲悯惆怅,犹豫许久后方开口:“闻圣兄,原本我也不确信,只是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后续我意外得到你的精血,以秘法推演,终于确信……你原是多年前姜家遗失的长子,我的兄长。”   此言一出,一下便揭开个滔天的秘闻!   薛闻圣遭逢巨创,正处在极端低谷当中。如今却意外得知自己竟是隐世世家姜家的长公子,就算不欣喜若狂,也该觉得柳暗花明了。但薛闻圣的反应却相当平静。   他静默一瞬,方才微掀开眼问他:“是吗。”   薛闻圣又问:“姜问道,那你为何想杀你的兄长?” [24]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24:“这是阿拂最后的心愿了。”🥺   车辇内,侍立两旁的侍女并不言语,抬袖拨香,好像没听见这堪称诡谲的对话。   姜问道面上怅然神色一顿,转而浮现出轻微诧异,好像根本没办法理解薛闻圣在说什么话那样。   “我怎么会想要杀你呢?我们可是血亲啊。”姜问道说。   “有点恶心,”薛闻圣语气毫无波动,只是陈述某种事实,又说,“从第一眼时,你就想杀了我。”   姜问道脸上生动的神情渐渐淡了,转而变成一种难言的警惕,和一丝很难被察觉到、因他自己也觉得羞耻的恐惧。他静静盯着薛闻圣,随即道,“你果然是个怪物。”   就像这句话暗含着某种指令那样,在两旁拨香倒茶的侍女忽然间向外飞出,各自归位所属阵眼,结阵时灵气冲天,似有凤凰啼鸣。   这些人竟都有合体修为!而此时由合体大能所形成的阵法,更是将这数十人的力量都纠集成一种相当可怕的毁天灭地之势,便是渡劫期落入其中,也诛得。   这就是姜问道为薛闻圣安排的必杀之阵。   他好像被薛闻圣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给激怒了,站起身冷冷道:“你今生所遭遇的所有不幸,都是我亲手策划的。”   不论是身为姜氏长子,却以一种堪称诡异的巧合流落在外。还是年幼时初露锋芒,便被剖去灵根。又或者那些来自亲朋的背叛,手足间相残,一步一步,都在他的预料当中。   薛闻圣却对这幕后黑手的现身没有任何反应,连困惑都没有,像是他已不在乎了——他早已不在乎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只是想要牟取你的位置,继承姜家,才做这些事?”姜问道的神情有一丝癫狂的扭曲,他激动得甚至咬破了自己的舌头,鲜血含糊在话语间,携着某种极致的恨意,“我并非那种小人!你不知我为了走到今日,我——”   姜问道生而知之,灵光入体。   所以他在刚诞生下来时,便见过了未来,修真界的未来。   量劫将至,天魔入侵。而原本修真界中最有希望杀退天魔,还世道清明的万界魁首姜闻圣,却一朝入魔。   成为天魔之首,万魔之君。   他入魔后,血流漂杵,世间大乱。昔日繁华城邑俱作焦土,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惨死作泥。   那一幕幕给了初生的姜问道极大的震撼,他日复一日地见证惨状,以至也生出了心魔。   姜家长子会成为魔君。   必须杀了他。   好像姜问道生来的命运,就只是为了杀他。   只是最初时他到底还有一丝怜悯之心,怎么能对一个双手从未沾过腥血的孩童下手呢?所以他只是设计将姜闻圣从姜家抹去。没了姜家提供的顶级资源,姜闻圣未必能修炼到前世的高度。那么即便他入魔,也不过是个普通的魔头,缘何能令三界生灵涂炭?   于是姜闻圣变成了薛闻圣,他的确再和姜家无所瓜葛了。   可姜问道很快就后悔了,因为薛闻圣的修炼天赋实在太强了,强到即便是他使其脱离了姜家助力,薛闻圣依旧能凭修仙的天赋青云直上。他接下来的成就,也未必会比预知中要低。   再一次,姜问道在百般纠结过后,派人剥去了薛闻圣的灵根。   他还是留了薛闻圣一条性命——就这样吧,自此做一名凡人,度过庸碌平凡的百年,即便朝生暮死,蜉蝣命数。   但薛闻圣诡异的、畸怪的,又拥有了新的灵根。   姜问道开始察觉到恐惧了。   某种看不见的、无形的,大致能被称之为“天命”的存在挡在了他面前,以至于他呕心沥血也无法达成自己想看见的命数。   他开始恐惧,无比想杀了薛闻圣。分明作为姜氏的二公子他能轻易像绞杀一个蝼蚁一样弄死薛闻圣,但总有种种意外阻拦他,以至于屡屡让薛闻圣逃出生天。   甚至最近的一次,他差点让家中发现了薛闻圣的特殊,以至于让其归位姜家。   姜问道无法说出自己所预知的一切,于是他只能暂且收心,以免弄巧成拙地让薛闻圣回来。   且借历练之意,隐藏身份,来到薛闻圣的身旁,也是为了杀了他。   姜问道自认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他发觉薛闻圣在来往的第一面就发觉了他的目的时,被揭破的尴尬和难言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在过分真实的窒息感中,姜问道原很英俊的面孔渐渐扭曲。他用最恶毒的言论辱骂薛闻圣,又不断重复:“你就是个怪物!杀不死的怪物!”   ——杀不死的怪物。   薛闻圣原本只是冷漠的、甚至堪称厌倦地看着他,像是这间小小车辇中只有一个人在发疯。   但直到这句话出来后,才会发现这里其实坐着两个疯子。   江拂也是这么想自己的吗?   薛闻圣想。   是的,他是杀不死的怪物,简直说不好是天道的庇护还是诅咒,他在其中永生不死,又永享痛苦。   姜问道开始落泪,他不断地重复,“我是正确的,我是正义的。为天道苍生,为黎民生机——”   从什么时候开始痛苦?   姜家家风清正,对后辈的教导也是极正派的。可是偏偏姜家养出了一个魔君长子,又养出了一个表面光鲜内心龌龊的伪君子。   姜问道坚持自己在行拯救生灵的大事,可他真正所做的事,又那样一桩桩、一件件地描绘着他的恶毒不堪。心之所向,和手上施为形成的荒谬的落差,让姜问道在这种矛盾中不断徘徊冲突,又在薛闻圣日益成长起来后化成了更浓郁的恐惧。   他开始怀疑自己行的到底是不是正确的正义之举。一个君子,为什么会对尚且无法反抗的血亲兄长,做出那些残酷的事。   又开始猜忌是不是自己的犹豫不决,才催生出了一个可怕的魔头,在汲取着全天下的生息磅礴生长起来,到无法控制地摧毁一切。   心魔已生。   唯一的破局之法,便只有杀了他——   杀了薛闻圣!   姜问道将薛闻圣“救”出来,也是因为相信以薛闻圣那诡异不死的本领,不可能当真死在一场不痛不痒的刺杀中。   他必须保证亲自下手,以十二名合体期布下诛仙大阵,才能彻底杀死薛闻圣。   只有他能杀了薛闻圣。   今日魔头在劫难逃。   薛闻圣面对姜问道泣血般的陈述,反应却始终很平淡。除去他和姜问道是手足兄弟这点在他意料之外,后面那些无聊的话简直听得他快要睡着了。   快动手吧。   薛闻圣只觉无趣。   但姜问道到底还是犯了许多前辈犯下的错误,比如或为劝服自己,使道心通明,他一定要让薛闻圣死个清楚明白。于是将他知晓的、不知晓的,都翻来覆去说个透彻。   他想让自己的行为看上去再大义凛然一些,痛心疾首道:“你原本出身高贵,天赋卓绝,该是天生的救世者才对。但你却为一己私欲,要翻云覆雨,要四海造化尽在你手中,予取予求,无所不应——便堕落为了魔君。我如今杀你,是为了扶正苍生。”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提起薛闻圣会堕落为魔君了。   原本薛闻圣还没什么感悟,但姜问道详细描绘的那一切,又忽然让他心中一动。   “翻云覆雨,四海造化尽在手中,予取予求,无所不应。”   这便是魔君。   薛闻圣不要四海造化,但他亦有所求之物。   姜问道口中的魔君,是邪祟、是这世间最龌龊下流的肮脏之物,是只因欲.望,便能诸恶尽做的怪物。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行?   薛闻圣不能去做的恶事——一个魔头当然可以去做。   姜问道口中的话,像是突然给薛闻圣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那样。   让薛闻圣忽然发觉,他也并非只能在这样无尽的苦痛与求而不得中挣扎,他能做的、不,一个魔头能做的事,远比想象中要多,不是吗?   奇异野望在胸腔中沸腾,薛闻圣发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甘心,也并没有那么愿意去死。   于是薛闻圣甚至罕见的,对姜问道微微扯开唇角,露出一个僵硬恐怖……但的确称得上是笑容的表情。   “多谢。”他轻飘飘地开口,又在走神想着什么。   姜问道:“……”   姜问道简直能被薛闻圣吓疯了!总之这一幕比薛闻圣亲口诅咒他必受反噬不得超生要恐怖得多了,因此终于学会了言多必失的道理,立即划破手掌淌出精血,作为立时催动阵法的信号!   在这一瞬间,姜问道闭眼时,脑海中却仍掠过薛闻圣那双猩红的眼。   那双眼原是死气沉沉的,但好像在某个时机后,被染上了股鲜明又浓烈的痕迹,又或者说欲.望。也在那一瞬间,姜问道有所预感……   或许他这一次,也杀不成薛闻圣了。   *   薛闻圣不知所踪。   他失踪前接触的最后一人,是姜家的二公子,因此浮云岛怀疑,是姜家庇佑了他。   但姜问道情绪非常激烈地否认了这个说法,只承认他想布阵杀了薛闻圣,但是、但是……   “或许他已经死了。”姜问道这么喃喃着,他实在对那段恐怖的过去回忆不清了,因此也只能从自己还没死这一点来推断,薛闻圣应当被他挫骨扬灰,死得不能再死了。   但他即便这么劝说自己,眼底也会流露出明显犹疑不定的神色来,疑心会不会这次又叫他逃了,薛闻圣还活着。   薛闻圣还活着。   至少浮云岛人是如此确信的。   因为他还活着,所以浮云岛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江拂——他在一日一日的,衰弱下去。   对这一点江拂也是很无奈的。   他自认已使尽浑身解数了,可薛闻圣就是不愿意杀他。于是剧情卡住了,江拂满心茫然,几乎也只能放弃任务。   是,江拂早已准备放弃任务了。反正他原也没那么想再拥有这一次次的诡奇经历与新生,不如还是早早投胎去吧。   但是笨蛋系统很显然卡了大BUG,因为江拂的任务迟迟还未完成,所以他当然不能算通关,身上还带着病弱体虚的系统惩罚。   又因为主线任务还一如寻常地顺利推进,所以江拂也不能算任务失败了,被强行抽离这个世界……大概是系统觉得他的任务还有救吧。   后来江拂一气之下给主系统写了几封投诉信,主系统才将调查结果反馈给他,证明眼下的系统判断,是绝没有错的。   江拂对没有自己参与的剧情了解得不算多,大致知晓他死后的剧情,就是浮云岛和饮汀在漫天追杀薛闻圣。但主角非但没死,还成功踏破虚空,修成这世间最强的功法,反杀回去,笑傲修真界。   总之就是非常常见的通俗爽文套路。   但这会的江拂,才从系统口中知晓了真正的细节后续。   根本不是江拂所想的那种升级流打脸套路,在黑化之后,主角变强了不错,也……堕魔了。   且堕成了魔头当中最凶残的那个,成为魔君,不仅能号令魔修,还能掌控最为可怖的天外邪魔。   江拂听着有些头晕目眩,迷茫问,“……怎么会堕魔呢?薛闻圣不是主角吗?”   而且这些年相处下来,江拂很清楚薛闻圣的性格,正直君子,循规守纪得接近古板。像是那种在他面前嚣张挑衅他也只会制服你后和你讲道理的大好人。   寻常人在年幼时遭遇那么多的背叛和苛待,早就黑化得怨天尤人了。但在江拂看来,薛闻圣仍是一个本性十分善良的人,哪怕后面他走上黑化进度,江拂都觉得很大程度是被自己这个神经病师尊角色逼的,这最多算是修炼出人物弧光了。   总之在设定里和主角有冲突的,当然是反派。   可现在薛闻圣的设定,听上去也很反派。   对江拂的疑问,系统发出了十分有利的反驳:最近比较流行邪道流主角,谁说主角就不能是恶人?   江拂:“……”   对。   很有道理。   但江拂还是问:“那他日后要怎么成仙?”   于是系统又告诉江拂不用担心,因为在剧情的结尾——   薛闻圣死了。   “死了?”江拂很茫然地重复了一遍,“可是、可是我看到的剧情里,分明说最后薛闻圣会登上无上高位,成为修真界第一人——”   系统说对。所以主角已经获得了无上高位和仙人也难敌的力量,然后再这之后就死了。   大概为了稳住江拂安心做任务,系统又给剧透了详细的剧情结尾:   薛闻圣本该是姜家长子,被天道选中的不世天才。他将会在两百岁那年击败天外邪魔,庇佑修真界一方平安。   但是邪魔那边出了个异常厉害的“言者”,它算中了薛闻圣的未来,知晓这一修士会成为它们此生难敌的最大敌人。又因还生在三界缝隙之外,无法透过缝隙来杀死薛闻圣,等它们能入侵之时,薛闻圣也早已成长为能敌万万魔头的杀神了。   所以它们想了个办法,以邪魔之力入侵薛闻圣身边亲人的灵府——薛闻圣的爹娘也是当世一方的大能,自然不好干涉,易被察觉,所以他们选中的是比薛闻圣小一岁的弟弟。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实在太好操纵了。   在姜问道出生时,给他开启灵智,给予他不凡力量,让他相信自己生来特别。   而他的使命,正是要阻止以后会成为“万魔之首”的薛闻圣顺利长大。   邪魔们显然没想到,在给姜问道灌输了不凡力量后,姜问道居然还是没能杀掉这个“邪魔”兄长。   但薛闻圣确实因此,原本显赫、光耀的一生,平添出许多不幸来。于是他皮囊下那颗赤子之心是何时开始腐烂的,也无人知晓。   直到这方修真界再容不下他,堕了魔,又当真阴差阳错地,真正成为了那个虚假恶毒的设计当中的,真正的魔君。   江拂听完后远不能释怀,怔怔许久。   他当然是悲悯薛闻圣的,但总觉得这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不论薛闻圣如今处境何种艰难,也一定会他朝之时,一遇风云便化龙。   却没想到自己所看见的那些剧情,只是薛闻圣悲惨人生中的……寥寥几笔。   在这本虐文结局的最后,薛闻圣成为魔君,再不必担忧有朝一日被人暗害杀死了。   又在此时,意外得知了当年邪魔设计他的真相。才知这一切悲剧,本该可避免。   大致是心气散了,此方三千世界,也再无意义。   江拂听见系统提起薛闻圣的最后结局。   [……主角幡然醒悟,自知罪孽深重后心生死志,于是在诛杀所有邪魔之后,散尽一身修为,剖解魔体,魂归于天地间,化为道法千万。]   我也是达成剧情的一环推手,还是不可或缺,最重要的一环。江拂想。   江拂现在本便身体虚弱,以至他听见这个结局,只觉胸腔内一阵翻搅,喉间作呕,最后竟咳出了点点鲜血来。   江父此时正好来看他,见此一幕,心中大惊,甚至来不及训斥身旁侍卫婢女如何看顾不力,只让随行侍疾的医修立即给江拂看病。既想给江拂传渡真元治疗体内暗伤,又在惊悸之下连碰他一碰都不敢,生怕这样的轻微举动也会让江拂变得更痛苦。   “阿拂……”   江拂听见了父亲慌乱又似伤心的声音。   于是他一下握住了江父的手,还在细声细气地安慰他:“无妨爹爹,我只是方才,有些……难过。”   江拂从小便被宠惯了,因此娇纵任性至极,想到什么便一定要得到什么——而现在,他不想再做剧情的帮凶了。   就让任务失败吧,对谁都好。江拂冷静地想:这样浮云岛和师尊说不定能逃过一劫,姜家不必抱憾苦痛,万物生灵早该迎来他们的救世者,而薛闻圣也不该落得……那样的下场。   江拂不清楚外界的情况,当然,就算他消息灵通,大概也猜不到薛闻圣已然堕魔了。只觉现在一切,应当还有可挽回的时机,只要他知错就改。   他对江父道:“爹爹,薛闻圣是姜家的长公子。”   江父难得露出了讶异神色,不过他显然误会了江拂的意思,在沉寂一息后,语气坚定地道:“即便是对上姜家,浮云岛也不会畏惧分毫。”   江拂无奈,有些想苦笑,但胸前绞起的痛楚实在让他笑不出来,显然系统也察觉了他的意图。但江拂面上仍看不出一丝异状,十分平稳地用尽失血色的唇瓣开口:“不……父亲,我要您将此事告知姜家,助薛闻圣归位。今后,也不要再追杀他,绝、决不能……”   这段话说的断断续续,已经是江拂能透露出的信息的极限了。他闭了闭眼道,“你们都是好人,很重要。不要再有更多无谓的牺牲了,我的身体已然……”   江父眼中是布满愤怒的,他不知为何江拂要为那混小子做到这种地步,但面对着现在的、脆弱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刮碎的乖崽,他也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只能安抚道:“好,爹爹知晓了。阿拂,你先好好养病,无需为此烦忧……”   只是知道,没有答应。   江拂握住父亲的手,很坚定地道:“答应我吧,爹爹,求你了。”   “这是阿拂最后的心愿了。”   声音细弱渺茫得只能在耳边才能听得见。   江父看见了江拂轻颤动的睫毛,那里不知何时起盈满了湿气,一颤,泪水便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打湿苍白的面容。   这真的是江拂最后的愿望了。因江父看清了江拂眼中毫无求生欲念,显然已是心生死志。一时心中大悲,忍不住痛哭出声,抱着他只能道:“父亲答应你!父亲答应你——”   江拂这样的举动当然是在挑衅系统,于是在勉力说完那些话后,便在系统惩罚下晕了过去——临昏迷前还在想系统好像下手轻了不少,就这点惩罚?   他还不知晓因他决意放弃任务,眼中的决绝被父亲误以为他有死念,引起了个大误会。今后更对其严防死守,胆战心惊地捧在手中,生怕哪天拂小公子便自寻了断了。 [25]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25:便该做些魔头会做的……卑劣之事。   倏忽已过数十载。   浮云岛闭门谢客,久不问世事。拂小公子自某一日起也未曾露面,好似多年前洞天福地内的惊鸿一瞥,皆为绚烂幻影。   或是为了暂避锋芒,毕竟拂小公子摘下面具后,倾心之人不知凡几,纠缠不息也是麻烦。   有许多人这么想着,不愿去探究那个数十年前便流传出来的坊间传闻——拂小公子生了病,只得幽居府中,闭门将养。   可究竟是什么病,能困住出窍期的天才修士,又让浮云岛束手无策的呢?   有关拂小公子的消息,到底要忌惮浮云岛和饮汀仙君两处,不得妄议,因此只在很小一部分情报网中流传。   如今修真界风声鹤唳,最广为传扬的,还是有关邪魔出世一事。   天地量劫,天外邪魔!   为抵御邪魔,各门各派修士在师门带领下前往前线战场——正是三界缝隙,邪魔降世处。而诸多侠义散修,亦已成行结伴前往,修真界、凡人界劫难在前,已无人能独善其身。   饮汀数十年来,几乎未曾再停留在剑衡宗,而是日日外出各个秘境寻药,在剑衡宗已不是秘密了。但天地灾殃在前,要是还无动于衷,他便也算不得惊世闻名的剑修老祖了。   因此也暂停了寻宝之举,领门下修士前往邪魔处。   在他临行前,又接到戚云的传讯——近些年来,戚云已逐步接下他父亲的宗主职责,因此相当忙碌,即便是对往日好友饮汀,也很少多说几句话。   但饮汀很清楚,他这些年来能不顾忌镇派长老之职肆意行走,也多亏戚云为他处理了许多事,大开方便之门,才能如此自如。   不必言谢。   因饮汀很清楚,他二人,为的也是同一人。   此番来讯,戚云道:“邪魔地,我同你一起去。”   饮汀下意识蹙眉,他知晓戚云境界不低,但杀邪魔一事也并非要所有大能亲临,后方也该有人驻守。剑衡宗既有了他,戚云不去也无妨。   但戚云仿佛看出他心中疑惑,神情平静,唇角却下意识微微绷紧了。   “我怀疑薛闻圣,正在此处。”   饮汀外泄的真元生生震碎了联络用的法器。照他的境界来看,这本不该是会出现在饮汀身上的低级失误,但此时他的眼中确是掠过一道寒芒,凛冽杀意升起。   *   邪魔杀之不尽,死而又生。三界碰撞间的裂隙处更不断钻出新的天魔,即便有无数修士广为支援,邪魔也还是又占据了一座凡人城池,肆意屠戮凡人,汲取血肉。   布满血光的城池将苍穹都映成一片鲜红,天子殉国,将士战死,无数悲戚惊骇的百姓躲在自家地窖中、牲畜棚里,又被邪魔生生扒出来,吃干抹净了再死。   过于浓重的怨气死灵,甚至形成了某种妖邪瘟疫。不过这在平日会为凡人国度所重视的巨大灾难,现在已经无人会顾忌了。   眼下都活不下来了,哪还能顾忌日后呢?   这样的惨案,直到着黑衣、戴斗笠,蒙着一双眼睛的高大男子的到来。   他生得很英俊,鹰一样锐利的五官,轮廓深邃。只是在这俊美当中,似又裹挟着几分凛冽戾气,让人不敢细看,总觉心生敬畏。   在一片血海混乱当中,男人踏进了城池里。   和之前来的所有邪魔那样,男人是来进食的。   不过他又和所有邪魔不一样——他“吃”的,是那些邪魔。   上一秒还在尖啸杀戮的邪魔,下一瞬便像被某种无形之力,撕扯成了一团团的黑雾,随后被男人吞噬其中。   正在取乐、也并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天魔,在发现了男人的身影后,竟方寸大乱地到处逃窜着,像是先前被它们追杀的那些凡人一样,甚至还要更加无力些,只在来人轻微一扫,视线所及的地方,邪魔都被撕裂成雾了。   侥幸从邪魔口中逃生的凡人,却也只觉一阵悲悸,更加畏惧。   毕竟男人并不像是“仙师”,不管是他采用的诡异术法,还是那实在令人敬畏的恐怖庞大的气势,都让凡人觉得这是比那些邪魔还要更厉害一些的邪魔——他杀了那些邪魔,也不代表会放过他们这些凡人。   被小魔吃,还是被大魔吃,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出乎预料地,男人只是扫过他们一眼,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从战战兢兢地抱在一团的凡人身边经过了。   占据了城池的邪魔本该是杀不灭的。   当饮汀他们赶到时,城池中的天魔似已“撤离”了,留下的是无数惊魂未定、亦沉浸在强烈悲痛中的凡人。   虽然状态看上去很不好,但他们确实还活着。   有仙师上前为他们医治伤口、驱散晦气,又取出灵食灵物助其重建城邦,但心中也惊疑,是哪派的弟子能赶在他们之前便驱逐了邪魔,且做的如此周全,保全大多百姓呢?   有见过他,又还没被惊吓得记忆模糊的百姓答,“是一个很高、很高的男人,戴着蒙眼的丝带,我原以为他也是邪、邪魔,没想到却是个仙师,一个大好人仙师。”   这样模糊的描述,实在让修真界众人很难对应是谁,只当也是一名有大慈的隐世大能。便见饮汀仙君像是捕捉到了某种特殊踪迹,一言不发召唤出自己的本命神剑,像一团从苍穹中坠下的烈火金乌一般,只眨眼间便追出去数千里距离!   其他修士正茫然中,戚云紧跟其后,只匆匆留下几句嘱咐让他们尽快离开,便也再不见踪迹了。   惊天一剑裹挟着烈焰金芒劈斩而下,一瞬间大地化为焦土,人间也成熔炉。在一剑之后,眼前便只剩开阔而倾塌的平坦地界……不,那上面还站着一人。他似乎是虚站在那处地面上的,但脚下依旧绿荫丛丛。   男人转过了身。   他看向追来的饮汀,语气很平稳,只是那双被蒙住的魔眼中有怨愤滔天,不甘与嫉妒同时在其眼中涌动,远没有他表现出来那样的平静不在意。   薛闻圣已经堕魔数十年了。   他在裂缝之外,和那些不人不鬼的邪魔“共事”了数十年,其中未再踏入修真界的地界一步——因薛闻圣很清楚,只要他身在与江拂的一片日月下,他一定会在掌控能颠覆浮云岛力量的第一刻,便无所不用地将江拂抢夺过来。让金尊玉贵的拂小公子,自此被囚在他的掌间,成为他的禁.脔。   那时便再无退路了。   出于某种极复杂的心绪,大概他还远远没做好面对再江拂厌恶仇恨目光的准备,薛闻圣还是一气在魔界待了十多年。直到姜问道的预言应验,邪魔入侵,而他也从魔界踏出了第一步。   在魔界当中,薛闻圣自然也不可能知晓江拂的消息。甚至与在人间时不同,总有人会提及浮云岛的拂小公子,如何惊才绝艳、如何名动天下。但在魔界中,唯有些有人形无人性的脏东西,他连听见江拂的名字都是一种奢望——当然也不排除在听见“拂小公子”之名从那些邪魔口中冒出来后,薛闻圣会直接杀了敢玷污其姓名的污秽之物。   因此他无比妒恨饮汀。与江拂有关的一切对薛闻圣而言都是奢求,但饮汀是拂小公子的师尊,想必能朝夕相伴,情谊深厚。   江拂是在意这个师尊的。   却厌恶他。   薛闻圣怎能不恨?   薛闻圣恨得连故作冷淡姿态都作不住了,牙关紧咬,齿间磨得咯咯相撞,下颌紧绷,戾气已再按捺不住。   “我当是谁。”薛闻圣眼中魔气掀腾,“原来是我从前的好‘师祖’啊——”   “住嘴。”饮汀却像是一下被激怒了,冷冷道,“别那么喊我!”   他并不留情,大乘巅峰,将近渡劫修为的仙君凝毕生修炼的剑意挥斩出来的这一剑,足以毁天灭地,狠狠向薛闻圣劈下!   然而就算是饮汀也没想到,在数十年前被他追杀还只能四处逃窜躲避的薛闻圣,此时竟已有了一应之力,甚至在对战之间,让他隐隐落入下风。   薛闻圣和那些邪魔一样不死不灭,力量恍如永无尽头,又远远比那些邪魔要更加强大。饮汀隐约意识到什么,神色更加肃然谨慎,然而即便是他站在这里,都难免生出一丝绝望感。   魔君。   只一人便可倾覆苍生的魔君,不仅是他的劫难,也是天地的劫难。   在薛闻圣将发出致命一击时,他被人从身后偷袭——其实倒也不是完全未曾察觉,但薛闻圣的手还是倾斜一寸,以至让饮汀从他手下逃脱了。   薛闻圣的表情还是很平静,好像这的确只是他一时失察下的意外。   而不是方才一瞬之间,他看见饮汀自顾不暇时,而狼狈从袖中滚出的一只小野猪的绒偶。   江拂在意这个师尊。   于是这成了薛闻圣要杀他的理由,又成了薛闻圣要留下他的理由。   ……   事实上身后偷袭之人,绝没有留给薛闻圣伤春悲秋的时间。只他以法器镰刀分明命中了薛闻圣,却对他的道体造不成半分影响。也不知薛闻圣到底是变成了什么怪物,戚云只能暗骂一声。   薛闻圣这会才慢吞吞地转动了猩红眼珠,回过身转向戚云。见也是眼熟人物……是江拂那位小师叔。开始回忆起这个能不能杀。   最后结果很令人惋惜。   虽然江拂看着不怎么在意这位小师叔,但两人之间也确实是亲近的,关系非比寻常。   不过也正因为饮汀和戚云都来了,薛闻圣此时也生出些非常微妙的心思来,他高高俯瞰着被自己打成重伤跌落在地的戚云,又问:“你二人都来了,拂……江拂怎么不亲自来看一看,你们是如何杀我的?”   薛闻圣的确猜测着江拂来了。不过依饮汀二人的谨慎程度,定然不会让他前往这样危险的地界——但江拂那么恨自己,难道就不想第一时间得知他的死讯吗?说不定也就在附近。   两人不会暴露江拂的讯息,但从反应上来看,薛闻圣总能知道些什么的。   但两人的表情,都同一时间的沉寂了下去,看上去……甚至有些绝望。   薛闻圣心底浮现出不妙预感,但并未声张。   最后,竟是戚云这样精通探查人心的修士,意识到了什么不对。敏锐地发问:“你以为我们,是阿拂派来杀你的?”   “……”   薛闻圣没有出声,但已然是默认了。   江拂亲口说过,他讨厌他,想杀了他。   那么其他人追杀他的原因,自然也是因为——   饮汀露出了隐隐愤怒的神色,而戚云脑门上也是青筋乱蹦,他甚至已顾不得恐惧了,语速飞快:“阿拂在被迫蛰眠之前,留下的唯一请求,便是让浮云岛停止追杀你!”   “他想放你一条生路。”戚云喃喃道,“又怎么会让我们来杀你。”   这话是由浮云岛转告他们的,除去合作破灭,自然也有希望他们也遵循江拂意愿的意思。只是二人总不可能真的看着拂小公子自此……沉眠不醒。因此也算自欺欺人,认定两人不算在被限制范围内,这些年一直在寻找薛闻圣的踪迹,要破除命劫诅咒。   薛闻圣的脸色从未这么难看过,一瞬间惨白如同炼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他抬手之间,戚云飞过来被他死死地扼住了喉颈,薛闻圣将人拎起来,恶狠狠地像要把戚云抽筋剥皮似的看着他:“什么叫做阿拂被迫蛰眠?”   戚云这时候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好在饮汀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站起身死死盯着薛闻圣:“你难道半点不知,我们追杀你的理由?”   未等薛闻圣询问,饮汀已自顾自开口:“阿拂身负命劫,出窍期之前不能被血亲外的人看见样貌,否则有殒命之灾。正是因你而应劫——日益虚弱,浮云岛为保其性命,只能让阿拂睡入月髓灵浆中,被迫蛰眠数十载。”   以等到,破劫之时。   饮汀未尽之言那样明显。   破劫之法,自然是杀了薛闻圣这个乱其命数之人。   因此才有了那场规模巨大的追杀。   戚云从薛闻圣高举的手中落下来,发出了剧烈的咳呛之声,他却来不及去碰喉间的伤口,只死死盯着薛闻圣,又质问了一句:“你不知晓?”   ——薛闻圣已是如遭雷殛,僵在原地。现在的他,浑身都是致命破绽。往日的执念和种种“恨意”皆掠过眼前,又被撕开血淋淋的真相,远比决裂那一日所带来的世界倾塌之感还要强烈、更震耳欲聋。喉间滚动数次,他发不出一点声响来,只有一滩腥血从齿缝牙间翻涌上来,被漫天的悲恸淹没。   诸天神佛,无人能救。   他怎能不知晓?   他应知晓的。   洞天福地中,他眼睛复明后所见的那一幕,江拂自池中起身,银发如月,绝世光华。以至他色授魂与,偏偏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他不应看的,他怎么能看?   后他被情爱所迷,执着于求索师尊的爱意,竟全然忘却,那命劫会招致的灭顶之灾。   薛闻圣想生生挖出自己的眼。   如果是这样,他应当一世的瞎子。   可早已无可挽回了。   尤令薛闻圣绝望的是,他恨了十年,恨师尊对自己无一分真心情意,但事实上——他到底做了什么?   决裂时的景象因实在太过痛苦,很大程度上在薛闻圣的记忆里被刻意淡化了。但他现在回忆起来,连江拂颤动的睫羽都那样清晰细致。   修士的眼力足以让他看清晰每一处细节。江拂说,“因为是我想杀你。”   但江拂说这句话时,眼睫分明在颤,手指也在轻微发抖,接下来再不曾看他,眉眼间是一丝让人看着也心碎的释然冷淡。   江拂说收他为弟子,不过是为了好悄无声息地杀了他。是他好用,才留了这么久——可薛闻圣想到他与江拂亲身相处的数年,想到那只被他小心翼翼收藏起来的三花绒偶,想到在他一次次历练归来时,江拂会站在山门前等他。那样生在金玉当中,娇矜养大的小公子,笑盈盈望向他,问闻圣怎么迟回许久。   面对一个将死之人,何必如此用心?   只要江拂束手旁观,他已死千千万万遍。   怎么会没发现呢。   薛闻圣想。   在第一眼见到姜问道时,哪怕姜问道言笑晏晏地凑过来问他姓名,说与他有缘,薛闻圣也能在第一时间发觉,对方想杀了他。   但同江拂相处数载,日渐情深,朝夕相处,又怎么会看不出异情杀心——   因为从头到尾,江拂都没想过杀他。   而他天性愚钝,如今才想明白。   ……   “你瘦了些。”   “浮云岛怎么没把你照顾好?”   薛闻圣闯入浮云岛,从墙头翻进拂小公子的院中时,第一眼看见的,分明是江拂站在月色之下,好像过分苍白、羸弱的面容。   原来如此。   薛闻圣再也忍不住的,他的眼中涌出一滴滴血泪,将那缚眼的布料打透,一片鲜红,看上去像是将一双眼睛剜去般的可怖。   原来变成了邪魔,也还会流泪。   *   薛闻圣再入浮云岛,这次倒不必像上次那般小心谨慎了,甚至可以说是光明正大地闯入。   有阻拦他的人,皆被薛闻圣一念间摄住。而薛闻圣只需扫过他们一眼,便准确寻到其中地位最高之人,又将其单拎出来,询问道:“拂小公子身在何处?”   那人:“??”   那浮云岛门客心道我像是那么背信弃义的小人么,但正准备抵死不从,却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地张开了嘴,随后将拂小公子养病处交代的一清二楚,毕竟他也是参与防备警戒的大能之一。   薛闻圣怪有礼貌地将人放下了,甚至还轻飘飘地说了声“谢谢”,随后像个鬼怪似的又飘走了。   门客呆在原地有一会,才反应过来,迅速传音道:“敌袭!警戒!护住拂小公子!”   饶是他们动作再快,薛闻圣也已缩地成寸,来到了江拂所蛰眠之地。   那是一处由大片月髓雕琢而成的洞府,灵气几乎化作液体,只十分寒凉,即便以修士之体,也能察觉到丝丝寒气。   这里太冷了。   薛闻圣的唇绷紧了。   他以为自己或会生出几分,类似“近乡情怯”之情,但实际上并没有。   只想立即见到江拂。   思念之意铺天盖地涌来,薛闻圣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快步前去——   江拂浸在一片以月髓精华所凝成的灵浆当中,仿佛也置身于星空月华之下,银发漂浮,袖摆蹁跹,修长凝白的十指合拢着扣在腹前,肤色、发丝、睫羽都是冷白的,唯独一点唇瓣殷红,鲜明漂亮。   他安静地闭着眼,这幅模样其实更像是聆听信徒祈祷的神子一般,丝毫让人看不出来,在这样寂寞的雪地般的洞穴里,他已经睡了十年了。   江拂娇矜,好鲜亮颜色。于是在这洞府中其实添置了许多物件,大大小小一应俱全,还有许多稀奇把玩的物件,就像是江拂还在其中生活一样。但实际上不管是谁都很清楚,除去那一池的月髓灵浆,其他对江拂都毫无作用,他只能在那池灵浆中保留着微弱的生息。   薛闻圣近乎痴迷地望着他,太想念了,太想见到他了。这种极致饥.渴的欲求非但没有因为见到江拂而被满足,反而有更多的痛苦孤寂成千上百倍地反噬而来。   薛闻圣坠入了灵浆当中,在一室的“月光”里,拥住了江拂。   “对不起。”薛闻圣说。   语气平静,却有血珠在固态的灵浆中散开来,像是一截极细的红线,栓在了两人的腕间。   薛闻圣一直害怕江拂恨他,现在却觉得江拂还不如恨他。   他温柔地抱住江拂,将他从月髓灵浆中带了出来,江拂面容同数十年前见的那一眼其实没什么变化,其实还是要消瘦些许,苍白而羸弱。   薛闻圣发现,他手腕上还戴着那一截碧绿的玉镯——大概以为是拂小公子心喜的饰品,这么多年也无人将其取下。   于是薛闻圣久久地、久久地凝望那一抹很惹眼的绿色,将拂小公子手轻轻抬起,然后将脸放在江拂手心上,轻蹭了蹭。   偶尔也会生出一恍惚的,好像江拂在摸他的错觉来。   “对不起。”薛闻圣又说了一次,只是与先前那句的意思又稍有不同。薛闻圣笑着,亲密地靠近江拂的脸颊鬓边,像是与爱人间的轻声絮语。   “如果我还尚存半分良知,顾念小公子的恩情,便该立即赴死,破这命劫魔咒。”薛闻圣说,“但那是薛闻圣会做的事。我现在已经是魔头了,便该做些魔头会做的……卑劣之事。” [26]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26:做夫君,做不了哥哥。   术法爆裂出来的强光,映亮了月髓制成的洞府。   浮云岛的老祖宗无声无息地潜在一旁,眼珠子死死盯着这个可怕的入侵者。而江父则站在众人之前,手中法器光芒大盛,恨不得立即和薛闻圣拼个你死我活——他第一眼便认出薛闻圣了,因此才更加愤怒。   因阿拂之愿,他们才勉强按捺住追杀薛闻圣的心思,却没想到这个狂徒,竟还敢出现在他们眼前!   简直嚣张至极。   但不论浮云岛众如何想动手,又因为现在的江拂还在薛闻圣怀中靠着,而有所掣肘,不敢妄动了。   江母语气尽量温和地同他商量:“阿拂如今身子还弱,你先将他放入月髓灵浆中将养。”   她猜测,眼前这个古怪的、危险的青年,对阿拂应当还有几分情意,不可能完全不顾忌江拂的身体。   但薛闻圣没动。   不仅没松开江拂,他抬起脸望向众人,用温和的、像是一派君子气度的坦然口吻道,“岳父岳母大人。”   “我要与阿拂成婚。”   这一语简直是石破天惊!   别说江父和江母以及隐藏在暗处的老祖了,就是浮云岛上那些看着阿拂长大的前辈们都要气晕了,这人怎么能说出这么——这么可恶的话来!   一时间已经抄起法器,恨不得鱼死网破了。   薛闻圣还在很冷静地发着疯:“来得急,未曾带拜帖婚书,也未备上聘礼。不过之后都会补上的。”   这下情势已经彻底控制不住了,浮云岛人已经开始捋袖子动手了——但一股奇异强大的、不容抵抗的力量,将他们按回了原地。   甚至凭空出现了几把座椅,将江父江母几人像是摆个小木人似的端端正正摆在位置上,正襟危坐。一时间看上去像是他们在某处大殿上恭敬地接受拜见那样,场面荒谬得不可思议。   但直到在看见同样被端上来的老祖宗时,江父他们的脸色才开始渐渐发白了,甚至有些绝望。   这次再见薛闻圣,当然能察觉到他的气息古怪,且境界深不可测,猜测他大概是用了某种遮掩的术法。   但居然能这样轻易地制服一位渡劫期的老祖,甚至让浮云岛毫无还手之力——他真的还算是“人”吗?   对于忽然出现在此处,且要劫掠走江拂,还口称要和他成亲的奇异行为,又更有许多解读了。   现在阿拂的身子,如何能与人成亲?何况、何况……他们先前追杀薛闻圣下手极狠,就算先前有些善缘,到这会也已是不死不休的死局了。就算后面收手,也并非心生怜悯内疚,只是因为阿拂的交代罢了。   江父自觉这一举动做的并不正派,要换成是他被追杀,只会比薛闻圣更加仇恨浮云岛。但修真界弱肉强食,对方也无处伸冤罢了。   只是现在弱肉强食的对象调转,无处伸冤的成了浮云岛。   江父猜测薛闻圣在古怪的实力大涨后,是为了报复浮云岛来的。多么正常,少年得意,自然要将先前辜负自己的一切都踩在脚下。且因果自酿,就是旁人也干涉不得,是他们浮云岛技不如人。   可为何,偏偏是报复在江拂身上?   他分明什么也没做错。   只是不管以浮云岛岛主,还是以江拂父亲的身份,江父都无信心,他的辩解之言能不能被薛闻圣听进去,正觉气血翻涌心中郁卒时。又听薛闻圣还在那处喃喃自语,要准备些什么聘礼才好。   薛闻圣想准备的那些仙器、仙丹固然珍贵,但以浮云岛之势,也未必不能取得。   他要拿出独一无二的聘礼来,才能配得上他的拂小公子。   薛闻圣不知想到了什么,握住江拂微凉的一只手,神色很有兴致地道:“阿拂心善,想必是见不得那些邪魔作恶,生灵受苦的。那我便将那些邪魔都杀了,还阿拂喜欢的一片清明世道如何?”   话音落下时,身边又是一寂。   以一人之力,怎么可能杀尽邪魔?那些天外邪魔本就是杀不尽诛不竭的,但青年说这话时露出的一点轻慢神情,又让人觉得他或许……真的可以做到这样的邪异之事。   江父还未回神,便听江母已冷笑斥道:“护佑天下,确是修士应尽之职不错!但我等自会以身平乱除魔,怎可做出以牺牲阿拂婚事来换一息苟且偷安之事,你将我们当成什么人了——”   是这样的么?江父还在沉默当中,便听薛闻圣轻轻叹息一声。   “可小婿实在希望,我与阿拂的婚事,能得爹娘应允。”   江父/江母:……到底谁是你爹娘了!   “事成之后。”薛闻圣低头望向怀中拂小公子,江拂还闭眼靠在自己胸前,神色恬然,如正在梦中。与他十指相扣,仿佛他们当真是一对神仙眷侣,相爱之人,这会来一同求长辈的成全。   “我换阿拂从此再无灾厄,自此仙途顺遂,得道成仙。”   依拂小公子的资质,成仙并不算太难。可江拂身负命劫,如何能——   浮云岛人骤然目光微缩,望向薛闻圣。   他能做到,他当然能做到。甚至于唯一能破劫之人,也只有薛闻圣了,毕竟在场之人,也无人可杀他——   薛闻圣神色十分平和。因为他很清楚,为了阿拂能自此岁岁无忧,他们会答应自己的。   而他,只求这一夕之欢,心满意足。   *   江拂醒来时,因久未光,望见从层层叠叠的床前轻纱下蕴出的微光,都觉得眼睛有些干涩。   他似是睡了许久,思绪都还很有几分迟钝,半晌才将昏迷前的记忆连上线——父亲他们好似误会了什么,还以为自己要轻生,大惊失色下夺去他手中凝魄玉扇,又施以安魂术法。   江拂原想解释,但已垂下眼睫沉沉睡去,惺忪朦胧间听见父亲在与母亲说什么……就是施展禁术,也要将他留在人间。   江拂心道:不至于啊!反正任务也完不成了,还是让我去投胎吧——   江父江母自然是听不见他的心声的。总之此时睁眼,江拂也绝没有意识到,已度过数十载春秋了,只觉得这觉睡得格外漫长,身体却还是困乏。   “阿拂。”耳边传来温和的清朗之声,他喊的亲昵,江拂也下意识没提起任何警惕,毕竟能唤他“阿拂”之人,也绝不是外人了。   来人将小公子半扶起身,手捧着精心喂了一盏灵露。又往他口中塞入一颗葡萄大小的灵丹,让江拂含着。   江拂眼睛都没太睁开呢,和强行被人撸醒的猫差不多,有点黏人,更没什么攻击性,很配合地将灵丹喊入口中——这灵丹内灵气充裕非常,因此显得十分怪异,并非是入口即化,而是缓缓地释放出精纯灵气来。一时间难以炼化,江拂就和吃糖丸似的嚼嚼嚼,嚼了半天还是那个大小。   他脸又小,葡萄大小的丹药在江拂脸颊上鼓起一块来,看着和藏汇坚果的小仓鼠似的。嚼一会有些酸了,就换到另一边继续嚼。   这一幕很平常无奇,但来人垂眼凝望着,近乎贪婪地要把这一幕都印刻进心底似的。也不知为何看的那么高兴,竟也轻笑出声。   江拂这会服过特殊灵丹,人也渐渐清醒了些,听这笑声又觉得十分熟悉,茫然望去。   “……??”   和受惊的猫似的,江拂一下都要从薛闻圣的身上弹跳起来了!   但薛闻圣像是早猜到这个反应,非常丝滑地配合着调整了下位置,又重新将江拂按进怀里。这下靠得比之前还紧,江拂几乎像是整只猫被包裹起来,陷入薛闻圣的怀中了。   “怎么了?”薛闻圣调整好位置,还慢吞吞地问。   江拂:?   这话应该是他来问吧?   江拂还记得不久前他二人决裂,自己和薛闻圣算是彻底摊牌了,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这次再无可挽回余地。   薛闻圣看上去也像是要碎了,心如死灰模样,最后……虽说没有动手,但江拂猜测薛闻圣应该是要黑化了,要不然也不会走上系统所说的“正确剧情”了。   不过眼下看着薛闻圣倒不像是入魔,依旧一派从容君子气度,但——   江拂还是茫然,但薛闻圣会不会表现得太镇定了?   还是说他的确是来复仇的,只是不像剧情中那样做法血腥,用的是委婉温和些的手段……难道现在自己口中的是毒.丹?   江拂柔软的身体都倏然绷直了些,就听见薛闻圣笑着问他:“嗯?在想什么呢?”   “要快些起了,去拜见父母大人。他们还惦念着阿拂的身体,想与阿拂多说些话。”薛闻圣低声,听上去还有些落寞,淡淡道,“我也不能总占着你。”   “?”江拂又懵了下,问,“父母?你认回姜家了吗?”   薛闻圣稍微顿了下,语气有些困惑:“阿拂也知道了吗?”   随即又有些好笑地道:“当然是你的父母大人,不是我生父他们。”   “……”   “?”   江拂只觉得薛闻圣的称呼有些怪,省略主语省略的也太厉害了。他这会刚从蛰眠中醒来,有些跟不上薛闻圣的思路。   江拂被从怀中抱起,由着薛闻圣给他梳洗,又乖乖牵着手被带入轿辇中行走,看上去相当安静又乖巧,其实已经完全是被薛闻圣的一系列举动给撞晕了,在思考人生。   他从轿辇垂落的鲛珠帘中,依稀可见外界景象。望去,也的确是他所熟悉的浮云岛。   江拂若有所思,怀疑自己可能是任务太过摆烂,又被送穿越了。   这说不定是平行世界,还是一处幻境?   江拂在心底轻唤系统。   系统倒是也回应了,只是仍是很公式化的回复:[任务进行中。]   在江拂还在琢磨到底有没有误入平行世界的时候,轿辇已然落地。江父江母所在的府邸处布下了防御法阵,因此妖兽、飞行法器等不得入,轿辇也只能停在此处,接下来便是步行了。   江拂近乎茫然地被薛闻圣牵着手走出来,刚踏在地上没几步,便被薛闻圣拦腰抱起来了。   这些年时刻浸在月髓灵浆中,江拂道体上并无损毁,甚至被这种天生灵物濯洗得更加清净无暇,境界修为都隐隐有所突破。但到底身负“怪病”,本便气血两虚,只怕身体在将养多年后仍乏累无力。   薛闻圣是很注重这一点的。如今醒来就算夺了龙丹给江拂蕴养,但其他方面也不准备轻忽。   江拂当然不知晓薛闻圣在想什么,就突然被抱起来,像是忽然从身后被举起来猛亲两口的猫那样懵。   这动作太羞耻了!江拂忍不住挣动两下,道:“别、别,看不见路了……”   “嗯?”薛闻圣不知怎么理解的,问,“是不是不舒服?”   又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江拂坐在自己的手臂上,一下又将人抱起来了。薛闻圣身量高,又是很脱衣有肉的类型,从他能轻易将江拂完整抱进怀中遮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就能看出来体型上的差距了。因此这个动作对他来说确实没比端起只小猫要难多少,调整完还让江拂靠在他身上免得坐得不舒服,很贴心地说,“这下能看得见路了。”   “……”江拂心道,不是,好像更羞耻了,这会连挡脸都挡不住了!   江拂无力道:“不是,是将我放下来,又不是走不动……”   江拂这会才琢磨过来,好像醒来后他确实都没自己走过几步路。   听话又体贴的薛闻圣又像这会突然听不见了,就这么抱着江拂进了正厅拜见。   拢共也没几步路,薛闻圣走得还快。因此江拂确实没怎么来得及阻止,就已经和江父江母见面了,几人目光相接。   江拂:“……”   江父、江母:“……”   这动作太有失体统了!虽说浮云岛对江拂几乎是纵容着宠大的,但到底是底蕴深厚的正经世家,某些方面还是很传统甚至说古板的,怎么能看得下去这种怪异动静。   江拂屏息等着爹娘训他失仪,但江父江母只是淡淡挪开目光,“来了。”   “这边坐。”   江拂:“?”   薛闻圣自然也神色如常入座,当然,先将江拂放在了座位上,才入座一旁。   江父江母重点关心了一下江拂的身体,江拂还懵着,配合地答完,江母又让他这段时日好好修养,之后免不了八方来客,有些繁复礼仪也难以避免,恐怕要江拂累上一些。   紧接着便自如地和薛闻圣商议起一些婚事的细则要如何来办,道侣仪式请哪位大能来主持得好。   江拂:“?”   这几乎是他困惑最多的一天,听来听去,忍不住怀揣着一丝希望开口:“你们是要将薛闻圣收为养子了么?”   要不然为什么在商谈这些终身大事,还是以长辈的口吻?   江母:“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江父很勉强地道:“……也算半子罢。”   薛闻圣微笑着望向他,语气仍很宽和从容,“可惜我是阿拂的未婚夫婿,是做不了阿拂的哥哥的,不然岂不是乱了伦常?”   江拂:“…………”   ?   他怎么还没晕过去?   江拂眼睛都快睁得和猫一样圆了,大概他这会神色太震惊了,家中人也害怕江拂真吓晕过去了,因此特意解释道:“是这样的,浮云岛与姜家有旧,便曾结下姜家长子与你的婚约,正好年岁也差不多。后来姜家长子意外流落在外,这桩婚事自然作罢了。但近段时日——”   江父心道,那真的很近了,就是昨日的事,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解释下去,“人找回来了,就是小薛,因此这桩婚事便重启了。”   薛闻圣露出礼貌的微笑:对的,小薛就是他。   江拂虽然早从系统处知道薛闻圣的身世,还告诉过家中要拨乱反正让其归位,但还是觉得这太扯了,根本说不过去。这是从哪天降的婚事,难道是系统没提及的不重要剧情?   就算原本不重要,现在对他也很重要了。   江母还在表现出大力支持的态度:“小薛也是英年才俊,修为也好,你二人正相配。”   江拂还晕晕乎乎的,心中有关“平行世界”的疑云已越来越重。见此情景,还是咬牙打破眼前和谐氛围,问出自己最为在意之事,到底还有没有人记得。   “——可是爹娘,”江拂有些纠结地咬了下唇,还是一闭眼问出,“之前我们浮云岛,不还在追杀薛闻圣吗?”   他们双方不说世仇,那也是死敌了!   这段尴尬过往一揭开来,果然氛围一滞,众人皆神色微变。   随后江父道:“都是误会。”   江母:“冰释前嫌。”   薛闻圣微笑着道:“我不是还没死吗?”   江拂:“……”也不是这么说的吧!!   世界好似一夕之间颠覆,江拂困惑非常。但似乎除去他,好像没人在意之前那些龃龉——也是这会江拂才发现,先前一梦,他竟已睡了十年有余了!   但眼下的困境简直是百年也不该颠覆成这样才对。   江拂还寻着机会,又询问了“命劫”一事,江父江母亦反应平平,说已寻神机仙君解厄,今后无事了,只刚刚破劫江拂还会觉得有些疲惫而已。   但江拂很清楚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身上的体弱之症和所谓命劫根本没关系,是系统降下的惩罚,非人力可改,只要薛闻圣一日不顺应剧情杀他便一日不可破,爹娘怎么能确信命劫已解?   江拂此时心底倒是掠过些什么,但转瞬即逝,再去捕捉那一丝灵感也无济于事了。最后只能恼羞成怒地想神机果然是个老神棍,算卦就没准过,尽坑人来了!   凭空多了位未婚夫,江拂是很不习惯的。   但好在毕竟未成婚,薛闻圣倒是没做什么太亲密过界的举动,也就是牵手、拥抱,偶尔会亲一下他的面颊,夸他今日也将灵丹吃了,很乖。   ——现在江拂每日都要服一枚葡萄粒大小的怪异灵丹,灵丹在口中久嚼不化,几乎都要含服几个时辰,薛闻圣会在一旁盯着。   江拂后来才知道那是蛟龙的龙丹,蕴养灵气自不必说,还有些别的……用处。世间妖蛟本便少见,薛闻圣还是以真龙血脉才能寻到,一连杀了十七只,恶名远扬到剩下的妖蛟都受不了了,投身到浮云岛说愿为护岛神兽,自此不再作恶,才保全下了一条性命。   除每日服药外,江拂行动间倒没什么限制,爹娘甚至不会再将江拂拘在家中了。只是每回都要同薛闻圣一同成行才行,总而言之也没什么能逃婚的契机。   江拂现在和薛闻圣相处也多有几分别扭,薛闻圣倒是不很在意,十分贴心地做他的如意郎君,温柔夫婿。   一日江拂从梦中醒来,还神色惺忪困倦——因那灵丹蕴含真元太过浓烈,江拂需消耗些时间调息炼化,又因身体虚弱,便以眠代之。还没清醒回神,便被在一旁看着的薛闻圣捧着脸,亲了下唇。   这算是他们这些日来难得亲密的举动了。江拂一下就醒了,睁着那双银蓝色的眼和猫似的瞪人,“你做什么?”   “对不起。”薛闻圣从善如流地道歉,含笑道,“阿拂实在太可爱了,就亲了下。”   “……”江拂很郁闷,不大喜欢这种哄孩子似的口吻,加上他还是带着困意,也没太转过脑子,闷闷不乐地道,“你怎么天天阿拂阿拂的喊,我以前也是你师尊。”   只是话音落下,江拂便觉不对了。他提起从前那些黑历史不是自找不痛快吗,对薛闻圣大概也是不小的伤害——薛闻圣也的确神色微变了变,大概是想起了曾经那些虚情假意而痛恨。   薛闻圣的确沉思了会,才道:“是么,阿拂喜欢这样么?”   师徒之间也是有伦常的,颇为禁忌。但是修真界中师徒结成道侣的也不是没有,只是少而已。   薛闻圣不怕人议论,因此他道:“那要是阿拂喜欢,之后……”   他俯身在江拂耳边说了什么,显然是提到了某些相当特定的场景,才说,“闻圣也是愿意喊师尊的。”   江拂:“……”   江拂脸都红了,甚至很震惊,根本没想到薛闻圣还有耍流氓的时候……或者说没想到薛闻圣居然这么能耍流氓,忍不住道:“……走开!你胡说什么呢!”   薛闻圣:“是要走了。”   江拂怔了下,“你、你要逃婚?”   江拂还在想这是什么路数,难道薛闻圣走得是那种把婚约搞得天下皆知然后临场逃婚,于是让他成为被抛弃的笑柄的那种报复路线?   正在江拂想着那这报复的手段也太婉转柔和了,薛闻圣又低头亲了他一下,将江拂亲回神了,语气有几分无奈地道:“我就是死也不会逃婚的。阿拂,是要去准备聘礼,只能亲自动身。” [27]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27:  原来他不想要一夕之欢。他想和江拂,长长久久。\n   在这之后的江拂时常能听见邪魔战场处传来的消息。   江拂原还不知晓邪魔入侵的消息,是浮云岛中人讨论时落进他耳中的,而且也难免提到薛闻圣这位……呃,浮云岛上门儿婿的消息。   听说薛闻圣现身战场,无需法器之力,只靠体魄与雷法便能斩杀数万邪魔。   江拂沉默以对。   又听说薛闻圣修一上古秘法,可操纵邪魔自相残杀,兵不血刃便占下被攻陷的数百城池。   江拂半信半疑。   再再听说薛闻圣化身为龙,搅动日月,一双血瞳所至之处伏魔百万,天魔败局已定。现在不是能不能将它们逐出三界的问题,而是天魔能不能自此被消灭殆尽的问题。   江拂……江拂觉得这也太夸张了吧!纵使薛闻圣继承了上古真龙的血脉,那也还是人,化身为龙听起来也太离谱了,和编写的一些神怪志异差不多,到底怎么传出来的。   但不管薛闻圣到底有没有化身为龙,从现在的形式来看,后半段消息倒是很靠谱的。   这一场三界量劫,最后只用三日——便将邪魔屠戮干净,再无起复之机。   一场将陨落无数天才修士和牺牲数万亿计凡人的灾殃,便这么化解了。   其他人心中甚至有点怅然若失感……不是,这动作也太快了。甚至很多门派集结的义士因路途太过遥远,中途又解决了一些因邪魔入侵而兴盛起来的小妖小魔,耽误了些时辰,赶到战场时发现一切都结束了,只好留下来打扫些邪魔碎片、净化下周边土地这样的琐碎活计。   而且不知为何,薛闻圣总是显得行迹匆匆,好像还有什么要紧事宜,通常杀完一片邪魔便能立即消失,基本没修士能和他正面撞见。   还是因为邪魔一事事关苍生,有不少人盯着,才发现这背后都是薛闻圣的手笔。   这般强悍到难以推测的修为境界,且做的又是拯救苍生的大事,薛闻圣自是一夜之间便在三界扬名。又不少人猜测他其实是妖修,以妖修一道证道成仙了,现在还留在凡间,大抵也是仙家手段。   说来他本人经历也确是很传奇的,从寂寂无名的散修,到拜入剑衡宗一跃成为拂小公子的亲传弟子,再到被逐出师门,又遭浮云岛追杀(这一段经历因特殊原因鲜有人探讨,似是怕惹祸上身)——消失数年后又一跃成为姜家遗落在外的长子。   最后,再与浮云岛的拂小公子结亲了!   这段尤为惊世骇俗。   虽然不管薛闻圣还是浮云岛,都不是好相与的人物,本不该妄议,可事发震撼,修士们也忍不住谈论此事,俨然已成为修真界头等的炸裂轶闻。   再者关于杀邪魔一事,各门各派都十分重视,因此也开放宗门宝库,对斩魔立功的修士予以厚赏,毕竟也不能只凭一腔热血之心,就要所有修士都前往邪魔战场卖命。   如今资源还结余许多,薛闻圣又是毋庸置疑的头功,许多宗门便打算将原本备下的灵石法宝等资源,再加上三成,给薛闻圣送去。   一是作为对其斩杀邪魔的感激,二也是这样可怕的大能,就算不能讨好结缘,也是绝不可得罪的。其他人都送,就他们宗门不送,也显得不懂事了。   就算他们没有良心,但薛闻圣也是真的略通拳脚。   薛闻圣一件未收。   因他放话出去,他斩杀邪魔,只是因道侣之愿。   加上下月中旬是他和拂小公子的大喜日子,不想被这些妖魔鬼怪冲撞了喜气,才将其灭杀。   冷汗直流的其他宗门:……   这个“冲撞喜气”的标准就很难评价,毕竟邪魔只是存在就是冲撞了,很难说还有没有其他冲撞标准。这么看来薛闻圣完全就是亦正亦邪随心所欲的代表,他们今后行事也要愈加小心了。   薛闻圣又道,虽然这些奖赏他受之有愧,不过大家想和他交谈下杀魔秘诀,也可在他下月成婚时,来浮云岛领一杯薄酒——   众宗门秒懂。   贺礼,送,必须得送,而且还得更珍贵走心一点。   不仅是发自内心地对于修真界救世之人的感激,还饱含着对拂小公子与薛闻圣喜结连理的庆贺之心。   一时间各类天材地宝的价格都被抢得价钱都往上抬了两成,毕竟下至金丹上至渡劫,都很想去浮云岛讨上两分薄酒。   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也算得上是极特殊的“聘礼”了。   *   江拂对薛闻圣能杀尽邪魔一事没那么惊讶,毕竟在剧情当中,薛闻圣本便是那个能除尽邪魔的救世者,只是方法比较惨烈。   但过于超标的战力,也还是让江拂犹疑起来,现在的薛闻圣……真的还是人修吗?   要说堕魔,又实在不太符合江拂对于魔修的刻板印象。   难道真的可以变身金龙——在江拂天马行空的想象时,薛闻圣又回来了。   除去办了件大事,薛闻圣在外多停留了几日,主要还是寻药去了。   此时那些天材地宝都熬成一剂浓黑药液,实在看不出原材料都为何物,江拂只能皱着眉喝下去,喝完便被薛闻圣塞了颗蜜果。   薛闻圣看上去比他还觉得那碗药苦,一直蹙着眉,眼见药见了底,方长出一口气:“阿拂辛苦了。”   江拂:“。”   江拂:“……也还好。”   薛闻圣又问:“留下来的灵丹有没有按时服用?”   江拂点头,还想给薛闻圣看剩下灵丹的数目以证明自己真的有准时,便被薛闻圣捧住了脸颊,道:“让弟子亲自来给师尊检查一下。”   江拂:“??”   薛闻圣的手指伸入了江拂唇中,细细将口腔中都摸索了一遍,从江拂的齿间,到舌尖,都被一寸寸的细细检查过了。   这感觉当然是很怪异的,江拂眼一下睁大了,口腔毕竟是很特殊、隐秘的地方,被入侵的怪异感觉让江拂下意识地想咬下去,但是薛闻圣冰凉而过分修长的手指依旧死死卡在那处,咬不破,薛闻圣像是也察觉不到疼痛那样,面色如常地探索着,最后碰到那颗蜜果,又拨弄了下,让江拂产生了下意识的、吞咽的反应来。   “唔……”   随着手指撤离,江拂忍不住很轻地呜咽了声,但很快又被吞没了。   因为薛闻圣亲了上来,且比之前的接吻都要更深、侵略性更强,充满了某种执念与欲求。直到分开之时,两人都互相吞咽了不少对方的体.液,江拂柔软的粉色唇瓣被亲的殷红,舌尖更是艷色一点。江拂口中的蜜果,也不知何时到了薛闻圣口中。   拂小公子的神情,显然有些崩溃。这让先前得到些许满足的薛闻圣一顿,猩红眼中的郁气在隐隐浮动。   此时的江拂:“薛闻圣你——洗过手了吗,就往我嘴里伸。”   江拂忍不住道:“不讲卫生。”   薛闻圣:“……”   “抱歉。”薛闻圣诚恳地道歉,又很不严肃地亲江拂一下,“洗过了。”   “因为想到要和师尊成亲了,就忍不住很激动,想要确认一下。感觉和做梦一样。”薛闻圣说。   江拂:“……我也感觉像做梦一样。”   薛闻圣笑起来:“那一定是个噩梦。”   “也不算吧。”就是很惊讶。   江拂完全是下意识这么回答的,但薛闻圣又怔住了。他忍不住将江拂抱起来,在怀里转了几圈又亲几下,完全是那种劈头盖脸的亲法,将江拂亲的头晕目眩。   “阿拂怎么这么甜,是不是在哄我?”   江拂被亲的很恼羞成怒,正准备训他,就听见薛闻圣道:“本来是准备好了与阿拂见面的礼物的,是正好补足凝魄玉扇的最后两件灵物。但是现在又觉得实在不够了,阿拂还想要什么,给我一个实现的机会吧?”   “什么都可以。”薛闻圣望着江拂,眼睛一眨不眨,瞳孔在某种特殊角度下,显得像是兽瞳那样。仿佛在蛊惑着江拂做出某种选择,薛闻圣沉声说,“——就算现在选择杀了我,也可以。”   江拂:“……”   江拂心道,他就觉得主角心理太不健康了,天天就是打打杀杀、生生死死的。   他近乎有气无力道:“我要杀你做什么,不如……”   薛闻圣又好像敏锐察觉到什么,警觉道:“退婚不行。”   江拂:“……”   怎么还带临场打补丁的。他恹恹道:“那没了。”   薛闻圣哄他:“乖宝,再想一想吧。”   江拂惊恐:“你不要和我爹娘乱学……”   总之最后受不了纠缠(?),江拂还是试想了一下。他现在确没什么想要的,于是道:“那你带我出去逛逛吧,待在浮云岛很闷。”   “我还未曾一睹四方风物。”江拂道。   江拂家中现在管得还是严,不知是顾念身体还是怕他逃婚,至多也就在浮云岛内部或者附近的岛屿逛一逛。连着这些年,多少有些闷了。   他年纪还轻时,家中怕这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受伤,便常拘着,也不准江拂去太危险的地方。   后面外出剑衡宗寻道,主线又是完成剧情任务了,少有外出历练时。想来来一趟修真界,那些未见之景,奇异风物也该有许多。   薛闻圣答应了。留书一封告知高堂,连夜就将江拂打包走了。   江拂没想到薛闻圣行动力能这么强,而且真的很说到做到——具体表现为薛闻圣没带着他在附近的城池糊弄一下,而是心念一动间,带着江拂去了各处奇地。   薛闻圣其实没比江拂年长多少,但是他历练的经验要丰富多了。因此不管碰见什么样的奇景奇珍,好像都曾探访过,能娓娓而谈。   带江拂去妖兽荒原撸妖虎,带他去噬神林采灵草,又去先前杀蛟的万龙池见从天上悬落的巨海。   见过各色灵矿孕成,也曾见群星坠落后,薛闻圣带他去寻的碎裂星陨。   每日都太过丰富多彩了点,以至江拂很容易就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像小猫被鲜亮的毛绒球钓着,一时忘却烦忧,任务都被轻易抛之脑后。   毕竟每夜在薛闻圣怀中睡去,再一睁眼时,见到的都是新风景了,兴致盎然地探索还来不及,哪有心思想其他。   加上薛闻圣本身就自带吸引麻烦的BUFF——表现出来的就是不论怎样离奇、极小概率发生的事件,都能让江拂他们撞上。   都不提江拂就算再病弱,本身也有出窍中期威能了,在修真界中是很够横着走的。就说薛闻圣恨不得每一步都抱着江拂走的模样,也绝不可能让冒犯拂小公子的事发生。因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麻烦最多也就起个增添情趣的作用。时常让江拂感慨:这也能行?原来如此?对的对的。   这才是来修真世界应该看到的嘛!   薛闻圣也喜欢给江拂买东西,上至可突破大乘的天阶灵宝,下至那些零零碎碎只是看上去鲜亮漂亮的装饰品。   他自己倒是没什么想要的,只在某日路过一处十分普通寻常的筑基修士摆的小摊时,望见上面摆着的小玩意,略有些出神。   “这位道友!”筑基修士见他气度不凡,热情介绍道,“这可是东域那边传来的新鲜玩意,正好和身旁这位……”   因有术法遮掩,那筑基修士其实看不清江拂的模样,只是下意识觉得这人一定生的很好看,于是又大力推荐起来,“正好和身边这位公子留张好看相片。”   薛闻圣道:“这是我新婚道侣。”   江拂这些天基本被薛闻圣喊的脱敏了,也没一开始觉得那么悚然别扭了。还很兴致勃勃地研究那摊上的小玩意。摊主说这叫“相片”,居然真和他原本世界的相片很相似,可见三千世界,确有对应之处。   筑基修士又道:“原来是道侣,二位真是珠联璧合的一对,新婚大吉,给您二位打个八折,买十张送一枚下品留影珠!”   薛闻圣冷峻面容上出现一点笑容来。   那“相片”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就是将留影珠中记载的画面截取一帧,放到纸面上,再用一种特殊兽油保存下来,颜色鲜亮,栩栩如生。   但其实留影珠用起来要方便多了,神识一瞬间便能读取其中发生了几天几夜的画面,又是“身临其境”感,信息量比一张纸片自然要丰富许多。除去要耗费些灵力外,没有不方便的地方了。   纸片能记载下来的还是有限,因此只能看个热闹。除去些修为比较低微的修士,甚至是凡人外,一般都是不大爱买这种小玩意的。   但薛闻圣很喜欢。   他将摊上的“相纸”包圆了,扔给摊贩一只不知什么时候拿到手的储物囊。里面装着多少灵石、法器也不清楚,但肯定是够抵这小摊的钱了。   随后便握住江拂的手,一晃眼便消失在摊前。   那筑基修士见人包圆了他薄利多销的小本生意自也是很高兴的,虽然见那二人气度绝不像会逃账的,也还是打开储物囊点了下。只是神识刚探进去,便被那一团团的宝气灵光吓出来了。   这、这些是什么——给错了吧,怎么将全副身家砸进来了!   薛闻圣自是不管那小摊贩是如何想的,拿到手就开始给江拂“拍照”。   他们见过的奇瑰风景何其之多?加上江拂确是长得太出挑了点,因此薛闻圣不管怎么“拍”,那上面出来的画面都是好看的。   薛闻圣也不言语,只一味拍照。但江拂这段时日和他相处久了,大抵也能猜出这闷骚怪在想什么,于是试探性地问:“呃,要不要一起‘拍’?”   薛闻圣盯着他,静静一点头。   于是在一个平平无奇、心血来潮的日子里,两人有了第一张合照。   薛闻圣拿到手,觉得拍的很好,于是开始用相纸疯狂复制。江拂就在旁边探头去看,忍不住心生疑惑:“你要这么多张做什么?”   薛闻圣:“印在我们的婚礼请柬上,让每个人都看一下。”   江拂:“……”   薛闻圣:“随口戏言。”   江拂:……真是开玩笑吗,看着你很认真的样子啊。   薛闻圣确实很想将之昭告天下,忍住了。   和江拂在一起越久,他才发现自己原来越来越贪心。   原只想一晌贪欢,现在想要拂小公子的道侣之名。要他们的婚事公诸于世,八方来贺,四海皆知。   要盼江拂一笑,同小公子游历修真三界。见曾经只有他一人踏过的景致,化作二人共有的记忆。   原来他不想要一夕之欢。   他想和江拂,长长久久。   要是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刹那——   薛闻圣低头看手中相纸,江拂弯着唇,看起来很害羞地笑了一下,银发被风吹拂而起,与他的金发交缠。自己低头望着江拂,像怪物一样的红瞳当中,竟也能看见几分鲜明情意。   还是不要了。   是他的快乐。不是拂小公子的快乐。   江拂不能被困囿原地,他要向前走的。   薛闻圣手一松开,那张相纸被山谷的风挟走。江拂看见了,“咦”一声伸手去够,却忽然被薛闻圣握住了手。   “我很高兴。”薛闻圣低声说,“从没有这么高兴、自在过。”   江拂当他说的是出来游历的事,想了想问,“你不是去过很多地方吗?”   薛闻圣诚恳地回:“没有这么轻松。”   江拂想来也是,那时候的薛闻圣修为还不高,又容易碰见麻烦,恐怕过得很辛苦。江拂又想起剧情中所描述皆是遗憾,心中也微动,有种说不出的难过,“……要是你一直做姜家长公子就好了,或许便不用吃这么多苦头。”   江拂其实说出来又觉得有些不妥,触碰了薛闻圣的伤心事。   其实他看的出来薛闻圣是很不喜欢姜家的,除去姜问道的原因外,也只能说很阴差阳错的悲剧。   但薛闻圣好像真的认真思考了下,又缓缓摇头:“不。”   要是一直做姜长公子……   或许便碰不见江拂了。   上天将他千锤百炼,让他受尽折磨。   薛闻圣却想自己或许早已知晓一切,于是他久久忍耐,也只是在等剑衡宗山阶,他仰头之时,初逢拂小公子的那一个瞬间而已。   “该回去了,”薛闻圣很快面色如常,谁也看不出他心底方才翻涌过的惊涛骇浪,他温声对江拂道,“今日要早些休息。”   “嗯嗯。”江拂还以为薛闻圣说的回去,是回他们这几日所居的临时府邸。直到薛闻圣怀抱他踏过一片茫无边际的深海时,才意识到薛闻圣说的回去,是该回浮云岛了。   江拂其实算恋家的类型,但在外面过得快活,竟也有些怅然若失感,在薛闻圣怀里很轻声地哼唧:“怎么就回去了……”   薛闻圣觉得好笑,低头望见江拂闷闷不乐地埋在他怀里,像在无声抗拒,因动作还挤出一小片凝白的脸颊肉,看上去相当可爱,又忍不住想亲他一下,磨了半天牙才压下去那股仿佛从骨头缝里生出来的“痒意”。平静回道:“阿拂想来是忘记了,后日便是我二人大婚之日,还要试试喜服制式,再看其他事宜,合不合你心意。”   江拂:“…………”   江拂嘴硬:“才没忘。这不还有一日么。”   薛闻圣笑而不语。   江拂光顾着逞强,都忘记紧张了。直到回了浮云岛,被爹娘恨铁不成钢地念了几句,又马不停蹄地被带过去试喜服。   成婚前夜夫夫最好不要见面,以免冲撞不吉。薛闻圣原是不信这些习俗的,此时竟也一桩一件都按照规矩来,因此不曾陪伴在江拂身侧。   朱红色的凤凰锦似一团云般铺天盖地的落下来,落在江拂足下。他垂首望去,几乎要被这烈焰似的布料灼伤眼睛,才有种——居然真的要成亲了的实感。   江拂这段时日也老是听起薛闻圣提起什么成婚、道侣、甚至……妻子这样的话。听惯了好似也有些脱敏了,并不像一开始那般悚然。   但这会人还是有些晕。想着……怎么突然走到这一步的?   江拂甚至小声询问了下系统的意见,但关于宿主的婚事显然不在系统的咨询范围内。毕竟是无关剧情么,江拂就算真的去和一条龙成亲系统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只是很公式化地回应,说剧情正在稳步推进中。   江拂:。   好好好,这下剧情真是没他也走了。   江拂试完了喜服,其实也没什么合不合身的说法,都是天阶上品的法宝了,自然能随江拂身形有所变幻,而江拂自是穿什么都能衬得好看。   接踵而来的,又是婚事上要用到的繁琐礼器、物件,都请他过目核验。这些皆由薛闻圣与浮云岛筹备妥当,只是让江拂看看喜不喜欢,再加调换斟酌。江拂也懒得细看,尽数由他们安排了,心中还有些茫然。   等从礼器处离开,江拂坐在灵辇上,却见一道熟悉身影自旁边掠过,连忙吩咐人停了灵辇,两三步从上跨下来,喊道:“师尊!”   饮汀停住了。   他立即回身,望见了江拂。一时竟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在江拂蜇眠时,他自是来见过许多次江拂的。只那时他狡黠灵动的小徒弟,沉眠于月髓灵浆中,不会动、不会说话,更不会睁开眼看着他笑,莫名塞给他一只绒偶逗他高兴了。   这世上有些人是见过一次,便知晓你再也寻不见第二个和他一样的人的。   饮汀早已知晓拂小公子醒来了,甚至还更清楚许多旁人不知的隐秘牵连。   但此时,真正看见江拂时,饮汀的心才悄无声息落了下来。常年冷淡的面容,也浮现出一点真心的笑容来。   “徒儿。” [28]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28:另结新欢后,先想到的是同我的放纵荒唐🥵   天下名流皆汇聚于浮云岛,来往贺喜的修士别说浮云岛内了,就是附近的海域、岛屿,也都快占满了。   江家还未曾正式开府宴请,但像饮汀仙君这样的贵客——不论是他大乘仙君的修为,还是作为江拂师尊,同浮云岛的交情,都是非同一般的,自然能提前登门。   江拂还没察觉到这点。他隐约能感到自己的婚事很有名,但没深切体会到有名到何种程度的地步……因此鬼鬼祟祟地遣散了身旁跟着的侍卫,悄声和饮汀说,“师尊,我……”   在师尊面前说这种事,实在是有些羞耻。   但如今江拂心底太乱,饮汀又是他除却亲人外极信任的人,还是咬牙道,“……我、我要和薛闻圣成亲了!”   饮汀果然面色一变。   我就说吧。   江拂眼泪汪汪地想:这个世界应当还是正常的,除我之外还有人能意识到,我和薛闻圣成婚是多么诡异的事情,明明先前还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但饮汀在神色微变后,又很快归于平静,徐徐开口:“是。师尊予阿拂的新婚贺礼,便是一座紫云矿山,和其中孕育而生的山神。”   所谓的“山神”并不是真神,可以算是一山有灵后生出的精怪,介于“妖”和“仙”之间。不仅能打理伴生的灵矿,让其生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物,还能寄住在法宝当中,自此法宝便有灵光,威力与远胜于同阶法宝。   紫云矿山作为灵矿,是很珍贵的。但相较起来,反而百座灵矿都比不上那只山神了。毕竟能以“神”命名的物种,其罕见造化是难以用价值来衡量的。   江拂也大惊失色。   不过他骇然不是因饮汀居然给他捉了只山神回来——而是怎么能这么自然地接受他和薛闻圣要成婚的事,不会觉得奇怪吗?   “不会。”   等饮汀回答时,江拂才意识到自己竟喃喃出声了。   他抬头时,才看见师尊用一种相当复杂、怜惜的目光望着他,略微沉吟后道,“阿拂不必忧虑,一切自会迎刃而解。”   “师尊别无所求,唯愿你平安长久。”   江拂觉得饮汀这会的表情和目光都有些怪怪的,却也能察觉到他话语中的回护关爱之意,心中也有动容。半晌才闷闷地开口:“可我先前与薛闻圣是师徒,我们家还追杀过他,就算我不觉得奇怪,旁人也会觉得古怪……”   饮汀:“嘴长在别人身上。”   江拂心道,师尊开解的是。嘴在别人身上,管也管不了,无需在意。   饮汀:“妄言者,杀之。我替你追杀他们,到死为止。”   江拂:“……”   这倒也不必!   总之被饮汀这样胡乱(?)地安慰一通,江拂有些失笑,却也没先前那么紧张了。正巧此时侍卫也觉得拂小公子在外待得太久,怕他体力不支,正探头探脑地望过来,江拂索性回到灵辇当中。   只掀开帷帘时,在鲛珠的清冽碰撞声中,江拂又听见身后饮汀的声音:“阿拂——”   拂小公子回首。   饮汀握着他的剑,神色不定,好似有几分局促紧张。   他问:“听江岛主言,你这些时日与薛闻圣外出游历,过得快活么?”   江拂认真想了想,声音很轻,却清晰:“开心的。”   江拂便见饮汀笑了下。   “那便好。”   *   要成亲了。   江拂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过,再睁眼时,竟已是他的结契大典当日了。   江拂换上了先前那件凤凰锦制的喜服,繁复制式下也勾勒出修长身段来,层层叠叠的衣摆散开,上面用秘法绣印上同为朱红却能分出层次的凤凰图纹,尾羽在其中点缀金光,显得格外鲜亮,随着角度变幻也更像是凤凰振翅般栩栩如生。   事实上这凤凰锦的确掺进了一丝凤凰神息,因此能抵御雷火是最基础的,神异之处在于它能护住神魂不灭,甚至有就算神魂被损毁也能借此法宝“涅槃”。就算在天阶上品的法宝当中,也是佼佼者了。   不过如今它的用处,竟也只有好看而已,其余皆成点缀了。   烈焰般的颜色衬得江拂雪肤银发更加鲜明漂亮。他的样貌原是偏清冷些的,但在繁琐服饰与宝光熠熠的配饰的衬托下,竟也显出几分浓艷颜色,无需其他点缀,便已是绝艳的美貌。   今日是极繁忙的,按理来说江父和江母应去接见来客才对,但两人只让旁人代劳,这会都守在江拂房中,怕他紧张。   又见江拂穿上喜服的模样,哪怕这场婚事来的……有那么些出乎意料吧,心中竟也浮现出万千难言感慨。   江父神色极复杂,江母也不知想起什么事,竟有些伤心地哭了会。   江拂便手足无措地去安慰她,连忙问“怎么了怎么了”,江母便握住他的手,“阿拂,这场婚事,你怨不怨我们?”   江拂:“?”   江拂:“怨什么,又不是要送我去死。”   江父、江母:“……再胡说真要打你了。”   江拂这会才意识到大喜的日子说这些确实太不吉利了,又后知后觉,怎么他也和薛闻圣一样“迷信”起来了。   一切筹备妥当,江拂在江父江母引领下,也前往此次结契大典的主殿当中。   这“主殿”是浮云岛同薛闻圣一起,临时构造的仙台——其实也不算太临时,满打满算也有半个月了。漂浮在浮云岛之上,媲美仙宫一般,上品灵石为砖,矿山灵脉为柱,处处雕琢精美,灵气与仙家之地相比也不逊色了,可想赀费之巨,只为这一日之功。   拂小公子从小便在万众瞩目的环境下长大,是很有些见识,最不怕人多的。但他踏入仙台主道,一眼望去,满坑满谷的修士仙家仰头望过来,几乎见不到人群尽头,一时也:“??”   这什么情况?   江拂都有些怀疑这是将修真界得道的修士都请过来了,就是围观渡劫仙君飞升成仙也不该有这般隆重规模,一时间再处变不惊都轻轻吸了口气,感觉手脚有些僵硬。   小公子头次后悔,没细看那些呈上来的文书上写过的繁缛礼节了,总之就是——现在怎么走才好?   江拂没纠结太久,因薛闻圣从另一条道路上行来,几瞬息之间便来到江拂面前。   他穿的喜服明显与江拂是成套的,朱红色衣摆上绣着金龙图纹,同样熠熠生辉,也很衬薛闻圣的气质,愈突显他身材魁硕颀长,相当挺拔。那五官轮廓深刻俊美,原本锋利到慑人的眉眼,因眼中浮现出的笑意,竟也温和许多,不见平日给人的压迫感了,倒更似谦谦君子般的儒修。   他定定凝望了几秒,才牵起江拂的手。   “阿拂今日,”薛闻圣顿了顿,吐出来的气息都是灼热的,“好漂亮。”   以至于他哪怕再有所准备,方才也呆了几秒。好在心情振奋催促,回神也快,没出大丑。   “嗯嗯。”江拂显然是紧张的,他由薛闻圣牵着,飞速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问,“接下来我要做什么,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仪式,我要说些什么吗?”   薛闻圣忍不住轻笑。   江拂恨不得去踩他脚,催促:“说话呀。”   紧接着又有几分心虚,是不是暴露他根本没细看那些结契流程的事了?   薛闻圣此时道:“无需在意,阿拂,随心而为即可。”   江拂:。   薛闻圣这话确是不假,哪有那么多规矩,这是他们二人的结契大典,自然由得江拂心意,想必也不会有不识趣的人叨扰。   何况在仙台之下仰望的众人,却也生不出旁的心思了。但凡触及那一片朱红鲜衣,皆是神色怔怔,心中激荡万千,很难转移开目光去注意些别的什么。   江拂前百岁几乎都戴着面具法器,出窍之后才除了限制,但也只在从洞天福地出来时露过一面,之后便幽居浮云岛,更少有人听闻。   因此见过江拂的人不算太少,也绝不算太多。   即便那日之后隐有名声传出,说是修真界第一美人的名号日后不必相争,争到了也毫无意义可言。也还是有许多人觉得,人皆好尚不同,各有所喜,修真界是最能出美人的地方,哪有谁真能说自己冠绝四方的?   ——但这一位的确是不必说的。   凤凰锦似烈焰,如流云,拂小公子同身披翎羽一般,他什么都不必做,只端庄地停留在原地,众人恍惚间仿佛真看见了凤凰啼鸣,小公子在灵光之中,亦显得容色都灼灼生辉。   同梅花间盈着的一捧薄霜般,江拂肤色凝白胜雪,银发未全然束起,只如月色般笼在喜服之上。他一双眼也生得极美,是罕见的剔透银蓝色,盈着层微光地望着远处,似是在等待什么。   以至会让人生出心痛感:是什么样的人,才值得让他这样等待?   本便绝世的容光被鲜亮喜服衬得更加灵动,那样超越到模糊性别的美感,很难不让人心生摇曳。自此,再无人能挪开视线,满堂宾客,一时静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众人只能被迫承受这样极具冲击力、以至于又妖性,又神性的美貌。   直到拂小公子伸出的修长手指,被来人握住时,才有人恍然从梦中回神似的,意识到现在是什么场合——是拂小公子的婚宴啊!   居然是他的结契大典!   一时心中复杂滋味难言,都有些失魂落魄了。   尤其是结契对象,还偏不是旁人,而是那位三日诛邪,凶名一夜之间遍布三界的薛闻圣。   就算有捣乱的异心,也要掂量下自己能不能比邪魔更抗揍耐杀就是了……一时竟有些理解,薛闻圣先前那般雷厉风行地杀魔扬名,其实种警告吧。   一时对先前很“捕风捉影”的浮云岛追杀薛闻圣的消息,都有了全新的理解。   难不成,这也是浮云岛的考验?   只有活下来的强者,才配做拂小公子的夫婿!   江拂对底下人在想什么,自是一无所知的——要是知道的话,他说不定还不会像现在这样紧张,只觉得无数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连走路的动作都怪僵硬的。   上品灵石与美玉铺成的道路,在此时也显得极其漫长,江拂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薛闻圣身边,下意识地握紧交握的手。   薛闻圣察觉到了,凑在他耳边说,“阿拂,不必拘谨,今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又淡淡道:“要是不想让他们看,我现在便将他们赶出去。”   江拂:“……倒也不必。”   拂小公子还以为薛闻圣是在和他开玩笑来着,但确实那难言的紧张感被消解不少,他凝神静气,一气走完这条道路。   在尽头处,是他最亲近的长辈,正是爹娘与祖祖。   因某些极特别的原因,薛闻圣虽然认回了姜家,但并未改姓——依他的说法,姜家跟着他姓还差不多。因此高堂之上,便也只坐着江拂的血亲。   姜家人坐的倒也不算太远,勉强算是主桌。就是姜问道未曾来,听说是病了。   见到熟悉的长辈,江拂这会便更加放松些了。倒是江父江母神色端肃,明显有点拘谨,但见到江拂,也还是露出一点笑来。   将江拂喊到身前,各自说了些贴心话。又幽幽看向薛闻圣……   薛闻圣微笑。   江父江母无言叹息一声,将备好的传家仙器给薛闻圣了——这也的确是在原来打算里,要给江拂相伴一生的道侣的。   只能说这场婚事出乎所料,但该给的倒是都给了,十分郑重,并无差错。   薛闻圣什么仙器没见过,甚至严格来说,依照他这会的身体素质根本用不上任何法器了,却也还是露出了颇惊喜的笑容,郑重拜谢:“多谢父亲、母亲大人。”   江父、江母:“……”还是觉得有些牙酸。   两人先是拜过天地,再拜过高堂,最后才是夫夫对拜。   再修真界也算得上德高望重的一位前辈作为礼官,正高声宣读:   “一纸婚书,上表九霄,下鸣众生,邀诸天道法,因缘见证。   “今江拂、薛闻圣二位道友,此逢良辰吉日——”   江拂与薛闻圣目光相对,心中竟有些慌乱,于是匆匆闭上双眼,点头即拜。   又觉得实在不安,睁开眼时,见到薛闻圣也与他对拜。江拂的视角能见到薛闻圣垂落下来的发,又觉心中一怔,竟真是拜堂礼成了。   耳边又传来礼官朗声:“二人结为道侣!同修大道,共赴长生造化,此立道侣同心之契!”   办的是正经的结契大典,非口头双.修伴侣,自然是要立道侣誓约的。   江拂这时才回过神,想起来了居然还有要紧事没和薛闻圣提前商量过——道侣契约分为两种。一种便是常见的共修契,为天地认可,自此两人之间也会有灵性感应,可在危急间感知对方方位。又或双.修起来配合契约会事半功倍,颇有好处。   但还有一种便是共生契。这个在修真界中其实相当少见了,主要是双方感应可能会灵应一些,双.修效果更佳。据说如果是修为极高的大能立下共生契,还能互相分享术法真元、寿元那些。但是相比起这些好处,另一方面的坏处也是更致命的。   共生契此生只能结一次,且道侣一方如若陨落,另一方轻则修为大损,重则丧命,几乎与长生无缘了。   江拂觉得自己现在处于“看上去还活着,其实已经死了”的状态中,纯粹是系统还在挣扎。任务迟早要失败的,要是结共生契,他一死,岂不是更连累薛闻圣?   共修契至少还能和平解除。   虽然可能性极小,但江拂觉得薛闻圣看起来就像是会结共生契的人。因此还在犹豫,也没提前和薛闻圣商量下,要真是共生契的话他要怎么拒绝才好……   就发现这会薛闻圣已念起咒言了,只是听前言,只是常见的共修契而已。   江拂:。   好吧,原来是他多想了。   江拂还怪尴尬的,心道还好没和薛闻圣提前说这事,要不然多自作多情啊。   短暂停顿之后,江拂也连忙念上了共修契,双方誓成,江拂便觉心中多了些感应,能模糊察觉到薛闻圣的情绪——好像很激动、欣喜,又有几分悲戚。   江拂:“?”怎么还难过呀。   那感应一瞬间便淡去了,加上薛闻圣此时唇间不住地笑,明明是很高兴的模样,江拂便也只以为是他们刚刚合契,感应也没那么准。   又听礼官高唱:“诸仙为鉴,此情不移!礼成!”   这下,是真正结为道侣夫夫了。   薛闻圣上前抱住江拂,近乎情难自抑,但最后也只轻轻亲了下江拂的面颊,便笑着退开只牵他的手。   最重要的结契仪式成了,接下来便也很随性。江拂与薛闻圣换过喜服,同主桌敬酒。   大多也都是些熟悉长辈,还有江拂的师尊、小师叔之类。   江拂看见戚云在那猛猛灌酒,还忍不住调侃他,“我浮云岛的仙灵酿五百年才得一罐,小师叔这么个喝法,是这回大出血了,要将贺礼喝回来?”   戚云还在喝,被饮汀轻轻撞了下才回神。放下酒杯,看着江拂算是不那么勉强地笑了下,依旧是很玩世不恭的模样:“确实是大出血了,心疼得很。你这仙灵酿我走的时候要再打包个一百罐。”   江拂道:“不行,至多五十。”   戚云又和他嘴贫几句,讨价还价,江拂方才走了。   而戚少宗主怔怔盯着那背影,忽然道:“其实结契道侣最后也有分开的。”   饮汀皱眉:“你喝醉了,说什么胡话。”   戚云:“分你二十五罐。”   饮汀:“……”   也是和戚云讨论过了一嘴贺礼的事,等后面回去了,江拂才饶有兴致地翻了翻礼单。这么一翻才有些惊住了,这贺礼未免……太重了。   不仅是戚云的,是基本每份都很重。浮云岛因多灵石矿脉,又驯养了海兽,是最不缺修炼资源的,但这些灵物加起来都可比拟浮云岛千年来所得了,还只是粗略地统计了下。   主要是亲近的世家便罢,这里面许多人还是不怎么熟的,竟也出手大方。   江拂忍不住心中感慨:才睡了十年,修真界中人怎么一个个都发财了……   薛闻圣倒是心中有数,伸手取过了江拂手中礼单,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   江拂正翻着呢,刚要控诉薛闻圣,便见薛闻圣俯身欺来,垂着眼的模样看上去还有几分可欺的纯良,怪老实的模样,只是说出来的话让江拂又是一惊,猫似的眼一下睁大了,看上去更加纯情无辜。   “阿拂,明日再看吧。”薛闻圣很温文尔雅地道,“今夜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   江拂:“!!”   薛闻圣又轻笑了一声:“阿拂不会忘了罢?”   江拂:“……没、没有。”   事实上江拂的确是第一次这么清醒地意识到,既然成了亲,结了契,两人大概率是要……那个的。   他现在的确难言的紧张,银色的睫毛不住地颤动。好像身体一下热起来了,脸上忍不住发红。而且江拂越是想镇定应对,便越难压下那股很让人羞耻的烫意,只支支吾吾道:“就是觉得,会、会不会太快了,要不然再相处一下……”   “不快。”薛闻圣道,“我等这一日已有十年了。”   “而且……”薛闻圣将江拂打横抱起,脚下施展神行术法,两三步便来到卧寝当中,将小公子放在柔软喜床之上。   红绡落下,遮住榻上风光,明珠微光从外透进来,都被染成暧昧的淡粉光束,落在江拂雪白面容之上,更显得小公子面颊微粉,别有旖旎缱绻。   “阿拂。”   薛闻圣轻声喊他:“在看到你穿凤凰喜服时,我便想将它亲手脱下时,是什么模样了。”   ……完全是流氓!   只后面江拂才发现,比起那些更加羞耻的话,薛闻圣这会说的都不算荤.话了。   喜服被解开,雪白肤色渐粉,江拂的银发散落开来,缕缕银丝倾泻垂落,像繁花肆意绽放,艷得惊心动魄。江拂是极少出汗的类型,但此时竟也是出了层薄汗,水涔涔的,连着眼睛也蒙上一团水雾,眼睫只是一颤,那雾气变作泪掉下来了。看的薛闻圣又极为心疼,于是俯身吻去。   江拂又忍不住去咬自己的指尖,太疼了,太*了,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才能稍微平衡下几乎错乱的感官,但是又被薛闻圣很严肃地握住手指,只用一只手就将江拂的双手都按在头顶,至于另一只手,自然是还在忙的。   薛闻圣哄他,“不要咬自己。咬我好不好?”   江拂啜泣着,声音不似平日清冽,含含糊糊的和在哼唧一样:“怎么咬你,咬你也一点都不痛。”   薛闻圣又俯身亲他,说:“痛的。”   “阿拂,看你哭,我也会痛。”这么说着,薛闻圣却又笑起来,“但我已经是魔头了,魔头就是要做些坏事才行。”   所以亲吻你,强占你,要这一夕之欢,要你的身体留下我的印记。纵使日后再结新欢,也要你与他结成道侣时,先想到的是同我的放纵荒唐一夜。   或许正是因心不甘情不愿,这一夜才会尤其令人难忘,印象深刻。   太卑鄙了。   薛闻圣想着。其实他最开始并没有打算做到最后,却因为实在不甘心,也只能用这样卑鄙的、下流的手段,让江拂永远记住自己。   他这么想着,又俯下身轻轻喊:“师尊。”   江拂的身子忍不住地发抖,又是一颤。   薛闻圣便又心满意足地笑了。   好了,这下江拂大抵也不会再收其他弟子了。 [29]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29:“薛闻圣,你现在为了我活下去,好不好?”   江拂的确想起了薛闻圣曾经和他说过的混账话,没想到居然能一一应验。薛闻圣每次喊他一声“师尊”,江拂便忍不住地抖,随后就去推他,声音里都带着哭腔:“别、别喊了……”   薛闻圣纵着他,应了好。果然不喊师尊了,只是后面一气“小公子”、“宝宝”、“夫人”这样的乱喊,不乏些更加羞耻的称呼,于是江拂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颠来倒去,汗涔涔的一次。江拂觉得自己很像一条被逼干了水分的咸鱼,总之是动不了了。哭也哭不出来、流也流不出来。   他却如何也没想到,薛闻圣还是初哥呢,因此第一次对他来说其实还是太快了。   等到江拂意识到又有什么东西抵着自己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只能用惊恐来形容了,甚至懵懵懂懂地去摸,然后被吓得僵住了,结结巴巴地说:   “怎、怎么有两个……”   薛闻圣还是很温柔地望着他,笑起来。   “阿拂,我有真龙血脉啊,你忘了吗?”   江拂:“……”   骗、骗人的吧!   真龙血脉怎么能用在这种地方?!   江拂又想哭了,他根本不知道薛闻圣开始怕吓到他,也是为了让江拂体验好一些,已很是小心翼翼了。   只用一处便罢,甚至根本没怎么用力。   现在已是箭在弦上,忍得出奇了。   “也只能让阿拂辛苦些了。”薛闻圣叹息着道。   “呜……”   江拂平日哭是很管用的,但现在他越哭,只会越让薛闻圣俯身来亲他。   原来也不是流不出来的。   ***   在最激进时刻,薛闻圣温柔地亲他,又问江拂:“阿拂,想杀了我吗?”   江拂还以为薛闻圣在说什么荤.话呢,比如用下面杀了他什么的……当即眼睛就红了,咬牙切齿地从嘴里挤出个“……滚”字来。   薛闻圣甚至还在笑,问江拂还记不记得先前自己送他的玉镯——江拂当然记得,他戴了有段时间。出去玩怕碰坏,便收起来了。   这会薛闻圣又逼他拿出来,江拂不知道薛闻圣要玩什么花样,有气无力地配合。而薛闻圣取到玉镯,便一边动作,一边很温情地给江拂戴在手腕上。   苍白如雪的一截皓腕,细伶伶地动着,那玉镯没怎么戴紧,也跟着上下滑落。   紧接着薛闻圣抱起他,让江拂坐在自己身上,握住他的手腕告诉他。   “这只玉镯中,炼入了我的命魂。”   江拂一下僵住了。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炼制命魂其实算是修真界中的一种古老秘术了。最大的用处便是如若修士殒命,可用命魂重凝魂魄。   但是这种秘术的隐患是更大的。   再强悍的修士,一旦命魂被摧毁,便会即刻死亡。所以只要炼制命魂,便相当于留下了一个极大的破绽和死穴。   但要说将命魂严密地藏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不提会不会被发现,这与命魂本身被炼制出来的理由就是冲突的——因在殒落之后,需要借助旁人之手才能炼化命魂得以重生。但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心甘情愿将自己的性命送到旁人手中呢?   纵是当时矢志不渝,也要防人心易变。   于是这便成了修真界内极其鸡肋的秘法,收益小、隐患却极大,渐渐便也无人问津了。   当此时薛闻圣与江拂骤然提起此种秘法时,江拂第一反应是茫然,又觉得薛闻圣应当是骗他的,毕竟对方怎么能留下这么大的弱点,还将弱点交入他手中呢?   毕竟这玉镯到江拂手中之后,便再没离过身。而薛闻圣交予他的契机,却是在那天他们决裂之后——自己可是扬言想杀他很久了,但凡薛闻圣还有一丝理智,都绝不可能做出这样自寻死路的事。   但江拂望着薛闻圣此时的眼,异瞳浓烈得像是血,此时却透着诡异的温情。   他居然是认真的。   江拂在那一瞬间想。   薛闻圣在还以为江拂想杀了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将对他生杀予夺的权力,献给了所爱之人。   江拂一直都可以轻易杀了他。   甚至不必有这样强烈的想法,只要拂小公子哪日心血来潮,将玉镯随意摔碎扔了,薛闻圣或就会暴毙当场。   但好在没有。   而现在,薛闻圣又一次将这把好用的刀,递到了江拂手中。   “我已知晓了。”薛闻圣说。   江拂还没回神:“啊?”   “是我那日湖边,贸然见了阿拂的样貌,才导致你身负命劫诅咒,天人五衰,是么?”   这些话,如今薛闻圣再说起来,也已经很平静了,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   “所以浮云岛才会追杀我。”   江拂的大脑已经快停摆了,毕竟在这种时刻,薛闻圣忽然要和他长谈,谁都很难反应过来。   薛闻圣却已经凑近了,他亲密地捧着江拂的脸颊,鼻尖抵着鼻尖,轻轻相蹭。毫无支撑的动作,也进得更深,让江拂几乎说不出话来。薛闻圣却在道:“阿拂从未想杀我,对不对?阿拂心中有我,我却还误会了你。”   一边说着,一边又以双.修秘法,将修为真元都竭力灌注进江拂的体内。   这甚至都算不上双.修了,而是单方面的采.补,过于庞大的力量一时之间根本难以炼化,只能暂且积蓄在体内。   江拂这会眼睛里又快被逼出泪来了,身体也忍不住地开始发抖,他很想解释些什么,譬如说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确实是想杀你来着,根本不是命劫的原因,总之就是这样那样阴差阳错……但现在大脑一片空白,根本说不出话来。   好像没办法解释。   “只是太晚了,来不及了。”   薛闻圣又叹气,“我已经堕魔了。”   ——!   之前薛闻圣倒也提过一两句魔头不魔头的,但那时的江拂也早已被搞晕了,根本没意识到薛闻圣说的不是比喻词,是形容词。   现在正式确认了这个消息,江拂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备受惊吓睁圆了眼的猫。   薛闻圣说:“所以我已经没办法做一个好人,做你的乖徒弟。有些良心地为了你直接去死,来报答你,不能害你。”   江拂发出了一声难耐的、可怜的呜咽声。   “我太不甘心了。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师尊。”   薛闻圣又抱住了江拂,握住了他的手腕,和那只晃动的手镯。   “所以我回来了,要做阿拂的夫君,要强.奸阿拂,让阿拂永远记住我。”   这些话太超过了,江拂望着他,不知被哪句刺激得脱力,身体一下软下来。泪意朦胧的眼看着薛闻圣。柔软至极,也迷惘至极。   薛闻圣埋在他的颈间,轻轻嗅闻属于江拂的气息,很平静温和地道:“我的一切愿望都已经达成了,再无遗憾。”   “阿拂,现在轮到你报仇了——杀了我吧。”   “杀了我之后,这一切就结束了。”他最后,如蜻蜓点水一般地,在江拂的眉心间落下一吻,藏着说不出的、珍爱的意味。   “你会好起来的。”   不论是身体,还是再无拘束的心。   薛闻圣现在的境界和道体,都是极其强悍的,几乎无人能伤他。   但又因为那早早炼制出来的命魂就藏在玉镯中,哪怕是现在极为孱弱、近乎脱力的江拂,也能轻易地杀死他。   江拂一直在颤抖。   在长久的静默后,他再没有一丝气力地陷在薛闻圣怀里,声音也透着很可怜的喑哑:“不、我不要。”   太混乱了,江拂不明白情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薛闻圣不杀自己就算了,还、还——   他现在也不知如何解释一切,只本能地开口:“我不要你死。我不想杀你。”   一眨眼,有什么从眼睫上滚落下来,脸颊更加湿漉漉的了。   这其实不奇怪,江拂今晚确实一直在哭,疼也哭,*也哭,眼尾早便微微泛红,连着平日雪白面颊此时都是带着粉。但这会的眼泪又有些不一样,大滴大滴、和断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哭的薛闻圣这会也心慌起来,甚至跟着手抖了,只能哄他:“对不起,对不起宝宝,你别哭,是不是哪里痛,我弄疼你了对不对?”   江拂还是只能抽抽嗒嗒地哭,含糊又坚持地重复:“我、我不想杀你……”   他现在已经顾不得会不会崩人设了,反正剧情都已经崩到天边了,根本抢救不回来。   只得在薛闻圣怀里挣扎起来,又试图将手腕上的镯子取下来、藏起来。   薛闻圣倒抽了一口凉气。   最后他也只能将江拂按在自己怀里,一下又一下地道歉。   “对不起阿拂,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即便是在最后,薛闻圣也还是很有些心机地坚持……他想要江拂杀了自己,做江拂的第一个男人,也是第一个死在他手中的男人。这甚至能带给薛闻圣一种隐秘难言的快.感,因为在今夜之后,江拂这辈子都绝不可能忘记他了,忘记他这个疯子。   他亲手镌刻下的痕迹,永远保留在江拂身上。浸透了、染透了,恶鬼的气息彻彻底底占据着小公子的每一寸肌肤,哪怕再有后来者也无法忽略。   但现在,薛闻圣却深刻地开始反省起自己的卑劣,并为之愧疚。   对阿拂来说,太残忍了。   他从没有经历过这些,就算对仇人也无法果断下手。不要再逼迫他,不要再……吓到他了。   薛闻圣不想让江拂更害怕,所以他筹谋的一切轨迹都可以被舍弃,忘记就忘记吧,现在已经足够了。所以他一边哄着江拂,去亲吻他殷红的眼角和透着粉意的面颊,一边在这一过程当中,又忍耐着神魂震荡的剧烈痛楚,剖解着他的魔体。   ——他必须去死。   就算江拂不杀他,薛闻圣也要死。   只有这样才能破除命劫,只有这样江拂才能得以平安长生。   这也是他同浮云岛的交易。   天地广阔,或许总有其他破劫之法。但薛闻圣等不起,也不敢赌,在他看来,此法简直百利无一害——除去他必须忍受,今后再也无法待在江拂身边。   难道这会比他的阿拂一日日衰弱下去,直至药石无医,再无可挽回,更重要吗?   在看见江拂的第一眼起,他就已经做出选择了。   “对不起。”   薛闻圣还在抚摸江拂的银发,他将人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在怀中,低头把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江拂的耳侧。   他不愿在意识弥留之际,让江拂看见自己因痛苦而显得过分狰狞、丑恶的面容。因此手上始终保持着温柔的力度,一下一下、安抚一般,哄他一日的妻子。   “已经没事了,阿拂,”薛闻圣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他轻声说,“你自由了。”   意识到薛闻圣的不对劲,是从渐渐停止的抚摸,又或者说亲吻开始。   身体明明还是热的,江拂被抱着却只觉得冷,是某种从骨子当中生出来的、同附骨之疽般的冷意,以至于江拂的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他很小声地喊薛闻圣的名字,很冷静,但还是透出很明显的不安来。是之前的薛闻圣如果听见了,一定会低头来哄他的拂小公子的不安。   但现在的薛闻圣,只是仍“拥抱”着江拂,悄无声息。   [恭喜宿主顺利完成任务!]   系统的声音在此时突然跳了出来——   [此任务世界目标结局已完美达成!任务结算中——嘀——宿主状态任务异常——检测中……嘀,状态异常——]   [任务世界封存中!   如有异常请宿主联系主系统01号,系统5853659号暂时下线中。]   江拂愣住了。   他也没想到这种时候系统会突然蹦出来,甚至来恭喜他完成任务——这一切都显得太荒谬了,他的任务不是早就失败了吗?   但刚刚系统所说的,似乎是……目标结局已完美达成。   [主角幡然醒悟,自知罪孽深重后心生死志。]   薛闻圣不知有没有“幡然醒悟”,但很显然,他的确心生死志。   [诛杀所有邪魔之后。]   邪魔的确已死光了。   [散尽一身修为。]   ——如果被采.补能算散功的话。   [剖解魔体,魂归天地,化道法千万。]   江拂才意识到,薛闻圣真的死了。   所以剧情结束了。   江拂这时候忍着眼泪,又很小声地喊:“……薛闻圣。”   江拂不想接受薛闻圣因自己而死,还是因这样荒谬的理由,这样轻易地死去。   薛闻圣作为主角的一生好像太悲惨了,错乱的命运,来自亲人的背叛和伤害,颠倒的阵营,以至于变成魔头都不能解脱。   江拂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任务者,一名过路人。他的任务,似乎只是抽走摇摇欲坠、即将倒塌的高楼中的一块积木,然后就可以轻松离开了。   江拂做不到。   他不想做抽走积木的人了。   江拂很用力地掰开了薛闻圣的手,去看薛闻圣的脸,只看见一张青白的、僵硬的面容,江拂倒也不觉得很可怕,只是心底很难过,失神之间,手腕垂落下来,撞在了床沿上,玉镯发出一声清脆的、像是要裂开来的声响。   江拂怔怔地望过去。   那一汪碧绿颜色,倒映在他眼底,将江拂银蓝色的眼都映成了翡翠一般的碧色。   江拂想起来了薛闻圣曾经说过的——这其中,炼入了他的命魂。   原本致命的破绽,却成为了江拂脑海中掠过的,一隙的灵光。   他微咬了咬唇,抬起手,砸碎了那只玉镯。   在迸溅出来的余光当中,江拂眼前出现一道秘境幻象——而他神识一动,进入那道已全权属于他的秘境当中,在最中心处,寻到了一只久久不肯离去的游魂。   那是薛闻圣的命魂!   炼制命魂的秘法其实早已失传,即便以浮云岛少主的博闻强识,炼制起来也相当困难。但江拂不敢停下来,只怕迟下一步,薛闻圣的神魂便彻底消弭于世间了。   他只能一步步探索,好在双.修而来的,难以被一时消耗的庞大真元力量能支撑江拂这样一步步的试探。   差一点、还差一点。   命魂并不配合,似乎并不愿意再重归这世间,宁愿做散去的游魂。   哪怕已将其炼制入肉.身当中,薛闻圣仍没有丝毫反应,生机皆无。   江拂一时都快被气的情绪错乱地笑出声了。   他能察觉到与薛闻圣之间,还有一丝灵应——正是因先前结下的共修契还在发挥作用,说明炼制命魂确实是有用的,薛闻圣还没死透。   但是还不够。   还有什么,增加灵应,让薛闻圣这个傻子能找到回家的路的方法——   江拂闭眼之间,想到了什么,眼睫颤动的都快了许多分,还是一咬牙,开始结道侣的共生契。   在共修契约的基础上,更叠加上共生契,分享真元寿数,是一生只能结一次的道侣誓约。   江拂实在没信心在这种情况下,薛闻圣昏迷不醒、生死不知,还能不能有所回应。但他现下,也确实是别无办法了。   “薛闻圣。”他将薛闻圣放平在床榻之上,低头看向他,银发散落下来,像是薄雪一般地落在薛闻圣的面容之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不知何时,无声无息落下来的一滴泪,“你愿意同我做道侣,结下共生契吗?”   “……”   没有回答。   但江拂却觉心间微微发烫,在那一瞬间灵应无比,能清晰地感知到薛闻圣的神魂存在。   在薛闻圣半死不活的情况下——   契成了。   江拂心神一动,在刹那间也无比坚定起来,轻声唤他:“薛闻圣,回家了。”   ……   薛闻圣莫名醒来的第一时间,是想继续寻死的。   但他注意到江拂微微蜷缩在身边,像是因受冻而藏起来的小猫那样,苍白到接近透明的面颊,眼角泛着红。太漂亮,也太可怜了。心像被重击一下,一时什么都忘记了,去摸江拂的手。   手指好凉,怎么这么虚弱?   薛闻圣想将那只手捂热一些再去死。   但是江拂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念头,抬起头来,狠狠地瞪了薛闻圣一眼。   “薛闻圣。”江拂连声音都轻飘飘的,像是某种误落人间的艷鬼,他扯住薛闻圣的衣袍,很凶恶地看着他,“你不准去死了,我将你救回来的,你这条命是我的了。”   薛闻圣一时有些失声,他现在的确生出了某种相当无措的情绪,死前的记忆慢慢回笼,于是更没有办法回应。   “我将你的命魂炼制了。”   薛闻圣一怔,下意识道:“那是拿来让你能杀了我的,你怎么能拿来救我?”   江拂这下真的要被他气死了。   “我和你结下了共生契!你要是死了,我也会死的。”江拂很赌气地说。   薛闻圣这会才算得上真正的大惊失色、惊骇失神!   共生契?怎么会结下共生契?   他一时惊慌,在脑海中飞速搜寻,有没有能解除共生契的秘法,不然江拂——   “你在想什么。”江拂像是知晓薛闻圣这会的念头,那张苍白、湿漉的面容逼近了。以至于薛闻圣看着面前这张脸,又头晕目眩了下,一时方寸再大乱,更不知如何作为了,只近乎木讷地说,“我要是不死,你没办法……”   又是这该死的陈词滥调,你们都被神机那老神棍忽悠瘸了!   江拂气得脸颊都微微鼓起来了。   他之所以虚弱,完全是因为系统的惩罚,但现在剧情莫名其妙的通关了,江拂也能察觉到自己身上的惩罚随之消散。   但这样的理由,自然是没办法和薛闻圣解释的。   江拂能察觉到薛闻圣寻死之意并未打散,害怕他要是再自戕一次,这次再无命魂可救了。因此情急之下,很是灵机一动地解释:“我现在已经无事了!或许是命劫诅咒……算的是出窍期前我的样貌被外人看见,才会有殒命之忧。但现在、现在……”   江拂还怪不好意思的,目光微微往旁边偏移了一下,也不看薛闻圣就开口胡扯,“现在你已经是我的夫君了,算不得外人,因此命劫自然被破解了。”   薛闻圣:“……”   江拂也觉得很扯,但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你不如再看几日呢?我现在身子已经大好,你要是去死就是白送死,还会牵连我。”   这话倒是很把握住薛闻圣的死穴,他一时沉默,心神震动间,江拂又添上了一句:“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   江拂仰头,看着他,澄澈的银蓝眼眸中,似有盈盈的水光那样漂亮。   薛闻圣一时只觉喉间干涩,像是被蛊惑,他捧着江拂雪白的脸,情不自禁地靠近,“阿拂……”   江拂说,“薛闻圣,你现在为了我活下去,好不好?” [30]在修真界当反派炮灰(完):我会一直一直,陪在阿拂身边的。   于是薛闻圣活下来了。   因极不放心,薛闻圣又缠着江拂厮混许久,确定他身体无误后,两人方才能踏出卧寝。   江拂走出院落时,见天边落下了一线橘红曜日。他对时间的感官完全是被薛闻圣给搞迷糊了,还以为将将过了一天一夜,在想这一天怎么格外的漫长,他都要脱水了……   但事实上,因炼化命魂,再加上薛闻圣为了确认他无事而缠着他的时间,加起来已经过去七天七夜了。以至江父江母焦急地守在厅中,见江拂现身顿时拥上前,又是嘘寒问暖,又是热切地递上一盏补汤,神色担忧至极。   “乖宝,吃苦了。”江父江母神色怜惜地道。   江拂被塞了满嘴的补汤,很迷茫地嚼嚼嚼,觉得有些腥气,不怎么美味。但因是爹娘递来的,便也喝了,一边茫然地回话:“唔?”   可紧接着,江父江母在看见沉默地跟在江拂身后的薛闻圣时,神色明显变了:“你,你怎么还在?”   “别忘了你可是立下誓言咒,答应我们……”   江拂一看便知道什么情况了。原来爹娘早就知晓真相了,怪不得那么热切地让他们成亲。顿时颇为无言地道:“爹,娘。那命劫已经解了,你们别再为难薛闻圣。”   薛闻圣微微垂首,看上去温和听话得很,跟着无声点头,又解释起:“谁想命劫还有其他解法。因我成了阿拂的夫君,便不算是外人,而算是‘亲人’了,那劫难不攻而破。”   江拂听见这个理由仍是怪心虚的,低头喝补汤。   江父、江母:“……”   事实上两人对这理由也是将信将疑,但见江拂如今灵息的确和往常不同,并不似被诅咒时虚弱。且灵力极其充裕,像是要突破出窍境界,便也暂且按捺下不安,以观后效。   等确认江拂命劫已解后,心中是松了口气,又觉得别扭起来。   既有旁的法子解除命劫,他们也不可能再逼薛闻圣去死了,毕竟也没心黑到那种地步。就是……这样一来,薛闻圣岂不是成了阿拂的真夫婿?   还是无法和离的那类。   谁知道两人分开,薛闻圣不算是阿拂的夫君了,这命劫会不会卷土重来?   那真是要么在一起,要么就得死了。   在此类强烈的危机感下,浮云岛主二人做好了日后还得追杀薛闻圣的准备,不管杀不杀得过,态度总要摆出来的。甚至自此闭关专心突破,在天材地宝的堆积之下,竟是又跨越至渡劫修为了!   而江拂这段时间也在修炼。   江拂修为境界上一路突飞猛进,将过百岁时便已踏入分神期巅峰。饶是他本是天纵奇才,也觉得这个毫无阻塞、随意一修炼就能突破的速度太过于离谱了。便开始疑心,或是那夜采.补了薛闻圣——且薛闻圣在临死前,还将修为都灌入他体内的缘故。   再加上“散尽修为”的前提下,薛闻圣哪怕能死而复生,或许也修为境界大损了。不知日后该当如何。   愧疚之下,江拂便常常与薛闻圣双.修,试图弥补他的修为。薛闻圣一开始有些讶异,后面却是甘之如饴,往往与他修炼的十分勤奋。   但薛闻圣那个……太离谱了,甚至偶尔会控制不好地露出龙形来,以至江拂每天都十分辛苦,常常要按着小腹蹙眉。   可是薛闻圣这样勤勉,想必也是紧迫着尽快恢复修为的,江拂便也只能尽力配合着他。   直到某日。   修真界前段时日爆发邪魔之乱,虽天魔已被镇压,但遗留下来的烂摊子还在。不少妖魔从战场遗骸内生出,又有许多妖物趁着修真界正气黯淡而作恶,一时真惹出了大大小小的乱子。   甚至还有妖物混入浮云岛中,伺机报复。   虽妖物很快被捉拿,并无闹出什么大祸来。但每日安静蛰伏在浮云岛中照顾新婚夫人的薛某人,还是在听浮云岛人提起后,于一次平平无奇的双.修后,照例亲吻拂小公子意识朦胧的眼睛,事后温存地清洁干净、给小公子换上柔软的浮光锦亵衣,紧接着便和江拂请了假,出了趟远门。   在江拂还在茫然为什么出去两个时辰也要请假的时候,薛闻圣已经很快办完事,回来了。   于是在饭后时,江拂便听见了其他人提起薛闻圣重出修真界,将各地大大小小作乱的妖魔都斩杀了并警告再接近浮云岛半步,那会把它们上下十八代都挖出来铲除不留后患的时候,忍不住呛出了声。   江拂:“?”   据说薛闻圣手段太凶残了,有些场合人家宗门弟子正在联手除妖呢,薛闻圣过来也一句话不说,杀完妖溅出一身血(溅在别人身上版)就直接走了。都快给人家宗门弟子吓出心魔了,一是觉得薛闻圣的手段实在太过酷烈,二是如同蜉蝣见青天,觉得修为此生难及,一时间都有些想不开。   江拂:“???”   连江父和江母都过来,很委婉地劝告薛闻圣,让他以后不要随意在外面出手了。   像是他们这些有点修为境界的修士看到就算了,也不容易动摇道心。让其他小修士怎么办?太容易于道途上功亏一篑了!   薛闻圣的态度相当之好,他一贯是很听岳父岳母的劝诫的,立马点头称是。又注意到江拂一直在看他,连忙询问:“阿拂,怎么了?”   江拂:“。”   薛闻圣兀自思索,唇边流露出一丝笑意来:“对不起阿拂,是不是离开太久了?我也觉得两个时辰太过漫长,不该如此。但你当时还睡着,便不忍心打搅你休息。”   其实即便是江拂没睡着,薛闻圣做这样的事,也不会带他一起的。   一是对自己的行事风格很有自知之明,总不愿在阿拂面前展露。另一点便是……薛闻圣即便有十成把握,确保自己不会失手,却也不敢拿江拂去赌任何一种可能。   江拂:“…………”   江拂这会有些气闷,脸颊都不自知地微微鼓起来了一点。心道薛闻圣肯定是故意的……他怎么不早说!   但是仔细想来,薛闻圣又确实没提过自己修为有损的事,竟是自己有所误解。江拂还不好说,只能暗暗生气。   薛闻圣此时还不知晓自己的好日子大概率要告一段落,还在翻看其他人送来的礼单。   原本薛闻圣幽居浮云岛,在修真界当中极其低调,以致不少大能对他的阴影已渐渐淡去了。这会薛闻圣又一次出手,顿时众人又想起还有这么个心性不定、十分可怖的大能的存在,纷纷亡羊补牢,又来送礼了。   薛闻圣翻看着,忽然间开口:“阿拂,再举办一次结契大典吧?”   江拂:“?”   “我们第一次结的是共修契。”薛闻圣很严谨地道,“既然又结了共生契,成了两次亲,自然还该有一次结契大典。”   且要将此事公之于昭彰才好。   “……”江拂也是难得有些无言,“还是省省吧。”   薛闻圣有些失落,他一惯是最听老婆话的,于是也收了心思。只是看着礼单道:“那便让他们用贺新婚一年的理由送来好了。”   什么嘉奖薛仙君斩妖除魔,涤荡修真界邪气,还清明太平。这些话薛闻圣自己都不信,也不怎么爱听。   江拂:“……?”   江拂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上次他成亲,那些不大相熟的世家宗门,都纷纷备上重礼了。   又是沉默了片刻,江拂无奈道:“……也给人家省省家底吧。”   ……   时光流转,日月变迁。江拂竟是比师尊等一众长辈,先一步突破渡劫巅峰,飞升成仙。   成仙后所去的天界,应当是如何模样?   远离师长、亲人,与一切所熟悉的事物。江拂发现自己对成仙一事竟也有诸多迷茫,那点期许黯淡下来,隐约踌躇惶然。   却在心绪翻涌之际,薛闻圣悄无声息地握住江拂修长手指,与他十指交缠。   江拂侧身时,撞进薛闻圣温和的笑意中。   “阿拂。”薛闻圣看起来,倒是比他要道心稳固许多,“我会陪着你。”   从枯骨凡人到羽化成仙。   从生至死,又或从死至生。   江拂心底那点隐秘不安被安抚下来,他很轻地点了下头,“唔”了声。   “日后还会再回来的。”薛闻圣自然知晓阿拂不舍,语气颇为心疼、又笃定地开口。   按理来说成仙之后,下界便容纳不下他们的力量了。   正如低等级的小秘境也容纳不进高境界的修士,过于强大的力量稍不留意便会撕裂空间。但不知为何,江拂听闻薛闻圣所言,心底却奇异更安定了一些,几乎是本能信任他习惯了。   薛闻圣也的确从未食言过。   “我们走吧。”薛闻圣很意味不明地道,“想必他们也会很快追上来的。”   “好。”   在漫天灵光逸散当中,两人并肩携手,踏入了云间。   ***   薛闻圣后记:   阿拂与我说,是因我成了他的夫君,算作“血亲”,因此命劫自然化解。   我心底却并不相信,另有所猜测。   ——或许是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命劫才破除。   而再活下来的薛闻圣,不再是魔头薛闻圣了。是因阿拂而生的夫君。我属于他,性命,连同身体,与这颗心。   我为此感知到一种油然而生的狂喜。我是因阿拂而诞生的,因缘种种纠缠,再难分难舍。   不过面对旁人,我倒一直说的是阿拂告诉我的理由。   因我是阿拂的夫君,所以命劫才化解。   这样,就不会有人想将我们分开了。   我会一直一直,陪在阿拂身边的。 [31]谁是未婚夫?(1):糙汉造反将军VS世家贵公子手慢无娇拂   【果真是有蛮族血脉,一头金发,妖怪似的。】   【粗人、粗人!品得来茶么?这上好的铁观音倒给他,真是浪费了。】   【这才十二岁?看着怎么比那小西巷尾住着的铁匠还壮实?倒也是,听说他爹做将军前就是个杀猪匠,杀猪匠这种下等行当,儿子可不和那些下等人一样。】   薛驰霄终于忍不住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开始揍人了。   到底才十二岁,最皮实跳脱的年纪,平日也是个响当当小霸王,哪能受得这气。这些人光蛐蛐他便罢了,还蛐蛐上他爹了!   异样大概是从一月前开始的,薛驰霄发现自己忽然能听见别人心底说些什么了。   不过都是零星两句,且大多是比较强烈、负面的念头容易让他听见。凭借这本事,薛驰霄得意洋洋地躲过了好几次他老子的一顿揍。   一个生性爽朗豪放的少年人,又是大将军的儿子,总是少能碰见恶意的,因此薛驰霄也并不觉得这能力有多麻烦。   直到来到这丞相府。府里的奴仆一个个看上去谨言慎行、彬彬有礼的模样,实际上眼睛早已长到天上去。不知心底贬低了多少次他是个粗人、是个泥腿子出身,举止粗鲁行为无状,还有什么放浪形骸……薛驰霄这半个文盲都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心中憋闷得紧,还不好发作。   毕竟他听得见别人的心声是个秘密——薛驰霄尝试过,这秘密他说不出来。何况说出来了也不会有人信。   以至于他总不能劈头盖脸地将人揍一顿,再告状说“他心里偷偷骂我了”吧?   可他真是忍无可忍了,这些人嘴也太碎了,于是再按捺不住,跳起来将方才在心底蛐蛐“下等行当”的仆人揪着衣领拎起来,一拳头便已经捣上了人眼眶。   “咚”的一声!和打在沙包上的声响差不多,甚至还更轻松一些。   周边顿时一静,那些装模作样,维持着待客礼节的仆从们都惊呆了!   薛驰霄闷不吭声,还在揍人。被揍的仆人被打的头晕眼花,一开始,他是不敢还手,毕竟这位再怎么是从泥地里爬上来的,那也是将军的儿子。   但后来实在吃疼,下意识地开始反抗,却发现自己一个成年人,对上个才十二岁的孩子,竟是毫无还手之力。   “别打了、别打了!小将军,小将军饶过小人吧!”仆人开始哭嚎。   其他人也纷纷醒过神,也不敢上前动手阻拦,只在旁边口称着恕罪,让小将军息怒。   薛驰霄停了下来,仍很不屑地拎着仆人的衣领,那双眼透着股凶戾的狠劲,和山里的老虎似的,劲得很,能吃人。   “你再骂!”薛驰霄冷声呵道!   场面一片混乱,直到远处传来他老子的怒吼:“薛驰霄你个混账玩意干什么东西呢——”   江拂躲在薛父身后,揪着这位薛叔叔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张雪白柔软、还带着点婴儿肥的面颊来。盯着这位和老虎似的小霸王打人,感觉前途一片晦暗。   这是他和薛驰霄的第一次见面。   江拂眼泪汪汪地想:完蛋了。   据系统所言,这已经是江拂的第二个任务了——但第一个任务据说出了某些意外,江拂在那个位面度过了太漫长、也太深刻的一段人生。为了不影响他接下来的任务,主系统对第一个世界的记忆暂且进行了封印。   因此观感上,江拂觉得自己还是个新手。   任务本身倒算不得太困难。江拂虽然拿的是个虚荣炮灰剧本,但待遇算很好的,堪称荣华富贵一生。只要在最后被男主狠狠报复下,就能够迅速下线了。   而此次的任务世界定位在古代封建王朝时期,江拂算是出身于书香世家。   他爹是当世有名的清流才子,中举后便入翰林,又选作了当时还不受宠的三皇子的讲师。   这官职很清贵,体面,只是没什么实权。江父一腔抱负施展不得,在官场当中浑噩度日罢了。   谁承想先皇一夜暴毙,太子也得了急症,尚未继位便去了。平素不受宠的三皇子登基,江父一跃成为天子老师,又颇得新皇信重,自此青云直上,江拂这个独子也跟着显贵起来。年岁尚幼,便有一大堆世家要来与江父结交,想要定下江拂的婚事。   其实婚事是小,日后在官场上,便是天然的同盟了。   江父作为清流官员,自然是很正直的,并不愿与官场上一些权贵同流合污,也不想这么轻易决定阿拂的终身。   于是想起了自己的好友薛铁衣,对方家中也有个独子,比阿拂大个三岁……是年长一些,但也算年岁相当了。   薛铁衣先前是个杀猪匠不假,但能坐到将军的位置,更能看出他能力斐然。真正是用兵如神,打得胡骑抱头鼠窜,这将军的位置可是一点一滴用军功堆起来的,很得新皇爱重,也是御前红人。   因此与薛家结亲,身份上也能堵的住旁人的嘴。再者,薛铁衣心性豁达爽朗,江父只拉这位好友做个幌子,以后江拂年岁渐长,若是另有心上人,两家也能商谈着将亲事解了,倒不必担心结仇,薛铁衣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因此小小年纪,江拂便与薛铁衣的独子,薛驰霄有了婚约。   薛驰霄便是此方世界的男主。   作为主角,他拥有着顶配级别的主角光环与身体素质,继承了他爹打仗的天赋,甚至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十四岁上战场,用计剿灭了人数远多于己方的北虏部队,还抢了一堆粮草回来。   初战告捷,今后更是越战越勇。他在边境的名声几乎是被神化的——提到薛铁衣,那些北虏对他都是憎恶仇恨,恨不得立即取下他项上人头。但对薛驰霄这个小将军,能直接吓破胆地退军五十里,连报复心都不敢有,纯粹就是只想逃!   这般杰出的作战能力,传到京城,更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那位陛下不止一次地提到自己对薛家的看重,对这对父子将军的欣赏。直到赏无可赏,封无可封。甚至隐晦地提过,要将其封为一字并肩王。   薛铁衣对此哈哈大笑,没怎么放心上,只说陛下宠幸,莫不敢忘。   就在薛家已炙手可热到极致时,这高楼盛宴,几乎也只在一夕之间倾塌。   薛铁衣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有谋反之心,斩立决。   薛家数口本该一并处死。但最后只连着薛驰霄一起,判了个流放三千里。   薛驰霄的命,还是江父在私下运作过一番,勉勉强强保下来的。说是看在其对父罪不知,又曾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的情况下,万望留其一条性命。   那位无情的陛下不知出于何种心态,竟也轻轻抬手,放过了这位少年将军。   其实薛铁衣当然是被冤枉的,不过是这位由三皇子登基的天子,自身得位不正,每日惦记着皇位,便也觉得旁人同样地惦记着自己的位置。   而薛家同江家还有姻亲,但江拂和薛驰霄又没真正成亲,也就默认不作数了。   凡知趣者,也不会提及。   一个是罪臣之子,再无起复可能。而一个仍是天子眼前红人、书香清流出身的金贵小公子,哪能再相提并论?   但作为一个虚荣的恶毒炮灰,这会就是江拂出场的时候了。   在薛驰霄流放之前,他特意去见了对方一面,极尽趾高气昂地侮辱了对方一番。   大致就是他出身高贵,书香门第的小公子,却要嫁给一个杀猪匠的儿子,是对他的侮辱。这是他父亲办的糊涂事不错,但薛驰霄怎怎么就不能有自知之明一些,早早地与他退婚呢?   薛驰霄一个除去武艺高强,没一点用的粗人、武夫,哪里配得上他拂小公子?他以前只是因薛家势大把控朝廷,而不得不咬牙忍让受辱。现在天道好轮回,再也不必忍了。   他们二人的确是没什么感情的。一个文官一个武将,哪有什么共同语言。   江拂在都城繁华、金玉堆砌中长大。薛驰霄却是自小去了边关,枕戈而眠,马背上生长,两人境况本便天差地别。   薛驰霄其实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江拂,对这个婚约完全是无所谓的态度,薛家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故,他几乎都已经忘了这没什么存在感的婚约了。   如果这场婚约只是普普通通地解除了,倒也算不得什么。   但江拂这下做的太狠,说是来退婚,目的却是故意羞辱。一下一下,狠狠地剜他的心,将这位小将军的尊严放在地上当泥践踏。   江拂又嘲笑,好在薛驰霄日后也挡不了他的道了——与薛家的婚约作罢后,父亲已为他相看好新人家。是宰相的公子。那可是当今圣上的母家,也是权倾朝野的左相。   他便这般踩着薛驰霄,步步高升,绝无踏入泥泞中的时刻。   薛驰霄是很自视甚高的。毕竟他为用兵奇才,年少天骄,人生中从未有过失意时刻。   但此时,一朝家中蒙难,父亲含冤而死,他的心头本便燃着不熄的、仇恨的烈焰,这下更是烧得无穷无尽,将他彻底吞没。   在这种情况下,他看江拂,和看昏君、奸臣、看所有构陷薛家的敌人的目光,是一样的。   那双猩红的眼,深深地记住了眼前这张来耀武扬威的恶毒面容。   纵使再貌美,与他眼中,也与丑陋修罗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