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哥儿?但有灵泉!》作者:Aciddddddd 简介: 双男主 双洁 主受 林春分×谢砚 攻出现的比较晚 林春分——一个现代社畜,居然穿越成了一个哥儿。 哇塞,两辈子都没想过。 没想到自己这一家子还是个极品之家。爷奶偏宠,三房死死扒着大房二房吸血,你问林春分是哪房的?中奖了,不在家的爹,懦弱的妈。没办法只能靠自己了! 幸好穿越送了个金手指——灵泉。虽然比不上空间什么的,但是有比没有强啊! 发家致富,帮助兄弟靠科举。不对,是老公。 第1章 穿越前奏 (排雷: 1、不喜欢请直接划走哦,千人千味。段评我看见引战的,骂主角的会删掉。 2、本文不生子,林春分是绝对中心。 3、哥儿是介于女性和男性之间的第三性别,可以生子。 4、都是哥儿文学了,没几个极品也不正常吧,但主角不吃压力,极品下线的很快。 5、就是普通 种田文种田文种田文 ,不会有什么强剧情。) 林春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光,只有漫无边际的冷雨。 视线被雨打的模糊,他看见一个瘦弱的少年,穿着破旧的粗麻短褐,站在屋檐下。少年眉间有一颗极艳的红痣,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苍白易碎。 “磨蹭什么!三郎要是饿哭了,仔细你的皮!” 一声尖利刻薄的骂声穿透雨幕,像鞭子一样抽在少年单薄的脊背上 少年瑟缩了一下“奶,雨太大了,太滑了……”少年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几分颤抖的乞求。 “滑?我看你是懒!”老太婆一把推在少年背上,力道大得惊人,“三郎那是金贵的命,想吃口果子怎么了?你个赔钱货,死了都没人埋!” 少年踉跄着扑向雨幕。没办法了,他只能去山上给那三郎摘果子。 终于,他够到了那根挂着几颗酸涩野果的枝条。 就在指尖触碰到果皮的瞬间,脚下的枝桠断裂。 “啊……!” 失重感瞬间袭来。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少年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树下那块凸起的青石上。鲜血染红了少年身下泥土,转瞬又被雨水冲刷干净。 林春分在梦里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那石头是砸在自己天灵盖上。他想帮少年求救,却发不出声音。 -- 抬回家里,人还有气。 他看见一个女人哭着求那个老太婆请郎中,被一口唾沫啐脸上:“一个贱命哥儿,摔一下死不了!请郎中不要钱?那钱是留着给我家林家宝买糖吃的!” 老太婆走过来,嫌恶地用脚尖踢了踢少年的腿。见没反应,她只是啐了一口:“晦气东西!装什么死!” 那个蹲在屋檐下的老头,淡漠地开口:“拖柴房去,别死在院子里。” 没人管他了。 少年被像丢垃圾一样丢进了漏风的柴房。 在黑暗、寒冷、饥饿和伤口的剧痛中,林春分眼睁睁看着那一点微弱的生命之火,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一点点熄灭。 --- “铃铃铃……!” 刺耳的闹钟声钻进脑仁。 林春分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后脑勺似乎还残留着那阵幻痛。 他下意识地摸向后脑……只有柔软的短发。 眼前是熟悉的房屋,还有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呼……原来是梦。” 林春分抹了一把脸,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半。 房贷还剩二十三年。 更多好看的文章:MGYD.CC 访问不了小说请发邮件至 dz@MGYD.CC 这念头比闹钟管用,人一下就清醒了。 林春分是孤儿,什么都靠自己。前两年咬牙买了这套小房子,以为总算落了脚,谁知道房价跌得厉害,资产缩了水,月供一分不少。工作他烦透了,可不干不行,房贷不等人。 “还得上班。” 林春分轻叹一声。 洗漱,穿衣,塞两片面包在嘴里,林春分争分夺秒冲出家门。 早高峰的人流都是匆匆忙忙去上班的,上学的。 站在斑马线等绿灯的时候。 恍惚间,林春分觉得自己和梦里的那个少年也没什么区别。 那个少年被爷奶压榨,为了三房的孩子去卖命;他被房贷和公司压榨,为了那点窝囊费去卖命。 “大家都挺惨的。”林春分自嘲地想。 绿灯亮起,人群涌动。林春分随着人流涌向对面, 就在这时,一阵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扎进耳朵。 林春分猛地转头。 “砰——!!!”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林春分抛飞起来。 视线中的画面开始疯狂旋转,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惧,也没有对尘世的留恋。 在这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林春分脑海中浮现出的竟然是, 我…… 林春分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解脱的笑容。 终于不用上班了! 第2章 金手指? 林春分是被后脑勺撕裂般的钝痛生生拽醒的。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入目是熏得发黑的土墙,头顶破了洞的茅草顶正往下漏着冷雨,淅淅沥沥打在墙角的干柴上,溅起细碎的泥点。 身下是硬邦邦、扎人的稻草,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往他鼻子里钻。 林春分愣了一瞬,这不是他梦里那个少年死掉的地方吗? 一阵天旋地转,原主十五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里。撞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又昏过去。 足足缓了半刻钟,林春分才把这十五年的记忆彻底消化干净,也终于完完全全接受了现实。 他真的穿越了。 从21世纪背负着二十三年房贷的设计院社畜,穿成了大景朝青山村林家,这个和他同名同姓、刚被磋磨断了气的十五岁哥儿林春分。 林家一共三房,都挤在一个院子里,全靠老爷子林老根和老婆子张水草掌家。 大房林大柱,娶了王阿花,生了两个女儿林丫儿、林妮儿,还有一个儿子叫林狗蛋。可从这名字就能看出来,爷奶眼里根本没大房这号人。大房两口子都是老实疙瘩,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在家里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二房就是他这一房,爹林二柱,娘陈金桃。林二柱常年在外县的码头上做苦力活,性子看着闷,实则是三个儿子里唯一一个有脾气、敢跟老两口呛声的,只是常年不在家,护不住妻儿。娘陈金桃是个实打实的软性子,嘴笨心善,被张水草拿捏了一辈子,就因为生了林春分这个哥儿,没能生出儿子,天天被张水草指着鼻子骂赔钱货、不下蛋的母鸡。连带着林春分,也在这个家里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三房是爷奶的心头肉。 三叔林承业今年二十六,是老两口的老来子,从小嘴甜会来事,哄得林老根和张水草把他当成了林家光宗耀祖的唯一指望。都说百姓疼幺儿,这话在林家被发挥到了极致,老两口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书,还真给他考上了童生,这下更是成了全家的活祖宗。 可谁成想,自那之后,院试三年两考,他次次落榜。如今整整六年过去,连秀才的边都没摸着,架子却越来越大,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天天在书房里装模作样读书,地里的活、家里的事,半分不沾。 就这,老两口依旧拿他当个宝。 老大种地,老二做工,挣来的粮食银钱全填了他读书的窟窿。纸墨笔砚要钱,同窗应酬要钱,去府城考试更要钱。三婶周静是隔村富户的女儿,嫁过来的时候带了嫁妆,可从没见她往公中拿过一文。生了个儿子林家宝,更是被爷奶捧在手心里,说什么出生的时候有算命先生批过,说这孩子是有福之人。 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米面、鸡蛋、新布,全紧着三房和林家宝,大房二房的孩子,连口剩的都捞不着。就连林春分这个名字,都不是林家老两口起的,是陈金桃心疼自家哥儿,偷偷托了娘家那边一个读书的远房亲戚给取的。在老两口眼里,他就是个赔钱货,连个正经名字都不配有。 原主这十五年,就是在这样的磋磨里熬过来的。 洗衣、做饭、喂猪、劈柴,家里最脏最累的活全是他和两个堂姐的,吃的稀得能看见人脸的汤水,穿的是打满补丁的旧衣服,稍有不慎,就是张水草劈头盖脸的打骂。 这次出事,就是今天林家宝嘴馋要吃后山的野枣,原主被逼着去给林家宝摘果子,脚底一滑从树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爷奶不肯请郎中,把人往柴房一丢,谁成想就没气了。 然后他这个现代社畜穿了过来。 林春分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怒气。 前世的他,被房贷和工作捆得死死的,忍气吞声、熬干心血。没想到重活一世,居然穿到了这么一个同样被压榨、被吸血的身子里,而且还是个哥儿,能生孩子的那种。 理清了所有前因后果,林春分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干得像要冒火,后脑勺的伤口也疼得更厉害了。他撑着身下的稻草,咬着牙,一点点坐起身。 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流了那么多血,刚坐直,眼前就是一阵发黑,差点又栽回去。林春分扶着身后的土墙,缓了好半天,才勉强稳住身形,目光扫过这间四面漏风的柴房。 角落里堆着干柴,地上只有一张破草席,连个像样的被褥都没有,只有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被他垫在身下挡寒。门口的木门上了锁,只留了一道缝,冷风顺着缝往里灌。 别说找水了,他连这柴房的门都出不去。 林春分低低骂了一声,抬手想揉一揉发昏的额头,就在抬胳膊的瞬间,他忽然瞥见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有一朵淡粉色的、桃花形状的胎记。 这胎记生得极精致,像真的桃花落在了手腕上,在苍白的皮肤映衬下,格外显眼。原主的记忆里,这胎记从他出生就有,张水草还因为这个,骂他是妖里妖气的赔钱货,好几次想拿针给他挑掉,都被陈金桃拼死护了下来。 林春分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抚上了那朵桃花胎记。 指腹刚碰到皮肤,就沾到了一点干涸的血迹。 想来是摔下树的时候,手腕被树枝划破了,血蹭到了胎记上。他刚想抬手擦干净,手腕上的桃花胎记忽然微微发烫。 林春分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清澈的水珠竟从他的指尖缓缓流了出来! 水珠慢慢凝聚,变大,终于承不住重量,“嗒”一声轻响,滴落在他另一只手的手心里。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舔掉了手心里那一点点湿润。 水珠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瞬间缓解了喉咙里的灼烧感。 林春分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自己不断往外流水的指尖,脑子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柴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张水草那把尖利的大嗓门,由远及近。 “那个赔钱货还躺着呢?去看看死了没有!没死就赶紧起来干活,一家子都等着吃饭,谁有空伺候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锁已经传来了轻响。 林春分迅速收回手,藏在袖中,眼底最后一丝茫然褪去,只剩下平静。 第3章 反抗 门锁咔嗒一声被推开了。 林春分抬起头,看见陈金桃端着一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挤进门来。 她穿着一身全身打满补丁的靛蓝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看见林春分坐起来了,她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忙不迭地小步快走凑到草堆边。 “春哥儿,你醒了?”陈金桃的声音压得很低,“快,把药喝了,喝了就不疼了。” 林春分借着光打量她。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却已有了灰白,脸上是常年劳累营养不良造成的蜡黄,一双手粗糙皲裂,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褂子补丁摞补丁。 这是他这辈子的娘,一个被磋磨弯了脊梁的女人。 “娘。”林春分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哎,哎!”陈金桃连忙应着,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快趁热喝,这是娘上次风寒时剩下的药渣,又熬了一道。虽说不比新药,可喝了总没坏处。” 药汤又苦又涩,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胃里一阵翻涌。林春分眉头皱了一下,强忍着吐出来的欲望,一口闷了。 陈金桃接过空碗,眼眶已经红了。她伸手摸了摸林春分的额头,又看了看他后脑勺上那块凝固的血痂,手抖了抖。 “你奶也太狠心了,人都摔成这样了,连个郎中都不肯请。” “你爷也是,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说,就坐在堂屋抽他的旱烟,跟没看见似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眼圈越来越红。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她用袖子抹了把眼睛,强打起精神:“等你爹今晚回来,娘一定跟他说,让他去给你抓两副好药。你是摔伤了内里,得用些活血化瘀的好药材……” 林春分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等陈金桃说完了,他才抬起眼,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却像一块石头,砸破了湖面的平静。 “娘。” “嗯?” “如果这次我直接摔死了,”林春分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还能等到爹回来,把我救活吗?” 陈金桃猛地愣住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双红通通的眼里,布满了茫然,和慌乱,最后她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羞愧的低下了头。 她抱着那只空碗,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死什么死,咱们命苦,但总能活下去的……” 林春分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再说什么。 母子俩相对无言的时候,柴房外面突然炸起一声尖利的叫骂。 “好你个赔钱货!醒了就装死是吧?” 张水草叉着腰站在柴房门口,一张老脸拉得老长,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哥儿家的哪来这么金贵的身子?摔一下能死人?还浪费我柴火熬药!那些柴火是留着给承业煮茶用的,你配吗?” 陈金桃吓得一哆嗦,连忙站起身,挡在林春分前面,声音发抖:“娘,春分他……” “他什么他!”张水草一把推开陈金桃,指着林春分的鼻子骂,手指都快戳到林春分脸上了。 “一个赔钱货,摔了就摔了,还敢赖在柴房里装死?一家子都等着吃饭呢,灶台是冷的,水缸是空的,你还有脸躺着?” 林春分慢慢抬起头,看着张水草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断了张水草的骂声,“我摔成什么样,您心里应该清楚。血淌了一地,没当场摔死是我命大。” 张水草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往常这孙子见了她,从来都是缩着脖子低着头,屁都不敢放一个,今天怎么敢这么跟她说话? 随即更恼了:“你还敢顶嘴?” “我不是顶嘴,我是说事实。”林春分不急不徐“如果我运气差点,真就死在这柴房里了。等今晚爹回来,看见他儿子躺在柴房草堆上,浑身冰凉,您说,爹是会怪我命短,还是会怪您——怪您为了三房害死他唯一的孩子?” 张水草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她色厉内荏地嚷道,声音却有些发虚,“你自己贪玩摔下来,关我什么事?我还得整天盯着你不成?” 林春分往前迈了一步,逼得张水草下意识后退半步 “您说,我要是死在这儿,爹还会像现在这样,老老实实出去做活,赚了钱一文不少地交到公中,供三叔读书,养这一大家子人吗?” 张水草的脸彻底青了。 “你、你个小畜生,你敢威胁我?”她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冲进来打人,“反了你了!我打死你个小赔钱货!” 陈金桃吓得魂都快飞了,扑上去死死抱住张水草的腰,哭着喊:“娘!娘你别打!春哥儿还伤着!他才从树上摔下来啊!” 张水草一把甩开她,又要往前冲。 林春分坐在稻草堆上,只是抬起眼,冷冷地看着张水草扬起的巴掌。 “你今天敢动我一下,我就敢直接躺到村口去。我让全村人都看看,林家的奶奶,逼着自家哥儿冒雨摘果子摔得半死,不给治就算了,还要活活打死他。” 他顿了顿,直接戳中了张水草最在乎的命门:“我倒要看看,到时候私塾里的先生,会怎么看一个苛待侄儿、逼死人命家里出来的学生?” 张水草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林春分没给她机会“我爹今晚就从码头回来了。你要打就打吧,到时候我新伤旧伤一起给他看。” 张水草狠狠瞪了林春分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小畜生,你等着。” 转身看见陈金桃,又骂了句“没用的东西”骂骂咧咧地走了。 叫骂声渐渐远了。 陈金桃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她转过头看着林春分,眼里全是后怕。 “春哥儿,你、你怎么敢……” “娘,”林春分打断她,语气软了一些,“扶我一把,这柴房我不想待了。” 陈金桃擦了擦眼泪,也顾不上害怕了,扶着林春分:“好,春哥儿,咱不待在这破柴房里了,娘带你回屋去。” 林春分搭着她的肩膀,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了这间漏风的柴房。 二房的屋子在进门的右手边,挨着大房,是整个林家最逼仄的一间。 说是屋子,其实就是一间土坯房隔成了两半。里头是林二柱和陈金桃睡觉的地方,外头这张窄窄的土炕,就是林春分的床。 屋子小得转不开身,除了一张几块木板拼起来的床、一张小桌,再没别的家具。墙角堆着几个陶罐,是陈金桃腌咸菜用的。 陈金桃扶着林春分在床沿上坐下,嘴里念叨着要去给他烧点热水。 林春分靠在墙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看得出来,陈金桃不是不爱自己的哥儿,只是被张水草磋磨了十几年,早就磨没了心气。 院子里传来林家宝尖利的哭闹声,紧接着,是张水草轻声细语的哄孩子。 林春分摸了摸自己左手手腕上,那朵藏在袖子里的桃花胎记。 这林家的日子,他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分家,必须提上日程。 第4章 买药 傍晚时分,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 林春分靠在二房外间的门框上,后脑勺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他喝过灵泉之后疼痛减轻了不少,但失血后的虚弱感还在,整个人懒懒的,不想动。 院门响了。 林二柱推门进来,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双晒得黝黑的手臂。他个子不算高,肩膀却宽,是常年扛重物练出来的身板。 一进院门,他就习惯性地低头往正房走,得先把今天挣的工钱交了。 林二柱一抬头就看见了靠在门框上的儿子,只一眼,他的魂儿都要吓飞了。 他瞪大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春哥儿,你这是咋了?!”他声音都变了调,粗糙的大手想碰又不敢碰,直哆嗦,“谁弄的!啊?谁把你弄成这样!” 林春分看着眼前这个焦急得满头大汗的男人。 这就是他这辈子的爹。 一个老实巴交,除了卖力气啥也不会,这个家里的老黄牛。 他没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林二柱的肩膀,往正房那头看了一眼。 三房的方向。 林二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嘴角抿得紧紧的,半天没出声。他在这个家待了这么多年,爹娘偏疼三房他比谁都清楚,只看儿子这眼神,心里便猜了个七八分。 他不用再问了。 “二柱哥!” 斜对面灶房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金桃擦着眼泪跑过来,一看见林二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二柱哥,你可算回来了。” 陈金桃走到跟前,伸手就去拉林二柱的袖子,眼圈已经红了:“今儿上午下雨,婆母让春哥儿去后山给家宝摘果子,树滑,摔下来了。是下山的老猎户路过瞧见了,才把人抬回来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抬回来的时候后脑勺全是血,婆母不让请郎中,把人往柴房里一丢就不管了。春哥儿在柴房里躺了大半日,我去送药还被骂了一顿。” 林二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逼着哥儿冒雨摘果子? 那可是哥儿啊!虽然在爹娘心里不如孙子金贵,可那也是林家血脉啊! 陈金桃抹了把眼泪,扯着他的袖子不放:“二柱哥,你快去给春哥儿捡两副药来。你看春哥儿这脸白的,血都流干了,得好好补补。” 林二柱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又听着婆娘的哭诉,心里揪得发疼。他这辈子没多大本事,只能去外面做苦力,就是为了让娘俩过好点,偏偏家里爹娘偏心过头,总让他们娘俩受委屈。 他最见不得陈金桃掉眼泪,当下也不多想,手往怀里一摸,紧紧攥着兜里的二十文钱。这钱是他在码头扛了一整天大包,肩膀都磨破了皮,拼死拼活挣来的,一分一毫都浸着汗水。 他攥着那串钱,犹豫了一会儿。 林春分看他那样,开始咳嗽,说实话,开始是装的,后面是真咳,真痛啊。 “等着。” 林二柱咬了咬牙,扔下两个字,拔腿就往外跑。 生怕慢上一步,就被张水草拦下来截走工钱。 林春分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想,这爹看着老实,倒是还存着几分护着妻儿的心思,不算全然糊涂。有这么个肯出力的爹在,往后分家的事,倒也能多一分底气。 果然,林二柱前脚刚跑出去,张水草后脚就从堂屋出来了。 “林二柱!你个不孝子,一回来就往外跑,赶紧把钱交出来!” 张水草迈腿风风火火往门口追。 林春分目送她追出去。脚步声蹬蹬蹬的,还挺有节奏。当然是——没追上,他爹在码头扛了那么多年大包,别的没练出来,腿脚是真快。 陈金桃看着张水草的泼辣样不敢说话。 林春分赶紧把她带进屋里,站那等骂啊?进了屋里,听着张水草骂街,林春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老太婆嗓门是真大,怪不得能把一大家子都骂的抬不起头。 他摸了摸袖口里藏着的手腕,桃花胎记微微发着热。 等爹把药抓回来再说吧。 -- 没过多久,林二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两包用草纸包好的草药,额头上全是汗。 “回来了回来了,村头的王大夫心善,知道咱们家境不好,两副药只收了十八文,还免了诊金。”林二柱笑着把药递给陈金桃,顺手把剩下的两文钱悄悄塞进了林春分手里,“春哥儿拿着,自己留着买点吃食。” 林春分攥着手里的两文钱,心下感动,低声说了句:“谢谢爹。” 陈金桃拿着药,赶忙去灶房熬药。 林二柱坐在炕边,看着儿子虚弱的模样,心里满是愧疚,闷声说道:“春哥儿,是爹没用,让你跟你娘受委屈了。” 林春分抬眼看他,语出惊人:“爹,与其日日担惊受怕,不如想想办法,咱们一家三口,过自己的日子。” 林二柱身子一僵,猛地看向儿子。 第5章 饭?水 林二柱听闻这话,身子先僵了一瞬“你这孩子,胡说什么!”他嗓门一下子提起来,“父母在,不分家。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林春分抬起眼皮,“我死了也不分?” 一句话把林二柱吓得一激灵,“你这哥儿,嘴里胡说什么浑话。有你爹我在,要死也是我先。” 林春分没应声,默默转过身,给林二柱一个后脑勺。 林二柱看着他后脑勺上缠着的粗布条,布条上还印着淡红的血印,最后只是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儿子后脑的布条。 “还疼不?” 林春分没理他,林二柱只好悻悻闭了嘴。 屋里静了片刻,门帘被轻轻掀开,陈金桃探进半个身子。 她看见屋里的气氛不对,放轻了声音。 “二柱哥,春哥儿,堂屋摆好饭了,过来吃吧。” 一句话打断了两人的僵持。 林二柱伸手想去扶林春分,林春分自己撑着炕沿站了起来“走吧,爹。” 两人一前一后往堂屋走,还没跨进门槛,张水草那大嗓门已经骂开了。 “一群懒骨头!吃饭还要人叫,饿死算了!” 林春分脚步没停,心里嘀咕。这老太婆精力真好,骂了整整一天,嗓子都不带哑的。陈金桃赶紧迎上来,拉着他的胳膊,往长凳边引。 “春哥儿,快坐,挨着娘。” 他迎着张水草甩过来的眼刀子,挨着陈金桃坐了下来。 屁股刚沾着长凳,林春分先垂眼,看向自己跟前摆着的粗瓷碗。 他心里寻思,这饭吃不吃有区别吗? 这哪里是饭,分明就是一碗水。 林春分数了数,嗯,足足有十几粒飘在水面上。 明明就是一碗水,还给了他十几粒米,真大方。 他抬起头,往桌上扫了一圈。 林承业手里端着碗,里头堆得冒尖的干饭。林家宝坐在他娘周静怀里,面前的碗也是干饭,看样子还拌了点猪油。林老根那碗差不多。 张水草和周静碗里,饭也不少,只是稍微稀了点。 是爹林二柱和他大伯林大柱,碗里的饭又稀了一些。 剩下的,碗里跟他的差不多,都是能照出人影的稀汤。 十几口人,硬生生分出了四个档次。林春分心里头忍不住佩服,这管理水平,上辈子设计院的领导来了都得磕头。绩效考核,末位淘汰,职级薪酬,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连林狗蛋的“加薪”逻辑都考虑到了,因为人家会自己出去找食。 他看着大房的三个孩子。大姐林丫儿和二姐林妮儿,都十六七了,看着却跟十三四岁似的,瘦得跟两根豆芽菜似的。四弟林狗蛋,八岁了,个头倒是还行,因为经常偷偷跑去掏鸟蛋、摸小鱼,能给自己加点餐。 林春分再看看自己,十五岁了,也是干巴巴的一根竹竿,后脑勺还秃了一块,肿着个大包,更寒碜了。 再看看坐在林承业旁边,白白胖胖的林家宝。他的好五弟,才六岁,就胖得跟个球似的。 林春分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米汤”,心里头哼了一声:胖成那样,有啥好羡慕的。 就在刚才趁人不注意,他悄悄往碗里滴了两滴灵泉。 原本清汤寡水的米汤,瞬间泛起一股子清甜。林春分咂摸咂摸嘴,心里头那点因为分饭档次带来的火气,稍微顺了点。这灵泉水是个好东西,哪怕只有一滴,也能把这刷锅水变成琼浆玉液。 饭桌另一边。 林家宝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把碗往桌上一放,扯着嗓子喊:“奶!我不吃豆芽!我要吃鸡蛋!刚才的鸡蛋吃完了!” 张水草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伸手就把他搂进怀里,拍着背哄:“哎哟我的乖宝,别急,奶这就给你拿。” 她说着,起身就往灶房走,没一会儿就端着小半碗炒鸡蛋出来,金灿灿的,全倒进了林家宝的碗里。 周静坐在旁边,假模假式地说了句:“娘,您太惯着他了。” 张水草眼睛一斜“我惯我大孙子怎么了?我们家宝将来是要当大官的,金贵着呢,多吃个鸡蛋怎么了?” 她说着,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桌子另一头的林丫儿和林妮儿,鼻子里哼了一声:“丫头片子就是赔钱货,吃那么多全长成了懒筋。” 林丫儿头埋得更低了,筷子捏得紧紧的,没敢出声。林妮儿偷偷瞪了她奶一眼,被林春分看见了。 大房的媳妇王阿花可不爱听这话,筷子往桌上一放:“娘,话可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张水草脸瞬间就拉下来了,“你还敢跟我顶嘴了?我说错了?丫头片子养大了,不还是要嫁去别人家?吃家里的米,干两年活就走了,不是赔钱货是什么?” “嫁出去也是我的闺女。” 林大柱坐在旁边,伸手拉了拉王阿花的袖子,压低声音劝:“行了,少说两句,吃饭呢。” “我凭什么少说?”王阿花甩开他的手,眼眶有点红,“俩闺女天天起早贪黑干活,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还要被人这么说。我当娘的,听着心里堵得慌。” 林丫儿听见这话,眼泪吧嗒吧嗒往碗里掉,不敢出声。林妮儿攥着姐姐的手,也红了眼。 林狗蛋放下筷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张水草:“奶,我大姐二姐干活最勤快了,你不能骂她们。” 张水草更气了,指着林狗蛋就骂:“你个小崽子,也跟着你娘造反?吃我的喝我的,还敢管起我来了?” “我没造反。”林狗蛋梗着脖子,“我大姐二姐天天给我捉蚂蚱烤着吃,她们是好姐姐。” 林春分坐在旁边,端着碗,没说话,心里却给林狗蛋点了个赞。这小子,八岁就知道护着姐姐,比他那个只会闷头做活的爹强多了。 张水草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去打林狗蛋。 林老根终于放下了碗,咳嗽了一声:“吃饭呢,吵什么吵。” 他一开口,张水草的手僵在半空,没敢落下去。她狠狠瞪了王阿花一眼,又瞪了林狗蛋一眼,坐回凳子上,往林家宝碗里又扒了一大筷子鸡蛋:“乖宝,快吃,别理这群不懂事的。” 林家宝捧着碗,得意地冲林狗蛋做了个鬼脸。林狗蛋哼了一声,扭过头,往两个姐姐碗里,各扒了点自己碗里的饭。 第6章 都装 林春分正端着那碗滴了灵泉的米汤慢慢喝着,心里把桌上这几个人挨个吐槽了一遍。 张水草忽然开了口。 “老二啊。” 林二柱身子一僵。 “今天去镇上,没找到活?” 林二柱端着碗的手顿了顿,声音都磕巴了。 “对,对啊,娘。真是运气不好。” 林春分没眼看。 这傻爹。撒谎的时候眼珠子乱转,声音发飘,连碗都端不稳。谁都看得出来有鬼。 果然,周静开口了。她声音柔柔的,带着笑。 “哦?那二嫂刚刚熬的药,是哪来的?” 张水草一愣。 平时都是她管着灶房的钥匙,做饭的时候只给儿媳妇们拿当顿的粮食,拿完就锁柜门。她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没见着熬药。这意思是陈金桃趁她不注意,偷偷熬药? 张水草猛地转头,瞪向陈金桃。 “药?什么药?” 陈金桃脸白了,手攥着衣角,不敢说话。 周静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我早上看见二嫂在灶房熬药,还以为是娘让熬的呢。看来是我弄错了。” 张水草炸了。 她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陈金桃就骂。 “你个败家子!又偷我柴火熬药!那柴火是留着过冬的,你当是大风刮来的?” 周静看着自己这婆婆,叹了口气。 “柴火倒是小事。春哥儿伤成那样,熬点药也是应该的。就是这药钱不便宜,一副新药,得多煎几次才划算。” 端得是一副好婶子的模样。林春分看了周静一眼,这位三婶,段位比张水草高多了。 张水草这才反应过来。 她猛地转头,虎视眈眈地盯着林二柱。 “老二!你长本事了!” 林二柱的脸色一下变了。 “工钱不交到公中,敢昧下来给这赔钱货买药?” “娘。”林二柱脸色不好看,声音闷闷的,“春哥儿伤成那样了,不喝药怎么行。” “怎么不行?”张水草声音尖得刺耳,“你没回来之前,他不也活得好好的?” 林春分端着碗,心想。 活得好好的? 差点死柴房里了,叫活得好好的? 他刚要开口,陈金桃忽然出声了。 “娘。” 陈金桃的声音在发抖,显然是鼓足勇气开的口“春哥儿伤成这样,是因为家宝要吃果子。您要是不让二柱哥给春哥儿买药,那就让三房……” 她没说完。 但意思谁都听得懂。 周静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平时连屁都不敢放的陈金桃,今天居然敢把火烧到她身上。 “二嫂这话说的,”她很快调整好表情,声音还是柔柔的,但带着冷意,“春哥儿是自己贪玩摔伤的,怎么能怪到我家宝头上?” 陈金桃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直视着张水草。 “家宝要吃果子,春哥儿才去摘的。要不是家宝,春哥儿也不会摔。” “好啊你们!”张水草彻底怒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筷都跳了起来,“今天一个个都要翻天了!给我家宝摘果子是他的福气,自己没本事,摔了活该!要钱?一分没有!” 林老根放下了碗,脸色阴沉。他扫了林二柱一眼,沉声开口。 “老二,你看看你媳妇,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没规矩。” 换做平时,林二柱早就低头认错了。 可今天,他看着身后脸色苍白的儿子和浑身发抖却不肯退的媳妇,脚像钉在了地上,半点动作都没有。 林承业看这情景,冷笑了一声。 “二嫂好大的威风。”他站起来,一甩袖袍,“自己儿子摔了,就往我三房头上扣?我林承业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岂容你如此污蔑。” 说完竟是不吃饭直接走了。 周静赶紧拉着林家宝站起来。 “娘,家宝困了,我先带他回去睡了。” 她拽着林家宝,快步跟上林承业,回了三房的屋。 林家宝还不情愿,嘴里嚷着“还没吃完呢”,被周静硬拉走了。 桌上剩下的人,大眼瞪小眼。 林大柱低着头,不敢说话。王阿花看着陈金桃,目露赞赏。林丫儿和林妮儿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林狗蛋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林春分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张水草看着三房走了,火气全撒在了二房身上。 “好啊你个林二柱,翅膀硬了是不是?敢私藏工钱,敢撺掇媳妇跟我顶嘴!今天你要是不把工钱交出来,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林二柱咬着牙,“娘,这钱是我扛大包挣的,我要给我儿子治伤。别的钱,我往后一分不少交到公中。这钱,不行。” 这话一出,不光张水草惊了,连陈金桃都抬头看向林二柱,眼里满是不敢相信。 林春分也看向自己这个爹。 这老实人被逼急了,也敢硬刚一回。 “你!你!” 张水草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了,抬手就要往林二柱身上打。 林二柱没躲,就直挺挺地站在那儿等她打。 张水草的手落下去之前,被林老根喝住了。 “行了!闹什么闹!不嫌丢人?” 林老根的旱烟杆往桌上磕了磕,发出咚咚的声响。 “老二,工钱你自己留着,就这一回。往后再敢私藏,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说着,又扫了陈金桃一眼。 “媳妇好好管管,再敢没大没小跟长辈顶嘴,就送回娘家去。” 话说完,他转身就回了里屋。 张水草狠狠瞪了林二柱一家三口一眼,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却也不敢再闹,跟着林老根走了。 堂屋终于安静了下来。 陈金桃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林二柱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没事吧?” 陈金桃摇摇头。 林二柱转头看向林春分,脸上带着愧疚。 “春哥儿,是爹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林春分也摇摇头,垂下眼帘“没事的爹,我已经习惯了。” 谁不会上眼药啊。 第7章 灵泉 林二柱听见林春分这话,心里又闷又酸。 “是我没用。” 陈金桃抬手擦了擦眼角,抽噎着开口。 “说这些做什么,咱们是一家人,只要春哥儿的伤能好,比什么都强。” 林春分看了转眼就又哭个不停的娘,女人真是水做的啊~ “春哥儿,你脑袋还疼不疼?快回屋躺着歇会儿,别站着累着。”陈金桃拉过他的胳膊,满眼都是心疼。 “不怎么疼了,不用一直躺着。”林春分安慰她。 林二柱跟在身后,一路唉声叹气。 “都怪爹,连给你抓副药都要藏着掖着,往后我多去码头扛活,多挣几文钱,一定护着你们。” “爹,先回屋吧,别的事以后再说。”林春分开口道。 一家三口进了屋,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剩陈金桃时不时的抽泣声。 “你也别哭了,孩子好好的,哭多了伤身子。”林二柱闷声劝道。 “我就是心里难受……”陈金桃吸了吸鼻子,“春哥儿伤成这样,娘还处处刻薄咱们,我这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我都知道。”林二柱叹了口气,“往后我多干点活,总能慢慢好起来的。” 那得多慢啊……林春分靠在床边,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闹了一整天,总算能清净下来。 天色彻底黑透,除了三房有油灯,其他人早早就睡下。 整个林家都静了下来,只剩下院外断断续续的虫鸣。 林二柱累了整整一天,沾炕就睡,没一会儿就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陈金桃也哭累了,侧身躺着,很快就睡熟了。 林春分躺在外间的土炕上,后脑勺枕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 睡不着。 就听见隔壁大房的屋里,传来林大柱压低的声音。 “今天你也太大胆了,真敢跟娘顶嘴。” “我不顶嘴,咱两个闺女就要被她骂成赔钱货,我忍不下这口气。”王阿花的语气带着一股倔劲。 “忍不下又能如何,娘那脾气,咱们只能顺着。”林大柱的声音满是无奈。 “往后她再敢骂我闺女,我照样敢说!” 林春分没再细听,注意力全落在手腕的桃花胎记上。 他左手轻轻拂过印记,在心里默念灵泉,随即将右手食指放进嘴里,细小的水珠渗出来,顺着指缝往嘴里淌。后脑勺的钝痛好像又轻了一点。 里屋林二柱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两秒,又接着响。 林春分试了几次。念就有,不念就没有。水量也能控制,想多滴几滴就多滴几滴,想少滴就少滴。他试着把水量调到最小,只渗出薄薄一层水雾,沾在指尖上,亮晶晶的。 还真听话,行了,这东西归他管。 天刚蒙蒙亮,院里的公鸡就扯着嗓子打鸣,紧接着,张水草的大嗓门就炸响在院子里。 “都给我起来干活!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懒在炕上,想把家里吃穷是不是!” 林春分被吵醒,迷迷糊糊间,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脑。 居然一点都不疼了! 他伸手摸了一把后脑勺。布条还缠着,试探着按了按,没啥感觉。 他三两下把布条解开。布条上沾着褐色的药渍和一点淡红的血印子,已经干透了。 手伸到后脑勺,摸到伤口的位置。 有一块硬硬的凸起,指甲盖大小,应该是结的痂。 昨天还肿得老高,血印子洇透了两层布条。睡了一觉,结痂了。 林春分把手收回来,盯着指尖上沾的一点褐色药渍。 这灵泉,居然恐怖如斯!林春分心跳快了一拍。 里屋门帘掀开,陈金桃已经收拾利索,只是眼睛还肿着。 “春哥儿,咋醒这么早?” 陈金桃看了他一眼。“脸色好多了。昨天白得跟纸似的,今天有血色了。”她走过来,想看看他的伤口,被林春分躲开了。 “咋不给娘看看?” “没事的娘,已经好多了。”林春分边说边把布条重新系上,他可不敢让陈金桃看见已经结痂的伤口,不然得被当妖怪烧了。 陈金桃也没执意要看,在张水草的叫骂声中,赶紧出去了。 “咋就你,你家那个金贵的哥儿呢。”张水草阴阳怪气。 “娘,春哥儿的伤口还疼着呢。”陈金桃连忙回话。 “睡了一晚还能有多疼,我看着他昨儿吃饭的时候倒是精神的很。”张水草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好了就赶紧搭把手干活,咱们家可不养闲人。” “他刚好点,身子还虚,哪能干重活。”刚出房门的林二柱忍不住开口。 “干不了重活,烧火喂猪总行吧?别一天天的光吃饭不做事。”张水草嗓门一扬,又要发火。 “知道了娘,我让他搭把手就是。”林二柱连忙应下,不敢再多说。 这时王阿花端着猪食走了过来,笑着搭话。 “春哥儿好点就好,小孩子家恢复得就是快。” 周静也牵着林家宝走了出来。 “还是二柱哥抓的药管用,就是往后花钱可得谨慎些,家里供着承业读书,处处都要用钱呢。” 张水草立马瞪向林二柱。 “听见没有?往后不准再私自乱花钱,不然我饶不了你!” 林二柱脸色沉了沉,没再回话。 林家宝挣开周静的手,跑到林春分面前,仰着脖子喊。 “你好了就能再给我摘枣了!我还要吃!” “家宝,别乱说话。”周静连忙拉过儿子,眼底却藏着一丝算计。 林春分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已经盘算起来。 前世看小说时,灵泉不光能治伤,对植物也大有好处。 如果灵泉真能用在种地上…… 那他还怕什么? 发家致富就指日可待啊! “春哥儿,发什么呆呢?快过来喝米汤了。”陈金桃端着一碗稀米汤走过来,轻声喊他。 林春分回过神,走过去接过碗,随口问道。 “娘,院角那块空地,怎么一直荒着?” “那点地方太小,土也不好,种什么都长不起来,就没人管了。”陈金桃回道。 王阿花在一旁接话。 “可不是嘛,之前试着种过点菜,没几天就蔫了,白瞎功夫。” 林春分心里一动,嘴上却没再多说,低头喝着碗里的米汤。 喝完米汤,他装作闲逛的样子,慢慢挪到院角,左右看了看,没人留意他。 地上有几颗野菜,叶子发黄,边上卷着,耷拉在地上 他悄悄抬起右手,拂过手腕的胎记,一缕细小的灵泉水珠,轻轻落在了地上的野菜根部。 “春哥儿,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林狗蛋跑了过来,一脸好奇地问。 “没什么,看看这野菜。”林春分随口敷衍。 “这野菜苦得很,一点都不好吃。”林狗蛋挠了挠头,转身又跑开了。 地湿了一小块,颜色深了一点。 没什么变化。 林春分蹲在那儿看了会儿。菜还是蔫的,叶子还是黄的。 行吧。就算是灵泉,也不能当场见效。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再看看。 林二柱因着要去做工,吃的稍微好点,一碗米汤还有一个杂粮窝头。 他出门前对着林春分叮嘱。 “春哥儿,你在屋里好好歇着,爹去码头了。” “爹,你去吧。”林春分点了点头。 看着院里依旧吵吵嚷嚷、各怀心思的一家人,林春分心里只希望灵泉给力一点啊! 第8章 黑锦鲤 林家这个秋天,比夏天还闹腾。 张水草那大嗓门从早骂到晚,林家宝那小胖子从早闹到晚。两个人凑一块,比院子里养的鸡鸭还烦人。 林春分蹲在墙根,看着眼前那几棵野菜。 野菜长得可太好了,叶子绿油油的,支棱着,比旁边那些蔫了吧唧的野草精神多了。这是他几天前用灵泉水浇过的,没想到真活过来了,还蹿这么老大一颗。 他伸手拨了拨叶子。刚拨开,一只老母鸡就凑过来,尖嘴一啄。 林春分手疾眼快,一巴掌拍开鸡头。 “去去去,一边去。” 老母鸡咯咯叫着跑开了,还不甘心地回头瞅了一眼。 林春分看着那几棵野菜,心里那点因为灵泉有效的欣喜,早被这几天的事儿冲淡了。 烦心事太多了。 最烦的就是林家宝。 这小胖子,邪门得很。 林春分发现不对劲是从三天前开始的。 中午吃完饭,林家宝跑到院子里,拦住林狗蛋。 “狗蛋,你去给我摸小鱼吃。” 林狗蛋刚帮着王阿花收完晒的谷子,满头都是汗。 林狗蛋摇头。“不去。昨儿才摸过,今天河里没有。” “你去!”林家宝扯他袖子,“我要吃炸小鱼!” “说了不去就不去。”林狗蛋甩开他。 林家宝的脸,立马就垮了下来,和张水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瞪着眼睛,张口就骂:“你敢不去?出门就摔个狗吃屎! ”这话一出来,旁边的王阿花脸都黑了。 “家宝!小孩子家家的,说这么晦气的话,找打呢!” 林家宝才不怕,仗着张水草宠他,叉着腰站在原地。 压根不把王阿花的呵斥放在眼里,就盯着林狗蛋。 林狗蛋懒得理他,转身就往外跑。刚跑出院子门槛,脚底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嘴唇磕在石子上,破了皮,满嘴是土。 “狗蛋!” 王阿花吓得赶紧跑过去,一把扶起儿子。 一边拍他身上的土,一边急得喊:“你咋回事啊?好好的咋摔了!” 林狗蛋自己都懵了,眼眶瞬间就红了。 疼得直抽气,小声嘟囔:“我没看见有东西啊……” 林狗蛋爬起来,呸呸呸吐了好几口,回头看林家宝。 林家宝站在旁边,拍着手哈哈大笑,蹦来蹦去的。 “活该!谁让你不给我摸鱼,摔死你才好!” 张水草听见动静,立马跑过来。 看都没看摔疼的林狗蛋,一把将林家宝护在怀里。 转头就对着王阿花横眉竖眼:“喊啥喊!男孩子摔一下怎么了?” “我们家宝让你摸条鱼怎么了?不肯去,摔了也是自找的!” 王阿花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儿子嘴角的红印,心疼得不行。 可她向来怕张水草,敢怒不敢言,只能扶着林狗蛋回屋。 这本来也没什么。小孩子拌嘴,摔一跤,常有事。 可邪门的在后面。 下午,林家宝溜达着出去玩,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林家宝一进院子,就高举着双手,喊得格外大声。 “奶!奶!你快看!我有小鱼!” 他手里攥着两条活蹦乱跳的小杂鱼,扑腾得格外有劲。 张水草一看,眼睛都亮了,搂着林家宝就亲。 “哎哟我的心肝乖宝!你咋这么有福气!这鱼哪来的?” “林家宝扬着下巴,得意得不行,满院子炫耀。 林春分看了林家宝一眼。 周静站在一旁,嘴角挂着假惺惺的笑,看向了陈金桃。 声音轻轻柔柔的,却句句都带着挤兑:“二嫂,你看家宝多懂事,还能捡着鱼贴补家里。” 陈金桃没接话。 周静又接着说:“哪像有些人,天天养伤,啥活不干,光吃家里的闲粮。” 这话明摆着就是说林春分呢。 陈金桃脸色一白,小声辩解:“春哥儿伤还没好,干不了重活……” “伤都养好几天了,哪就那么金贵?” 周静撇撇嘴,颇有些阴阳怪气:“家里供着承业读书,处处都要花钱,可不能养闲人。” 林春分听着这话实在刺耳。 抬眼看向周静,淡淡开口:“三婶,我爹娘天天干活,没耽误家里的事。” “三婶要是闲得慌,与其操心我干不干活,不如操心操心三叔的功课。” 周静脸上的笑僵了,林承业考了六年还没考上秀才。说白了,林承业现在还是个白身。 周静笑容淡了。 “春哥儿这是嫌三婶多嘴了?”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两人正说着,林家宝从灶房跑出来。他刚才在看张水草给他煮鱼,听见外头说话,探出头听了一耳朵。 他跑到周静身边,抱住他娘的腿,扭头瞪向林春分。 “你不准凶我娘!” 林春分懒得理他,转身想回柴房。 林家宝忽然阴恻恻说:“前两天咋不摔死你!” 童声里带着孩子的恶毒。 林春分脚步一顿。 陈金桃脸都白了。 “家宝!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林家宝梗着脖子,“他就该摔死!” 周静赶紧捂住他的嘴。 “小孩子胡说的,二嫂别往心里去。” 陈金桃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 林春分看了林家宝一眼,没说话,回了二房屋里。 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一个小屁孩,被惯坏了,口无遮拦。 可那天晚上,他后脑的伤口忽然疼了起来。 他摸了一把,手上湿漉漉的。 凑到破窗户漏进来的月光下一看—— 血。 伤口裂开了。 林春分愣了好一会儿。 这伤口明明已经结痂了,硬硬的,都快好了。他白天没碰着,没磕着,怎么突然就裂了? 他想起林家宝那句话。 “咋不摔死你。” 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一个六岁孩子,哪有那本事。 可接下来几天,怪事接二连三。 林家宝想吃什么,总能弄到。不是捡的,就是别人“送”的。而每次他得到东西的前后,总有他讨厌的人倒霉。 大房的林丫儿,不给他吃果子,被他诅咒吃了拉肚子,当天晚上林丫儿就跑了好几趟茅房。 林妮儿的头绳被他看见想抢,林妮儿没给,林家宝骂她“跟我抢头绳,走路摔跟头”转眼,林妮儿就把膝盖摔破了。 林狗蛋更惨,被他咒了几回,不是摔跤就是被蜜蜂蜇。 而林家宝自己,顺风顺水。想要果子,张水草就从外面带回来了;想要头绳玩,周静就正好扯了布给他做。 林春分心里那点怀疑越来越重。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前世看了那么多小说,什么金手指、什么异能、什么锦鲤体质,见得多了。 林家宝这模样,像极了, 黑锦鲤。 不是那种带来好运的锦鲤,是损人利己的那种。自己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但代价会转嫁到别人身上,而且专挑他讨厌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 林春分蹲在墙根,盯着那几棵野菜。 这灵泉是好东西。可跟林家宝那黑锦鲤一比,好像有点不够看。 人家是心想事成,他这还得自己种。 林春分叹了口气。 秋收已经结束了。稻子打了,晒了,入了仓。家里忙着收拾,陈金桃心疼他,不让他干重活,就让他喂喂鸡,打打猪草。 他才有空蹲在这儿,琢磨怎么对付那黑锦鲤。 林春分皱起眉。 黑锦鲤这能力,听起来无解。心想事成,损人利己。除非…… 除非让他心想事不成。 或者,让他损不到人。 林春分想了想,觉得后者更难。林家宝讨厌的人多了去了,大房二房他都讨厌,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护着。 那就只能……让他心想事不成了。 说干就干,灵泉从指尖流淌出来,林春分大喝一口,后脑勺裂开的伤口又愈合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林家宝撕心裂肺的哭声。 “娘!奶!我脑袋疼,好疼啊……” 第9章 饭桌风波 林春分眼前一亮。反噬?来得这么快。 他目前能做的也就这个,别的还得等林家宝发动黑锦鲤体质。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分家,不然灵泉用出花来,也是给三房做嫁衣。 这天晚饭,因林家宝下午一直叫头疼,饭桌上特意多了碗肉炒白菜,就摆在林家宝面前。 林春分自打来了这儿,半点肉腥没沾过,嘴里都要淡出鸟了。看见那碗肉炒白菜,虽然白菜多肉少,就几片薄薄的肥肉片子,但他忍不了了! 菜既摆上桌,他才不管搁谁面前。瞅准时机,筷子一伸,快准狠夹了两片肉搁进自己碗里。 桌上众人全看呆了。平日里这肉,除了三房的、林老根和张水草,旁人连瞄都不敢多瞄。多看一眼,张水草的骂声立马就来了。 “我的肉!”林家宝叫嚷起来。 他捂着脑袋,声音又尖又恼,带着哭腔:“奶!他抢我肉!我头疼!他抢我肉!” 张水草一把搂住林家宝“你也敢吃肉?你三叔天天苦读都还没吃,你个赔钱货吃什么吃!给我吐出来!” 张水草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只因她每说一句,林春分就往嘴里送一块肉,两口就把两块肉吃了个干净,直把张水草气得浑身发颤。 周静冷着脸帮腔:“就是,我家承业还没动筷子呢。他读书辛苦,得吃肉补补。” 林春分抬眼:“三婶是说考了六年都没考中,连个秀才都不是的三叔吗?那是很辛苦了。” 林承业被一个小辈当众嘲讽,再也端不住平日里食不言寝不语的读书人身段。 他手里筷子一顿,脸颊涨得通红,冷哼一声。 “竖子尔敢!”林承业语气倨傲,“我平日里寒窗苦读,研习圣贤书,岂是你这种整日围着灶台田地打转的粗人能置喙的?” 他满脸不屑,冷声又道:“我不过是时运不济。你连字都不识,也敢妄议长辈?”说罢偏过头,不再看林春分。 林大柱和林二柱听见“围着灶台田地打转的粗人”这几个字,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张水草连忙附和,尖着嗓子道:“一个哥儿家家的,还敢议论科考,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周静看着林承业,心里笃定,自己没嫁错人。这番话句句在理,定是考官有眼无珠,埋没了自家夫君的才学。 林老根斜眼瞥着一声不吭的林二柱,心里暗自不满,只觉得这个儿子心大了,纵着孩子没大没小。 陈金桃望着林春分的背影,眼底泛起微光。儿子这番话,说尽了她憋在心里多年的委屈。 桌上其余人,低头的低头,抿嘴的抿嘴,没人敢轻易出声。 林狗蛋缩着脖子,既怕张水草发火,又觉得林春分说得痛快,心里纠结得不行。 张水草见林春分不吭声,以为他怕了,气焰更嚣张,叉着腰继续骂:“听见没有!一个哥儿家家的,不懂规矩还敢乱说话,连字都不识,也配议论读书人的事?” 林春分抬眼,语气平淡,“我识不识字,都知道家里的粮是种出来的,不是读书读出来的。” 林承业猛地转过头,胸口剧烈起伏:“你懂什么!读书是为了光耀门楣,岂是凡俗劳作能比的?” 林春分看着他:“谋了六年,连个秀才都没谋到。这光耀门楣,怕是耀到天边去了。” “竖子放肆!”林承业气得再次拍桌,碗筷震得哗哗响,“科考之路艰难,多少人寒窗十数年都未得功名,我才六年,何错之有?” 林春分拱火,“你没错。错的是全家勒紧裤腰带供你,你连句体恤话都没有,还把种地养活你的人全当成粗人。” 果然,林大柱终于忍不住,闷声开口:“三弟,春哥儿说话是直了点。可咱们种地的,确实不是粗人。” 林二柱也跟着点头:“大哥说得对。家里吃穿用度,你读书的笔墨纸砚,哪样不是我和大哥拼死拼活挣来的?” 林承业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劳作之人,本就是粗鄙之辈。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张水草连忙护着:“你们两个懂什么!承业以后是要当大官的!” 林家宝从张水草怀里探出头,冲林春分喊:“我爹当大官!到时候打死你!” 周静柔声安抚林承业:“承业,别跟他们一般见识。等你考中功名,他们自然就不敢乱说话了。” 林承业拂了拂衣袖,一脸傲然:“我岂会与这等无知小辈、凡俗粗人计较。” 林老根沉下脸,重重一拍桌子:“够了!吃饭都不安生!春哥儿,给你三叔赔个不是。一个哥儿家家的,口无遮拦像什么样子。” “我没错。三叔读了这么多年书,只是个童生,还看不起养活他的家人。哪句错了?” 林老根眉头紧锁:“科考之事,岂是你能随意议论的?承业是咱们家唯一的读书人,全家供他,天经地义。” 林春分看着他:“天经地义?全家挨饿受冻供他,他顿顿吃肉,我们连口肉汤都喝不上。这也是天经地义?” 张水草跳着脚骂:“就是天经地义!他是读书人,就该吃好的!你们有窝头吃就不错了!” 陈金桃小声开口:“都是林家的子孙,凭什么他能吃肉,我们的孩子连一口都吃不得。” 周静立刻看向陈金桃:“二嫂,承业是读书人,是家里的指望。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陈金桃嘴笨,被怼得说不出话,低下了头。 林狗蛋偷偷抬眼,看着那碗剩下的肉,小声嘟囔:“我也想吃肉。我也下地割草了。” 林丫儿身子微微发颤,头都不敢抬。林妮儿悄悄看着那碗肉,不敢出声。 张水草厉声呵斥:“小崽子们也敢惦记肉?都给我安分点!” 几个孩子吓得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碗里的稀粥。 王阿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硬邦邦的:“娘,孩子们说说都不行?肉吃不上,连句话都不能讲了?” 张水草瞪她一眼:“你少跟着添乱!” 王阿花抿着嘴,伸手把林狗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林承业看着满桌人的反应,心里越发得意:“娘,不必与他们计较。一群无知之人,说了也不懂。” 林春分看着他:“你懂。你懂怎么躲在家里读书,让全家人养你,他们连肉都吃不上。” 林承业涨红着脸,半天说不出话。 张水草挡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个小崽子,别逼我动手!” 林家宝忽然哇地哭出来。 “头疼!奶,我头疼死了!” 他捂着脑袋在张水草怀里打滚,脚蹬着桌沿,碗筷晃了晃。张水草赶紧搂住他,心肝宝贝地哄,顾不上骂人了。 林老根再次重重一拍桌子:“都给我闭嘴!吃饭!” 看林老根是真生气了,满桌瞬间安静。 林承业端着碗,眼神阴鸷地盯着林春分。周静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又扭头去看林家宝, 林家宝正蔫在张水草怀里,抽抽搭搭的,肉吃了几口就不肯动了。 林大柱和林二柱脸色难看,却不敢再多说。 第10章 心思起 晚饭刚散,张水草的骂声裹着林家宝的哼哼唧唧,一路飘进东屋。 二房 林春分坐在外间的床沿,好整以暇。 屋里没点灯,就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里屋传来林二柱和陈金桃嘀嘀咕咕的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啥。 果然,没一会儿帘子掀开,林二柱和陈金桃一前一后出来。看见端坐着的林春分,两人脚步齐齐一顿。 “春哥儿,刚刚饭桌上那些话……”林二柱搓着手上前,先开了口。 “爹,刚刚的话我没觉得不对。”林春分直接打断他。 “爹不是说你不对!”林二柱急得连忙摆手,脸都涨红了,“爹是怕你话说太冲,把三房得罪死了,回头你奶又找你麻烦!” “那爹就是觉得我说的对了?”林二柱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林春分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这坑挖得好,他爹一脚就踩进去了。 “我觉得春哥儿说得对!”竟是陈金桃开口了“小叔考了这么多年科举,我们也供了这么多年。我嫁进你们林家,吃糠咽菜我认了。可他凭什么连春哥儿吃口肉都不给?” 陈金桃的眼圈红了,眼泪说来就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 “你别哭啊,别哭。”林二柱慌了手脚,连忙伸手拍她的背,“谁说春哥儿不能吃肉了?我明儿就去镇上,割半斤肉回来,专门给我们春哥儿补身子,谁也抢不着!” “爹,你哪来的钱买?” 林二柱沉默了。 他平时的工钱全上交公中,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还不如林春分,好歹兜里还揣着前两天他给的两文钱。 林春分叹了口气。 他这爹,干活是一把好手,扛大包扛得肩膀磨出血都不吭声。可一碰上家里的事,老实得很。 好在脾气不老实。不然真没救了。 “就算你把肉买回来,”陈金桃擦了把眼泪,“不也得孝顺娘和三房?春哥儿能吃上几口?” 林二柱又沉默了。 “爹。”林春分开口,“你看三叔今天那做派。就算真给他考上了,你觉得咱们能沾上光?” “这……”林二柱呐呐道,“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陈金桃的声音一下子拔高,气地直捶林二柱,“你看林家宝,肥头大耳的,跟个小猪崽子似的!再看看我们春哥儿,就剩一把骨头了!” 林春分心想,他娘说话是真扎心啊。 小猪崽子,还真像。 林二柱被“小猪崽子”噎了一下。 过了好半天,林二柱才抬起头,声音带着犹豫:“那……那真要分家?” “爹娘还在,兄弟就闹分家,村里的人要戳脊梁骨的,要被人骂不孝的。”他补充了一句,说出了心里最迈不过去的坎。 “是村里那些碎嘴婆子的话重要,还是春哥儿重要?你看看你儿子,摔得差点没了命,连口肉都吃不上!你还在乎别人说啥?” 林春分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陈金桃,心里微动。 真是为母则刚啊,从前那个懦弱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受了委屈只敢往肚子里咽的女人,为了他,是真的立起来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林二柱慌了,连忙拉住陈金桃的手,“我……我再想想吧,让我好好想想。” 林春分没再逼他。 他心里清楚,现在火候还不够,急也没用。分家的种子已经扎下去了,只等再添一把火,就能彻底生根发芽。 林二柱长长叹了口气,搂着还在气头上的陈金桃,掀了布帘回了里屋。 布帘落下,里屋还传来陈金桃压抑的哽咽声,没一会儿,也渐渐静了下来。 林春分躺下身,闭上了眼。 他等着,等林家宝下次再作妖,就是他把分家摆上台面的时候,到时候,谁也拦不住。 一墙之隔的大房,早已因为他们的对话,乱成了一团。 农家的土胚房本就不隔音,陈金桃方才气极拔高的声音,传进了隔壁大房的外间。 林狗蛋、林丫儿、林妮儿三姐弟,齐齐挤在一张床上,竖着耳朵听着,大气都不敢喘。 “大姐,二叔他们……要分家?”林狗蛋年纪最小,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凑到林丫儿耳边小声问。 林丫儿没说话,眉头紧紧皱着,小脸上满是心事。 “那……分家了,我们怎么办啊?”林妮儿也小声开口,“以前地里的活,都是二叔和爹一起干的,要是二叔走了,是不是所有活都要爹一个人干了?” 三个孩子正小声嘀咕着,里屋的门帘一动,王阿花走了出来。 看见三个孩子直挺挺坐在床上,王阿花吓了一跳,刚要开口问,就听见了隔壁二房的动静,她立刻闭了嘴,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听着。 等二房那边彻底没声了,王阿花才呼出一口气。 她看着眼前三张巴巴望着她的小脸,心里堵得慌。 “娘。”一直沉默寡言、半天不说一句话的林丫儿,忽然轻轻开了口。 “娘,二叔他们分家以后,是不是只有我们大房供三叔读书了?” 一句话,林妮儿的眼眶就红了。林狗蛋也慌了,扯着王阿花的袖子。 “娘,二叔他们真要走吗?那咱们咋办?” 王阿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能说啥?说不会的?她自己都不信。说咱们也分?她男人那个闷葫芦,指望不上啊。 林大柱在里屋等了半天,没见王阿花回去,出来找人,刚掀帘子,就听见了林丫儿那句分家的话。 “什么分家?可不能分家啊!”林大柱当场就急了,“一家人好好的,分什么家?分了家还叫一家人吗?爹娘还在,兄弟分家,那是大不孝!传出去要被全村人笑话,被人戳脊梁骨的!” 王阿花心里本就乱成一团,被他这么咋咋呼呼一喊,心里那股火噌地窜上来。她狠狠剜了林大柱一眼,一句话没说,转身回了里屋。 林大柱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看看关得死死的房门,又凑到三个孩子跟前,小声问:“你们娘这是咋了?” 三个孩子心里都揣着沉甸甸的事,一个个低着头,谁也没理他。 林大柱碰了一鼻子灰,只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自己灰溜溜地回了里屋。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狗蛋小声开口。 “大姐,二姐,你们说二叔他们真能分吗?” 林丫儿没说话。 林妮儿攥着衣角。 “分了也好,春哥儿好歹不被作践了。” 这话说出来,三个人都不吭声了。 林狗蛋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 “我也想分家...” 第11章 猫眼草 林春分依旧是被张水草吵醒的,他实在没习惯早起。 “一天到晚就知道躺在炕上!伤都好了八百年了,还在家干吃饭不干活!我们老林家是倒了八辈子霉,养了你这么个赔钱货!” “地里的活不干,家里的活不沾手,顿顿还要蹭口吃的,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的少爷呢!” 陈金桃听不下去,小声回了句:“娘,春哥儿还没好利索……” “没好利索?我看他是懒!一个哥儿家家的,天天躺着当少爷,谁惯的毛病!” 林春分坐在床上,听着张水草在院子里骂街。 说实话,他觉得林家人都是忍者。张水草骂成这样,大房那边鸦雀无声,他爹闷头干活,他娘只会抹眼泪。 忍者家族。 他待不下去了。 “娘,我去挖野菜。” 陈金桃愣了一下。“你伤还没好……” “好了。”林春分拎起墙角的竹筐,“闲着也是闲着,省得奶天天骂。” 他走到大房门口,往里探了个头。 林丫儿、林妮儿、林狗蛋正挤在炕沿上剥豆子。看见他,三张脸齐齐抬起来。 “我去挖野菜,你们去不去?” 三个人都愣了。 林妮儿最先反应过来,豆子一扔就蹦起来。“去去去!春哥儿你等等我!” 林狗蛋也跟着跳下炕。“我也去!” 林丫儿抿着嘴笑了笑,放下手里的豆子,起身去拿背篓。 几个孩子出了院子,沿着村道往后山走。林妮儿和林狗蛋一左一右围着林春分,嘴就没停过。 “春哥儿,你真厉害!”林妮儿眼睛亮晶晶的,“那天饭桌上你敢跟奶奶顶嘴,我吓都吓死了。” “就是就是!”林狗蛋攥着拳头挥了挥,“你还敢说三叔!三叔平时鼻孔朝天,谁都不敢惹他,你一下子就把他噎住了!” “春哥儿你怎么不怕奶奶啊?”林春分心想,就张水草那点骂街的本事,搁现代连小区广场舞大妈都吵不过。 “你夹肉的时候手抖不抖?” “三叔拍桌子你怕不怕?” 林春分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林丫儿走在后头,背着背篓,含笑看着他们。 到了他们常挖野菜的坡上,林春分站住脚,往四下里扫了一圈。 嚯。 这物产够丰富的。 荠菜一丛一丛贴着地皮,叶子绿得发暗。苦菜支棱着锯齿边的叶片,这儿一棵那儿一棵。野葱细溜溜的,一蓬一蓬混在杂草里头,不仔细看还真找不着。坡底下还有一小片马齿苋,红梗绿叶,肉嘟嘟地趴在地上。 也就是野菜不顶饱。不然光这片坡,都能养活一大家子了。 几个人散开来,蹲在地上开挖。林妮儿手快,专挑荠菜,一会儿就薅了一大把。林狗蛋蹲不住,挖两下就跑去看蚂蚁窝,被林丫儿叫回来,没一会儿又去追蚂蚱了。 “春哥儿,”林狗蛋蹲到林春分旁边,压低声音,“你那天说三叔考了六年都没中,是真的吗?” “真的。” “那他是不是考不上了?” “狗蛋!”林丫儿轻声呵斥,“别乱说。” 林狗蛋缩了缩脖子,冲林春分吐了吐舌头。没一会儿又凑过来。 “春哥儿,你说三叔要是真考不上,咱家还供他吗?” 林春分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你觉得呢?” 林狗蛋歪着脑袋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反正我爹说,全家都指着三叔出息。” “指着六年都考不上的出息?”林妮儿撇嘴,“我看悬。” “妮儿!”林丫儿又喊了一声。 林妮儿不说话了,低头使劲挖菜。 林春分有一搭没一搭地搭着话,眼睛却没闲着。目光在草丛里慢慢扫过去,从坡上扫到坡下,又从坡下扫回来。 很快,他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 坡沿那一丛野艾旁边,混着几株不太一样的草。茎秆直溜溜的,顶上是三片叶子兜成的圆托,托心里密密麻麻挤着黄绿色的小颗粒,跟猫眼珠似的。 猫眼草。 林春分不动声色地挪过去,蹲下身。手指捏住其中一株的根部,贴着地皮一拽,连根拔起。他顺手理了理根上的土,把整株草放进筐底,又扯了几把荠菜盖在上面。 “春哥儿,你那边多不多?”林妮儿抬头问。 “还行。” 几个人蹲到筐和背篓都装满了,才拍拍手上的土往回走。 林狗蛋走在前头,手里提着一筐野葱,雄赳赳气昂昂的。林妮儿和林春分并排走着,还在说他敢跟奶奶顶嘴的事。林丫儿落在最后,背篓压得她微微弯着腰,脸上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回到院子里,张水草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他们进来,眼皮都没抬。 “挖个野菜去一上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进山打猎去了。” 没人接话。 林丫儿默默把背篓里的野菜倒进大盆里,端到井边去打水洗。林妮儿蹲在旁边帮忙,林狗蛋把野葱往灶房窗台上一搁,跑去逗芦花鸡了。 林春分偷偷把筐底那株猫眼草摸出来,又抖了抖上面沾的土,藏进床底。刚藏好,陈金桃端着碗进来。 “春哥儿,喝口水。” 林春分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累不累?你伤还没好透,明天别去了。” “没事。出去走走比闷在屋里强。” 陈金桃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接过空碗出去了。 晚上,林家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林春分他悄悄坐起来。 他侧耳听了听,里屋鼾声匀称,没有要醒的迹象。 林春分小心地从床底下,摸出那株猫眼草。 草叶被压得有些蔫了,但顶端那几颗猫眼状的颗粒还是饱满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林春分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上辈子做设计院项目的时候,甲方要做一个田园综合体,他翻了半个月的植物图鉴。猫眼草,大戟科大戟属,全株有毒,汁液接触皮肤会引起红肿瘙痒,误食后口腔烧灼、恶心呕吐、腹痛腹泻,最重要的是会起红疹。 他要的就是这个“红疹”。 林春分掰下一小截茎秆,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汁液在舌尖炸开。 嗯,难吃,林春分评价。苦、麻、涩,三种味道搅在一起,舌头像被砂纸磨了一遍。他忍着没吐,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躺平,听着林二柱的鼾声等待。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痒意从手臂内侧开始冒出来。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皮肤底下爬,从胳膊爬到胸口,从胸口爬到后背,又从后背蔓延到腿。 林春分摸了摸胳膊,全是凹凸不平的疙瘩。 成了。 他嘴角上扬。 看来这地方的猫眼草,和上辈子那些植物图鉴里写的,效果是一样的。 又忍了几息,痒意已经蔓到了脖颈和耳后。林春分不再等了,左手摸上右腕,指尖触到那块桃花胎记。 灵泉淌出来。 他抬手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清甜的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那股铺天盖地的痒意就开始退散。 几个呼吸的工夫,浑身上下不痒了。 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微微的热意,像大夏天晒了日头之后的那种感觉。他伸手摸了摸胳膊,已经恢复平滑。 林春分把手放下,闭上眼。 灵泉能解猫眼草的毒。速度还这么快。 他把那株剩下一大半的猫眼草重新放回床底下。 第二天一早,林春分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第12章 同盟 翌日。 张水草带着陈金桃和王阿花去了河边洗衣裳,院子里难得清静。鸡群在墙角争抢最后一点灵泉浇出来的野菜。别说,感觉吃了之后,几只公鸡打鸣都更有力气了。 林丫儿蹲在鸡窝旁边,把剁碎的野菜拌进糠里,倒进食槽。鸡群也不理她,继续扑棱着翅膀咯咯叫着抢菜。 林妮儿拿着扫帚扫院子,从东头扫到西头,灰尘扬起来,在日光里打着旋。 林春分从屋里出来,往后院走。路过林妮儿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停。 “叫上你姐,后院来。” 林妮儿握着扫帚,愣了一下。扭头看林丫儿,林丫儿也正看她。两人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的活,跟了上去。 后院是林家堆柴火的地方。几捆干柴靠在土墙根下,上头搭着两张破草席遮雨,旁边是茅房。这里平时没人来,说话方便。 林春分靠着墙,呃,当然是远离茅房那边。等大房姐妹俩。 林妮儿先钻进来,拍着袖子上的草屑。“春哥儿,你叫我们啥事儿?待会儿奶回来撞见,午饭都没得吃了!” 林丫儿跟在后头,没说话,只是看着林春分。 林春分没绕弯子。 “那天晚上的话,你们听见了吧。” 林丫儿的动作停下。 林妮儿脸色一下子变了。 土墙不隔音。那天夜里陈金桃拔高的嗓门,自然是传进了大房的外间。林春分知道,他第一天穿来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听见过隔壁三个孩子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是故意让她们听见的。 分家这事,光靠二房一家,怕是难以推动。林二柱虽然有些脾气,但孝道压着他。陈金桃立起来了,可她说话没分量。他需要盟友。 大房就是最好的盟友。 据他这些日子的观察,林妮儿是摆在明面上的不满。张水草骂人的时候,她会偷偷瞪眼。林家宝吃肉的时候,她会撇嘴。林丫儿心思重,嘴上不说,但和妹妹是一条心。至于林狗蛋,年纪小,对两个姐姐言听计从。 拿住两姐妹,就拿住了大房的孩子们。拿住了孩子们,王阿花就跑不掉。王阿花站过来,林大柱那个闷葫芦就是最后一个倒的多米诺骨牌。 昨天挖野菜,他故意约了大房三姐弟。一路上林妮儿和林狗蛋围着他叽叽喳喳,林丫儿含笑走在后头。他就知道,这三个人对他的态度,对分家的态度了。 果然。 听见他的话,姐妹俩的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春哥儿,我们不是故意听的。”林妮儿赶紧解释,两只手在身前乱摆,“是墙太薄了,我们……” “没关系。” 林春分双手抱臂。 “我只有一个问题。” 他看向林丫儿。林丫儿的嘴唇抿了抿,并未躲闪。 “你问。” “你们,想不想分家?” 声音压得很低。落在两姐妹耳中,却像一道惊雷。 林妮儿的眼睛霎时瞪圆了,林丫儿的手指也蜷了蜷。 后院安静了一瞬。前院传来芦花鸡咯咯的叫声,还有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 “什、什么?” 林妮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们不想?”林春分挑眉,“看来是我多嘴了。” 他作势要走。 林妮儿一个箭步冲上来,张开胳膊拦住他。嘴巴张了好几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急得脸都红了,求助地看向林丫儿。 “姐……姐你说啊!” 林丫儿脸上那副沉稳的表情也裂开了。 “春哥儿。”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有些颤抖。 “想。我们想分家!” 林春分收回脚步。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成了。 “别激动。”他靠回墙上,“听我说完再决定。” 林春分看着两人。两姐妹看着他。林妮儿还张着胳膊,忘了收回去。 “你十七,她十六。” “我就是看你们都懂事儿了,才敢跟你们说这话。” 林丫儿嗯了一声。 林春分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小截草茎,叶子蔫了,顶端几颗黄绿色的颗粒还支棱着,像猫的眼珠。他递到两人面前。 “这个,认识吗?” 林丫儿接过来,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林妮儿凑过脑袋,看了一眼就往后缩。 “这是猫眼草。”林丫儿抬起头,“有毒的。娘不让我们碰。” “要的就是它有毒。” 林春分说完,林妮儿默默又往后退了一步。林丫儿倒是没动,还站在原地,等他下文。 林春分故意逗林妮儿。 “要不然——怎么给你吃啊。” 林妮儿的脸一下子白了。 “啥、啥意思啊?” 她又退了一步,后背快贴上柴火堆了。眼睛在林春分和林丫儿之间来回转,像只被堵在墙角的小鸡崽。 林春分没解释,就看着她,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林妮儿又退了一步。这回真靠上柴火堆了,干柴被她撞得晃了晃,最上头那根滚下来,骨碌碌掉在地上。 “姐……” 她声音都颤了。 林丫儿看不下去了。 “春哥儿,别吓她了。” 她把猫眼草递回给林春分。 “要我们干啥,你直说吧。” 林春分接过那截草茎,看向林妮儿。 林妮儿缩在柴火堆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眼巴巴地望着他,看着可怜巴巴的。 林春分把猫眼草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黄绿色的小颗粒被光打透,像真的猫眼一样,亮幽幽的。 然后他看向两姐妹,眨眨眼,语气无辜得很。 “真的是给你们吃啊~” 第13章 计谋 林春分收回逗人的心思,脸上的散漫收了收。 “这草吃了会浑身长红疹。” 林春分把猫眼草在指间转了个圈。 “像天花一样。” 林妮儿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回来了,脖子伸得老长,盯着那截蔫了吧唧的草茎。 “那这草,可真不是好东西。” 林春分嘴角勾了一下。 “不。它于我们而言,是好东西。” 两姐妹对视一眼。 脸上全是大写的不解。 林丫儿捏着衣角,眉头皱得更紧了。 “好东西?” “这带毒的野草,能有什么用?” 林春分掂了掂手里的草茎,慢悠悠开口。 “我已经试过了。”林春分把猫眼草举到两人眼前,“除了长红疹会有点痒,看着吓人之外,没别的弊端。” 林妮儿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春哥儿,你虎啊!吃这个干啥!” 林春分运筹帷幄的气氛被这一嗓子喊得稀碎。他颇为无奈地瞪了林妮儿一眼。 林妮儿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嘛……谁没事吃毒草啊。” “春哥儿是想让我们吃下猫眼草,伪装成天花?” 林丫儿的声音响起来。林春分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赞赏。 但林丫儿的眉头还皱着。 “伪装成天花……和分家有什么关系?” 好吧。有点聪明,但不多。 林春分只能掰开了揉碎了跟她们讲。 “你们想想。”他竖起一根手指,“到时候爷奶和三房,看见你们浑身红疹,以为你们得了天花。他们会给你们治吗?” 两姐妹愣了一下。 林妮儿先反应过来,嘴巴一撇。 “肯定不会啊!奶连你摔了脑袋都不肯请郎中,我们得天花,她才舍不得花那钱呢。” 林丫儿也点了点头,脸色沉下去。 “对。”林春分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天花可是会传染的。他们不给你们治,会怎么做?” 两姐妹没开口。 “把你们扔出去。”林春分替她们说了,“扔得远远的,越远越好,最好别传染给金贵的三房。” 林妮儿的脸色变了,林丫儿亦是沉下脸。 “然后呢?”林春分看着她们,“我和狗蛋,都跟你们有接触。你们被扔出去了,我们跑得掉?”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到时候我也吃下这草,浑身长满红疹。爷奶和三房一看,二房那个赔钱货也得了天花。你们猜,他们会怎么办?” 林妮儿抢着说:“把你也扔出去!” “对。把我们全扔出去。” 林春分把三根手指收拢,握成一个拳头。 “大房三个孩子,二房一个哥儿,全被赶出家门。我们的爹娘,会作何反应?” 这话落下,后院瞬间安静了。 风刮过柴火垛的缝隙,发出轻轻的声响。 姐妹俩的呼吸,都跟着急促了起来。 林丫儿的眼睛慢慢亮了。 林妮儿还愣着,看看林春分,又看看姐姐。 “这草……”林妮儿咽了口唾沫,“还真是好东西?” 林春分把猫眼草在她们面前晃了晃。 “你们说,是不是好东西?” 林妮儿伸手想拿,又缩回去了。林丫儿盯着那截草茎,若有所思。 “好是好。”林丫儿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就是我们两房的大人和狗蛋,全被蒙在鼓里。他们要是知道了……” 这事要是成了,确实能顺顺利利分家,可爹娘和弟弟,平白受这么一场天大的惊吓,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那难道继续待在家里,就好了吗?” 林妮儿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冲劲儿。她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 “我们分出去了,爹娘只会高兴!二叔二婶也是!一时伤心,大不了揍我一顿。总比天天被骂赔钱货、天天喝稀粥供着三叔他们好!” 林丫儿看着她妹妹,嘴唇嗫嚅。 “姐。”林妮儿抓住林丫儿的手,“你还没被骂够吗?丫儿丫儿,赔钱货,吃白食的。你还没听够吗?” 林丫儿的手指蜷紧了。她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截干柴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林春分。 “行。” 林春分点了点头。 “不过这事得从长计议。”他压低声音,“什么时候吃,吃多少,谁先吃,谁后吃。红疹几天能消,若是受不了,分家事成后可找我要灵……要解药。” 两姐妹使劲点头。三个人凑到一起,脑袋挨着脑袋。 “我和妮儿先吃。”林丫儿说,“我们俩天天在一块,一起得天花说得通。” “行。狗蛋年纪小,让他后吃,或者不吃也行。他藏不住事,容易漏。” “那我爹娘那边……” “先瞒着。等咱们都被赶出去了,他们自然会闹。你娘那个脾气,忍不了。” 林妮儿噗嗤笑出来。“我娘肯定第一个炸。” “就是要她炸。” 林春分把猫眼草掰成两截,一截递给林丫儿,一截自己收回袖子里。 “记住。吃下去之后,大概半个时辰开始起疹子。从胳膊开始,慢慢往身上蔓延。痒,但不能挠。挠破了留疤,以后就真的跟天花病人一样了。” 两姐妹的脸同时皱起来。 “不能挠?”林妮儿的声音都变了,“那得多难受啊!” “忍着。” 林妮儿嘴巴瘪了瘪,没敢再吭声。 “起疹子之后,你们就躺着。谁来看都说浑身难受,没力气。问什么都是不知道。” 林丫儿握紧了手里那半截猫眼草。草茎凉凉的,顶端那几颗黄绿色的颗粒硌着她的掌心。 “什么时候动手?” “等我信。” 林春分站直了身子。 “就这两天,事情宜早不宜迟。”这破家,林春分实在不想待下去了,他的发家致富大计还在等着他呢! 两姐妹对视一眼,同时点了头。 “散了。别让人看出来。” 林妮儿先钻出后院,拍了拍袖子上的草屑,若无其事地走回前院。林丫儿落后一步,走到墙根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林春分一眼。 “春哥儿。” “嗯?” “你就别吃了吧,有我们俩就够了。” 林春分嘴角弯了一下。 “放心,我比你们先吃过一回了。况且,我爹娘也需要再烧把火。” 林丫儿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林春分靠在后院的墙上,摸了摸袖子里那半截猫眼草。 忽然,前院炸响一声。 “林丫儿!林妮儿!死哪儿去了!鸡喂完了没有?院扫完了没有?一天天的磨洋工,吃白饭倒是比谁都积极!” 林春分从后院走出来,看见张水草端着木盆站在院子当中,盆里是拧干的衣裳。陈金桃跟在后头,怀里也抱着一摞,低着头往晾衣绳那边走。周静走在最后,空着手,拿帕子擦手指。 林妮儿赶紧低下头扫院子,扫帚抡得飞快。林丫儿把最后一把野菜倒进食槽,站起身,低着头。 张水草瞪了她们一眼,又扫向林春分。 “看什么看!你也一样!一家子赔钱货,没一个顶用的!” 林春分低眉顺眼,哼,再让你骂两天,小不忍则乱大谋! 第14章 发作 日子往前走了几日。 这天,公鸡嘹亮的打鸣声划破了天际。 林春分捂着耳朵,心里直叹气,唉,真是苦打鸣久矣! 他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 大房那边闹哄哄的,门帘掀得哗哗响,王阿花的哭腔压着嗓子,飘得满院都是。 “丫儿!妮儿!应娘一声!” 没听见回应。 林狗蛋被林大柱一把推到院角,厉声喝住:“不准靠前!站着别动!” 小孩吓得小脸煞白,攥着衣角不敢动,眼睛直勾勾看向屋内。 林大柱在院里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念叨:“得请大夫……得请大夫……” 想去请大夫,可刚刚翻遍了整个大房,也摸不出半个铜板。家里的银钱,全攥在张水草手里。 林春分站在房门口,看着林大柱在院子里转磨。 东厢房门帘一挑,周静牵着林家宝走出来,满脸不耐。 林家宝睡眼惺忪,揉着眼睛,扯着嗓子喊。 “吵什么吵!把我吵醒了,有你们好看!” 周静拉了他一把。“家宝,别乱说。” 林家宝甩开她的手。 “我就说!一大早嚎什么嚎!” 他往大房屋门走了两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就一眼,他猛地退回来,脸皱得更厉害了。 “娘!她们脸上全是红的!还有水泡!奶说过,这就是天花!长红疹、起水泡、要死人的!” 周静脸色骤变。 她一把死死捂住林家宝的嘴,将人往身后狠拽,声音压得极低。 “闭嘴!这话能乱叫?传出去官府知晓,咱们全家都要遭殃!” 林家宝含糊挣动,声音被捂得闷在喉咙里,周静连拖带拽把他往三房屋里拉。“哐当”一声,房门落栓,林承业的询问声被关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大柱站在原地,面白如纸。他转过头,往自家屋门看了一眼。 王阿花站在门口。 她看着周静那屋紧闭的房门,又转头看向屋里。炕上躺着两个闺女,脸上脖子上全是红疹,有些地方鼓起了水泡。 林家宝那句“天花”在耳朵边上转。她使劲甩了甩头。 不会的。哪那么巧。 起疹子罢了。孩子小时候谁不起疹子。请个大夫来看看,抓两副药就好了。 她手扶着门框,声音发紧。 “大柱。” 林大柱转过头。 “去正房。找娘要银子。请大夫。” 林大柱嘴唇哆嗦着。“可家宝说那是天……” “小孩子懂什么!”王阿花声音忽然尖锐,“他说是就是?丫儿妮儿就是起疹子!请大夫来看看就知道了!” 林大柱不敢再说了。 王阿花拽起他的手腕,往堂屋走。林狗蛋想跟上去,被她按住了。“待在这儿,别进去,看着你姐。” 两人出了大房,往堂屋去。 周静从三房门缝里探出身,堆着满脸假关切,站在老远不敢挪步。 “哎哟大哥大嫂,不是我这个当弟妹的不帮衬。实在是这病症看着吓人,我怕沾了病气传给家宝,实在不敢靠前。你们多担待些。” 王阿花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 周静站在原地,撇了撇嘴,飞快缩了回去。 林春分收回目光,快步走向大房。 屋里光线暗,窗户上糊的纸挡住了大半日光。炕上姐妹俩听见脚步声,同时扭过头。 看见是他,林妮儿撑起身子。 “春哥儿!你咋来了?” 脸上的虚弱一扫而空。林丫儿也坐起来,往门口看了一眼。 “快出去,别露馅了。”林丫儿压低声音,“我娘刚走,说不定还得回来。” 林春分没动。他看着床上两个人,心里抽了一下。 纵是有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 姐妹俩露出来的皮肤上,红疹密得像撒了一把红豆。脖子、手背、手腕,全是。几颗水泡鼓鼓的,在暗光里泛着亮。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林家宝这个黑锦鲤,走到哪儿祸祸到哪儿,净做些损人利己的事。 “我来看看你们。”他压低声音,“怎么样,还能忍住不?” “没事。”林妮儿抢着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开始只有疹子,刚刚不知怎的,突然起了水泡。但这疹子和水泡只是看着吓人。我俩就是有点痒,别的啥感觉没有。” 林丫儿也点了点头。“能忍,但还是痒的难受。” 她说着,手无意识地抬了一下,又赶紧放下。指甲紧紧掐着掌心。 林春分看了她一眼。林丫儿手背上,红疹最密的地方,皮肤被她掐出了几道白印子。 “痒就攥拳头。别掐。” 林丫儿把手缩进袖子里。“我知道。” 林妮儿凑过来一点,“春哥儿,刚才家宝是不是在外头喊天花了?” “喊了。” “这混小子!”林妮儿差点没压住音量,赶紧捂住嘴,眼里藏着几分窃喜,“瞎喊倒是帮上忙了。” 林丫儿也轻轻点头,压低声音附和。“倒省了咱们不少事。” 林春分点了点头。姐妹俩一个精神头十足,一个沉稳如常,他便是放下心了。 “我走了。你们躺着,别让人看出来。” “快走快走。”林妮儿挥手赶他,又赶紧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林丫儿也躺平了,闭上眼,又变回了那两个病恹恹的丫头。 林春分轻手轻脚退出去,带好房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西厢房那边传来张水草尖利的嗓音,隔着门帘,听不真切。 王阿花的声音也传出来,带着央求。“……娘,丫儿妮儿起疹子了,想请大夫瞧瞧……” 张水草的嗓门压过了她。 “起疹子请什么大夫!躺两天就好了!家里哪来的银子!” 王阿花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更低了。 张水草的声音更高了。 “我说了!没有!病死也是她们的命!” 王阿花从西厢房出来,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 林大柱站在旁边,手伸出去,悬在她肩膀上,没敢落下去。 二房门帘掀开一条缝。 林二柱站在门里,看着院子里这一幕。陈金桃缩在他身后,手指攥着他的袖子,脸色发白。 “丫儿妮儿……”陈金桃声音压得极低,“真是天花?” 林二柱没回答,把门帘放下了。 陈金桃嘴唇哆嗦着“二柱哥……” “别出去。”林二柱声音闷闷的,“这事咱们管不了。” --- 林春分等夫妻俩进了里屋,从床底下摸出了一个细竹筒,里面装着他提前备好的灵泉水。 这场戏,该他上场了。 第15章 分家 张水草嘴上骂得凶,心里也犯嘀咕。林老根蹲在屋檐下抽旱烟,一句话不说。周静把林家宝关在三房屋里,自己也不出来。林承业在屋里踱来踱去,时不时掀帘子往外看一眼,又缩回去。 但有一件事他们做得利索。 把大房的门从外面顶上了,大房屋门被横闩插死。 林大柱拍着门板,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娘!丫儿妮儿还病着!你把狗蛋放出去!他还小,没染上!” 张水草站在院子里,离大房门远远的。 “放出来?谁知道染没染上,万一真是天花,官府一来封门,全家老小都得完蛋,这个责你担得起?” 林老根闷声应和:“别嚷嚷,叫邻居听见就全完了,关着是最稳妥的法子,等过两日看情形。” “那请大夫!不请大夫,给抓两副药也行!”王阿花苦苦哀求。 “药不要钱?家里哪来的闲钱!躺两天,能好就好,好不了那是命!” 门板被拍得闷响。王阿花的声音变了调。 “娘!狗蛋是你亲孙子!” 张水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犹豫,可一想到天花的可怕,脚步反倒更快了。 林大柱缩回墙角,头埋着。狗蛋缩在他旁边,拽着他的袖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王阿花从门边走回来,无力地坐在两个闺女旁边。 林春分站在二房门口冷眼看着张水草和林老根。 这时候,林承业从三房屋里出来了。 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梳过,手里拎着个包袱。脚步匆匆往院门走。 林春分开口。 “三叔这是去哪儿?” 林承业脚步一顿。 “去、去镇上。买书。” “买书?三叔,大房的门还锁着呢。你这会儿出去,村里人问起来,林家老三怎么慌慌张张的,家里出啥事了,三叔怎么答?” 林承业脸色变了。 “我买我的书,与旁人无关!” “没人管得着。可三叔想清楚。天花这病,官府见一个杀一个。三叔这当口往外跑,侄儿心里一慌,跑去报官,说林家有人带着疫病往外逃。三叔觉得,官府是等你病发,还是当场就把你办了?” 林承业的脸刷地白了。 包袱差点脱手。 “你、你敢!” 林春分就看着他不说话。 林承业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肉抖了几抖。狠狠剜了林春分一眼,拎着包袱转身回了东厢。门帘摔得哗啦响。 周静从门缝里探出头,瞪了林春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过了午时,出了这事,没人有心情张罗吃饭。 张水草坐在堂屋门槛上,脸沉着。林老根蹲在屋檐下,旱烟抽了一袋又一袋。大房门还顶着,里面偶尔传出王阿花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 二房 林春分看了一眼坐立不安的林二柱和陈金桃,“爹。娘。” 两人同时抬头。 林春分把袖子撩起来。 手腕上、小臂上,红疹一颗一颗冒出来,密密匝匝。有的地方已经鼓起来了,亮晶晶的,是水泡。 陈金桃呼吸骤然发紧“春哥儿!” 她扑过来,抓住林春分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手在抖,抖得厉害。 “这、这……” 林二柱猛地站起来,把凳子带倒了。他两步跨过来,盯着林春分胳膊上那些红疹水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啥时候起的?” 林春分故意提高声音“刚起的。和丫儿姐妮儿姐一样。” 陈金桃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她把林春分搂进怀里,搂得死紧。 “不怕,春哥儿不怕。娘在,娘在这儿。” 张水草听见这边动静,吓得往后急退两步,只敢远远踮脚朝二房瞅,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真……真传染上了?” 林老根的旱烟杆磕在地上,烟灰洒了一裤腿。 这时候,三房门帘掀开了。 林承业站在门口。 “好。” 这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周静在后面拉了他一把。“承业!” 林承业甩开她的手。 “我说好!报应!这就是报应!” 林二柱猛地转过头。眼睛瞪着他,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林承业往后退了半步,嘴还硬着。 “你、你看我干什么!他自己染上的,关我什么事!” 林二柱死死盯着他,双眼通红。 林承业不吭声了。退回屋里,门帘放下来。 张水草站在院子里,看看大房顶着的门,又看看二房敞着的屋门。 “老根,这……这咋办啊!” 林老根颤声开口:“是天花,铁定是天花!官府要是知道,咱们全家都得被屠了!” 张水草急得团团转“那现在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全院子都染上!” 林老根咬着牙,“后山有间废屋,把大房二房所有人,全都悄悄送过去,不准他们回村,不准见人!” 林二柱听得真切,往前迈一步,红着眼低吼:“娘!那废屋连完整的门都没有,没水没粮,把我们送过去,跟让我们送死有什么区别?” “你们去后山,是保全家里其他人!”张水草别过脸,“总比全家都被官府抓走强!” 林老根不敢多耽搁,猫着腰溜出院子,贴着墙根直奔村长家。 村长林满仓正蹲在院里拾掇柴禾,抬眼见他慌慌张张跑来,皱眉开口。 “老根叔,你这火急火燎的,出什么事了?” 林老根反手关紧大门,急声道:“满仓,家里出大事了,孩子们起了天花,还会传染!” 林满仓愣了愣。“堂叔别自己吓自己,起疹子是常事,哪能轻易是天花。” “不是寻常疹子!大房俩丫头先起,这才几个时辰,二房的春哥儿也染上了,疹子一模一样,传染得快极了!” 林满仓脸上的淡然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惊恐。 “当真传染得这么快?” 林老根连连点头,“官府查时疫的规矩你最清楚,封村封户,咱们全村都赌不起啊!” 林满仓眉头拧成一团,“老根叔,我是村长,得顾着全村老小,可咱们又是同族,我也不忍心……” “事到如今,只能把染病的人先挪去后山废屋,绝不能外传,不然全村都得遭殃。”林老根此时倒颇有些大义灭亲的气魄。 两人悄悄溜回林家院外,林满仓便不敢再向前,压着声朝院里喊:“老根叔,这事千万捂住,赶紧把人挪去后山,别再僵持了!” 二房内,林二柱将林满仓的话听的一字不落。 陈金桃泪水涟涟“他们这是,要彻底弃了我们大房二房!” 林二柱反倒定了心神,贴着墙,朝大房方向压着声喊。 “大哥,大嫂,你们都听见了吧?” 王阿花立刻应声“二弟,他们不顾我们死活,我们也没必要再逆来顺受!” 林大柱问:“二柱,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任他们摆布!” 林二柱眼神一厉“分家!田地、粮食、家当,全都分清楚!我们分了家,自己去后山,不连累他们半分,算是全了孝道。” “可这么多年当牛做马供养他们,如今他们却如此狠心,必要让他们脱层皮!” 墙那边静了一瞬。 忽然一声闷响,是拳头砸在土墙上的声音。 王阿花小声呼喊。 “大柱!” 林大柱看了她一眼。 “分!” 第16章 怕啥 林春分听着爹娘的对话,心口一阵滚烫。 前世他是无依无靠的孤儿,这辈子穿成农家哥儿,头一回被人这般护在心上,那份实打实的爱子之心,烫得他鼻尖发酸。 他抬眼看向林二柱和陈金桃,声音清亮又笃定:“爹,娘,让我去吧。” 陈金桃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语速都快了几分:“傻孩子,怎可让你去?你早有婚约在身,这事要是传出去,你的名声、你的婚事全要毁了!” 林春分被这话问得一懵,婚约? 他飞速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片刻就理清了头绪—。 早年林老根借着三叔林承业考上童生的由头,跟村里一户富户定下了口头婚约,还交换了信物。 那户人家当初是看林承业有出息,才松口把原主许给自家幺儿。可后来林承业屡考不中,那户人家早就不来走动了,这口头婚约早就是空谈。 原主年纪小,从没见过那汉子,穿越过来的他,更是半点印象都没有。 林春分心里暗想,明摆着人家不来往就是不想认账,要是林承业再考不中,这婚约铁定黄。 更何况林春分前世是男人,这辈子变成哥儿也没想过要嫁人,连面都没见过,算哪门子的婚约? 林春分压下心里的嘀咕,对着陈金桃认真回道:“这婚约本就是看在三叔的面上订的,三叔久考不中,人家早就不跟咱们走动了。如今咱们要跟三房分家,这口头婚约,自然也就不作数了。” 林二柱皱着眉,还是摇头:“就算不作数,也不能让你一个哥儿去提分家。我是男人,该我去扛这事。” “爹,你去也没用。”林春分伸手拦住他,脸上满是冷静,“你去提,就是不孝,要被人戳脊梁骨。我身上染了天花,他们最怕这个,我说什么,他们就得听什么,半点儿不敢跟我犟。” 林二柱和陈金桃对视一眼,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林春分整理了一下衣襟,抬脚走出屋门,站在院子中央,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林家:“各位长辈,要把我们大房二房送走,可以。” 正房几人刚露出喜色,就听他接着朗声道:“但必须先分家。从此以后,我们大房二房,跟你们三房、跟老林家,一刀两断,再无半点关系!” 张水草一下子从西厢跳了出来,指着林春分尖声骂:“分什么家!父母在,不分家!你们这是不孝!是要被村里人戳脊梁骨戳死的!” 她哪里是守着规矩,分明是舍不得分家的本钱。 大房二房就算被赶出去,万一活着回来,照样能给她当牛做马。真分了家,土地、银钱、粮食都要分出去一部分,就算她再偏心,也不能什么都不给,不然邻里乡亲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她和林老根淹死。 林老根沉着脸从屋里走出来,面色铁青,语气冷得像冰:“不分家!要走你们自己走,这个家,绝对不能分!” 全本TXT下载自满哥阅读(MGYD.CC)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addr@MGYD.CC 林春分半点不慌,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不分家也行,那我们就不走了。” 话音落下,他抬脚就往正屋走。 正屋左边是西厢房,住着林老根和张水草。 正屋右边是东厢房,三房的住处。 此时人都聚在那儿,一瞧见他带着一身红疹朝这边走,几人吓得魂都飞了,连连往后退,生怕被沾染上半点。 张水草脸都白了,往后躲着喊:“你别过来!你身上有天花,离我们远点!” 林春分脚步不停,依旧慢慢往前走:“我是林家的子孙,回自己家的正屋,怎么就不能过来了?” “你、你站住!”林老根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上前,“分家!分家行了吧!你别过来!” 林春分这才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抬眼看向两人:“早答应分家,不就没这些事了?非要逼我把话说透。” 陈金桃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 林二柱攥着拳头,自己一个一个大男人,竟是要靠自家小哥儿出头。 张水草看着林春分,又气又怕,咬牙道:“分就分!可你们别想多分东西,家里的田产、银钱,都是我们老两口和三房的,你们大房二房,一分都别想拿!” 林春分冷笑一声:“奶奶这话就不讲理了。爹和大伯都是爷爷的儿子,家产本就有我们的份。不分家,你们要赶我们走。分了家,又想一分不给,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是一家之主,我说了算!”林老根梗着脖子喊,“你们这些年吃家里的、穿家里的,没让你们还钱就不错了,还想分家产?” “吃家里的?”林春分声音陡然拔高,“这些年,大房二房天天下地干活,种的粮食全交家里,挣的银钱也全归公,我们干的活,早就抵过吃穿了!现在想一脚踢开我们,门都没有!” 张水草急得跳脚:“你个小崽子,才多大就敢跟长辈顶嘴!我看你是病糊涂了!” “我没糊涂,是你们太自私。”林春分寸步不让,“要么,好好分家,该给我们的一分不少;要么,我们就住在这儿不走,天天在院子里晃悠,你们要是不怕被传染天花,就继续耗着。” 这话一出,林老根和张水草脸色彻底变了。 真让林春分天天在眼前晃,他们连觉都睡不安稳。 三房屋内,周静紧贴门板偷听,林承业攥着书卷来回踱步。听闻林春分提分家,两人瞬间脸色大变,周静心疼家产急红了眼,林承业又气又恨,暗骂林春分忤逆不孝,却忌惮天花不敢出门阻拦,满心不甘却毫无办法,连林家宝都吓得缩在一旁不敢吭声。 张水草看着林春分,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跺着脚对林老根说:“老头子,分吧分吧!跟这病秧子耗不起,分了家,让他们赶紧滚!” 林老根脸色铁青,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分!但东西只能给你们最少的份!” 林春分挑眉:“不行,按规矩分,兄弟三人平分,谁也别占便宜。要是敢偏心,我就去村里晃悠,让全村人都一起完蛋算了!” 院外的林满仓听着魂都要吓飞了,“老根叔!分家有分家的规矩,你就依春哥儿吧!” 林老根气得胸口发闷,指着林春分,半天说不出话。 第17章 不再来往 林老根被林春分逼得退无可退,带着万般不甘。 “好,便按规矩来!” 这话一出口,张水草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闹。她是真怕林春分再往这边走一步。 一家之主的林老根发话了,三房也缩在一旁,不敢开口。 林春分转向院门外。“村长,劳烦请族老来主持。” 林满仓叹了口气,不敢多耽搁,转身就往村里走。 他心里清楚,这林家的事偏心得太过,族老来了定要为大房二房做主。 青山村本是杂姓村,林姓是村里最大的宗族,分家这般大事,少不得请本姓和外姓族老主持公道。 林满仓只说大房二房几个孩子起了水痘,林老根怕传人,要连大人带孩子全赶去后山,大房二房逼得没法子才闹着分家。 林老太爷捻着胡须,眉头皱得紧紧的。 “竟有这般偏心的长辈,大房二房这些年尽心尽力,怎能如此苛待。” 赵族长也沉了脸。 “到了林家,我定要主持公道,不能让两个房头白白受欺负。” 走到林家院外时,三人脚步齐齐顿住了。 院墙外头竟围了几个村民,正伸长脖子往里瞧,嘴里还叽叽喳喳议论着。 “听说是分家?好好的分什么家?” “这还用问?大房二房天天在地里刨食,三房读书当大爷,换你你不寒心?” “可不是嘛,一家子吃糠咽菜供一个童生,供了多少年了也没见考出来。” “要我说,分家也好,大房二房往后自己过日子,总比给人当牛做马强。” 原来是刚刚林家院里的动静太大了,四周的乡邻隐隐约约听见什么“分家……规矩”什么的。便聚在林家院外探头探脑,分家在青山村可是少见。 议论声飘进院里,张水草气得跳脚。 “你们胡咧咧什么!我们林家的事,轮得到外人插嘴?” 林承业也想推门出去理论,说着什么有辱斯文。 林春分抬脚往正屋方向迈了一步,他立刻闭上嘴,连退两步。 林满仓见状,连忙转身对着院外挥手,语气带着几分村长的威严。 “都散了!各家都有活计要忙,围在别人家院子里像什么话!” 村民们嘟囔了几句,见族老和村长都在,也不敢再多留,三三两两渐渐散去,院外很快恢复了清净。 林老太爷和赵族长沉着脸站在院外。 水痘虽然不凶险,但两人都年纪大了,进去染上了也是难受,何苦来哉。 赵族长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大房二房站在西边,三房缩在东边,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泾渭分明。 林老太爷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 “林老根,分家乃是大事,既请了我们来,便要按宗族规矩办,不得藏私偏心。” 赵族长也跟着开口,语气沉缓。 “咱们青山村不分林姓外姓,分家都要讲情理,大房二房常年操劳持家,断不能让老实人受委屈。”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早已打定主意。 林满仓看向众人,朗声道:“族老在此见证,咱们这便拟定分家文书,把家产划分清楚。” 林老太爷点头,沉声道:“家里的田产、银钱、房屋、家伙什,一样一样摆出来说清楚。” 张水草立刻尖声道“家里哪还有银钱!承业读书束脩、笔墨纸砚,哪样不花钱?早花光了!” 林老太爷看她一眼“银钱花光了,田产总还在吧。” 林老根闷声道:“上等水田十亩,旱地十二亩。” “那便大房二房三房,各得水田三亩三分,旱地四亩。”赵族长道。 “不行!”张水草跳起来,“水田不能分!那是我跟老头子养老的田地,承业往后赶考也指着这几亩水田的出息,分给他们,承业拿什么读书?” 林老太爷脸色一沉:“依你这么说,大房二房就不是林家子孙了?分家产哪有只分旱地不分水田的道理?” 张水草梗着脖子:“他们往后又不读书,旱地种点杂粮够吃就行了,要水田做什么?大不了村西头那间旧屋分给他们好了。” 林二柱攥着拳头往前迈了一步,陈金桃拉住他,冲他摇了摇头。 林春分语气平平:“奶的意思我明白了。水田一亩不给,旱地分我们一些,银钱一分没有,是这个意思吧。” 心里却咬牙切齿,这两个老不死的,要不是逼林老根松口按规矩来,怕是旱田也没他们的份。 张水草被他这平平静静的语气弄得心里发毛,嘴上却不饶人:“谁说不给旱地了?旱地给你们大房二房各六亩,够你们种的了!” 六亩旱地抵得上三亩水田不,这账谁都会算。 赵族长气的脸都红了:“分家不是这么分的,大房二房这些年在地里出的力,村里人有目共睹,你这般分法,说出去不怕人戳脊梁骨?” “我怕什么!”张水草声音拔高,“我是他们娘,我说怎么分就怎么分!他们要是嫌少,那就别分!” 林春分笑了一声,抬脚往前走了一步。张水草脸色刷地变了,林老根也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奶奶别慌。”林春分站定脚步,歪头看着她,“旱地六亩就六亩,给些农具我们就同意了。” 这话一出,满院子人都愣了。 “春哥儿!”陈金桃急声喊他,满脸不解。林春分抬眼看向众人,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便按这个分法,只是文书上要写清楚。自此之后,大房二房与老两口、三房再无牵扯,日后诸事,互不干涉。” 张水草连忙应下“写!都写上!最好一辈子别来往!” 她还怕以后林承业出息了,大房二房又来攀关系呢。 林满仓取来纸笔,一字一句写下分家文书。众人依次按上红手印,文书一式四份,族老、林家、大房二房各执一份。 文书上写明大房二房各分得旱地六亩、共住旧屋一间,往后与老宅,三房再无瓜葛。 分家之事就此敲定。 张水草看着按好手印的文书,立刻扬着下巴催促。 “东西都分好了,你们赶紧收拾东西离开,别在院里碍眼。” 林春分将属于二房的文书仔细折好,贴身收好。 他转身对着林大树和林二柱轻声道:“大伯,爹,我们走。” 大房二房的人转身进屋收拾东西,被褥、衣裳、碗筷、农具,一样样往外搬。东西不多,两刻钟就收拾完了。 林春分带着众人,抬脚迈过门槛。 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林老太爷拄着竹杖站在院外,看着这一行人走远,叹了口气。赵族长拍拍他的肩膀:“老太爷别叹气了,我看他们离了这家,未必过得差。” 林老太爷摇摇头:“把肯干活的分出去,留个只会读书的在家里,往后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第18章 后山 山路坑坑洼洼,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 林春分看着自己脚上完全是补丁做的一双鞋,无语凝噎,这时就十分想念上辈子的运动鞋了。 林大柱背着林丫儿走在最前头。林丫儿趴在他背上,脑袋搁在他肩窝里,时不时咳嗽一声,跟定了闹钟似的。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满哥阅读:MGYD.CC 林狗蛋从后头追上来,歪着脑袋盯着林丫儿看了半天。 “大姐,你咳得跟假的一样。” 林妮儿被她爹牵着走在旁边,抬起手,啪地拍了他脑袋一下,声音挺脆。 “你闭嘴。” 林狗蛋捂着脑袋缩了缩脖子,嘴上可没停:“我又没说错,你本来就……” “狗蛋。”林春分在后头喊他。 “干啥?” “如果你现在闭嘴,我给你糖吃。” “你哪来的糖?”林狗蛋将信将疑,还是跑到了林春分身边。 “我说的是‘如果我有糖的话’。” 林狗蛋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气得脸都红了:“你骗我!” “没骗你。我说的是‘如果’。”林春分一脸理所当然,“你自己没听清。” 林狗蛋气得追上来要打他。林春分往旁边一闪,林狗蛋扑了个空,差点栽进路边的草窠里。 王阿花在后头喊了一声:“狗蛋!好好走路!” 林狗蛋爬回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瞪了林春分一眼,林春分冲他笑了笑。 林狗蛋更生气了。 陈金桃和王阿花走在最后头。两人怀里各抱着一只包袱,鼓鼓囊囊的。陈金桃的包袱底下露出瓦锅的一角,笨重的很,走一步晃一下。 -- 山风卷着潮气往领子里钻,越往山林深处走,光线越暗,树影叠着树影,把最后一点日头都遮了个严实。 走了快一个时辰,终于看见山坳里的那间小屋。 之前跟村长说好的,这屋子空了好些年,虽然破旧,好歹这屋顶不漏雨,门窗也都齐全,给他们两家人隔离养病用。 林春分站在屋子前,沉默了两个呼吸。 他在心里给这屋子打了个差评。老天,想过差没想过这么差啊。 赚钱!必须尽快赚钱! 林大柱腾出一只手推开门,一股久不住人的尘土味混着屋檐底下扑棱的一只鸟扑过来,擦着林狗蛋的脑袋飞过去。 林狗蛋嗷地叫了一声,蹲下去抱住脑袋。 林大柱轻手轻脚地把背上的林丫儿放下来,又小心接过林二柱背上的林妮儿。把两姐妹挨着安置在唯一一张木床上。 林二柱转身把门关好,捡了块石头抵在门后。 “夜里山林不太平,得防着野兽。”他声音压得低,怕吓着孩子,“这床就给四个娃睡,我们几个在地上打地铺,轮着守夜。” 林大柱点点头,弯腰屋里散落的干草归拢,又铺上两层带来的旧被褥。 陈金桃坐到床边,摸了摸林春分的脸,眼里全是心疼,却硬是忍住没掉泪。 林春分顺着陈金桃的手蹭了蹭。 王阿花也凑到两个女儿身边,看着她们虚弱的样子,心里沉甸甸的。 她们心里都清楚,得了天花的,没几个能活下来。可她们当爹娘的,总不能把孩子扔在这自生自灭。大不了就是一条命,陪着孩子,去哪都认了。 等两人转身去帮着铺地铺,林春分才往床里面挪了挪,凑到林丫儿和林妮儿耳边。 “等夜深了,所有人都睡熟了,再喝解药。”他顿了顿,“刚上山就好利索,太显眼,容易露馅。” 林丫儿轻轻眨了眨眼, 林妮儿也跟着点点头,往姐姐身边缩了缩,依旧是装的那副虚弱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林狗蛋蹲在床边,看着他们三个咬耳朵,一张脸皱巴巴的。 终于分家了,再也不用被奶骂,不用被林家宝抢东西,他当然高兴。 但他也知道,天花是要人命的病。他两个姐姐,还有春哥儿,都得了这个病。万一好不了怎么办。 两种情绪在他脸上拧巴着,嘴也抿得紧紧的。 林春分瞥见他这模样,忍不住乐了。 “狗蛋,你这脸皱的,跟外面的老树皮似的。” 林狗蛋闻言,瞬间瞪圆了眼, “你还有心思逗我!你都不害怕的吗?” “我怕什么。”林春分挑了挑眉,“怕了病就能好?” “那可是天花!”林狗蛋急得跳了起来。 林春分伸手,又把他按回去“放心,我们都能好好的,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林狗蛋盯着他看了半天,看他脸上镇定自若,心里的慌乱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 他吸吸鼻子,挺起胸脯,“好!男子汉大丈夫,有难同当!大不了……大不了同生共死!” 林春分听着这八岁小豆丁的豪言壮语,嘴角抽了抽,微笑表示赞许。 这小孩儿,肯定是故事听多了。 放完狠话,林狗蛋就蹲回床边,守着三个病患。 这边孩子闹着,那边王阿花和陈金桃也凑到了灶台边。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伸手,往怀里掏东西。 王阿花先掏出来一个粗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小半袋糙米。 陈金桃也跟着掏出来一个布包,里面是差不多的粟米面,还有小半袋野菜干。 两个人看着对方手里的东西,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笑了。 “我还以为,就我偷摸藏了点粮食。”王阿花声音压得低,眼里带着点笑意,“走的时候慌慌张张的,就怕被娘看见,搜了去。” 陈金桃腼腆一笑,把两袋粮食倒在一起,“总不能带着孩子们出来,连口饭都吃不上。我还想着,要是就我带了这一点,今晚这顿饭都悬。”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庆幸。 以前在林家,她们妯娌俩,为了点吃的,也不是没红过脸。可真到了这一步,被林家逼得走投无路,带着孩子躲到这后山来,反倒成了最能依靠彼此的人。 她们把粮食归置好,抬头往屋里看。 林大柱正靠在墙边,看着林春分和林狗蛋斗嘴,脸上带着憨笑。 得,这两大家子,最老实的,还得是林大柱。 日头彻底落下去的时候,灶台里的火升了起来。 火光把小屋照得暖融融的,锅里的粟米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粮食的香气。 这是分家之后,他们两家人,吃的第一顿的饭。 饭煮好了,先给四个孩子盛,碗里都是稠乎乎的粟米糊。 一顿饭,在这漏风的小屋里,就一碗糊糊,反倒吃得心口顺畅。 吃完饭,天彻底黑透了。 外面的风大了起来,刮得树梢哗哗响,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听得人心里发毛。 林二柱找了两根手腕粗的木棍,放在门口,一根递给林大柱。 “我前半夜守,你后半夜。”林二柱说 林大柱点点头,把木棍接过,紧紧握在手里。 王阿花打了个哈欠,闭上眼,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陈金桃靠在她旁边,也闭上了眼。 林春分躺在床的最外侧,林狗蛋挨着他。这小子已经睡着了,一条腿搭在林春分小腿上,沉甸甸的。 林春分把他的腿挪开。 过了一会儿,又搭上来了。 再挪。 再搭。 林春分放弃了。好吧,你赢了。 一床薄被,四个人盖着,倒也挤得暖融融的。 第19章 抓鱼 林春分觉得有人在拍他的胳膊。 一下接一下,没完没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林丫儿的脸凑在很近的地方。 “解药。”林丫儿声音压得很低,手伸着。 林春分脑子还迷糊着,手已经摸进怀里,掏出那个小竹筒塞过去。做完这个动作,他身子一歪就要倒回去睡。 旁边的林狗蛋被林丫儿挤得往墙边缩,哼哼唧唧蹬了两下腿,又睡死了。 林春分扯了扯薄被蒙住头。 林丫儿拿到竹筒,轻轻推醒林妮儿。姐妹俩窸窸窣窣坐起来,背对着门口那点微光,仰头把竹筒里的水喝了几口。 林妮儿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啥味儿?”林丫儿看她。 “没啥味儿。”林妮儿咂了咂嘴,“就水的味儿。” 凉意滑下去,喉咙里那点干痒没了,脸上的刺痒跟着消退。 两人对看了一眼,都松了口气。 “真管用。”林妮儿用气音说,摸了摸自己的脸。 林丫儿点点头,把竹筒塞好。她转头看看又睡过去的林春分,犹豫了一下,推推林妮儿,指指林春分,又指指竹筒。 林妮儿明白了。她爬过去,捏着竹筒,试着往林春分嘴边凑。 林春分正梦见上辈子公司的咖啡机,忽然咖啡变成一股凉水灌进他嘴里。 “咳!咳咳咳!”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快出来了。差点,差点就成了被水呛死的穿越者。 他咳得脸通红,抬眼就看见林妮儿捏着竹筒,有点讪讪地看他。林丫儿也凑过来,脸上带着点心虚。 “咳、咳咳……”林春分拍着胸口,眼泪都出来了,“你们谋杀亲弟?” 林妮儿立刻指向林丫儿:“姐让我灌的。” 林丫儿面不改色:“你一直不醒。我们喝的时候你没喝,怕落下你。” 林春分深吸一口气。算了,不跟她们计较。他仰头把竹筒里剩下的水喝完。水确实没啥味儿,清清凉凉的,顺着嗓子滑下去挺舒服。灵泉掺了水,效用没那么快,估计得下午红疹才能消。 他把空竹筒放下,看了眼床里侧。林狗蛋还睡着,嘴巴微张。 屋里的灶台边,王阿花和陈金桃看几个孩子没事,又忙活起来。 两人轻手轻脚掏出来剩下的糙米,倒在瓦锅里,添了水。 糙米不多,就小半捧,倒在锅里,一眼就能数清米粒。 林大柱和林二柱天不亮就出了门,说是去附近林子里捡点干柴,再看看能不能挖点能吃的野菜。 这一通折腾,林春分也醒了。 他把林狗蛋压着的那条腿挪开,下了床。 陈金桃听见动静,回头看他。 “醒了?锅里的粥快好了,先坐会暖和暖和。” 林春分活动了一下睡得发僵的脖子,推开门往外走。 “我出去走走。” 山里的清晨凉丝丝的。天色还没大亮,树梢上头挂着薄薄一层光。林春分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股青草混着泥土的味儿。 他伸个懒腰,目光落到不远处那条小溪上。水不宽,看着挺清,他们喝的水就是从那儿打的。 没事做,他溜溜达达走过去。 溪水哗哗流,清得能看见底下光滑的石头。林春分蹲在岸边,看着水里偶尔掠过的小黑影发呆。 灵泉能催菜。上回在后院浇的那几棵野菜,长得飞快。灵泉喂鸡,鸡也爱吃。 那鱼呢? 要是能引来鱼,今天的饭就有着落了。 分家是成了,可往后吃什么才是大事。从家里带出来的那点粮食,吃不了几天。后山野菜有限,野物不好抓。要是这灵泉能引来鱼…… 林春分摸摸下巴,试试呗,反正不亏。 他左右看看,指尖悄悄凝了两滴灵泉,滴进面前的溪水里。 他蹲着等了几个呼吸。 啥都没有。 “不会没用吧。”林春分嘟囔了一句,又滴了一滴。 这一滴刚入水,溪流下游突然蹿上来几道黑影。快得很,跟箭似的,直奔他滴灵泉的位置冲过来。 林春分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鱼。 大肥鱼。 每一条都有巴掌宽,脊背黑黝黝的,在水里摆着尾巴往上蹿。 可没等鱼游到跟前,灵泉就被溪水冲散了。 那几条鱼猛地停在半路,甩着尾巴在原地打转,像是找不到方向,不知道该往哪游。 林春分急了。 到嘴的鱼,哪能让它飞了! “别走别走啊!” 他又赶忙往水里滴了两滴。 灵泉从指尖渗出来,刚碰到水面,还没来得及化开,离他最近的那条鱼猛地一蹿,一口咬住了他手指。 动作比脑子快。 “哗啦!” 一条有他小臂长、肥壮的大草鱼,被林春分从水里直接拎了出来!鱼尾巴拼命甩,水珠溅得到处都是,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鱼身滑溜溜的,差点脱手,他赶紧另一只手也上去,两只手掐着鱼鳃往岸上一甩。 鱼摔在草地上,蹦了两下,不动了。 林春分蹲在溪边,大口喘气。 林春分发蒙地看着这条鱼,真肥,少说有两斤。 “林太公钓鱼。”他嘀咕了一声,“愿者上钩。” 不对。人家姜太公是用直钩钓,他这是用手抓。 也不对。是鱼先咬他的。 林春分决定不纠结这个称呼问题了,他弯腰把鱼捡起来,鱼鳃还在微微翕动。沉甸甸的,掂着就踏实。 他往溪水里又看了一眼。剩下的几条鱼还在原地打转,嘴巴一张一合的。 林春分冲它们摆了摆手:“今天够吃了。改天再来找你们。” 林春分把鱼拎起来往回走,心后知后觉地怦怦跳。他低头看看怀里还在扑腾的大鱼,脚步轻快了许多。 第20章 有福之人 锅里的糙米香飘满了整间小屋,王阿花擦了擦手,走到床边拍了拍林狗蛋的屁股。 “起来吃饭了,再睡粥都凉了。” 林狗蛋哼唧两声,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个炸毛的小刺猬。 他刚打了个哈欠,一抬眼,就对上了坐在床边的林丫儿和林妮儿。 林狗蛋的哈欠卡在了喉咙里。 他眨巴眨巴眼,以为自己没睡醒,猛地把眼闭上,又唰地睁开。 还是不对。 他又伸出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林丫儿被他这一串动作逗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 “干什么呢,狗蛋,睡傻了?” 林狗蛋没理会她的打趣,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睛瞪得溜圆,在两个姐姐脸上来回扫。 下一秒,他猛地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娘!!!!”,声音大得掀屋顶,屋外枝头上歇着的鸟都被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王阿花正端着碗从灶台边过来,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碗里的粥都晃出来半勺。 她快步走过来,抬手就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干啥呢你!没吃饭还有力气瞎吼!吓着你姐姐们!” “娘!你快看!”林狗蛋顾不上疼,拽着王阿花的胳膊就往床边拉,手指着两个姐姐的脸,急切得话都快说不连贯了,“你快看大姐二姐脸上的疹子!是不是快消了!” 王阿花听见这话,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放在了旁边的木桌上。 她愣了一瞬,连忙俯下身,凑到两个女儿脸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仔细端详。 清晨的天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正好落在两个姑娘脸上。 原本密密麻麻凸起的红疹子,此刻淡了大半,肿起来的地方也消了下去,只剩浅浅的淡粉色印子,看着一点都不吓人了。 脸色虽然还有点苍白,但那股病气沉沉的劲儿没了,眼睛也清亮许多。 “真的消了!真的消了啊!”王阿花捧着两姐妹的脸,手指头都在抖。昨天把两个孩子背上山的时候,她心里其实做了最坏的打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一辈子的菩萨都求遍了。 这会儿看着闺女脸上的疹子实实在在消下去,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娘你别哭。”林丫儿抬手给她擦眼睛。 “没哭。”王阿花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娘是高兴。” 陈金桃听见动静,也连忙快步走了过来,凑到跟前左瞧瞧右看看,看完林丫儿看林妮儿,脸上浮现笑意。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疹子消了,就说明快好了!” 她又伸手摸了摸两个姑娘的额头,温度也正常,悬了一天一夜的心,总算落下来大半。 林狗蛋挤在大人中间,脑袋一会儿往左转看林丫儿,一会儿往右转看林妮儿,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着急。 “那我呢那我呢!我脸上有没有?” 王阿花头都没回:“你又没得病,脸上能有啥。” “万一我也得了呢!”林狗蛋不依不饶地把脸凑过去,“娘你看看嘛!” 王阿花被他闹得没法,扳过他的脸装模作样瞧了瞧:“有有有,满脸都是疹子,行了吧。” 林狗蛋一下子捂着脸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瞪得溜圆。 “骗你的。”林妮儿翻了个白眼。 林狗蛋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气得跳脚:“二姐你……”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林春分拎着那条还在甩尾巴的大鱼,刚跨进门槛,就被屋里的阵仗弄懵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陈金桃就一眼瞥见了他,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春哥儿!快让娘看看!” “娘。”林春分的脸被挤得变了形,“你轻点。” “别说话,让娘看看。”陈金桃拉着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把他的脸扒拉过来扒拉过去,越瞧眼睛越亮。 王阿花在旁边嘴里不住念叨:“菩萨保佑,真是菩萨保佑……三个孩子都见好了,这是闯过鬼门关了……” “真好!真好!”陈金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昨天憋了一整天的眼泪,这会儿再也忍不住,眼看着就要哗哗往下掉。 林春分吓了一跳,手里的鱼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连忙弯腰把鱼捡起来,试图把鱼举高一点,避开他娘汹涌的泪水“娘!娘你先别哭!看鱼!看我抓的大鱼!” 他这一喊,众人的目光总算从他脸上,挪到了他手里举着的那条大鱼上。 鱼挺了挺尾巴,似乎想证明自己还活着。 屋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就炸开了锅。 “我的天!这么大的鱼!” “春、春哥儿,这……这鱼你从哪弄来的啊?”陈金桃的眼泪憋了回去,话都说不利索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肥硕的大鱼。 “对啊春哥儿!这鱼哪来的?”王阿花抹了把脸,急急问道。 “溪里抓的?”林妮儿凑近,想摸又不敢,“咋抓的?它不咬人吗?” “是不是在石头缝里卡住了?”林丫儿猜测道。 “春哥儿春哥儿!”林狗蛋最激动,直接蹦到林春分面前,仰着头,眼睛亮得吓人,“你是不是会啥法子?噗一下鱼就自己跳上来了?教教我!教教我!” 问题一个接一个,噼里啪啦砸过来,吵得林春分脑仁疼。 他举着鱼,站在原地,被围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一脸生无可恋。 我去,还有第二关? 他决定执行少说话政策。 “溪里抓的。” “用手抓的。” “嗯。” “对。” 林狗蛋问了七八句,得了四个字回来,急得抓耳挠腮:“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吗!” 林春分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不能。” 林狗蛋气得要扑上来咬他。 就在林春分快要扛不住的时候,屋门再次被推开了。 林大柱和林二柱背着两背篓干柴,手里还拎着一兜挖来的野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咋了这是,老远就听见你们吵吵。”林二柱把柴火卸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爹!你快来看!”陈金桃一把拉过林二柱,指着林春分的脸,又指指林丫儿和林妮儿,“孩子们脸上的疹子,消了!见好了!” 林大柱和林二柱赶紧凑过来看,脸上瞬间露出狂喜。 “真消了!” “好!太好了!” 激动过后,林大柱也注意到了林春分手里的鱼,他“咦”了一声:“这鱼……” “春哥儿抓的!”林狗蛋抢答,与有荣焉。 林大柱走过去,掂了掂那条鱼,眼睛也亮了。 “好家伙,得有三四斤重!我们昨天沿着溪走了半里地,别说这么大的鱼,连个小鱼苗都没见着,春哥儿真是有福气的。” 这话一出,王阿花猛地一拍大腿。 “可不是嘛!”她眼睛亮了起来,看看林春分,又看看自家两个闺女,“你们想啊,昨儿个春哥儿还跟狗蛋说,大家都能好。今天三个孩子的疹子就消了!” 陈金桃也反应过来,声音激动得直抖:“还有这鱼!他大伯和他爹都没抓着,偏让春哥儿碰上了。这要不是有福,还能是啥?” “就是就是!”林狗蛋跳着喊,比夸他自己还高兴,“春哥儿最有福了!” 林妮儿也跟着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林丫儿嘴角翘着,看了林春分一眼。 王阿花越说越来劲:“我跟你们讲,之前那个算命的肯定看走眼了。说什么林家宝是有福之人,呸!咱们春哥儿才是真福星!你看林家宝那孩子,除了会哭会闹会抢东西,他干成过啥?” “娘,你小声点。”林丫儿拉了拉她的袖子。 “怕啥!咱们都分家在山上了,还怕他三房听见不成!”王阿花嗓门更大了“不过话说回来,真分了家,咱们说啥他们也管不着了。” 陈金桃在旁边笑着,伸手把林春分手里的鱼接过来。 “这鱼够咱们吃一顿好的了。大嫂,你说咋做?” “炖汤!这么大一条,炖一锅鱼汤,人人都有份!”王阿花接过鱼,拎到灶台。 锅里的粟米糊糊已经煮好了,冒着热气。王阿花把鱼放到案板上,拿刀比划了一下。 “弟妹,这鱼太大了,咱家的刀太小了。” 陈金桃凑过去看了看:“先切头?” “行,先切头。” 两个人对着那条鱼研究了半天,最后决定分段切。 林狗蛋蹲在旁边,帮忙递东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盆里的鱼,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第21章 三房下地 鱼汤炖好的时候,林狗蛋已经把碗端在手里等了半天了。 王阿花拿大木勺往他碗里舀了一勺,他又把碗往前伸了伸。“再来点再来点。” “急啥,人人都有。”王阿花又给他添了半勺,顺手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端稳了,别洒了。” 林狗蛋两手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呜呜叫。 林春分端着碗靠在墙边,吹了吹碗沿的热气。鱼汤炖得奶白,上头飘着几星野菜叶子,喝进嘴里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陈金桃端着碗坐在他旁边,喝一口就看他一眼,看一会儿又低头喝一口。 林春分被她看得发毛:“娘,你老看我干啥。” “看你好看。” 林春分差点被鱼汤呛着。 姐妹俩抿着嘴偷笑,低头喝汤不说话。 林大柱和林二柱蹲在门口,一人端一碗,喝得呼噜响。林大柱喝完一碗,王阿花又给他添了一碗,他接过来的时候嘿嘿笑了一声。 屋里热气腾腾的,鱼汤的香味混着柴火的烟气,把整间小屋塞得满满当当。 -- 此时的林家老宅。 张水草那穿透力极强的尖嗓门,惊得院里的老母鸡扑腾一声滑下草窝,咯咯哒地乱叫。 “这都什么时辰了?鸡没喂,地没扫,那一盆脏衣裳都要沤出蛆来了!” 张水草叉着腰站在院当间,唾沫横飞。 “你当你是那大家府里的少奶奶呢?我还没死呢,你就想骑到我头上享清福?” 周静在屋里刚把林承业的笔墨码放整齐,听见这一嗓子,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自恃是富户女儿,进门端的是童生娘子的架子。 以前,家里那大房二房在的时候,她只负责穿得干干净净,在灶房里撒点调料。 可眼下,分家了,那堆积如山的烂摊子正等着她。 周静狠了狠心,在大腿上拧了一把,红着眼眶打开门。 “娘,您小点声,我这正给承业理书稿呢。” 她端出一副弱柳扶风的姿态,声音细如蚊蝇。 “您也知道,承业往后是要做大官的,这些东西最是金贵。” “我这不是怕别人弄乱了,耽误了他的前程,这才耽搁了嘛……” “理书稿能理出两斤肉来?” 张水草横眉冷对,眼里的火气半点不减。 “以前阿花在的时候,天不亮就把家里里外外拾掇得能照见人影。” “少在这儿给我打马虎眼,赶紧滚去拎水!” 周静咬牙拎起那只沉重的木桶。 三十来斤的水沉沉坠下去,勒得她的手瞬间起了一层红印子。 好不容易拎了半桶水回来,她逮到空当钻回屋。 屋里,林承业正正襟危坐。 他翻书的指尖修长干净,连那点书页边缘都捏得小心翼翼,唯恐沾了半点灰尘。 “承业……你看我这手都磨红了。” 周静放下桶,娇滴滴地凑过去,把那双泛红的手摊在桌案旁。 “以前哪受过这种罪呀,娘她今天这火气……” 林承业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避了避,唯恐周静身上那股子馊衣裳味儿洇坏了书页。 “静儿,噤声。” 他皱起眉,语气冷淡。 “妇道人家,以孝为先。奉养公婆本就是分内之事。” “圣贤书教我们要任劳任怨,你且忍忍,莫要吵了我读书。” 周静的话生生噎在嗓子眼里。 这读书人的大道理,平时她听着觉得长脸。 如今砸到自己头上,怎么听都不得劲儿呢。 -- 中午饭桌上。 周静胡乱煮出来的糙米饭里掺了大半的糠皮,还没淘干净沙子。 林老根一口下去,牙龈被硌得生疼。 “啪!” 他重重放下筷子,脸黑得像锅底。 “哎哟……奶,我肚子疼,疼死我了!” 林家宝突然把饭碗一推,在椅子上打起滚来。 “心肝儿肉哇!你怎么了?” 张水草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搂住林家宝。 转头,她那张老脸就狰狞起来,冲着周静吼道: “周静!你这饭是怎么做的?是不是想毒死我的心肝肉!” “你说,你是不是存了二心,想咒我们老林家绝后?” “娘,我没有啊……大家吃的都是一锅饭……” 周静吓得脸都白了,手足无措地站着。 “娘说你错了,你便是错了。” 林承业皱着眉,嫌恶地拿袖子挡了挡林家宝哭闹溅出来的唾沫。 “静儿,家宝不舒服,定是你灶火上不干净。” “还不快给娘认个错?非要闹得全家不宁才甘心?” 林老根敲着筷子,冷眼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林家宝闹腾了半个时辰,等那阵莫名其妙的腹痛一消停,全家已经筋疲力尽。 午饭的碗筷刚收拾完,周静还没来得及坐下歇口气,林老根就站起身,拎着墙角的犁耙往门外走。 “都别闲着!跟我下地去!” 张水草愣了一下,追上去问。 “老头子,下地干啥?” “干啥?”林老根黑着脸,“十亩水田的稻子收完了,赶着节气要种小麦!大房二房走之前把水放干了,今儿就得把田犁出来!误了节气,来年喝西北风?” --- 下午,日头依旧有些毒辣。 泥土还是湿软的,原本大房二房已经把水放得差不多了,可犁田翻地才是真正的重活。 林老根久不务农,才扶着犁走了两步,就被泥绊了个趔趄。他气得一脚踢在泥巴里,回头对着张水草吼:“你那眼是喘气的吗?也不帮着扶一把!” 张水草多年没碰过锄头,刚抡了几下,就觉得腰酸背痛,腿肚发软。她一抹脸上的汗,坐在田埂上就开始哭天抹泪:“作孽啊!那几个没良心的东西分了家,把这一摊子烂事全丢给咱们老的小的。这是存心想累死咱们啊!” 周静磨磨唧唧地在田边拔草,手心刚红一点就娇气得喊疼。 一下午折腾下来,除了互相掐架的火气见涨,那十亩地只勉强翻了大半亩。 想着剩下那九亩多的水田,三人俱是沉默不已。 至于林承业,自然是在家读他的圣贤书“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第22章 下山! 天刚蒙蒙亮,林春分就被陈金桃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娘,天才刚亮。”他眯着眼,头发睡得跟鸡窝似的。 “亮了就是亮了,哪分刚不刚的。”陈金桃把他拽到窗户底下,扳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又把他袖子撸上去,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 王阿花也凑过来,把林丫儿和林妮儿也拉到一块儿,三个孩子并排站着,跟检阅似的。 林狗蛋不知道从哪钻出来,围着他们转圈,一会儿凑到林丫儿跟前看,一会儿又跑到林妮儿背后瞧,最后停在林春分面前,仰着脑袋盯了半天。 “你看啥。”林春分低头看他。 “我看你好了没。” “好了。” “我不信,你再让我看看。”林狗蛋踮起脚,扒着他的胳膊又看了一遍。 王阿花把林丫儿的脸捧起来,又捧林妮儿的,来来回回看了三四遍,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到床沿上。“老天爷,可算是好了。” 陈金桃也红了眼眶“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林春分看着两位当娘的这副模样,心里也软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林狗蛋的脑袋。“行了,别看了,再看我也不能多长出一朵花来。” 林狗蛋被他按着脑袋,含含糊糊地说“谁要看花了,我看疹子。” “疹子没了,花也没有,你白看了。” 林狗蛋把他的手拍开,头发被揉乱了! 既然病好了,就不能再在山上待着了。山上夜里风声跟狼嚎似的,大人能扛,孩子扛不住。再说粮食也见了底,得下山安顿。 林大柱和林二柱也爬了起来,几人一商量,这病既然大好了,山上确实不能久待。 一家人忙活了一阵,把那点家当收拾得利落。林春分背了个轻省的小篓走在最前头,领着一群人穿过密林,往村里走。 青山村这会儿正是烟火升腾的时候。当这一大家子提着木桶、背着铺盖卷出现在村道上时, 井边洗衣裳的夫郎和婶子们全都停了手。 “那不是老林家的大房二房吗?” “背着铺盖卷呢,这是真分家了?” “那还有假。听说孩子们起了水痘,被老根叔赶去后山了。” “起痘?那怎么下来了?” “好了呗,没看人都好好的。” 王阿花脚步顿了顿,脸色不太好看,陈金桃也低下了头。 林大柱和林二柱低着头,步子迈得飞快。林春分倒没什么感觉。前世在公司被同事背后议论得还少吗,这点阵仗算什么。 林春分慢下了步子,侧过身对着众人说道:“咱慢慢走,乡亲们问,咱就实话说。咱分了家就是自立门户,又没偷谁抢谁,挺起胸膛走,大家伙儿瞧见了也只会拉咱一把,怕个什么?” 说完,他对着路边一个正和旁人说话的夫郎微微一笑,脆生生地喊了声:“张叔姆,忙着呐?” 那夫郎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是春哥儿呀,这孩子,生得是愈发俊俏了。往后要是缺了啥,尽管上阿叔那儿支应一声!” 林春分回头冲自家亲娘挤了挤眼:“瞧见没?咱这张脸,到哪儿都好使。”陈金桃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原本沉重的心绪倒也散了不少。 林丫儿在旁边抿了抿嘴,林妮儿直接笑出声来。王阿花回头瞪了她们一眼,自己嘴角也抽了抽。 到了村长林满仓家,林春分正要扣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林满仓刚跨出一只脚,一抬头瞧见这一大家子,脸色瞬间刷白,猛地往后一缩,“砰”地就把门合得死死的。 林春分被那门风扫了一脸灰,他听见门后头传来林满仓颤抖的声音。 “祖宗诶!你们怎么下山了!那是天花!你们这是要害死全村的人啊!” 林春分揉了揉鼻子,往后退了两步,站在日头底下,清了清嗓子喊道。 “阿叔,您隔着门缝瞧一眼,咱们个个生龙活虎的。不是天花,就是普通的水痘,发出来就没事了。我们已经全好了,不信您仔细看看。” 门后静了半晌,才悄悄拉开一条缝。 林满仓那双眼在林春分脸上扫了好几圈,见他气色清爽,眉间一点红痣鲜艳,皮肤上干干净净,哪里还有那些烂疮红疹? 门开得大了一点。 “真是水痘?”林满仓将信将疑。 “真是。”林春分指了指自己的脸,“您看,连疤都没留。要是天花,不落一脸麻子才怪。” 林满仓颤巍巍地拉开了门,满脸惊愕:“真……真好了?老根叔那天过来说得吓死人,我还当你们两房……唉,糊涂啊,真是糊涂!”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变。 林春分倒是神色如常。“满仓叔,分都分了,错不错的也回不去了。我们今天来,是想着先跟您报备一声,然后就搬去分家时定的村西老屋住。” “应该的应该的。”林满仓看着他说话得体、进退有度,心里越发满意,扭头就冲院里喊,“来福!来福你出来!” 屋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跟半截铁塔似的,把门框都衬得窄了。他穿着粗布短褐,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绷得紧紧的。 林春分在心里嚯了一声。这体格,放现代都少见,更别说这缺衣少食的古代,简直是天赋异禀。 “爹。” “来福,帮你大柱叔二柱叔搬搬东西,那老屋好些年没住人了,你帮着拾掇拾掇。” “好。”林来福闷声应了,大步就走过来,伸手就去拎林大柱扛在肩上的大包袱。 林大柱刚要推辞,就见他轻轻松松就把那几十斤重的大包袱拎在了手里,跟拎个空篮子似的,脸不红气不喘。 林春分看得眼睛都瞪圆了,好家伙,这是真人版大力士啊!这力气,放现代搬家公司得抢着要,还得给开高薪! “走。”林来福说。 “来福哥,有劳了。”林春分温声谢了一句,林来福是个闷葫芦,脸涨得微红,只点了下头。 屋子比林春分想的好一点。至少墙是完整的,屋顶的茅草虽然旧了,但没有塌。门板也还在,推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扬起一片灰。 林春分在院里转了一圈,瞧见林来福正弯腰清理院里的断石礅。那几百斤重的石头,被他双臂一合,轻而易举地就搬到了墙根下。 林春分走过去,在那石块上拍了拍,转头看向林来福。 “来福哥,你这力气,天生还是练的。”林春分忍不住问。 林来福拍了拍手上的灰。“吃饭。” 林春分等着他往下说,两人沉默着,这就没了? 行吧……人狠话不多。 林来福干完活,拍了拍身上的土,闷声说了句“走了”,就大步流星地走了。王阿花追出去喊他来家吃饭,他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 林春分林站在收拾干净的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地方宽敞。破是破了点,但好歹是自己的地盘了。 第23章 打野 林春分正盯着收拾干净的院子,心里盘算着往后的日子,一股子开荒拓土的豪情刚冒头,林二柱的声音就从身后飘了过来。 “想啥呢春哥儿?吃饭了。” 林春分被吓得一个激灵,回过神二话不说,唰地就蹿到了他爹前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什么豪情壮志都得先给干饭让路。 林二柱瞧着林春分的背影,好笑地摇摇头。自打这孩子摔破头醒转过来,性子是越发活泼了,也越发有主见了。想到这儿,他原本带笑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林二柱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跟陈金桃不知在背后偷偷抹了多少次泪。身为爹娘,护不住孩子,反倒让一个哥儿硬生生立起门户,撑着这个家。如今他们能做的,也只有顺着孩子,尽全力护着他。 没等他再悲春伤秋一会儿,林狗蛋嗷一嗓子从他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 “哈哈,二伯最后!”林狗蛋一溜烟儿跑向了饭桌。 这老屋虽然破,可有了烟火气,倒像个家样了。院子最先拾掇的就是灶房,陈金桃和王阿花就在灶上忙活开了,此时堂屋的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几碗糙米粥,中间那盆红烧鱼正冒着热气,是昨晚林春分又从溪里抓上来的,再配上一碟碎腌菜,竟是分家以来头一顿正经饭。 “都坐,趁热吃。”林大柱搓着手,满脸喜色,如今,他也算是这一大家子的大家长了。 饭桌上,大家伙儿吃得头也不抬。林狗蛋咬着鱼肉,含糊不清地喊着香,大伙儿眼底都亮晶晶的。 刚收拾完碗筷,陈金桃和王阿花就凑到了一起,两人拉着林大柱和林二柱进了屋,门虚掩着,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焦虑。 “家里的粮见底了,剩下的糙米顶多再吃两天。”陈金桃的声音都带愁,“这刚搬过来,锅碗瓢盆都缺,处处都要用钱。” 王阿花也跟着点头“不光是粮,眼看就要交秋税了,咱们分的那几亩地,到现在还没翻完,麦子种不下去,来年的口粮和税粮都没着落!”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林二柱闷头想了半晌,最后拍了大腿:“我下午就去镇上寻个力气活。码头上总缺搬货的,一天挣个十几文,先买点粗粮回来。剩下的钱得攒着,秋税是大头,咱两房现在合在一起,不能拖了全村的后腿。” 林大柱也抬起头:“我也去。” “大柱你别去。”王阿花急忙开口“你去了地里的活谁干?咱分的那几亩旱地,得赶紧翻出来。节气不等人,再拖下去,连麦子都种不上了。” 陈金桃接话:“大嫂说得对,大哥在家种地,二柱出去找活。我们也去地里帮忙,能多干一点是一点。丫儿和妮儿也能搭把手。” 林春分混入其中,在一边旁听,他摸了摸下巴,心知靠爹去码头扛大包那是拿命换钱。他指尖微微摩挲着手腕上的胎记,灵泉吸引点小动物应该不是难事吧。 林春分刚要出门,林狗蛋就跟个牛皮糖似的黏上来了:“春哥儿,你去哪?带上我!我能帮你拎篓子!” 林春分瞧着这粘人精,无奈地敲了下他的头:“跟着可以,不许乱跑,不然把你扔山上喂狼。”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走出没多远就是个缓山坡,坡上杂草丛生。林丫儿正带着林妮儿在那挖野菜,俩姑娘手脚利索,背篓里已经铺了一层。 林丫儿直起腰,看见他们俩,抬手打了个招呼。“你们上哪去?” 林春分还没开口,林狗蛋抢着答了:“我们去掏鸟蛋!” 林妮儿把铲子往篮子里一扔。“掏鸟蛋?我也去!” “你去啥去。”林狗蛋理直气壮的,“你篮子还没装满呢。” 林妮儿抄起铲子就要揍他,林狗蛋嗖地躲到林春分身后,林春分把他从身后拎出来。“行了,你们挖你们的菜,我们掏我们的鸟蛋。” 走出一段路,林春分低头看了看林狗蛋。林狗蛋仰着脸,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掏鸟蛋?”林春分笑着看向林狗蛋。 “咋了!我说得不对吗!” “对。太对了。”林春分拍了拍他的脑袋,“孺子可教。” 林狗蛋没听懂啥意思,但看林春分的表情应该是夸他的,立刻挺起了胸脯。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就到了山脚下。 林春分没打算往里走,正琢磨着找个草木密的地方,试试用灵泉引点小动物过来,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蹲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眯起眼仔细一看,瞬间乐了。 不是别人,正是张水草和林家宝。 第24章 截胡 林春分拉着林狗蛋蜷在半人高的灌木后头,屏气凝神,透过叶片间的缝隙,死死盯着几步开外的祖孙俩。 林春分心里犯起了嘀咕,分家才几天,这俩不在家待着,跑到这荒僻的山根来做什么?看他们鬼鬼祟祟的。也不像是来挖野菜的。 他伸手按了按林狗蛋的肩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安安静静蹲在枝叶后面,想看看这祖孙俩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林春分此时全然不知,这祖孙俩和他一样,也是来抓野物的。 那边的张水草正笑得一脸慈祥,那副样子落在林春分眼里,只觉得一股恶寒,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两天分了家,老林家三房的日子过得可谓是鸡飞狗跳。 没了大房二房那几个任劳任怨的老黄牛,昨天犁了那大半亩地,累得她这把老骨头差点散架。 晚上回家,锅里只有糙米饭配咸菜,连点油星都见不着。干了一天重活的林老根当场摔了筷子,骂骂咧咧说连口荤腥都吃不上,身子迟早要垮。 就连平日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捧着圣贤书的林承业,都皱着眉发了火,说整日吃这些寡淡东西,脑子都转不动,根本没法安心读书应试。 张水草一想到分家了,往后家里银钱都要攒着供林承业考科举,那是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八瓣花,家里的伙食自然是一落千丈,连个油星子都见不着。 再不让家里吃上肉,老的小的都得给她甩脸子。可让她掏钱买肉?那不如割她的肉。家里的银钱是留给承业赶考的,一个子儿都不能动。 买肉是不可能买肉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她眼神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她的小金孙林家宝身上。 这个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林家宝身上是带了点邪性的。 林家宝从生下来,大多时候都是她亲手带大的,周静的心思全扑在林承业身上,儿子反倒撇给了她。日子久了,张水草就慢慢发现了不对劲。 林家宝但凡哭着闹着想要什么东西,最后总能如愿到手,可与此同时,大房和二房里,准会有人跟着倒霉。 初发现时,张水草也心慌,总怕是什么邪祟附在了孙子身上。可转头她就想起,林家宝出生前,她特意去镇上的观音庙求过签,算命先生亲口说,林家要出个有福之人,能给全家带财运、光宗耀祖。 她越琢磨越觉得,林家宝就是那个天生带福气的孩子,至于大房二房倒霉?那是他们命贱,扛不住家宝的福气,活该! 而且林家宝得到的好处,如鱼、肉、山果,能实打实地落在她手里。久而久之,她不仅接受了这份“奇异”,甚至还会主动哄着林家宝去诅咒那些她看不顺眼的夫郎和婆子。 不过,这法子也有失灵的时候。张水草曾试过让林家宝说在路上捡到一两银子,结果林家宝说得口干舌燥,也没见地缝里蹦出个子儿来。她琢磨着,许是林家宝现在年纪太小,只能求点吃喝的小愿望? 所以此刻,她便把主意打到了这后山上。带林家宝来这儿,让他张嘴要只鸡、要只兔,不比花钱去镇上买划算? “家宝,你想吃肉不?前阵子吃的炖鸡腿香不香?”张水草笑眯眯地问。 “想啊,想吃大鸡腿。”林家宝吸溜了一下鼻子,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那你说,你对着这林子说,你要只大野鸡,晚上奶奶给你炖着吃。”张水草指着前面的林子,眼神热切。 林家宝果然乖乖站好,扯着嗓子大喊:“我想要野鸡!我要吃鸡肉!快来野鸡!” 林春分蹲在暗处,听着这不知死活的“许愿”,心里一阵冷笑。他哪还不明白,张水草是知道林家宝不对劲的,她不仅知道,甚至还在主动教唆、利用亲孙子的邪性去害人谋好处,这老太婆的心,简直是黑透了。 “春哥儿,他想要就有啊?那我还想……要呢……”林狗蛋撇撇嘴,凑在林春分耳边嘀咕,话没说完,他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大张。 远处的草丛里,一只野鸡正探头探脑地钻出来。灰褐色的羽毛,长长的尾羽拖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正朝张水草和林家宝的方向走。 林狗蛋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野鸡还在,走得更近了。 “春哥儿,这……我是见鬼了吧?”林狗蛋眼珠子瞪大。 林春分却勾了勾嘴角,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失笑道:“这鸡是谁的还说不定呢。” 林狗蛋扭头看他,一脸“你在说啥”的表情。 林春分说罢,指尖便凝出灵泉,往草丛里轻轻一弹。 野鸡的脚步顿住了。 它歪了歪脑袋,脖子上的羽毛抖了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然后猛地转过身,扑棱着翅膀,直奔林春分蹲着的灌木丛冲过来。 “诶!野鸡!回来!”张水草急得大喊一声,慌忙伸手去捞。 可那野鸡灵活得很,一个走位避开了张水草的黑爪子,一头扎进了林春分早已备好的篓子里。 林春分眼疾手快,顺势一扣,嘴角勾起一冷笑。 哼,黑锦鲤是吧?许愿已出,却被截胡,代价谁给呢。 第25章 鸡汤 野鸡一头扎进篓子的瞬间,林春分眼疾手快,反手就把篓口扣得严严实实。肥野鸡在里头扑棱着翅膀撞得篓子咚咚响,他半点没犹豫,拽着还瞪着眼、没搞清楚状况的林狗蛋,转身就往山下跑。 一把揪住这小子的后领子,低声道:“发什么愣,跑啊!等着你奶过来请你吃竹笋炒肉呢?” 林狗蛋一个激灵回了魂,还没搞清那鸡咋就改了道,腿已经跟着林春分抡圆了。 身后传来张水草尖利的骂声。 “林春分!你个丧良心的东西!那是我们家的鸡!” 林家宝的哭声也跟着响起来,又尖又亮,跟杀猪似的。“奶!他抢我鸡!我的鸡!呜哇哇哇……” 叫骂声和哭嚎声混在一起,听得林春分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脚下更是虎虎生风。 风声从耳边呼呼刮过去,枯草和碎石在脚下沙沙响。张水草的骂声越来越远,渐渐被风吹散了。 林狗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春、春哥儿,奶追不上来了。” “追不上就对了。”林春分放慢了脚步,拍了拍篓子,“她那老胳膊老腿,拿什么追。” 一直跑到野菜坡,林春分才放慢了脚步,松开了拽着林狗蛋的手。林狗蛋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脸憋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林丫儿正蹲在坡上挖野菜,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两人这副模样,铲子都忘了放下。“你们让狗撵了?” 林妮儿也从旁边站起来,目光一下子落在了林春分怀里的篓子上。篓子动了动。 “春哥儿,你篓子里装的啥?” 林春分没答话,把篓子往地上一放,掀开盖子。野鸡的脑袋从篓子口探出来,脖子上灰褐色的羽毛竖着,一双圆眼睛瞪得溜圆,跟谁欠了它米似的。 林妮儿眼睛一下子亮了。“野鸡!哪来的!” 林狗蛋这会儿缓过劲来了,从地上爬起来,抢着说:“我知道我知道!是——” 话到嘴边,他突然卡壳了。他也不知道这鸡是哪来的。他就看见林家宝喊了一嗓子,野鸡就从草丛里钻出来了。然后野鸡往林家宝那边走,然后——然后它就掉头往春哥儿这边跑了。 林狗蛋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看向林春分。 林妮儿也看向林春分,林丫儿也看向林春分。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林春分把篓子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神秘一笑。“可能是我长得好看吧。” 三人齐齐沉默,半晌没接上话。可看看林春分那红痣鲜亮、眉眼清爽的模样,林妮儿还真看得晃了一下神,愣是没法反驳。 “野菜别挖了,回去吃肉!”林春分大手一挥,领着三个跟班浩浩荡荡回了老屋。 回到家,大人都没在。林二柱去镇上码头寻活计了,林大柱带着王阿花和陈金桃去翻分到的旱地。 林春分见没个长辈管着,顿时觉得这院子里他最大,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就开始指挥。 “狗蛋,去捡柴火,越多越好。妮儿姐,去烧锅开水。丫儿姐,咱把这鸡处理了。” 林丫儿瞧着那还在篓里挣扎的鸡,心疼得直皱眉:“春哥儿,这鸡杀了也太浪费了!拿到镇上去卖,能换好几十文钱呢,够咱们家买好多糙米了!” 林春分早料到这出,他把篓盖掀开一条缝,露出那鸡脖子上被勒出的血痕:“大姐,这鸡下山时受了惊,眼看着活不成了。再说爹和大伯他们顶着日头干活,没点油水身体哪受得住?身体垮了,咱守着只鸡有什么用?” 说罢,他顺手扯下一把斑斓的长尾羽,在林狗蛋和林妮儿面前晃了晃:“谁帮着拔毛,这漂亮羽毛就给谁玩。狗蛋,这拿去扎个毽子,你就是村里最靓的崽。” 八岁的林狗蛋哪顶得住这个,当即举手投诚。林妮儿也抿着嘴笑,林丫儿被他说得没了词,只能叹口气,认命地去磨刀。 林春分已经把野鸡从篓子里拎出来了,鸡在他手里扑腾,翅膀扇得啪啪响,扬起几根鸡毛。林狗蛋赶紧伸手去接鸡毛,接了一根,又去追另一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丫儿姐,帮个忙。”林春分一手拎鸡一手拎刀,姿势十分不专业,“按住了。” 林丫儿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叹了口气,蹲下去按住鸡翅膀。林妮儿端着热水盆过来,蹲在旁边等着拔毛。林狗蛋抱着一把鸡毛,满脸兴奋。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鸡终于杀好了。 林春分把光溜溜的鸡拎起来,左右端详了一下。卖相一般,但好歹是只鸡。他拎着鸡进了灶房,三小只跟在后面,跟一串尾巴似的。 林春分当仁不让地抢过锅铲,在三小孩半信半疑的目光下把鸡肉下了锅。 不到一个时辰,这只从张水草嘴边抢来的鸡就变成了锅里的肉。 家里穷得叮当响,调料除了粗盐,就剩下几根蔫头耷脑的葱姜。林春分先用鸡油把肉煸得金黄焦香,再掺进半锅井水。趁着没人注意,他借着搅动汤勺的动作,偷偷往锅里滴了两滴灵泉。 “咕嘟咕嘟”的声响伴着一股子勾人的浓香飘了出去。 “春哥儿,这味儿……咋这么香?”林妮儿守在灶火边,不停地吞口水。 林春分自得地晃着汤勺“那是,大厨出马,白水都能煮出仙味儿。” 林春分盖上锅盖,心里美滋滋的,等着吧,今天他这大厨的名号,就得在这个家里打响了。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院门响了。 林二柱推门进来,肩膀上扛着条扁担,扁担头上挂着个空水囊。他额头上全是汗,短褐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他把扁担靠墙放了,在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林大柱扛着锄头回来了。王阿花和陈金桃跟在后面,两人头上都包着帕子,脸上晒得红扑扑的,裤腿上全是泥。 “累死了。”王阿花一屁股坐到门槛上,拿袖子扇风,“那几亩地也太硬了,翻得我腰都快断了。” 陈金桃也坐下,捶着腿。“能出苗就行。节气不等人,实在来不及深耕了。” 林大柱把锄头放好,蹲在院子里洗手。泥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在地上洇了一小片。 林二柱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摊在手掌上。铜钱沾着汗,亮晶晶的。“今天得了八文。” 王阿花一愣。“不是该十文吗?扛了一下午大包。” “管事说不是整天,扣了两文。”林二柱把钱递给陈金桃,“明天我早点去。” 正说着话,一股浓郁的鸡肉香气,顺着风飘了过来,直往鼻子里钻。 “什么味儿?”王阿花吸吸鼻子“谁家炖肉呢?” 几人赶紧起身,快步往堂屋走。一推门,就看见四个孩子乖乖地在桌子旁边排排坐,看见他们进来,都齐刷刷地抬起了头。而桌子正中间,除了一碟凉拌野菜,居然还放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鸡汤,油花清亮,香气扑鼻,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他们当场就愣了,陈金桃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紧张:“春哥儿?这鸡哪来的?你们不会是去偷了谁家的鸡吧?咱们家就算再难,也不能干这种事!” 林狗蛋立刻蹦起来,手舞足蹈地把山上的经过讲了一遍,中间还不忘添油加醋地夸林春分如何“貌若天仙引鸡入瓮”。林妮儿也在旁边点头作证,顺带把这汤有多鲜美夸出了花。 王阿花一听这鸡是从张水草跟前“飞”过来的,顿时一拍大腿:“我就说春哥儿是个有福之人!那是老天爷见不得咱们受屈,把肉送到嘴边来了!” 陈金桃原本悬着的心落了地,看着儿子那得意的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都坐下喝口热的。”林春分给大人们一人盛了一大碗,“爹,钱的事儿明天再说,今儿这肉您得吃够了。” “我的天!这鸡汤也太好喝了吧!”林狗蛋一口汤下去,眼睛瞪得溜圆,大声喊了出来。 之前还担心林春分做不好的林丫儿和林妮儿,也瞬间改了口风,连连点头,埋头苦吃。 几个大人也是一脸的惊艳,你一句我一句地轮番夸赞。 “春哥儿,你这手艺也太好了!比镇上馆子炖的都好喝!” “真没想到,我们春哥儿还有这本事!” “这汤喝下去,浑身都舒坦了,我还能再犁两亩地!” 林春分被夸得有点飘,差点真以为自己是个隐藏的大厨了。还好理智及时回笼,这是灵泉的功劳。他看着家人眼底的笑意,分家之后的那些慌乱和窘迫,好像都在这一锅鸡汤里,消散了大半。 第26章 报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林二柱和林大柱正活动着胳膊腿,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有几分纳闷。昨天翻地搬重物,本该是腰酸背痛起不来床的,可这会儿下地走动,竟觉得身上轻快了不少,浑身透着股子使不完的劲儿。 “春哥儿醒了?”林二柱看见他,咧嘴笑了起来,“你昨天炖的那锅鸡汤也太补了!我昨天扛了半天大包,以为今天起来腰得疼得直不起来,结果浑身舒坦,一点事都没有!” 林大柱也跟着点头,语气里满是惊叹:“可不是嘛!我们仨昨天翻了一下午地,往常起来腿都得肿,今天一点事没有,这鸡汤是真养人!” 王阿花在灶间忙活,闻言笑骂道:“那是春哥儿的一片孝心!有福气的人煮出来的汤,自然是补人的。行了,既然有力气,赶紧洗把脸下地,趁着日头还没毒起来,多翻两亩是两亩。” 林春分正蹲在院角刷牙,听见这话嘿嘿直笑。他心里清楚,那鸡汤里滴进去的灵泉虽然量少,但对于常年劳作、亏空了身体的汉子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霖啊。 早饭是昨晚剩的鸡汤煮野菜糊糊。汤底里还有几块碎鸡肉,王阿花全捞给了几个孩子。林春分端起碗喝了一口,鲜味还在。 吃完饭,林二柱扛着扁担往镇上去了。林大柱带着王阿花和陈金桃继续去翻地。林丫儿和林妮儿挎着篮子去挖野菜。林狗蛋被王阿花拎着耳朵拽走了,说今天地里活多,他得去帮忙捡草根。 众人默契地忽视了林春分。 林春分默默把昨天装野鸡的篓子背在身上,出了门。分家之后手里半分余钱都没有,地里的庄稼还要等几个月才能有收成,他得赶紧搞点启动资金,不然一家人的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他轻车熟路摸进后山,还是老法子,找了个僻静处,指尖凝出灵泉往草丛里一弹。没一会儿,一只肥野鸡和一只壮野兔就跟丢了魂似的,自己凑了过来,被他轻轻松松抓进了背篓里。 “到手。”林春分拍了拍篓子,拽过一大把野菜,严严实实地覆盖在猎物上。财不露白的道理他懂,在这青山村,背着肉走一遭,那简直是给自个儿招不自在。 下山的路上,必须经过老林家。还没走近,林春分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高过一阵的尖叫声和瓷碗碎裂的动静。 “要死啦!请个大夫要五十文,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哎哟我的腿啊……林承业你个没良心的,老娘是为了谁才上山的!” 林春分眼皮子一跳,脚下步子迈得飞快,别沾上晦气了。 待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林春分心想,这就是村里的情报中心了…… 几个夫郎和婶子正围坐在一块儿挑着今年要种的麦种,嘴皮子动得比手上的动作还快。 “春哥儿,这一大早的上哪儿去?”张叔姆眼尖,第一个瞧见了林春分。 林春分放缓步子,扯了扯背篓带子,笑得温顺:“张叔姆忙着呐。我想着去镇上碰碰运气,挖了点野菜,看看能不能换几个子儿买点盐。” “哎哟,野菜哪好卖啊。”张叔姆叹了口气,瞅见林春分那张水灵的脸,眼里满是同情,“镇上的人精着呢,不过碰碰运气也好。对了,你刚从那边过来,听见老林家的动静没?” 林春分故作茫然地摇摇头:“我就顾着赶路了,没太留神。” 旁边的李大婶一拍大腿,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你可不知道,昨儿傍晚,张水草在后山斜坡上不知怎么踩空了,生生从坡上滚下来,那腿“咔嚓”一声,折了!” “就是,听说还是请了镇上的王大夫来接的骨,一次就收了五十文诊金。张水草那个抠搜性子,疼得直哼哼还不忘骂人呢。现在三房正跟老根叔闹,说这钱不该从公中出。” 林春分听得目瞪口呆,他面露焦急,甚至还带着几分惊慌失措:“怎会如此?!奶奶她老人家……” 说到一半,他神色又暗淡下来,垂下眼睫,小声道:“唉,分家时奶奶亲口说的,往后生死各安,断了亲缘……想必这时候,她也是不愿咱们上门去招嫌的。叔姆,我……我先去镇上了。” 他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说罢,他转身就走,脚步都快了几分。背对着众人的瞬间,他嘴角的笑意就压不住了,差点直接笑出声来。再不走,他真要当着众人的面憋不住了。活该!这老太婆教唆亲孙子用邪门歪道谋好处,如今遭了报应,纯属自作自受! 看着他单薄的背影越走越远,树下的几个婶子又炸开了锅。 “你看看!你看看!春哥儿多懂事!都被那老虔婆欺负成那样了,还惦记着她的腿!” “老林家那一家子真不是东西!分家的时候把好地、好东西全划拉走了,把大房二房撵去那破院子,如今遭了报应,真是活该!” “就是!你看春哥儿那脸,都饿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那老虔婆倒好,摔断了腿倒舍得花钱请大夫,之前怎么没见她给春哥儿口吃的?” “可怜见的,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个黑心的奶奶!” 众人骂骂咧咧地说了半天老林家的不是,又心疼了半天林春分,这才又低头挑麦种去了 林春分一边走在坑洼不齐的泥巴路上,一边摸着下巴琢磨。张水草这一摔,应该是教唆林家宝的反噬。 之前林家宝咒人,最多就是让人崴个脚、摔一跤,都是些小倒霉,这次直接摔断了腿,反噬比之前重了这么多。难道是因为愿望没成,反噬就会加倍?还是说,这黑锦鲤的体质,正在慢慢削弱? 林春分挑了挑眉,之前他还多少有点忌惮这说不清道不明的黑锦鲤体质,如今看来,这本事根本不是无往不利的。只要截胡了林家宝的愿望,倒霉的只会是他们自己,根本不用他费心思动手。 这么想着,一个时辰的路程,不知不觉就走完了。 纵使他一早就起了床,可进山抓猎物、村口跟婶子们闲谈耽搁了些时间,等走到云溪镇东城门的时候,已经是巳时末,快到午时了。 林春分停下脚步,抬眼望去。眼前是一丈多高的城墙,外面包着打磨平整的青砖,里面是夯实的黄土。两扇厚重的实木城门敞开着,两名穿着皂服、斜挎腰刀的差役正守在门口,一个个查验着入城费。 第27章 第一桶金 守城门的差役手里拿着个木匣子,挨个拦着入城的人,嘴里喊得清楚:“空身入城免钱,挑担背篓做买卖的,两文入城费,挨个交,别挤!” 林春分站在队伍里,手悄悄摸进怀里,指尖触到那两枚磨得光滑的铜钱,这两文钱,还是那天林二柱抓药剩下,偷偷塞给他的,让他留着买点零嘴,他一直没舍得花。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很快就到了他跟前。差役扫了一眼他背上的背篓,“做买卖的?两文钱。” 林春分眼皮子抖了抖,这两文钱一交,他可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身无分文了。今天这野鸡野兔要是卖不出去,他怕是要成史上最丢脸的穿越者了。 “不成功,便成仁。”林春分咬了咬牙,啪地一声将那两枚铜钱拍在桌上,那架势不像是交税,倒像是去砸场子的。 交了钱,他背起篓子,腰杆挺得笔直,雄赳赳气昂昂地踏进了城门。那小脸紧绷着,原本水灵灵的清秀模样里平添了几分悍气。 守门的差役瞧着他的背影,愣是半晌没回过神:“嘿,这哪家的小哥儿?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的,白瞎了那副俊俏模样。” 踏上镇里的青石板路,街道两旁的景象登时热闹了起来。这云溪镇是大镇,因着紧邻云溪河,水路发达,不少往来的客商船主都会在此歇脚。林春分虽然揣着原主的记忆,但亲眼瞧见这熙熙攘攘的古镇街道,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感叹。 他没心思逛地摊,目标明确地直奔镇上名头最响的酒楼——临江楼。 走过两条街,一座雕梁画栋的两层木楼便立在了云溪河畔。这楼在这一片低矮平房中显得鹤立鸡群,朱红的漆面在日头下泛着光,门口悬着的锦旗迎风招展,上书一个斗大的“酒”字。 林春分站在门口,原本那股子“大杀四方”的气势悄悄缩回去了一半。他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是头一回正儿八经地上门推销。 “这酒楼门槛这么高,里头的伙计不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见我穿得寒酸就给扔出来吧?”林春分暗自嘀咕,手心里不知不觉沁出了一层薄汗。 没等他做够心理建设,临江楼门口迎客的小二眼尖,早就瞧见这个立在门前的俊俏哥儿了。这小二是个有眼力见的,见林春分虽然衣衫破旧却浆洗得干净,一张脸生得比镇上的小姐夫郎还要讨喜,便带笑迎了上来。 “这位小哥儿,您是打算打尖还是歇脚?”小二的目光在林春分那沉甸甸的背篓上扫了一眼,笑意更深了些,“瞧您这满篓子的青绿,可是带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林春分见人家态度和善,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一半,面上也坦然了:“伙计,我这儿有今早刚从山里套来的野山鸡和肥野兔,还活蹦乱跳的,不知你们楼里收不收?” 小二一听“野味”两个字,眼神都亮了几分,压低声音道:“那可太收了!这几日江上的船主多,专门点名要这些野物。小哥儿,您往那巷子绕过去,走后门找采买的王师傅。他最是个公道人,您说是前头阿旺指引的就行。” “多谢小哥!”林春分感激地笑了笑,那双灵动的眼弯成了月牙,看得小二又是一阵晃神。 林春分绕进侧面的深巷,没走几步就瞧见一道低矮的木门。门口斜靠着一个打杂的小厮,正叼着根草棍晒太阳,见林春分走近,懒洋洋地掀起眼皮:“送东西的?” 林春分点了点头,小厮立马直起身,朝着门内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王师傅!外头有人送东西来!” 片刻后,一个身材微胖、围着条深色围裙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他约莫三四十岁,一张圆脸看着和气,眼神却锐利得很,那是常年经手食材练出来的毒辣。 “卖什么?瞧着面生,头回上门?”王师傅双手往腰后一背,目光直接落在了背篓上。 林春分把背篓稳稳地卸在地上,掀开上头覆盖的一层野葱野菜,露出了底下还在扑棱的野鸡和缩成一团的野兔。 “是头回呢。”林春分笑了笑,声音清亮,“这山鸡壮实,野兔也是今早刚抓的,王师傅您过过眼。” 王师傅蹲下身,手脚利索地抓住野鸡掂了掂分量,又捏了捏野兔的腿肉,原本紧绷的嘴角松动了一些:“成色不错,肉厚实,也没见受什么大伤,是活物。” 他站起身,干脆利落地开了口:“这山鸡个头大,给你三十文。兔子也肥,二十五文。两样加一块儿,五十五文,行不行?” 林春分心里瞬间乐开了花,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他来之前都做好了被压价的准备,心里想的是两样加起来能卖三十文就谢天谢地了,没想到这王师傅这么干脆,不仅不压价,给的价还比他预想的高了这么多! 不压价的,都是好人啊! “成交!王师傅是个痛快人。”林春分答应得极响亮。 王师傅从腰间的褡裢里数出五十五枚铜钱递过去,又吩咐小厮把猎物拎进去。临了,他看了看林春分,“以后若还有这种活泛的野味,只管往我这儿送,价钱少不了你的。” “好嘞,往后一定常来!”林春分喜不自胜。 揣着那沉甸甸的五十五文“巨款”,林春分走出小巷子时,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轻飘飘的。他活了两辈子,第一次手里有这么多铜钱。 这可是他靠着灵泉和自己的手脚挣来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他没敢在这繁华街口多耽搁,捂紧了怀里的铜钱,目光如炬地望向街道尽头。那里有一杆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斗大的一个“粮”字,正勾着他的魂。 林春分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朝着粮行迈去。 第28章 汗水 云溪镇的粮行叫“丰裕粮行”,开在主街正当间,门脸儿阔气。林春分一跨进去,就瞧见那整齐码放的粮斗,里头装得满当当的。这地方不光卖粮,连带着种子、杂货、调料也一应俱全,怪不得能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站稳脚跟。 伙计见是个生面孔的小哥儿,也没端什么架子,笑呵呵地迎上来。也是,来粮行的多是寻常百姓,他要是个个都刁难,先把自己累死了。 “小哥儿,买点什么?咱这儿新到的粳米、白面,都是顶好的。” 林春分在粮行里转了一圈,心里那把算盘拨拉得飞快。他虽然兜里揣着五十五文巨款,可家里那几张嘴正嗷嗷待哺,得把钱花在刀刃上。 “要两斗糙米。”林春分指了指角落里的斗,这玩意儿一斗十二斤半,够家里吃几天了,“再要一斗糯米。” 伙计利索地装粮,报了价:“糙米七文,糯米贵些,要十文。小哥儿,还要别的吗?” 林春分摸了摸下巴,他在心里惦记着那点灵泉。灵泉虽然能催生,但总不能平白变出银子来,若是能把糯米酿成甜酒,或者做些稀罕的小吃食,那才是长久的进项。 “伙计,有酒曲没?” “有!这可巧了,咱这儿的酒曲是云溪边上最好的。” 林春分买了够一斗糯米用的半斤酒曲,又花了八文钱。这一通算下来,三十二文钱瞬间就没了踪影。伙计把粮袋子扎紧,帮着林春分往背篓里放。 买好的东西都装进了背篓里,糙米加糯米近四十斤,沉甸甸的压在背上。林春分刚把背篓背起来,腰就往下沉了沉,脚步都晃了一下。他在心里龇牙咧嘴,这点重量,放在前世根本不算什么,可这具身子实在太单薄了,二十多斤,竟成了他不能承受之重! 背着背篓出了粮行,林春分在街角寻了个馒头铺。热气腾腾的大蒸笼一掀开,那股子麦香和肉香直往鼻孔里钻。 林春分走过去。“馒头怎么卖?” 蒸笼后头探出一张圆脸,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扎着蓝布头巾。“素的一文,肉的两文。小哥儿要几个?” “五个肉的。” 妇人揭开笼屉,热气呼地涌出来,白茫茫一团。她拿竹夹子夹出五个馒头,用干荷叶包了,麻绳一扎,递过来。“五文。” “不是两文一个吗?五个该十文。” “哎哟,瞧我这嘴。”妇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脸,笑出声来,“整天念叨一文两文的,把自己念叨糊涂了。十文,十文。” 林春分数出十文递过去,接过荷叶包。荷叶热乎乎的,烫着掌心。 这会儿他可不敢省,林春分先在路边找了个阴凉地,掏出两个肉馒头,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肉馅儿里渗出的油水浸透了面皮,鲜得他眯起了眼。吃了两个垫了肚子,剩下的三个被他仔细地用荷叶包好,揣进怀里。 此刻他怀里还剩十三文。他没急着回家,而是背着那沉重的背篓,过了云溪河上的石桥,径直往西边的货运码头走去。 要是跟着林二柱一起来,他爹肯定舍不得让他买糯米和酒曲,说不定连那斗糙米都要念叨半天。这种“先斩后奏”的事儿,林春分干得是得心应手。 石桥横在云溪河上,桥面是青石板的,被南来北往的脚板磨得光滑。桥下河水浑绿,几只鸭子浮在水面上,屁股朝天,脑袋扎进水里觅食。过了桥,沿着河岸往西走一截,就是码头。 林春分原本心情颇好,想着给辛苦了一晌午的亲爹加个餐。可等他真正踏进码头的那一刻,整个人怔住了。 江风带着一股子江水的潮气和咸腥味。码头边挤满了赤着膊、皮肤黝黑的汉子。人群中,林春分一眼就看见了林二柱。 林二柱那件破旧的褂子已经被汗水彻底打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显出一节节凸起的、如同山脊般的脊骨。他出门时带的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狠狠地勒进他肩头的肉里,扁担两头挑着两个巨大的麻袋,一袋少说也有百来斤。 林二柱的腰被压得几乎贴到了地上,他每走一步,双腿都在微微打颤,每一步都踏得极慢、极稳。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滴在青石板上,瞬间就被烈日晒干。 林春分瞧见他爹青筋暴起的脖子,仿佛听见那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那一扁担搬完,林二柱甚至顾不上抹一把脸,回身又弯下腰,去接下一趟的货。 林春分顶着烈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林二柱搬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眼睛发涩,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里,辣得他生疼。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沾了湿意,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那一船货搬完,林二柱才瘫坐在码头边的石阶上,胡乱抓起手边的破草帽扇着风。 林春分迈开步子走过去。 林二柱正低头喘着粗气,突然看见眼前伸过来一只白净的手,手里还托着个冒着余温的宣软馒头。 他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等看清是自家小哥儿,那张满是汗垢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春哥儿!你咋跑这儿来了!” 林二柱也没顾上身上的汗臭,急忙站起来,拉着林春分就往后面的一棵树荫处带。 “哎哟,老林,这是你家小哥儿?”旁边几个歇脚的汉子打趣道。 林二柱挺了挺胸膛,笑容越发大:“是,我家小哥儿!俊吧?” 林春分没接话,直接把肉馒头往林二柱嘴边一塞。林二柱下意识咬了一口,面皮劲道,里头竟是溢出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肉的?!”林二柱惊得眼睛都圆了,急忙要把馒头还给林春分,“春哥儿你吃,爹不饿,爹刚才喝了一肚子水。” “我吃过了,这是专门买给您的。”林春分板着小脸,语气不容置疑,“我还有,您快吃。” 林二柱见拗不过,才狼吞虎咽地把馒头咽下去。林春分趁机卸下背篓,给他看里面的米和曲。 林二柱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急切地问:“春哥儿,你哪来的铜钱买这些?你老实跟爹说,别是干了什么糊涂事。” “是我打的野味,卖给临江楼了。” 林二柱沉默着,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后山打猎有多难,他是知道的。村里的老猎户进山,都未必次次能打到东西,更何况是林春分这么个单薄的哥儿,不仅要进山,还要跟野兽周旋,指不定受了多少惊。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再抬头的时候,眼眶都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憋出来一句:“以后别进山了,太危险了,爹能挣钱,不用你这么拼。” “爹,您看我这不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吗?”林春分见状,忙换了个轻松的语气,故意耸了耸肩,“就是这篓子太沉了,我是真背不动了。您瞧,我是不是现在就得走?再晚点,我怕我得趴在路上回不去了。” 林二柱立马点头:“那哪能让你背!你去镇上的茶摊找个地方坐着歇着,喝点水,等爹下工了,爹背回去,保准不耽误事。” “去茶摊还要花钱呢,一文钱也是钱。”林春分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不如现在就走,反正你也干了大半天了,也挣着钱了,不差这一会儿。” 林二柱看着他眼里的期盼,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拗不过他,点了点头:“行,爹这就去结工钱,咱们回家。” 林二柱去管事那里结了账,得了十文钱。父子俩出了城门,走在回村的土路上。林春分从怀里掏出剩下两个包子,递给林二柱。 “爹,吃了吧,您没吃饭走得太慢,连我你都赶不上了。” 林二柱接过包子,吃了一个,另一个却怎么也不肯动了,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闷声道:“这个留着……带给你娘。她在家翻地,也好久没吃过肉馒头了” 林春分看着父亲那宽厚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第29章 米酒 回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到了下半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屋门都落着锁,不用问也知道,一大家子人都在地里忙活。 林二柱把背上的背篓往墙根一放,连口气都没歇,就去门后头摸锄头。林春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也没拦着。这人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坐不住半刻钟。 “我去地里换你娘回来,家里就三把锄头,地里轮不开,让她回来煮饭。”林二柱把锄头扛在肩上,对着林春分交代了一句,转身就往外走。 “行,你去吧。”林春分摆摆手,随他去了。自家的地就在村西头,离着家就半刻钟的路,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没过一会,陈金桃就急匆匆地进了院门。 她那身粗布短褐被汗水浸成了深色,鬓角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可眼里却透着一股子少有的喜色。一进门,她就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荷叶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事,冲着林春分招手: “春哥儿,快来!快把这个吃了。” 荷叶揭开,露出一个白生生、却因为一路挤压而显得有些变形的肉馒头。 林春分看着那肉馒头,瞬间无语了。 “娘诶,您就吃了吧!”林春分哭笑不得地看着那包子,“我早上在镇上都吃了两个了,饱得很,不信你问我爹去!” 陈金桃局促地抿了抿嘴,手指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擦,声音低低的:“这是你自己赚钱买的,我这当娘的,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哪还能抢你的嘴食吃……你正长身体,快吃了。” 林春分看着母亲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的手,心里猛地一酸。前世他是个孤儿,从来没体会过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的感觉。来到这个世界,有爹有娘,哪怕日子过得穷,可这份真心实意的疼惜,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他伸手按住陈金桃的手,把馒头往她嘴边推了推,语气软了下来:“娘,您就吃吧。这才哪到哪,以后我赚了钱,我让您吃肉馒头吃到烦,看见肉就想跑。” 陈金桃被他这惫懒样逗笑了,嗔怪地拍了他一巴掌:“你这孩子,肉馒头哪有吃烦的道理?满嘴胡话。” 到底还是在儿子的坚持下,陈金桃坐到了檐下,小口小口地啃着那个肉包子。肉馅的咸鲜顺着味蕾化开,她嚼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一份儿子的心意嚼碎了咽进心窝子里。 歇了一会儿,陈金桃起身把屋里屋外拾掇了一遍。她是个勤快人,见不得院里有乱草。等她看着日头西斜,估摸着该做晚饭了,便愁眉苦脸地揭开了灶房里的那口破米缸。 分家时分的那点粮食早就见了底,她正盘算着晚上是不是还得去地头再抠点野菜回来糊弄一顿稀的,结果—— “春哥儿!” 这一声尖叫,高亢入云,吓得林春分差点没把手里的糯米给扬了。 “咋了娘?”林春分一溜小跑钻进灶房。 陈金桃指着那半缸白花花的糙米,手都哆嗦了:“这……这是打哪儿来的?春哥儿,你跟娘说实话,你干啥坏事了?” “冤枉啊娘!”林春分赶紧举起双手投降,“爹没跟您说吗?这就是我今天在山上打的那只野鸡和兔子卖的钱买的。我就在主街的丰裕粮行买的,正大光明。” 陈金桃气得脸色煞白,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爹说包子是你买的,没说你买了这么多粮啊!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多?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去后山深处了?你这孩子,咋不听劝呢!要是遇上大虫,你让娘怎么活!” 母爱一旦带上了恐惧,那嗓门就跟雷鸣似的。林春分见状不妙,赶紧又是拍背又是安抚。 “没有,真没有。娘,我哪敢去深山啊。许是这两天老林家气数尽了,那些野味自个儿从草丛里撞出来的。我就是运气好,白捡了个漏。我要是去了深山,这会儿我还在山里没走出来呢。” 陈金桃死死地盯着他,见儿子神色坦然,确实没带什么伤,这才慢慢松了口气,闷声道:“你说你,赚了钱自己收着不行?买这么多粮,咱省着点吃野菜也能活。你一个哥儿,本该是千娇万宠的……” “行了娘,粮食买都买了,还能退回去咋地?”林春分推着陈金桃往锅台边走,“您赶紧煮饭,我这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我这儿还有正经事要忙呢,您别管我。” 陈金桃无奈地摇摇头,心知儿子长了主见,便没再多说,只是看那米缸的眼神里,到底多了几分底气。 林春分折回院子里,把那斗糯米倒进了木盆。 这糯米是他致富大计的第一步。他先是小心地加水,将米表面的浮尘洗净,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洗完后,他将糯米浸泡在清凉的井水中。 这季节天热,水气也足。他时不时伸手捏上一粒,直到米粒能用手指轻易捏碎,内里没有了生硬的硬芯。 “差不多了。” 他端着沉甸甸的木盆进了灶房。陈金桃正占着主灶烧火,他便在旁边的副灶上架起了蒸笼。 不多时,糯米特有的醇厚香气便从锅盖缝隙里钻了出来,甜丝丝的。陈金桃一边拉风箱一边瞅着他忙活,笑着问:“春哥儿,你这又是泡又是蒸的,折腾啥呢?” “娘,等酿成了你就知道了,这可是咱家的发财酒。”林春分自得地扬了扬下巴。 蒸好的糯米晶莹剔透,颗粒分明。林春分将其盛在大瓦罐里,用烧开放凉的白水一点点拌散,以免糯米粘连成团。直到糯米的温度降到了摸着不烫手、却又带着余温的时候,他才珍重地拆开了那八文钱买回来的酒曲。 酒曲被细细地碾碎,均匀地撒在糯米之中。 林春分搅拌得极为认真,最后,他在糯米堆的中间轻轻按下去,挖出了一个小圆洞。 就在这时,他眼神飞速瞥向灶房门口,确认陈金桃正在外头洗菜,指尖微动。 两滴清冽至极、散发着幽幽灵气的灵泉,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那刚挖好的圆洞之中,迅速渗透进每一颗米粒。 这可是独家秘方啊。 “搞定。” 林春分找来一床平时不怎么盖的厚实旧被褥,将瓦罐严严实实地包裹住,放在了灶房最阴凉避光的角落里。这天气,约莫放个两天,这灵泉糯米酒便能成了。 陈金桃拎着菜进来,无奈地笑了笑,眼底尽是纵容。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钱也是他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想怎么折腾,就随他去吧。 第30章 开坛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傍晚时分,日头刚擦着山尖,地里干活的、外出找活的,都陆续回了家。 一家人洗漱干净,把饭桌擦得锃亮,齐齐围坐在一起,目光全都落在林春分手里的瓦罐上。 瓦罐被厚被褥裹了两天,此刻还带着些许余温。林春分小心翼翼地捧着,轻轻放在饭桌正中间,抬手擦了擦罐身的灰尘。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没人说话,连平日里最闹腾的林狗蛋,都乖乖坐在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瞪着眼睛盯着瓦罐。大家都喝过村里酿的粗米酒,算不上什么稀罕东西,可这是春哥儿亲手酿的,他们总觉得,肯定不一样。 就连一向沉稳的林二柱、林大柱,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喘气重了,扰了罐里的米酒。 林春分看着一家人紧张又期待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也不再吊大家胃口,伸手慢慢掀开罐口的封布。 封布一揭开,一股清甜醇厚的酒香瞬间溢了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这香味不冲鼻,甜丝丝的,还带着糯米的香气,跟村里那种酸涩刺鼻的粗米酒,完全是两码事。 王阿花当即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开口:“金桃,这味可太不一样了,比咱平时喝的香多了!” 林狗蛋的口水都快淌下来了,拿袖子抹了一把。林妮儿也没说他,自己也在咽口水。几个人眼巴巴地望着瓦罐,谁也没伸手。 林春分看了看这一圈人眼巴巴的样子。 “碗呢?” 林妮儿把饭碗递过来,家里没有多余的碗,喝酒也用饭碗。林春分接过碗,拿木勺伸进瓦罐里,舀了一满勺。米酒汁是乳白色的,微微泛着点米黄,糯米粒沉在罐底。 林妮儿就坐在他旁边,第一个分到米酒。她端起碗,先是轻轻抿了一小口,然后愣住了,半天没说话,一动不动的。 “咋了?啥味儿?”林狗蛋急得去拽她的袖子。 林妮儿没理他。 其他人见状,心里都急得不行。 林二柱第二个拿到碗,迫不及待喝了一大口,紧接着就瞪大了眼睛,憋了半天,只闷出一句:“老天啊!” 说罢,他低下头,埋头苦喝。碗沿扣在脸上,咕咚咕咚的声响传出来。 紧接着,林大柱、王阿花、林丫儿,挨个分到米酒,全都埋头喝了起来,一时间饭桌上只剩喝酒的声响,没人舍得开口说话。 林狗蛋看着旁人都喝上了,急得抓耳挠腮,差点就爬上桌子,一个劲晃着林春分的胳膊:“春哥儿,春哥儿,快给我,我也要喝!” 林春分故意逗了他两句,看着他急得脸都红了,才给他盛了一碗。 林狗蛋两手捧住,咕咚灌了一大口。米酒汁从他嘴角淌下来,他拿手背一抹,眼睛瞪得溜圆。 “太好喝了!” 这话一出,林妮儿才回过神,连忙跟着夸赞:“是真的好喝,甜甜的一点都不苦,喝下去浑身都舒坦,这怕不是神仙才能喝到的酒吧!” “可不是嘛!”王阿花放下空碗,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喝过这么顺口的米酒!” 一家人七嘴八舌,全是夸赞的话,看向林春分的眼神,满是佩服。 林春分也端起自己的碗,轻轻喝了一口。清甜的酒香在嘴里散开,口感顺滑。他心里忍不住感叹,这味道,放在前世奶茶店都得倒闭。 有这品质,这米酒的生意,铁定没问题! 等大家都喝得差不多,林春分放下碗,开口说正事:“这米酒大家也尝过了,我想着,把这酒拿到镇上去卖,换点钱补贴家用,你们觉得行不?” 这话一出,一家人立马点头,没一个反对的。 林春分见大家都同意,便开始分配任务:“剩下的米酒大概还有三十斤。爹,你明天去码头扛大包的时候,把这米酒带上,给你相熟的工友尝尝,问问他们愿意买不,愿意出多少钱。” 林二柱一听,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慌得直摆手:“春哥儿,这我不行啊。我只会干力气活,从来没做过买卖,万一搞砸了咋办?” 林春分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爹,不用你多说,就给他们尝一口就行。生意能不能成,全靠你了。” 被儿子这么一说,林二柱压力更大了,咬牙点头:“行,爹豁出去了!” 这天晚上,林二柱翻来覆去没睡踏实。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就背着瓦罐出了门。林春分瞧着他,发现他走起路来腿都微微发颤。 林二柱走后,林春分拿出自家留着的麦种,找了个木盆装起来添上水。在没人瞧见的时候,他悄悄往水里滴了几滴灵泉。 用灵泉泡过的麦种,长势肯定好,来年的收成就有保障了。 弄好麦种,林春分坐在院子里,静静等着他爹带回码头的消息。 第31章 好喝! 云溪镇依江而建,水路繁华。天刚蒙蒙亮,江面上还飘着一层薄薄的雾,码头上却早就炸开了锅。 扛大包的、拉货车的、系缆绳的,四五十号汉子聚在一起,到处是粗声大气的吆喝声。 林二柱背着个大背篓,走得极稳。 刚刚进城门时,守城的差役看他背个大瓦罐,都觉得他脑子有问题,钱也没收他的就放他进去了。 林二柱两只手死死抓着背篓带子,生怕在这人挤人的码头把罐子磕了碰了。 出门前林春分反复交代的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路:爹,你不用卖酒,就给相熟的工友尝尝,问问大家愿不愿意买,要是愿意买,多少钱一碗、多少钱一斤他们能接受,把这话问清楚就行。 说白了,就是让他来摸个底,做个市场调研。可林二柱这辈子就只会扛大包、干农活,嘴笨得很,跟人拉家常都费劲,更别说主动跟人打听价钱、问生意了。昨天一整晚他都没睡踏实,满脑子都是这事,就怕自己嘴笨,问不明白,辜负了儿子的期望。 他刚找了个阴凉处把瓦罐放下,相熟的工友就凑了过来,看着他背后的大瓦罐,都乐了。 “哟,二柱!你今天背的啥玩意儿?” 说话的是黑黢黢的壮汉王大夯,平时干活跟林二柱搭伙。他正拿着搭肩的布头擦汗,瞅见林二柱放下的大瓦罐,忍不住咧嘴乐了:“你这一天得喝多少水啊?至于用这么大一个瓦罐背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家里的水缸给驮来了!” “就是啊,码头边上就有井水,渴了舀一瓢就行,你费这劲干啥?” 周围几个工友听了,也都跟着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打趣。 林二柱抹了一把汗,“不是水,是自家酿的米酒,带给大家尝尝。” 他的好友赵大铁凑了过来,吸了吸鼻子,眼神一动:“二柱,你这罐子里透出来的味儿……真是米酒?哪来的?” “春哥儿酿的。”林二柱实话实说,“他想着拿去卖,让我先带过来让兄弟们尝尝滋味。” 这话一出,周围的工友都愣了,随即又七嘴八舌地劝了起来。 “米酒?二柱,你这是打算做买卖?听哥一句劝,这生意不好做!” “可不是嘛,镇上酒馆、杂货铺,哪家不卖米酒?人家都做了多少年了,有老主顾,你一个生面孔,咋跟人家抢?” “再说了,米酒这东西,做来做去味道都差不多,酸不拉几的,也就解个馋,谁还非得买你的啊?” 众人都是底层卖力气的实在人,说的也都是掏心窝子的话。都知道做点小生意不容易,怕他白费功夫,还亏了本钱。 林二柱没开口辩解,他往大青石上一坐,手脚麻利地解开了封口布。 “大铁,拿你的竹筒过来。” 随着封布揭开,一股清甜醇厚的酒香,瞬间在土腥味重的码头上横冲直撞。这香味不冲,甜丝丝的,还带着股子清冽。原本还在七嘴八舌的汉子们,鼻子都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说话声莫名变小了。 赵大铁早就馋了,闻言立马把腰间挂着的竹筒解下来,递了过去。林二柱拿着木勺,满满舀了一筒清亮的米酒,递到他手里。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赵大铁身上,等着看他的反应。虽说闻着这酒香,就知道味道差不了,可到底好不好喝,还得尝过才知道。 赵大铁端着竹筒,先是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清甜的酒液滑进嘴里,没有半点酸涩,甜而不腻,温润顺口,顺着喉咙滑下去,扛了一早上活攒下的疲惫,都像是散了大半。 “咋样啊大铁?你倒是给个屁响啊!”王大夯急吼吼地推了他一把。 赵大铁没吭声,他两只手死死扣住竹筒,眼神一下子变得贼亮,紧接着仰头一阵猛灌,直接喝了个底朝天。喝完,他连嘴都顾不上抹,把空筒往林二柱跟前一送,声音急促:“再……再给我来一筒!” 还没等众人反应,赵大铁竟然抱着第二筒酒,闷头躲到了江边一个没人的石墩子旁。众人看着他这反常的举动,先是面面相觑,随即瞬间反应过来。 不好喝?不好喝他能再要一筒?还躲起来喝?这铁定是好喝到不想分给他们了! “哎!赵大铁你小子不地道!好喝你倒是说句话啊!” “二柱!给我也来一筒!我也尝尝!” “还有我!还有我!给我也来一勺!” 林二柱手忙脚乱地护着罐子:“别挤!碎了你们赔啊!” 先喝到的人一个个全成了闷嘴葫芦。这米酒入口醇厚,甜而不腻,最让这帮汉子吃惊的是,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冲进了四肢百骸。 “嘿,怪了!”王大夯喝完一碗,使劲甩了甩胳膊,一脸惊诧地看着自己的手,“我这肩膀刚才还酸得抬不起来,这一口酒下去,咋觉得轻快了不少?” “我也是!”另一个汉子也叫了起来,他原本佝偻着的腰猛地挺直了,“刚才我腰疼的受不了,这会儿竟然消了大半!” 码头上的汉子们干的都是最耗体力的活,身体哪儿没个暗伤酸疼?平日里喝口酒也就图个辣嗓子,可林二柱这酒喝下去,竟让他们觉得那种钻心的疲乏感被生生压了下去。 “神仙酒啊!” 不知道哪个大嗓门一吼,码头彻底沸腾了。四五十号汉子跟疯了似的往里挤。林春分酿的这三十来斤酒,哪架得住这帮饿狼?一刻钟的功夫,罐底就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了。 最后几个只分到一勺底的人,对着前面连喝了两筒的人怒目而视,差点没当场打起来。 林二柱指着空罐子,满头大汗“没了,真没了!” “二柱,你别在那嘿嘿傻笑啊!”王大夯抹着嘴嚷嚷,“这酒你家打算怎么卖?给个准话!” 林二柱定了定神,按自家哥儿交代的开口:“卖是肯定要卖的。就是我家哥儿还没想好卖多少,想问问大家伙儿,这酒要是拿出来卖,大家觉得多少钱合适?” “二柱,咱说实在话。”赵大铁攥着空竹筒走回来,一脸严肃,“镇上那些兑水的薄酒还要两文钱一碗。你家这酒,不仅好喝,喝完这身上感觉松快不少。这买卖要是开了,一碗卖个三文钱,绝对没人嫌贵!” “三文哪够啊!”王大夯瞪眼,“这种喝完能解乏的宝贝,论斤卖的话,怎么着也得十五文打底,否则都对不起这酒!” 汉子们七嘴八舌议论开了,有的说三文,有的说十五文。 林二柱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着,发现没一个人说这酒不值钱,全在担心明天带少了抢不着。 “行,大家伙儿的话我都记下了。”林二柱背起空篓子,也不干活了,步子迈得飞快,往家赶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工友们报出的数字,心里滚烫。 第32章 准备 林二柱迈进院门的时候,脚底下还带着风。 “春哥儿!春哥儿!成了!大伙儿抢着要啊!”他把空瓦罐从背篓里搬出来,脸上的汗还没擦,嘴角快咧到耳根了,“你是没瞧见,那帮人跟抢什么似的,差点把我的瓦罐挤翻!赵大铁那小子,喝了一筒还要一筒,躲到石墩子后头偷偷嘬……” 他满面红光,眼睛亮得惊人,胸口剧烈起伏着,恨不得现在就折回去,背上两大罐子酒杀回码头换成响当当的铜子儿。 林春分正坐在小凳子上择菜,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下稳稳地掐掉一截老掉的菜心,语气幽幽地泼了一盆凉水“爹,你先别忙着兴奋。咱家那坛子存货,昨晚被咱自家人喝了一半,剩下的今儿早上全被你背去码头了。现在家里,一滴酒都没了。” 林二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脚底下更是直接打了个踉跄,要不是扶了一把院门,非得左脚拌右脚把自己给摔个大跟头。 “啥?没了?”他扶着木门,一脸的不可置信,声音都高了八度,“那、那大伙儿还等着买呢!我这都答应人家明天再去了,这可咋整?这不成了诓人吗?” “酿酒得要时间,急不来的,得让糯米发了性才行。”林春分拍掉手上的泥土站起身,看了看渐渐爬高的日头,冷静吩咐道,“现在日头还早,你先回屋坐会儿,歇歇你的腿。下午再去镇上粮行,买三斗糯米和一斤半酒曲回来。咱得赶着把这一茬续上。” 林二柱哪里歇得住?他在院子里原地转了两圈,心里默默盘算着辛苦攒下的那点子铜子儿。那是他顶着大日头在码头一包一包扛出来的,每一文都带着汗水。 林春分见他那副纠结样,开口道“爹,你这两天工钱攒了四十文,加上我之前剩下的,凑一凑也就五十文出头。你去了粮行,这钱刚好够用,一文都不带剩下的。” 林二柱听得一愣一愣的,大张着嘴,“春哥儿,你这脑袋瓜咋长的?这还没去呢,你就知道得花多少钱?” 林春分面不改色,随口扯了个谎:“梦里学的,有个白胡子师傅教过我怎么掐算。” “梦里?” 林二柱惊得站在原地愣了半晌。他看看自家这个病好后愈发利落的哥儿,再想想那神仙滋味的米酒,低头琢磨了半天,随即像是突然通了关窍,一拍大腿,声音都透着股敬畏:“哎哟!定是梦里的神仙看咱家分了家日子苦,专门教你的!对,准是神仙师傅!” 等到中午歇晌,一家子人围着木桌吃饭的时候,林二柱就把这事儿当成正经的喜事宣扬开了。 “我跟你们说,咱家春哥儿是有大造化的!那是梦里拜了神仙师傅的!”林二柱神色肃穆,说得煞有其事。 屋里众人听得一愣,王阿花喜滋滋的,觉得自己的福星说法又被验证了。林大柱在旁边憋了半天冒出一句:“难怪……我就说春哥儿这阵子办事利索得不像个十五的孩子,原来是有神人指路。” 陈金桃坐在林二柱身边,原本还担心儿子变了性子会不会是冲撞了什么,这会儿听说是有“神仙师傅”,眼眶一热,伸手扯了扯林春分的袖子,小声念叨:“神仙保佑,咱春哥儿是个有后福的。” 刚吃完午饭,林二柱就坐不住了,揣着家里仅剩的那五十来文钱,拎起空布袋子就要往外跑。 “站住。”林春分在背后叫住他,眼神犀利,“买完东西就直接回来,不许去码头做工挣那几个辛苦钱了。” 心思被戳穿,林二柱跨出门槛的腿一僵,尴尬地挠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两声:“哪能呢……我这身子骨强着呢,想着既然顺道,能多挣一文是一文。” “买完东西赶紧回来帮春哥儿干活!听见没?”陈金桃也放下手里的活计叮嘱道。 林二柱这才应了一声,撒开大步就往镇上赶。林春分看着他的背影感叹,他爹这腿真是经造,这一来一回得两个时辰呢。这也是林春分今天没跟着去的原因,实在是太远了! 林二柱的脚程比平时还快。去的时候心里揣着事,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到云溪镇的时候比往常早了快一刻钟。 进了门,他按着林春分的交代,直接开口:“伙计,来三斗糯米,一斤半酒曲。我身上就五十文钱,能不能通融通融,便宜点?” 伙计被他这副老实巴交、开口却如此精准的样子说得一愣。三斗米加曲,按规矩是五十四文。但伙计下意识就应了:“行,客官!” 等伙计把米装好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得太痛快。林二柱揣着省下的三文钱,心里美滋滋的。三斗糯米沉得很,他想起春哥儿交代的“不能累着”,到底没再去扛包,跑到城门口掏了那三文钱搭了个牛车。 到了家门口,林二柱一跳下车就开始邀功:“看!坐牛车回来的,一点没累着!春哥儿,你真当你爹是那种只会卖傻力气的死脑筋啊?” 林春分看着那几十斤糯米,猛地反应过来。三斗糯米酿出来的酒得有一百多斤!自家那几个破瓦罐根本不够装。 “爹,你先把米放下,去村长家走一趟,借两个装酒的大坛子。” 林二柱硬着头皮去了。没过两刻钟,院门口就传来一阵沉重却极稳的脚步声。 只见之前见过的大力士林来福,两只胳膊一边夹着一个半人高的大青瓦坛子进来了,那沉重的坛子在他手里轻得像两个草筐。 “我爹让送来的。”林来福依旧人狠话不多,把坛子稳稳往地上一搁,就走了。 林春分指挥林二柱在院子里忙活开了,淘洗,烧锅…… 等到傍晚,林大柱他们从地里忙活回来时,三斗糯米都已经收拾妥当,正冒着热气晾在阴凉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众人听林二柱吹嘘码头上的人有多盼着这酒,个个都觉得脸上特别有光。 林狗蛋啃着个粗面窝头,眼睛却盯着那些晾着的米,小声嘟囔着:“让码头那些人喝上神仙酒,真是便宜他们了。” 林春分敲了敲他的额头:“别念了,这次开了坛,让你喝个够。” “真的?”林狗蛋眼睛亮了,嘿嘿直乐。 第33章 帮手 酿酒后的这几天,林春分住的的西侧屋成了家里的“重地”。 为了稳住那两口半人高大坛子的发酵温度,林春分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他先是让林二柱从搬来几块厚木板垫在地上,又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说是不能让地气吸走了坛子的温。 全本TXT下载自满哥阅读(MGYD.CC)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dizhi@MGYD.CC “春哥儿,这坛子裹得跟坐月子似的,真能成?”林二柱看着那两口被旧棉絮、烂布头缠得严严实实,甚至还套了层破草席的大坛子,心里直打鼓。 “爹,这叫‘围圈’。坛子大,热气散得快,要是冷了,这酒就发酸了。”林春分一边紧了紧扎口绳,一边叮嘱,“这几天谁也不许掀盖看,惊了气就不灵了。” 这几天,日子过得平平顺顺。地里的活计不等人,林大柱夫妻俩和陈金桃天不亮就下地,孩子们则在家里收拾做饭,时不时去挖点野菜,林春分在家守着酿着的米酒,顺带照看院里的活,而林二柱,依旧天天往码头跑,雷打不动去扛大包。 林春分劝过他两回,说等米酒卖了就有钱了,不用这么拼。可林二柱每次都嘿嘿笑两声,扛着扁担就出门,嘴里念叨着:“手里没现钱,心里总不踏实。多赚一文是一文,总不能全指着你这酒。” 直到这一日傍晚,空气中那股子原本清淡的米香,逐渐变得浓郁、勾人,像是有实质的手,顺着门缝往人鼻子里钻。 “成了。”林春分站在西屋门口,笃定地开口。 全家人连饭都顾不上吃,齐刷刷地聚在西屋,严阵以待。连平日里最坐不住的林狗蛋,都乖乖站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两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大坛子,大气都不敢喘。 这两坛,装了足足近百斤米酒,是他们全家接下来的指望。 林春分洗干净手,示意大家往后退点,这才上前,一层层解开那些缠得紧紧的棉絮和草绳。随着最里层的白布被揭开,由于坛子大、中心温度蓄得稳,一股带着热气的浓郁甜香瞬间炸裂开来,熏得离得最近的林二柱整个人都打了个晃,脸上的神色不知是醉了还是惊喜过头了。 “香!太香了!”王阿花吸着鼻子,眼睛都亮了。 林春分舀出第一碗,递给当家的大伯林大柱。林大柱庄重地抿了一口,只觉得一股甘甜顺着喉咙直冲天灵盖,浑身通透,半晌才吐出一个字:“绝!” 林二柱捧着碗,一口喝了大半,咂咂嘴,满脸骄傲:“我就知道,春哥儿酿的酒,铁定差不了!码头那些弟兄们,这次铁定要抢疯了!” 众人挨个儿尝了一碗,连林狗蛋都得了两碗特许,喝得小脸通红。 等大家都尝过了,林春分把碗放下,看向林大柱:“大伯,麻烦你跑一趟,舀两碗酒,给村长家送去,让村长也尝尝鲜。” 林大柱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哎,行,我这就去。” 他找了两个干净的粗瓷碗,满满舀了两碗,小心翼翼端着,往村长家去了。 没一会儿,村长林满仓就带着他那山似的儿子林来福直接进了院子。 “春哥儿!你这酒……”林满仓一进门,指着坛子,惊得语塞,“春哥儿,你这酒,可真是绝了!只要这味道不走样,咱青山村怕是要出个了不得的营生了!” 他刚才在家尝了一口,就知道这酒不一般。连镇上酒馆卖的好酒都比不上,这要是拿到镇上去卖,铁定不愁销路。只要这味道能稳住,林家二房这是要发达了。 林满仓脑子转得飞快,他看着自家那个只会使蛮力的儿子,心里有了计较。 说罢,他拉过身后的林来福,拍了拍儿子壮实的肩膀。林来福今年二十出头,个子高,肩膀宽,一身的力气,就是性子憨厚,不爱说话。 “春哥儿,叔也不跟你绕弯子。”林满仓看着林春分,语气很诚恳,“我这儿子,没啥别的长处,就是一身的力气,能吃苦,不偷懒。你这酒生意要是做起来,大坛大罐的,二柱一个人哪搬得动?以后让他给你打打下手,你就当自家兄弟使唤。” 林满仓这话,是彻底把林春分当成了两房人的主事者。大家伙都看向林春分,等着他点头。 林春分低头思索了片刻,心里快速盘算了起来。林来福虽说话不多,但胜在老实、力气大。且这种“大力士”最适合以后在码头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镇场子。 收下他,一来能解决运货、扛货的力气活,林二柱也能轻松不少;二来能和村长处好关系,以后在村里借牛车、办个什么事,都方便得多,实打实的一举两得。 想通了这些,林春分抬起头,对着林满仓笑了笑,点了点头:“行,既然满仓叔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就是要辛苦来福哥了。” 林满仓大喜,一拍林来福:“还愣着干啥?春哥儿,以后他要是犯了错你直接罚,不用和我打招呼!” 林来福站在后面,憨憨地挠了挠头,对着林春分嘿嘿笑了两声,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副全听安排的样子。 林春分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失笑,客气了两句,顺势就提起了正事:“对了满仓叔,还有个事想麻烦您。明天我们要去镇上卖酒,两大坛酒不好运,想跟您借牛车用一天,您看方便不?” 村长豪气地挥手:“明早让来福赶车来接你家!” 又说了两句闲话,林满仓就带着林来福高高兴兴地回去了,生怕林春分反悔似的。 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林春分松了口气,忍不住笑了。他本来送酒过去,就只是想借个牛车,解决运货的难题,没想到还白得了一个靠谱的壮丁,这下,家里的力气活总算有人搭把手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了牛车的轱辘声。 林来福果然赶着牛车,准时到了门口。他轻轻松松地将两口沉甸甸的大坛子搬上车,坛底还细心地垫了林春分要求的软草。 林二柱和林春分上了车,在家里人忐忑又期待的目光中,牛车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晨雾里。 这头一回的米酒买卖,总算是正式开始了。 第34章 开卖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青山村的小道上就传来了牛蹄叩击地面的声音。 林来福稳稳地坐在车辕上,手里虽然攥着牛鞭,却只是虚虚地晃了晃,那头健壮的青牛便走得又稳又快。 两口大青瓦坛子被草绳扎得结实,四周塞满了厚实的干草,林春分坐在车尾,怀里抱着个空荡荡的小木匣子。他低头瞅了一眼,心里苦笑,这盒子里别说银子,连个铜子儿都没有,真是破釜沉舟,全指望这两坛子水酒了。 “走喽!”林二柱坐在车辕另一头,虽然眼底还有些熬红的血丝,但精神头却好得出奇。 牛车快到城门口时,林春分正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吆喝,就见守城的官差横过长矛,懒洋洋地拦住了去路。 “入城费,两文。”官差打了个哈欠,扫了一眼牛车。 林春分心里猛地一抽,手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怀里。坏了!他满脑子都是酿酒、借车、卖货,竟把这最基本的“买路财”给忘得干干净净。 两文钱虽然不多,可他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别说两文,连半文钱都变不出来。要是进不去城,难不成就在这城门口支摊子卖酒? 正尴尬得脚趾抓地,林二柱已经熟练地从破旧的腰带缝里抠出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赔笑着递了过去:“官爷,您收好,咱进城送点土货。” 官差这才放行。 进了城,林春分才松了口气,忍不住汗颜。幸好林二柱这几天雷打不动去码头扛大包,手里天天有现钱进账,不然他这创业之路,刚到城门口就得中道崩殂。 牛车顺着石板路往码头走,越往前走,人声越热闹。往来的货船陆续靠岸,号子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正是码头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此时正值码头工人交接班的当口。这几日,码头上的脚夫们都在传一个关于“神仙美酒”的消息。起因是林二柱前几天带去的那一小坛子酒,让尝过滋味的几十个汉子魂牵梦萦。 可天天等,天天都没见林二柱带酒来,今天本来也没抱多大指望,只当是跟往常一样,等着管事派活。 牛车轱辘轱辘驶过来的时候,众人都没太在意。毕竟码头上往来的牛车多了去了,他们都以为林二柱要是来,还是跟往常一样,扛着扁担、背着瓦罐步行过来,谁也没往牛车上多看一眼。 几个脚夫正蹲在岸边伸脖子张望。忽然,眼尖的人瞧见了牛车。 “哎!快看!那是林老二不?他咋坐上牛车了?” “车上那俩大坛子……我的老天爷,别是那米酒吧!”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几十个满身汗臭味的汉子呼啦啦地全围了上来。林来福这辈子哪见过这阵仗?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盯着车上的坛子,那架势跟要抢劫似的。 人群里,还有两个同是青山村、在码头扛活的汉子,一眼就看到了赶车的林来福,瞬间愣住了,互相捅了捅胳膊,满脸的不可思议。 “那不是村长家的来福吗?他咋跟二柱家一起来了?” “不知道啊,村长家的儿子,咋还给林家赶上车了?”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林春分已经跳下车,把木盒子往牛车上一搁,亮出了手里特意打磨过的长柄竹筒,这竹筒是提前量好的,一筒刚好能装四两酒。 “各位叔伯大哥,让大家久等了!新出的酒,人人都有,别挤啊!” “开坛!快开坛!” 随着坛口的蒙布揭开,那一股子憋了好几天的醇厚甜香,顺着江风一吹,半个码头都静了一瞬。 “六文钱一筒,约莫四两,管够!”林春分清亮地喊了一嗓子。 话音刚落,赵大铁已经把铜钱掏出来了“给我来一筒!不对,来两筒!我带回家喝!” “我也要!老子等了三天了,别挤啊!”王大夯也不甘示弱。 场面瞬间变得火热无比。几十只粗壮的胳膊挥舞着铜钱往车上塞,汗味和酒香在空气中蒸腾。林二柱根本来不及把瓦罐搬下车,只能闷头挥动竹筒舀酒。林春分则专心守着木盒子收钱,汉子们掏出的铜子儿“叮当”一声丢进盒子里,那清脆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林来福站在车板旁边,两只胳膊往胸前一抱。他什么也没干,但他人高马大,往那儿一杵,比码头这帮常年扛大包的汉子还壮出一圈。 挤过来的人到他跟前,自动就往两边分流了。有个矮壮汉子挤得太急,一头撞在林来福胳膊上,跟撞了堵墙似的,自己往后弹了半步。 林来福低头看了他一眼,那汉子立刻缩了缩脖子,规规矩矩排到队尾去了。 两口半人高的大坛子,虽然为了发酵留了空,但也装了足足一百二十多斤酒。可在几十号如饥似渴的汉子面前,简直就像是被狂风卷过的云彩,消散得极快。 不仅是等着的脚夫,连路过的商船伙计也被勾过来了,一问是卖米酒的,六文钱一筒,也都抱着试试的心态买了一筒。结果一口下去,直接惊为天人,当场就又要掏钱再买。 林春分坐在车尾,双手齐上阵收钱,那铜钱落进木盒的声音从“叮当”变成了“哗啦哗啦”。起初他还能数数,后来干脆抓起一把就往盒子里扔。 木盒子里的铜钱越叠越高,从浅浅一层到没过指节,最后竟然铺得满满当当,沉得林春分差点端不起来。 原本林春分还想着,能不能一上午卖完,结果没想到,连半个时辰都不到,瓦罐就见了底。 随着林二柱把坛底最后一点酒糟舀出来,这两大坛子酒竟在牛车上就直接卖了个精光! 林春分抱着沉甸甸的钱盒,手心都激出了汗。他粗粗一算,这一趟足足卖了近二两银子! 没买到酒的人,围着牛车唉声叹气,一个劲地问:“春哥儿,明天还来不?可一定要多带点啊!我们都等着呢!” “就是!今天来晚了,一口都没捞着,明天可一定要给我留两筒!” “卖完了!三天后再来!”林春分对着还没买到的人拱拱手,脸上的笑意几乎藏不住。 众人这才恋恋不舍地散了,该去扛活的扛活,该去忙的忙去了。 码头上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牛车边就剩了他们三个人。 林二柱看着两个空荡荡的瓦罐,又看了看林春分怀里那个满满当当的钱盒子,整个人晕乎乎的。活了大半辈子,他从没见过这么多铜钱,一下子堆在自己面前,像做梦一样。 林来福挠了挠头,看着空瓦罐,也嘿嘿地笑了起来,一脸的憨厚。 第35章 买! 牛车缓缓驶出码头,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吱呀声。林春分坐在车尾,双手紧紧压在那个严丝合缝的木匣子上。他借着身体的遮挡,悄悄掀开一条缝扫了一眼。 里头密密麻麻全是闪着暗光的铜钱,由于没来得及串,乱糟糟地堆在一起,竟有一种令人眩晕的冲击力。 发了。林春分在心里默默感叹。这就是一夜暴富的感觉吗,前世工资到账都没这么爽过。 这一趟卖出去的酒,即便除去成本,剩下的钱也足以让一个普通农家舒舒服服过上一年半载。此时日头还没到正中,江面的风带着微咸的潮气,吹得林春分心口一阵阵发热。 “来福哥,先别急着回村,过桥去丰裕粮行。”林春分拍了拍木匣子,声音清脆。 林来福闷声应了一声,手里的鞭子轻甩,牛车稳稳地转了向。 丰裕粮行的伙计正靠在柜台上打盹,听见牛车轱辘声抬起头,先认出了林二柱,这不就是上回砍了他四文钱那位吗。 目光往后一挪,落在林春分身上。这清丽的小哥儿,上回一个人来买糯米酒曲,算账算得比他还快。伙计眨了眨眼,嘿,这两人是一家的。 “哟,几位,今天要什么?”伙计赶忙迎了出来。 林春分跳下车,眼神扫过粮仓,大手一挥:“十斗糯米,五斤酒曲。爹,帮着把米搬上车。” 伙计倒吸一口冷气。十斗!这可是要起大缸的量啊!林春分看他那副表情,心里暗爽,有钱的感觉真好。 林二柱在旁边听得直咧嘴,他知道今天赚了钱,但这一口气买这么多,还是让他这辈子没见过大钱的心肝儿颤了颤。可一想到刚才码头那场景,林二柱闷头搬米去了。 林来福更是无条件执行,他爹交代过,林春分指东他绝不往西。 十斗糯米装了几个大麻袋,堆在牛车上沉得车架直晃。要不是怕累着村长家这头老青牛,林春分恨不得再囤上几袋。 到家的时候,其他人还在地里干活,林春分也不等,直接让林二柱去地里把人都叫回来,说有急事。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MGYD.CC(满哥阅读) 众人慌慌张张从地里赶回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却见林春分好端端地站在堂屋。 “大伯,大伯娘,今儿酒卖得顺,大家都辛苦了。”林春分没有当众数钱,而是直接拿出早已分好的几串钱塞了过去,“每人四十文,算是我给大家伙这几天的工钱。”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铜钱,半天没反应过来。 林大柱第一个把钱推了回来,连连摆手:“春哥儿,这钱我们不能收。这酒全是你一个人酿的,我们就是干了点地里的活,都是该做的,哪能拿你的钱。” 王阿花也跟着点头,把钱往回递:“就是啊春哥儿,这钱我们不能要。你留着,以后买米买曲,做生意都要用钱。” 林春分看着推来推去的铜钱,把脸一沉,佯装生气:“让你们拿着就拿着。要不是你们把地里家里的活都扛了,我哪能安安心心在家酿酒?这钱是你们该得的工钱,谁要是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家人。” 话说到这份上,大房两口子才诚惶诚恐地把钱揣进怀里。林狗蛋和林妮儿林丫儿,每人手里被王阿花塞了三文零花,眼睛亮闪闪的。长这么大,他们从没拿过这么多钱。 可惜那四十文还没捂热乎,就被王阿花伸手收走了,王阿花板着脸说:“先给我收着,免得你们乱花。” 林狗蛋瘪了瘪嘴,也不敢反驳,攥着三文钱,也自己偷偷乐了半天。 陈金桃和林二柱收得最利索。两口子对视一眼,心里想这钱得攒着,回头给春哥儿置办一份体体面面的嫁妆。 最后,林春分给林来福也塞了四十文。林来福愣了愣,他没想到自己也有份。林春分笑着说:“来福哥,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镇着场子,指不定乱成什么样了。这钱你必须拿着。” 林来福挠了挠头,憨憨地说了声谢谢,接过钱就揣进了怀里。他爹说了,到了林家,全听春哥儿的,准没错。 趁着大家伙兴奋劲头足,林春分指挥众人把新买的糯米安置好。他看着已经装好就等发酵的两个大坛子,眉头微蹙。十斗糯米,现有的坛子根本装不下。他心念一转,看向正准备回家的林来福。 “来福哥,明后两天你帮我在村里寻摸几个大坛子,要半人高、不漏水的。” 林来福点头应下,憨厚地走了。 林春分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狡黠。林来福找不到,林满仓会去找的。村长出面要坛子,效率比自己挨家挨户问高多了。唉,现代人真阴险! 林来福回到家时,就看见他爹林满仓和娘柳氏正坐在院里乘凉。见他回来,林满仓立马坐直了身子,开口问道:“今天咋样?酒卖得顺利不?” 林来福站在原地,憋了半天,干巴巴憋出几个字:“很好,全卖完了。” 饶是早就深知自家儿子嘴笨的夫妻俩,也被他这话堵得语塞,半天说不出话来。柳氏刚要再问,就见林来福伸手进怀里,掏出四十文铜钱,放在了石桌上。 林满仓看着桌上的铜钱,眼睛瞬间瞪圆了,吹胡子瞪眼道:“春哥儿给你这么多?你个傻小子,怎么就收了?” “春哥儿说我今天帮了忙,该拿的。”林来福老老实实回话。 柳氏在旁边连连惊叹:“我的天,这一天就赚了四十文,比去码头扛两天大包还多!” 林满仓也顾不上骂儿子了,连忙叮嘱道:“既然春哥儿这么厚道,你以后去了,更要勤快些,脏活累活抢着干,不许偷懒耍滑,知道不?这是咱们家搭上好路子了!” 林来福重重地点了点头,又说:“春哥儿让我找几个大瓦坛子,说现在的不够用。” 林满仓心里猛地一惊。两个半人高的大坛子还不够用?这米酒生意,比他预想的还要惊人!他看着自家憨儿子,心里暗自得意,幸好自己有先见之明,早早把儿子送了过去,真是傻人有傻福。 青山村另一头,两个从码头回来的汉子正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周围围了一圈人。林家二房在码头卖米酒的事儿,不到半个时辰就传了半个村。 “好家伙,那牛车一停,人全围上去了!六文钱一筒,抢得跟不要钱似的!” “二柱家那个小哥儿,收钱收得手都软了,铜钱拿木盒子装,堆得冒尖!” 众人议论纷纷,谁也说不准林家到底赚了多少,但那红红火火的架势是藏不住的。 人群里的何氏酸溜溜地开口了:“卖个破酒能有什么出息?保不齐是使了什么腌臜手段。再说了,一个哥儿整天在外面露面,也不嫌臊得慌。” “何大嫂,你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旁人立刻反唇相讥。 何氏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憋了一肚子气,扭头就走。她越想越气,脚下一转,直接奔着林家三房去了。 三房里,张水草正断着腿躺在炕上,一脸阴鸷。听着何氏添油加醋地描述二房现在如何风光、如何往家里拉大米,张水草气得把枕头摔在了地上。 第36章 种菜 林来福揣着钱回了家,院里的热闹劲慢慢散了。 林春分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溜达着进了灶房,准备舀瓢凉水解解渴,顺便盘算一下晚上吃什么。目光习惯性地往灶台角落那口豁了边的大水缸旁边一扫,落在了旁边的米缸上。 他走过去掀开木盖子,探头一看,顿时愣住了。偌大的米缸里,糙米只剩下浅浅的一个底子,连半斗都不到了。 “啧……”林春分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真是被兜里那点铜板冲昏了头脑!满脑子都是怎么做大做强,竟然把家里人最基本的口粮给忘了个干净。 正巧陈金桃走进来,看着儿子对着米缸发呆,不由得笑了:“怎么了春哥儿?饿了?娘给你贴个饼子垫垫肚子。” “娘,家里快没米了,我今天去镇上光顾着买酿酒的糯米,把咱们自己吃的给忘了。”林春分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 陈金桃看了一眼米缸,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眼神里满是宽慰:“没事儿,这剩下的掺着点野菜,够咱们这两大家子吃上两天的。你今天刚赚了那么多钱,给大伙儿发了工钱,又买了那么多金贵的糯米,忘了这茬也是正常。大不了下次去镇上卖酒的时候,再顺道带些回来就是了。” 看着陈金桃那充满纵容和信任的眼神,林春分心里一暖。在这个时代,粮食就是命,换做张水草,这会儿估计早就跳着脚骂人了。他点了点头:“行,下次去买。” 从灶房出来,林春分在院子里转悠了两圈。糯米已经泡上了,发酵需要时间,卖酒得等明天,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会儿竟然闲了下来。 身为一个曾经每天被工作和房贷追着跑的现代社畜,突然闲下来,他还真有点不习惯。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了后院那片荒废的菜地上。 分家搬来这村西老屋后,因为全家人的重心都放在了翻地种麦和酿酒上,这片后院的菜地一直没来得及打理,长满了杂草。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弄点绿色蔬菜吃吃。”林春分摸了摸下巴,跑去找陈金桃要了些当季的菜种子,无外乎是些白菜、萝卜、菘菜的种子,用粗布头包着。 他打了一木盆井水,端到没人注意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撸起袖子,指尖沁出清澈甘甜的灵泉水。 他谨慎地控制着量,只往木盆里滴了五六滴灵泉水,将这一整盆水彻底稀释。随后,他把那些干瘪的菜种子一股脑全倒进了水里泡着。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林春分把泡好的种子捞出来。也懒得仔细翻土开沟,他用锄头随便在菜地上刨了几下,就像天女散花似的,把种子一股脑全洒进了地里。 “春哥儿,种菜可不能这么种啊,得先沤肥,还得把土疙瘩都敲碎了,你这样撒下去,怕是长不出来几棵啊!”王阿花刚从外面回来,见状连忙出声提醒。 林春分把手里的泥巴一拍,笑眯眯地转过头:“没事儿大伯娘,我就是闲着无聊随便种种,能活几棵是几棵,就当给地里添点绿气儿。” 他有灵泉做底气,哪里需要什么沤肥松土。那些被灵泉水泡过的种子,只要沾了土,生命力绝对比野草还顽强。 干完这活儿,林春分直起腰,目光又落在了院子中央那棵有些年头的桃树上。这棵桃树树干粗壮,但枝叶有些稀疏。现在早过了结桃子的季节,树上光秃秃的。 林春分走到树下,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现代那种水灵灵、甜蜜蜜的水蜜桃,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这年头的野果子多半酸涩,要是自家院子里能长出一树好桃子,那可就太美了。 想到这里,他左右看了看没人,悄悄走到树根底下,指尖一弹,直接将一滴未稀释的灵泉水滴在了桃树根部的泥土上。 泉水瞬间渗入地下。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那原本有些干枯的树皮仿佛汲取了水分,泛起了一层微不可察的光泽,几片残存的树叶似乎也支棱了起来。 “树兄啊,争气点,明年的桃子,就靠你了。”林春分拍了拍树干,心满意足地转身回了屋。 ———— 接下来的两天,林春分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屋里,照看着那三大缸新泡上的糯米,控制着温度和发酵的进度。 到了第三天傍晚,院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林来福推开院门,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春哥儿,坛子找着了。村东头老李家和村尾王寡妇家里,有三个空着的大瓦坛子,半人高,都不漏水,放着也是占地方,我说你要,他们就说让去看看。” “办事真利索!”林春分眼睛一亮,立刻招呼在院里编竹筐的林二柱,“爹,走,咱们跟来福哥去收坛子。” 三人趁着天还没黑,先去了村东头老李家。老李头正蹲在门口抽旱烟,见林春分他们来了,连忙站起身,指着墙角一个落满灰的深褐色大坛子。 “春哥儿,就是这个。早年间用来腌咸菜的,后来家里人少吃不完,就一直空着。你们要是觉得能用,就搬走吧。”老李头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这年头,这种旧瓦坛子根本不值钱,乡里乡亲的,谁要是用得着开口要,一般也就白送了。 林春分走上前,里外敲了敲,听声音清脆,确实没有暗裂。他满意地点点头,直接从怀里摸出二十文钱,塞到老李头手里。 “李老伯,这坛子我要了。这是二十文钱,您收好。” 老李头吓了一跳,像烫手似的要把钱推回来:“使不得使不得!一个破坛子,哪值二十文钱!你去镇上买个新的也就三十文出头。你们拿去用就是了,给什么钱啊!” “李爷爷,您就拿着吧。”林春分按住他的手,笑得一脸真诚,“这坛子我急着用,去镇上买还得搭上牛车脚力,您这是帮了我的大忙。再说了,咱们村里人赚钱都不容易,您留着这钱给孙子买几块糖吃。” 推辞不过,老李头不好意思的收下了钱,嘴里不住地念叨:“春哥儿真是个好孩子啊,二柱,你们家是有福气了。” 如法炮制,三人又去了王寡妇家,收走了另外两个大坛子。 回去的路上,林来福推着板车,三个坛子放在车上,林二柱和林春分在旁边扶着。林二柱虽然没说话,但心里也有些心疼那六十文钱,这钱都能买好几斤肉了。 林春分走在前面,似乎猜到了林二柱的心思,轻声说道:“爹,我知道你觉得贵了。但咱们家现在酿酒卖钱,村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眼红的人肯定不少。咱们高价收这些破坛子,一是为了省事,二是为了散财结善缘。这叫吃亏是福,别人拿了咱们的好处,背后自然会说咱们的好话。以后咱们生意做大了,少不得要雇村里人干活,名声好,路才好走。” 林二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林来福则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春哥儿说得对,我爹也说,做买卖不能抠抠搜搜。” 果然,不出林春分所料。不出半日,老李头和王寡妇逢人便夸林家二房厚道,二十文钱买个破坛子,是活菩萨心肠。原本因为何氏在村里散播的几句酸言酸语,瞬间被这几句实打实的夸赞给淹没了。 回到家,王阿花带着几个孩子,烧了三大锅滚水,用丝瓜络把三个旧坛子里里外外烫洗得干干净净,一点异味都没留。 此时,上一批的那两坛子米酒,经过这几天的发酵,已经到了开坛的时候。 经过林春分改良的灵泉比例,这次的酒比上次在码头卖的那批品质还要好上一个档次。 他转头看向林二柱和林来福,语气笃定:“爹,来福哥。今晚早点歇着,明天一早咱们装车。这一趟,我要让云溪镇的人知道,什么叫神仙佳酿!” 此时的林春分还不知道,这两天他虽然在村里没出门,但在云溪镇的码头上,“神仙酒”的名头早就插上了翅膀。 赵大铁和王大夯这群喝过酒的苦力,逢人便吹嘘那酒喝下去如何通体舒泰,如何干活不累。起初有人不信,觉得是他们几个吹牛,但架不住几十个糙汉子众口一词。甚至连临江楼后厨出来倒泔水的小厮,都听到了几句风声。 整个码头,乃至镇子边缘的街坊,都在暗暗期待着那辆拉着瓦坛子的牛车再次出现。 第37章 供货 晨光熹微,云溪镇码头早已被一层薄薄的江雾笼罩。两岸的桅杆高低错落,在水气中影影绰绰,像是排开的箭簇。随着日头拨开雾气,第一缕金色的阳光打在江面上,牛车那沉稳的“咯吱”声准时在码头口响了起来。 林春分坐在车辕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晃着一根草茎,眉间的红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抬眼一瞧,好家伙,上次卖酒的那个江边大石礅旁,已经密密麻麻站了一圈人。 “来福哥,看来咱们‘神仙酒’的名声,比咱们的牛车跑得还快。”林春分拍了拍牛背,笑着打趣。 林来福闷声应了一声,手里的鞭子挽了个漂亮的响花,牛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上次的老位置。 车还没停稳,人群就骚动了起来。赵大铁那粗豪的嗓门第一个炸开:“林小哥儿!你可算来了!老子在这儿等得腿都酸了,你要是再不来,兄弟们都要去青山村登门拜访了!” “就是啊,林小哥儿,快快开坛,我这一身的老骨头,就等着你这口酒活命呢!” 众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林二柱见这阵仗,又是欢喜又是紧张,赶紧下车利索地揭开盖在酒坛上的旧棉被。林春分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取出竹筒,清脆地喊道:“六文钱一筒,约莫四两,童叟无欺!大家伙儿排好队,别挤!” 六文钱买四两米酒,若是在镇上的普通酒肆,这个价钱能买一斤还挂零。可这些码头上卖力气的汉子们却没人嫌贵。他们这些人,干的是最重的活,流的是最苦的汗,在这风吹日晒的码头上,哪个人身上没带点隐疾? “嘿,这六文钱要是买肉吃,两顿就没了。但这酒喝下去,肩膀头子那股钻心的酸疼劲儿真能消不少,睡一觉起来浑身轻快。咱这种没本事吃药的,买口好酒养养身子,那是救命钱!” 几个自诩聪明的老主顾一边数着钱,一边跟身后排队的新人显摆。正因为这种“功效”在口口相传中带了点神奇色彩,这六文钱的价格反而成了正常的,便宜货哪能有这神效?一筒酒分三四天喝,每天也就两文钱,换一身舒坦,能多扛不少活,怎么算都不亏。 林来福像尊铁塔似的往车板旁一杵,两只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愣是让那些想往前挤的汉子们收敛了许多。林春分动作极快,一人拿钱,一人递酒,木匣子里的铜钱撞击声清脆悦耳。 然而,当众人发现车上依旧只有两个大坛子时,失望的情绪瞬间蔓延开了。 “林小哥儿,怎么还是两坛子啊?我们这儿排了百来号人,你这不是逗大家玩吗?” “就是啊,下次多带几个坛子!我多出两文钱,你给我留一筒成不?” 林春分听着众人的抱怨,只是一脸无奈地笑着打马虎眼:“各位叔伯,真不是我藏私。这酒酿得讲究,多了一锅煮不出来。”再说了,这牛是村长家的宝贝疙瘩,拉两个大坛子已经是极限了,再多,怕是要把牛累趴下了。 林春分嘴上说着好听话,心里却想着,一次两坛就正好。三天一个循环,家里备着六个大坛子轮换。最主要的是别把自己累坏了,他才不想当卷王。 这一趟卖得比上次还要疯狂。不仅是码头上的苦力,就连镇上几个听闻风声的家仆模样的人也挤进来买。两坛子酒还没到半个时辰,就被抢得连个底儿都没剩下。 见没买到酒的汉子们怨声载道,甚至有人开始围着林二柱讨说法了,林春分心头一跳。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满哥阅读 网址:MGYD。CC “来福哥,扯呼!”他低声喊了一句,随即将钱匣子往怀里一揣,对林二柱大喊,“爹!你先在这儿陪叔伯们聊聊,安抚安抚大家!我们去买完坛子再回来接你!” 说完,林春分不等林二柱反应,推了林来福一把,牛车“嗖”地一下就溜出了人群。 林二柱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看着绝尘而去的牛车,又看了看围上来问“下次什么时候来”的几十个糙汉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春哥儿,真是坑起亲爹来一点都不含糊! 原地就剩了林二柱一个人,被围在人群中间。他也不恼,只能嘿嘿笑着,抬手安抚众人:“各位兄弟别着急,我们下次来,肯定尽量多带!大家放心,三天后,还是这个时辰,这个地方,我们一准来!” 摆脱了码头的人群,林春分先让林来福去杂货铺新添置了三个厚实的大坛子,借的村长的两个该还了。买完后,他打发林来福先回村里照应,自己则转头去了丰裕粮行。 丰裕粮行的伙计一见林春分,眼睛立刻亮了。上回这哥儿大手一挥买了十斗糯米,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客户。 “林小哥儿,林客官,今儿又要点啥?”伙计热情地迎上来。 林春分也不含糊,一巴掌拍在柜台上,豪气万分:“来2石糯米,酒曲给配够10斤。” 伙计倒吸一口冷气。2石就是20斗,这量可是翻了倍了。林春分心里算着账,20斗米能酿十坛酒,刚好够卖五天的。 “再来精米10斗。”林春分又补了一句。 正巧赶来的林二柱刚进门就听见这句,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拉住林春分的手,压低声音道:“春哥儿,你疯了?10斗精米?那白花花的大米得多少钱啊!咱们吃点糙米掺野菜,一样能饱,这钱得攒着啊!” 林二柱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急得老脸通红。 林春分看着自家老爹那副心疼钱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爹,咱们起早贪黑、劳心费力地折腾这买卖,图的是啥?不就是为了吃饱穿暖吗?若是挣了钱还得吃糠咽菜,那这钱跟地里的石头子儿有什么区别?” 林二柱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他发现自己这辈子攒下的那点生活智慧,在自家儿子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林春分转头看向伙计:“就算这一份。顺便问问,以后我每五天要2石糯米、10斤酒曲,你们粮行能不能每五天往青山村送一趟货?” 伙计一听这是要长久合作,不敢怠慢,赶紧跑进后堂请示。不一会儿,穿着一身绸缎马褂的掌柜亲自迎了出来。 “林小哥儿果然是年少有为,这生意越做越大了。”掌柜的笑呵呵地看着林春分。他是个精明人,已经听说了码头“神仙酒”的盛况,知道这是个能长久生财的主。 双方在内堂详谈了片刻。掌柜的满口答应,承诺每五天送货上门,且因为量大,每斗米还给了两文钱的折让。 林春分当场结清了今天的货款,一共花了六百多文,又额外付了下次的定钱。走出粮行时,他怀里的钱匣子轻了一大半,可他的脊梁骨却挺直了。 有了稳定的原料供应和送货上门,他的米酒生意,才是真正要腾飞了。而林二柱跟在后面,看着哥儿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哥儿自己有出息,还吃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白米饭了。 第38章 恶客 从丰裕粮行出来,林春分揣着剩下的钱,和林二柱并肩往集市口走。街边的布庄幌子被风一吹,晃到了眼前,他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才猛地回过神。 身上这件褂子,还是分家的时候带出来的,袖口和衣角都打了好几个补丁,洗得发白,针脚都磨得起了毛。之前天天忙着酿酒卖酒,满脑子都是生意,竟半点没想起要添置件新衣裳。 “爹,咱去趟布庄瞧瞧。”林春分拍了拍怀里那个沉甸甸的木匣子,扯了林二柱的袖子,抬步就往布庄里走。 林二柱这会儿还沉浸在刚才一掷千金订粮的震撼里,闻言倒是难得地没提省钱。他看着自家儿子眉间那颗红润生动的痣,再瞧瞧那身灰扑扑的补丁衣裳,心里也觉着不是滋味。春哥儿如今日子眼看着红火了,成天穿件破烂衣服在镇上跑,确实委屈了。 “成,咱去瞧瞧,要是价钱合适,给你扯身新料子。”林二柱应着。 父子俩转头进了街角的布庄。柜台后的伙计见是两个穿得破烂的乡下人,眼神里的热络瞬间淡了三分,指着柜台上一匹青色粗布,语气懒洋洋的:“小哥儿,这土布结实耐穿,三十文一尺,一匹足布得三百文,不二价。” 三百文一匹土布!林春分在心里飞快打起了小算盘。家里大房二房加起来八九口子,要是个人都做一身像样的衣裳,这刚到手的酒钱还没捂热就得撒出去一大半。他现在正处于原始积累阶段,每一文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再卖几坛酒再来。”林春分低声跟林二柱嘀咕了一句,在那伙计轻蔑的目光中,大大方方地退了出来。 “咋不买了?”林二柱忍不住问,“要是喜欢,就扯几尺做一件,爹这里还有钱。” “太贵了,不划算。”林春分摆摆手,“等再卖几坛酒,手里宽裕些再说。衣裳能穿就行,不急这一时。” 没买成布,林春分也不气馁,扭头钻进了肉铺。衣服可以再穿穿,肚子却亏不得。 “老板,给我割五斤上好的五花肉!多要点肥的,再搭两根大骨头!” 五十文钱撒出去,拎着那一串油光水滑、沉甸甸的鲜肉,林春分觉得心里的那点不甘心瞬间消散了。随后,他在镇门口雇了一辆回村的牛车,爷俩交了六文钱,稳稳当地坐在车尾,省去了顶着烈日走一个时辰的苦头。 回到青山村老屋时,正好瞧见林来福刚从后山搬了堆干柴回来。 “来福哥,坛子洗干净了,你顺道给村长叔带回去。告诉叔,坛子我这儿已经买齐了。”林春分跳下车交代道。 大房的林大柱也带着孩子们收工回来了。这几天全家人拼了命地干,林春分之前交给他们的那些麦种,已在今天下午全部播种完毕。林大柱抹着汗,总觉得今年这种子瞧着都比往年灵光。 “今儿大家都辛苦了,加餐!大伯娘,火烧旺点,我掌勺!” 林春分一头扎进了灶房。他打算做一道压箱底的硬菜——蜀姜烧肉。 五花肉下锅煸炒出亮晶晶的猪油,“滋啦”一声,肉香味顺着门缝就钻了出去。趁着王阿花低头添柴的空档,林春分动作极快地在翻滚的肉汤里滴入了一滴灵泉。 其实他也就会做点家常菜,算不上什么好手艺。味道不够,灵泉来凑。汤汁收浓之后肉皮黏嘴,瘦肉酥烂,姜的辛香味被灵泉一提,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要不是炒菜太累,他可以天天做,迟早取代临江楼。 随着灵泉入锅,原本醇厚的肉香瞬间发生了一种质变,生出一种勾人魂魄的清鲜。 “春哥儿!这味儿香得我想去撞墙!”林狗蛋趴在灶房门口,哈喇子流了一地。林妮儿跟在他后面,鼻尖一抽一抽的。 这段时间,林春分时不时就往家里的饮用水、饭菜里,悄悄滴上几滴稀释的灵泉水。一家人的变化肉眼可见,原本面黄肌瘦的孩子们,脸蛋慢慢圆了起来,气色红润了不少。林大柱和林二柱天天干重活,之前总喊腰酸腿疼,如今也浑身有劲,身体倍儿棒。陈金桃和王阿花,也看着精神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总带着一身挥不去的疲惫。 一桌子菜,被大家吃得干干净净。林狗蛋捧着碗,连肉汤都拌着米饭吃了个精光,拍着肚子说,长这么大,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众人说说笑笑,正收拾碗筷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院里的人都愣了一下。天已经快黑了,村里人都在家吃饭歇着,这个时候,谁会上门? 门一开,一股子脂粉味飘了进来。门外站着一个穿绸裹缎的中年妇人,手里捏着帕子掩着口鼻,眼神嫌弃地在院里扫过。 “请问……林二柱是在这儿吗?” 林二柱惊得站了起来:“孙大嫂?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隔壁赵家村的富户赵家的孙氏。赵家在附近几个村子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孙氏刻意趁着傍晚避开村里人的视线,显然是有备而来。 孙氏抬脚进了院,眼神扫过院里的人,又上下打量了一圈屋子。院子拾掇得干干净净,屋里也整整齐齐,可在她眼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摆设,就是实打实的寒酸。 陈金桃连忙端了碗水递过去,笑着招呼她坐。 孙氏看也没看那碗水,屁股更是都没沾一下板凳,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嫌弃。她也不在乎林家大房的人还都在院里站着,半点压低声音的意思都没有,张口就直奔主题。 “我今天来,也没别的事。就是跟你们说一声,我们家知礼和你家春哥儿的婚约,就此作罢。” “虽说没立婚书,但当年的信物咱们得换回来。今天咱们就把这事儿了了,省得耽误了咱们知礼的前程。” 屋内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第39章 硬气 屋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孙氏那句轻飘飘的退婚掷地有声,砸得林家人措手不及。 “孙大嫂,这无缘无故的,为何退婚?”林二柱霍地起身,带得身后的长凳“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陈金桃顾不得擦手,急忙上前两步,声音发急:“是啊,孙姐姐,咱分家了,也不影响婚事啊!是不是老宅那边说了什么闲话?” “闲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孙氏满脸讥讽,冷哼了一声,“本不想将话说这么难听,给大家都留几分颜面,可你们这两口子偏生听不懂!我家知礼可是正经读书人,如今日日苦读,那是奔着功名去的。将来的官老爷,怎可娶一个在外抛头露面、不知检点的哥儿!” “你胡说什么!”陈金桃脸瞬间白了,气得直打颤。“我家春哥儿本本分分,你怎可这样糟践他的名声!” “怎么,我说的不对?”孙氏下巴微抬,满眼鄙夷,“我在隔壁村都听到风声了,你家哥儿在码头卖东西!那是什么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一个未出阁的哥儿,天天往那种地方钻,传出去像什么话?我们赵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孙大嫂!”林二柱双目怒睁,强忍着挥拳的冲动,咬牙道,“春哥儿在外亦有我作陪,干的是正经营生,决不是你说的那样!” “我管你们谁陪着?”孙氏翻了个白眼,满脸的不屑,“反正名声已经传出去了!我们家知礼将来是要做官的,娶了这么个哥儿,不是毁他的前程吗?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这婚,你们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 林春分一直冷眼坐在桌边。他对这娃娃亲本就没当真,赵家早就不来走动了,赵知礼长什么样他一概不知。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一桩从出生起就跟他无关的婚约。要退便退,可见不得爹娘被人指着鼻子如此羞辱。 他缓缓站起身,拦下还想开口争辩的林二柱夫妻,直视孙氏:“孙伯母,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既要退婚,我也不稀罕。” 孙氏大喜,却有点不信地上下打量着他:“真的?你真愿意退?” 她可不信!她家知礼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俏书生,林春分这种泥腿子哥儿会不喜欢她的宝贝儿子?她来之前,早就想好了无数套说辞,甚至准备好了林春分哭哭啼啼、死缠烂打的场面,这会八成是在欲擒故纵! “自然是真的。”林春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也不是谁都喜欢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 “你——” 林春分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继续补刀:“我就说赵家怎么火急火燎地赶着来退婚呢,原来是长得见不得人。退了好,也省得过门以后半夜被吓死。” 其实他根本没见过赵知礼,这番话纯粹是随口瞎编,专门用来气孙氏的。 果然,孙氏被戳中了肺管子,气得满脸涨红。可她自诩是读书人的母亲,身份和这些农家人不一样,满肚子的脏话就在嘴边,却又不能像村妇那样破口大骂,生生憋得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胡说八道!我家知礼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哪里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她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她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这个读书的儿子,把他当成眼珠子一样疼,哪里容得下别人这么诋毁? 林春分挑了挑眉,半点没在怕的:“哦?是吗?我又没见过,谁知道长什么样?反正有你这么个蛮不讲理的娘,儿子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你!”孙氏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废话少说。”林春分冷冷地睨着她,“既然要了断,就把东西都还了,省得在这儿惹人嫌。娘,去把那玉坠拿出来。” 陈金桃擦了把眼泪,咬着牙进了里屋,不多时便捧出了一个旧布包。里头是当年赵家给的定亲信物,一个小玉坠。 林春分接过来,直接扬手甩给了孙氏。 “哎哟!”孙氏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接住,生怕摔坏了这宝贝玉坠。她揣进怀里,随即恶狠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银钗,“当啷”一声丢在桌上。 “好个牙尖嘴利的哥儿!”孙氏死死瞪着林家众人,“林春分,你记着今日的话!等你名声彻底臭了,哪怕你跪着来求,我们赵家也绝不看你一眼!” 放完狠话,孙氏一刻也不多留,气急败坏地出了院子。 “春哥儿……”陈金桃看着桌上的小银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这可咋办啊……” “娘,哭什么?”林春分拿起那根银钗,冷笑一声,“这种人家,早断早清净。” 第40章 骂架 退婚的事,虽说孙氏是刻意避着村里人来的,可青山村就这么大,家家户户院墙挨着院墙,根本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到一夜的功夫,这事就顺着墙根、借着风,传遍了大半个村子。 孙氏回了家,憋了一肚子被怼的火气,自然不肯说自己上门咄咄逼人、被林春分怼得下不来台,只捡着对自己有利的说。一夜之间,柳树村就传遍了。 说是那林家的春哥儿分家后便露出了真面目,脾气倔得像头驴,不仅不服管教,竟还敢当众顶撞未来的婆母。还天天往码头那三教九流的地方跑,抛头露面心思不正,赵家实在看不过去,才不得已断了这门亲。 孙氏在柳树村那可是出了名的“斯文人”,被她这一宣扬,林春分简直成了一个在外勾搭野汉子、心思不正、连长辈都容不下的破落哥儿。赵家退亲,是为了保住自家读书人的清白前程。 青山村的村头大槐树下,向来是消息的集散地。 “听说了没?赵家把婚退了。啧啧,那春哥儿成天在码头卖酒,那地儿是正经哥儿待的吗?活该被退。”何氏一边纳着鞋底,一边拿眼角余光斜着路口。 旁人有信的,也有那摇头的:“不能吧,我看春哥儿那孩子挺利索的,见人也笑呵呵。再说二柱不也跟着呢吗?” “你懂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何氏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抹精光。她得了话头,一刻也不耽误,扭头就钻进了林家老宅,找张水草通气去了。 张水草正因为二房分家后日子越过越红火而心里憋火,一听这话,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只觉得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恶气,终于出了个干净。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幸灾乐祸:“退得好!退得真叫一个好!这种不知廉耻的东西,就该一辈子砸在手里,看谁家敢要一个被退过婚的哥儿。往后啊,他也就配去给那鳏夫当填房!” 何氏也跟着笑,又说了几句闲话才走。 屋里的林承业听闻,却是一脚踹开了房门,脸色铁青。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忽然一巴掌拍在门框上。“赵家欺人太甚!” 张水草被他吓了一跳。“你发什么疯?” “赵家退婚,不是冲着春哥儿,是冲着我!”林承业咬着牙,眼睛都红了,“他们赵家当初为什么定这门亲?因为我是童生!如今为什么退婚?因为他们觉得我考不中!他们看不起我!” 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看自己丈夫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又缩回去了。 外头的流言传得难听,终于还是传进了林家大房王阿花的耳朵里。 王阿花那天可是亲眼瞧见孙氏进门时那副恨不得拿帕子捂死自己的嫌弃样儿,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之前想着是二房的家事,大房不好贸然插手,可如今这些人都骑到林家头上拉屎了,她哪里还忍得住? 再者说,春哥儿是她看着长大的,那种子、那酒方子,哪样不是为了拉扯家里? 她在河边洗衣服,听见旁边几个妇人正说得唾沫横飞,什么“不知检点”,什么“顶撞婆母”,王阿花那火气蹭地就窜到了脑门。 “哟,何大嫂,你这舌头长得都快能绕脖子三圈了,也不怕半夜被鬼拔了去?”王阿花一把将洗衣服的木槌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何氏被吓了一跳,随即梗着脖子道:“王阿花,你吼什么?柳树村都传遍了,赵家孙氏可是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放你娘的屁!”王阿花甩了甩手上的水,泼了何氏一身,“那天孙氏来的时候,老娘就在跟前!她那是退婚吗?明明是赵家嫌贫爱富,倒打一耙,被春哥儿一眼识破了才恼羞成怒!她赵家有个读书人就了不起了?我看是她家那儿子长得见不得人,才急着找由头断了亲!” 何氏不服气,拉着旁边的两个妇人一起帮腔。王阿花虽然战斗力强,但到底双拳难敌六手。 她心思一转,丢下衣服,扭头就冲回了村西头,把还在灶房里忙活的陈金桃给摇了出来。 “金桃,你别在那儿弄你那坛子了!人家都指着春哥儿鼻子骂了,你跟我走,咱们今天非得撕烂她们的嘴不可!” 陈金桃本是个腼腆性子,一听事关儿子的清誉,那张平日里温顺的脸瞬间紧绷了起来。她放下抹布,那眼神竟透着股子林家从未见过的凌厉。 “在哪儿?带我去。” 王阿花拉着陈金桃,再加上闻讯赶来的张叔姆和李大婶这两个相好的帮手,林家这边的战队瞬间成型。 陈金桃甩开膀子站在人群中间,声音虽然还带着点颤音,却字字如刀:“何大嫂,你家那口子去年偷隔壁村地瓜的事儿还没了清吧?你倒是有闲心管我家春哥儿。孙氏怎么说的我不管,但我陈金桃的儿子,行得正坐得直!他赵知礼若是真有出息,何必让一个妇人上门撒泼?说到底,是他赵家德行有亏,配不上我家春哥儿!” 这一番话,直切要害。王阿花在旁边拍大腿叫好,张叔姆和李大婶更是一左一右地护着,纷纷站出来帮腔。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把何氏那几人骂得头都抬不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 林春分此时正蹲在后院,对着那一地翠绿欲滴的菜苗出神。 他对外面的闲言碎语压根儿没往心里去。作为一个现代灵魂,这婚约在他看来本就是无效的。 王阿花回来的时候拉着林春分绘声绘色地把老槐树底下的战况讲了一遍。讲到何氏灰溜溜走掉的时候,林狗蛋拍着大腿笑出了鹅叫。讲到陈金桃一个人喷了三个的时候,林春分挑起了眉。 “我娘?骂三个?” “那可不!你是没瞧见!”王阿花比划着,“你娘平时闷不吭声的,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那嗓门,那架势,把我都看愣了!” 正说着,陈金桃端着菜篮子进了院子。脸上还是那副腼腆的表情,低着头,步子轻轻的。跟王阿花嘴里那个“一打三”的悍妇判若两人。 林春分从菜地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冲陈金桃竖起一个大拇指。“娘,你真猛啊。” 陈金桃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可家里人都看出来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畏畏缩缩,眼里有了神采。 林春分看着陈金桃的背影,心里啧了一声。好家伙,这是把陈金桃的第二人格打开了? 他重新蹲回菜地边上,林妮儿在旁边歪着头看他。对了,说到第二人格……第五人格启动!林春分被自己逗笑了。 “春哥儿,你……你笑什么呢?”林妮儿在旁边蹲了半天,见林春分盯着几棵菜苗傻笑得有些渗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心想该不会是被退婚的打击给气傻了吧? 林春分回过神,见林妮儿那副小心翼翼的表情,挑眉一笑:“我笑这菜苗长得好啊,你看,是不是比村里其他家的都要壮实?” 林妮儿松了口气,拍着胸脯道:“吓死我了,我还当你心里难受呢。不过说真的,你这菜苗确实长得又快又壮,这才几天啊,比大伯种了半个月的都高出一截。” 林春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凡尔赛地感叹道:“那是,我这个福星亲手种下的苗子,能不好吗?要我看啊,这婚退得好,退得真妙。定是那婚约之前压着我的运势呢,这一退,我的福气全给退回来了,你看这苗子,不就是福气发芽了吗?” 正巧,林大柱搬着一捆柴火打后院经过,听见林春分这番“福气回归论”,手里的木柴差点没拿稳。 他愣在原地,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怪不得!怪不得孙氏那个婆娘一走,我这腰都不疼了!”林大柱满脸喜色,把柴火一扔,“春哥儿说得对,这婚退了,咱家的阴霾就散了!不行,我得赶紧给二柱和金桃说说,这可是大吉之兆啊!”还要让村里人都听听,看谁还敢嚼那些没用的舌根! 看着林大柱急匆匆跑去广而告之的背影,林春分嘴角一抽,这误会好像闹得有点大。不过……既然全家人都觉得这是“福气”,那倒也省了他再费口舌解释了。 第41章 化解流言 青山村的清晨,总是在几声鸡鸣和几句东家长西家短的碎嘴中苏醒。 自从赵家退亲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十里八乡,林家大房和二房的院墙外面,总少不了一些探头探脑的目光。柳树村传过来的闲话越发难听,在那些长舌妇的嘴里,林春分简直成了一个脾气暴戾、不知廉耻、专在码头上勾搭野汉子的混世魔王。 换做一般的哥儿,遇到这种能把人脊梁骨戳断的流言,只怕早就躲在屋里哭得不见天日。可林春分全然不理,管它流言蜚语,能有搞钱重要?到了该去镇上卖酒的日子,他依旧雷打不动地早起,洗漱梳头,精精神神地准备出摊。 其实,他之所以必须天天跟着去,还有一个非常现实的原因……家里其他人,算数实在是太差了! 林家都是地里刨食的老实人,买个盐、打个酱油还能数得清。可一旦到了码头上,场面一乱,要半碗的、要一碗半的、拿个大葫芦要打两斤三两的,外加找零。这两兄弟光是站在原地掰手指头都能把满头大汗给急出来,更别说还要提防有人浑水摸鱼。所以,这收钱管账的“首席财务官”岗位,目前只能由林春分亲自坐镇。 自从粮行每五天往村里送一次货,酿酒的节奏就稳下来了。六个大坛子轮着转,每天都能出两坛,刚好够一趟卖的。如今,米酒生意步入正轨,由于灵泉的加持,口感清甜醇厚,每天稳定供应的两大坛酒,几乎不到晌午就能被一抢而空。铜板像流水一样进了林春分的小木匣子,家里的底气也跟着足了起来。 林二柱不去扛大包了,现在每天就跟着卖酒 ,林大柱偶尔也跟着去。 这天清晨,准备出摊前,林春分抱出了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 “爹,大伯,来福哥,赶紧把身上的旧衣裳换了,穿这个去。”林春分将衣服往桌上一放,笑眯眯地说道。 林二柱看着那崭新的粗布衣服,连连摆手:“这……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去码头卖酒又脏又累,穿新衣裳多可惜!你赶紧收起来,等你将来出门再穿。” “不行,今天必须得穿。”林春分态度强硬,“爹,大伯,你们想啊,咱们做的是入口的买卖。那些客人虽然是苦力汉子,但也怕吃坏肚子。如果咱们穿着打满补丁、沾着泥巴的旧衣,别人一看就觉得咱们邋遢,连带着觉得酒也不干净。谁还敢放心喝?” 林春分顿了顿,指着衣服道:“这叫‘工作服’!食客看你们穿得干净利落,买得也更舒心,觉得咱们家讲究。这衣服是为了给咱家多招揽生意赚钱的!” 这话一说,众人都觉得有道理。虽然觉得心疼,但在林春分的坚持下,林二柱、林大柱和林来福到底还是换上了。换上统一的新衣,三人原本灰头土脸的模样瞬间变得精神抖擞,站在一处还真有了几分正经商贩的派头。 林春分不仅给卖酒的备了新衣,连陈金桃、王阿花,甚至孩子们的都齐了。林家两房人,总算是彻底告别了那些缝缝补补的旧日子。 村里人很快就发现了林家人的变化。何氏这几个长舌妇看着林家人个个穿上了没补丁的新衣,心里的酸水直冒。她们不敢当面去触陈金桃和王阿花的霉头,便把火气撒在了之前帮着林家吵架的张叔姆和李婶子身上。 在井台边打水时,何氏阴阳怪气地挤兑道:“哟,李大婶,帮着林家骂得嗓子都哑了,怎么人家大房二房都穿上新布衫了,也没见给你扯二尺红头绳啊?你这热脸贴了冷屁股,怕是连人家一口米酒的甜头都没捞着吧?” 李婶子是个直肠子,气得脸红脖子粗,猛地摔下水桶,却也没法反驳,只能心里暗自觉得不是滋味。 谁知,这事儿还没过两天,青山村的人就看傻了眼。 张叔姆和李婶子家的男人结伴上了后山,砍回两大捆粗壮的毛竹。全家人也不下地了,围在院里干得热火朝天。好奇的村民一打听,顿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原来,这是林春分派的“肥差”。 林春分在码头卖酒的时候,早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好多客人来买酒,本来想买,一看没合适的容器,转身就走了。他思来想去,干脆决定,以后买酒就免费送竹筒,既方便了客人,又能促进消费。 但这砍竹子、锯段、打磨的活儿繁琐耗时,林家人抽不出手,他第一个就想到了之前仗义帮忙的张叔姆和李大婶,当即就找了过去,跟她们说,一文钱收十个削好的竹筒,要求不高,只要削得光滑、内壁干净、不漏酒就行。 这活儿轻巧,一家子齐上阵,壮汉锯竹子,妇人孩子打磨边缘。算下来,全家一天能赚三十到四十文钱!在镇上做苦力扛大包一天也才二十文,如今坐自家院里吹着风动动手,钱就跟白捡一样。 消息传出,青山村轰动了。先前挤兑张、李两家的妇人们,肠子都悔青了。一天四十文,一个月就是一两多银子啊! 人性就是如此现实。当林家展现出能够带动旁人增收的实力时,流言瞬间烟消云散。村民们的嫉妒迅速转化为巴结。 从那天起,林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昨天还传闲话的妇人,今天就拎着自家园里的黄瓜满脸堆笑地来串门。路上遇到林二柱,村民们大老远就热情地喊“二柱兄弟”,叫得比亲兄弟还亲。 那些想要讨个做竹筒名额的人,甚至连林家的小孩都不放过。林狗蛋和林丫儿、林妮儿只要经过村口,就有大娘塞一把炒花生或几个野果,满脸堆笑地哄着:“回去跟你家春哥儿提提,大娘家也能做竹筒,保证做得滑溜!” 一场退婚引发的流言危机,被林春分用几件“工作服”和一堆竹筒轻巧化解。他站在院里,听着新衣摆被风吹过的声响,心中暗笑。哪有什么化解不了的流言?如果有,那一定是给的还不够多。 第42章 有点意思 不知不觉间,林春分的米酒生意已经在喧闹的云溪镇码头稳稳当当地扎根了一个多月。如今的林家米酒,早就成了码头上的一块金字招牌,哪怕不需要扯着嗓子吆喝,只要那特有的竹筒清香一飘出来,排队的人群能从江边一直甩到镇口的牌坊。 每天两坛雷打不动,码头那帮老主顾连排队都排出了默契。赵大铁占第一,王大夯占第二,谁来插队都不用林来福瞪眼,前后左右自有人帮腔。每天卖完酒,林春分蹲在车板上数铜钱,去掉糯米、酒曲、柴火、工钱,净落一千三百文左右。日进一两银,在这个地里刨食一年也就攒个几两银子的时代,他已经是青山村首富了——自封的。 生意越做越大,家里的分工也越发明确且高效。每天收摊回家,所有的准备工作,家人都会在他回来前做得妥妥帖帖。 林春分唯一需要做的,也是最核心的环节。在蒸好的糯米饭拌入酒曲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往那一缸缸原浆里加入适量的“灵泉水”。 这灵泉水便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引子。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为什么同样的糯米、同样的酒曲,林家偏偏就能酿出这种口感清甜、入喉回甘、且喝完后通体舒畅的“神仙酒”。家人也只当他是天生有这门酿酒的天赋,对他“独门秘方”的保密工作不仅不拆穿,反而格外配合。 在这种绝对的技术垄断下,银钱自然也如流水般涌入。 这天午后,码头上的最后一点残酒也售罄了。林春分坐在摊位后,听着铜板掉进木匣子里“叮当”作响的声音,心里默默算着。 如今生意进入了稳定期,每天售出的米酒加上带走的竹筒钱,毛收入稳定在一千八百文左右。刨去糯米和柴火的本钱,再结算掉给大伯一家和竹筒家的工钱,最后落入他林春分兜里的纯利润,每天竟有足足一千三百文上下。 一千文为一吊,亦是一两白银。 每天一两多银子的进账,在这个地里刨食、一年到头攒不下三五两碎银的世道,简直是耸人听闻。手里有了钱,林春分的心思也活泛起来,难免带了点小膨胀。 这天卖完酒,钱匣子揣在怀里沉甸甸的,林春分大手一挥“爹,大伯,来福哥。走,我带你们去临江楼打打牙祭!” “临江楼?!” 这三个字一出,正蹲在地上收拾空缸的三个汉子齐刷刷愣住了。 那可是云溪镇头一份的酒楼,朱红的廊柱、飞檐的挂灯,进进出出的全是绫罗绸缎。他们这些泥腿子,平时连往里瞅一眼都觉得折寿。 “使不得!使不得啊春哥儿!”林大柱急得脸都红了,“我听说那里一盘咸菜都要好几十文,咱们那是拿银子打水漂啊!你有这钱,不如攒着买地……” “拦我也没用!”林春分现在正处于极度的心理膨胀期,哪里听得进劝?他一手拽住爹,一手拉住大伯,那力气大得惊人,“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赚了钱不就是为了花的吗?走走走,今儿算我的!” 不由分说,他硬生生将满脸局促的三人连拖带拽地拉进了临江楼那气派的大门。 “哟,几位客官里边请!”店小二阿旺迎了上来。 阿旺这人眼毒,一眼就认出了领头这个年轻哥儿。这不是前阵子拎着野味来卖的那个吗?嘿,今儿这一身干净利索的新布衫,尤其是那通身的气派,真是完全不一样了。 “给我们找个临窗的座儿。”林春分淡定地坐下,接过菜牌翻了翻,“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拣好的上!蜜汁酱肘子、清蒸鲜鲤鱼、菌菇炖土鸡、香煎酥肉、清炒时令鲜蔬,最后再来一道酒酿小圆子。快着点儿!” 看着林春分这报菜名儿的豪爽劲儿,林二柱一个劲地在桌子底下扯他的袖子。 那酱肘子被炖得红亮透亮,皮肉颤巍巍的,诱人的肉香瞬间侵占了整张桌子;鲤鱼改了花刀,浇上滚烫的葱油,鲜得人脑门疼;那菌菇炖土鸡,汤头金黄,面上浮着薄薄的一层鸡油。 咕咚…… 林大柱三人整齐划一地咽了口唾沫。除了林春分,这辈子他们见过的最好席面,也就是村里的杀猪饭,哪见过这种把菜做得像画儿一样的? “开吃!”林春分大手一挥,率先夹起一块外焦里嫩的酥肉。 随着这声令下,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三个人,再也顾不得什么拘谨了。林二柱一筷子夹起块肥瘦相间的肘子肉,那油脂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觉得这辈子值了。林来福更是吃得眼冒金光,风卷残云般扫荡着盘底。 林春分也尝了几口,心中暗自点头。不愧是镇上第一酒楼,火候和调味确实考究。虽然没有灵泉的特殊香气,但这做菜的手艺确实好。 一桌菜,被这几个胃口极大的汉子吃得干干净净,连那盘鲜蔬的汤汁都被林大柱拿最后的粗饼子蘸着吃了。 “呼……”林春分惬意地摸了摸肚子,感觉自己离这种纸醉金迷的生活也不算太远嘛。他豪气地打了个响指:“小二,结账!” 阿旺笑眯眯地跑过来,“客官,您这桌一共一两二钱银子。” 一两二钱?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像一道雷直接劈在林春分的脑门上。 刚刚还沉浸在“暴发户”幻觉里的林春分,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在码头从早忙到晚,全家人准备一天,累死累活卖出几百碗酒,除去成本攒下的纯利,刚好够在这一坐,吃掉这么一顿饭? 原本膨胀得快要飞上天的林春分,瞬间被现实的重锤砸回了地缝里。他原本以为顶多几百文,谁知这里的消费水平高到了这种程度。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MGYD点CC(满哥阅读) 他面部肌肉抽搐着,强忍着心头滴血的痛楚,从怀里摸出一块沉甸甸的碎银递给阿旺。 走出临江楼的大门,云溪镇的微风一吹,林春分脑子清醒了不少,却也纠结得想撞墙。 脑子里两个小人儿在疯狂搏斗。 “嘿嘿,好吃,真香,那肘子味儿绝了。” “不好!我的银子!那一两银子够买多少斤糯米啊!” “嘿嘿,好吃,大伯他们多开心啊,值了……” “不好!我的银子!一顿饭就把一天的辛苦吃没了,我是个穷鬼,我不是暴发户,我只是个小康!” 林春分就这样带着一脸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此时,临江楼的店门口,阿旺正掂着手里的银子感叹:“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当初卖野鸡的哥儿,现在吃一两银子的饭都不眨眼了。” 他正站在门口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喝:“不干活,杵在门口发什么呆?” 临江楼的吴掌柜从后面冒了出来。他五十来岁,生得富态,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全是商人的精明。 阿旺赶紧哈腰:“掌柜的,我是在看刚才那小哥。您听说了吗?最近码头那个传得神乎其神的‘神仙酒’,听说就是这哥儿家酿出来的。以前他穷得来卖野味,现在居然能带全家来吃招牌了。” “神仙酒?” 吴掌柜捋着胡须,眼睛微微眯起。最近不少常客都在念叨,说店里的酒虽好,但少了一股子码头米酒的清灵劲儿。他本以为是那些贵人吃腻了山珍海味去寻新鲜,没曾想,这“神仙酒”的主人,竟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哥儿。 “有点意思。” 吴掌柜望着林春分那纠结的背影,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的深色。 第43章 买牛车! 从临江楼结账出来后的好几天里,林春分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飘来飘去的全是那一两多碎银子长着翅膀飞走的画面。那顿饭虽然让长辈们开了眼界、解了馋,但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把他从暴发户美梦里给抽醒了。 手里的那四十两银子,在村里人眼里是座金山,可搁在镇上,也就勉勉强强算是个起点。更现实的窘境摆在眼前。现在大房和二房虽然分了家,但依旧挤在同一个院子里。随着米酒生意的红火,每天洗米、浸泡、蒸煮的动静越来越大,院子里堆满了空酒坛和用来做竹筒的青竹,两家人进进出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总不能一直这么跟大伯家挤在一起,得扩产,还得抓紧攒钱,另买块地皮起一间宽敞的院子,专门做个酿酒的作坊才行。”林春分坐在床沿上,摸着下巴暗自盘算。 打定主意后,第二天一早,林春分便去镇上一口气又买下了六个一人多高的大瓦坛。原本每天两坛酒的供应量,被他直接提到了四坛。反正家里的准备工作早就形成了流水线——林大柱负责劈柴烧火,王阿花和陈金桃负责洗米泡米,几个孩子盯着火候。 林春分回家后,只需要做一件事——在装坛封存之前,拎着水壶进去,将稀释好的灵泉水按比例混入。这一道工序,林家上下都默契地从不过问,只当那是春哥儿独门秘方的“药引子”。 林春分大大方方地完成了最后也是最核心的调味环节。 可产量翻了倍,运输却成了大麻烦。每天四坛酒外加几百个空竹筒,几百斤的重物光靠村长家借来的牛车,还没走到镇上,这头村长的宝贝牛怕是就要废了。为了长远之计,林春分狠狠心,揣着银子直奔镇上的牲口市。 他是个极其注重效率和质量的人,在一众老弱病残的耕牛中转悠了半天,一眼就相中了一头通体青黑、骨架阔大、眼神极其有神的壮年公牛。配上的车架更是拔尖的“顶配”:硬红木车板,车轴加固了厚实铁皮,转动起来毫无滞涩,甚至在受力点包了减震皮垫。 “小东家好眼光,这牛这车,整个云溪镇找不出第二架!”牛贩子吐着唾沫星子疯狂推销。 结账的时候,林春分心疼的面部肌肉直抽搐。十五两纹银!直接去了三分之一的存款,心尖都在滴血。 回去的路上,林春分看着前面拉车的青牛,那踏实的脚步莫名让他生出一种照镜子的错觉。前世的他,何尝不是这样一只没日没夜拉磨的“牛马”?为了老板的宝马,自己在工位上熬到过劳死。 “兄弟,咱俩也算同病相怜,以后在这个家,保准不让你吃亏。”林春分越想越觉得这牛辛苦,遂而倒了满满一木瓢稀释过的灵泉水递到牛嘴边。 那青牛舌头一卷将水饮尽,随即浑身猛地一震,一双牛眼瞪得溜圆。它仰脖“哞哞”地长嘶一声,四蹄一扬,步子变得轻快有力,拉着沉重的实木车架竟显得精神抖擞,恨不得耕给十亩地。 如今步入十月下旬,晚秋的风已带了刺骨寒意。林春分又花了几百文钱,找木匠在车板后半部分搭了个坚固的车篷。油毡布遮风挡雨,前半部分装货,后半部分宽敞。等到了数九寒冬,众人能轮换进篷子里赶车,拢个炭盆一点也冻不着。 当这辆带着豪华车篷、由一头神骏青牛牵引的“顶配”牛车缓缓驶进青山村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哎哟喂!那可是牛车啊!瞧瞧那油布篷子,比镇上财主家的都体面!” “林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在码头卖米酒竟真能赚来金山银山!” 一时间,巴结讨好的人络绎不绝。而村尾那曾经的林家老宅,却笼罩在令人窒息的阴云之中。 林老根和周静花了两个月,才在农时已过的情况下翻完十亩地。小麦种子播下后,林老根每天蹲在地头上直叹气。收成减产已是定局,但收成减少总比绝收强。 外头的活要命,家里的内讧更让人崩溃。 张水草自从上次不小心摔断了腿后,就彻底找到了“摆烂”的护身符。其实过去这一个多月,她的腿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虽然不能下地干重活,但在院子里扫扫地、喂喂鸡、烧个火做个饭那是绝对没问题的。 但她就是不起来,整天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像供着的老太君一样,张嘴就要吃要喝,把家里所有的家务活一股脑儿全丢给了老三媳妇周静。 周静起初还顾忌着名声忍气吞声,可人终究不是铁打的。她每天天不亮就要下地,跟林老根为了怎么挖沟、怎么撒种吵得不可开交,累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好不容易天黑回到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要面对满院子的鸡屎、堆积如山的脏衣服,以及张水草那永远不停歇的谩骂。 “你是死人呐?太阳都落山了不知道做饭?是要饿死我这个老婆子吗!” “连个恭桶都不倒,你想把我熏死在屋里是不是!” 周静听着这些尖酸刻薄的话,看着自己不再娇嫩,粗糙开裂的双手,心里的那根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她心一横,彻底不管了。地里的活那是没办法,不干到了明年就吃不上饭。可屋里的一切,谁爱干谁干!从那天起,周静吃完饭碗一扔,倒头就睡。短短几天,老宅就变得跟猪圈一样,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臭味。 这可把自诩读书人的林承业给逼疯了。他在私塾混在富家学子中,最讲究体面,可现在长衫已换无可换,周身散发着馊味和鸡屎味。私塾里的同窗们哪能忍受这个?起初只是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后来干脆离他远远的,只要他一靠近,别人就嫌弃地掩住口鼻。 “林兄,你家最近是……遭了难了?怎么这味道如此提神醒脑?”几个平时就看不惯他的富家子弟更是冷嘲热讽。 林承业回家和周静好说歹说,可周静冷冷一白眼根本不理会。直到林承业摔了两个碗,眼见是发火了,周静这才勉强妥协。但她也是个狠人,端起木盆去河边,只挑了林承业、儿子林家宝,以及她自己的衣服洗了洗。至于林老根和张水草的,依旧在角落发霉。 张水草在床上看着这一幕,气得破口大骂,天天躺在那儿用最恶毒的脏话问候周静的祖宗十八代。周静早就听习惯了,全当是耳旁风,该干嘛干嘛。 最后林老根实在受不了这一地鸡毛,拎起锄头把子狠敲床沿怒吼要休妻,张水草这才吓得爬下床干活。院里终于没鸡屎了,但怨气却愈发深沉。 她每天也就只干这一点点家务,扫扫鸡屎,洗几个碗,但好歹让这个院子看起来终于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了。 然而,卫生的好转并没有让老宅的气氛缓和,反而滋生出了更深沉的怨气。 林家宝这个曾经被老宅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心尖子,最近的日子也极为难熬。他年纪小,不懂家里发生了什么变故,只知道以前每天都能吃到的鸡蛋不见了,隔三差五能尝到的肉腥也没了。 “我要吃肉!奶奶,我要吃肉!你去给我割肉买糖!”林家宝在院子里撒泼打滚,抱着张水草的腿不撒手。 若是放在以前,张水草早就心疼得肝颤,哪怕是去借也要满足乖孙的要求。可现在,林家宝这一闹腾,张水草就觉得自己的那条断腿隐隐作痛。 这痛楚像是一根刺,让人不容忽视。 张水草看着自己微微有些跛的腿,她越想越觉得这跟分家有关系。以前大房二房在的时候,倒霉的都是他们,自己一根毫毛都没伤过。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这孩子现在吸的,是她张水草的命,是老宅的运! 有了这层疑心,张水草再看林家宝时,眼神里全是恐惧的厌烦。“吃吃吃!就知道吃肉!老娘腿都快断了,给我滚一边去!”张水草烦躁地一把推开林家宝。 林家宝手心擦破了一大块皮,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哇哇大哭。小孩对大人们的情绪变化是极其敏感的,他感受到了奶奶那抹深深的嫌恶。 林家宝慢吞吞爬起来,低垂着头,听着张水草转身离去时的嘟囔和咒骂,当他再次抬起眼眸时,那张原本应该天真烂漫的稚童脸庞上,却闪过一丝怨毒。 这老宅里的水,已经彻底浑了,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在互相怨怼、互相折磨,等待着彻底沉没的那一天。 就在林家宝阴狠盯着张水草背影时,大门被“砰砰砰”地敲响了。 第44章 “好事” “您,您是何人?” 周静刚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门外站着的男人约莫五十来岁,身穿一件石青色暗花绸缎长衫,挺着个圆滚滚的小肚子,富态十足。他身后还跟着个干练的随从,手里抱着个长形的漆木匣子,派头极大。 吴掌柜并没立刻答话,只是用那双眯缝的小眼睛睨了周静一眼。那目光落在周静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农家衣裳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可是林春分爷奶家?”吴掌柜开了口,嗓音有些沉闷。“谁啊?大晌午的在那儿叫魂呢!” 周静还没来得及答话,林老根和张水草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了。张水草瘸着腿跟在林老根后面,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碎发炸了一脑袋。两人看见门口站着个穿绸缎长衫的富贵人,身后还跟着个随从,齐齐愣住了。 这人谁啊?!瞧这通身的绸缎,阳光底下直晃眼,难道自家还有这等富贵亲戚?张水草拿手肘捅了捅林老根,低声问谁啊这是,林老根摇了摇头说不认识。 就在老两口大眼瞪小眼的时候,西厢房的帘子一掀,林承业皱着眉头走了出来。他原本正因为外面的吵闹烦心,可等他看清院门口的那道身影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阴霾尽散,换上了一副极其恭敬的神色。 这不正是镇上临江楼的吴掌柜吗? 他跟同窗去临江楼吃过饭,隔着好几张桌子远远见过一回。吴掌柜从柜台后头出来跟熟客寒暄,那通身的气派他记得清清楚楚。 “吴掌柜?真没想到您会大驾光临!” 林承业快步走上前来,虽然步子急,但还算稳得住读书人的架势。他抬手拨开了正发愣的林老根和张水草,把两人扒拉到一旁,随后对着吴掌柜拱了拱手,客气地把人往里请:“掌柜的,快请进屋说话。爹,娘,别在这儿愣着,这是临江楼的吴掌柜。” 林老根和张水草局促地跟在后头。张水草刚才骂林家宝时还泼辣得很,这会儿见到连自家童生儿子都这么客气招待的人物,立刻收了气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静倒是淡定得多。她以前娘家境遇好,也是见过些世面的。她看着林承业那副客气周到的样子,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若不是当年被林承业的花言巧语蒙了心,又赶上他刚考上童生,正是风光的时候,她绝不会下嫁到这穷酸的农家,落到如今这步田地。眼看着丈夫如今为了个商贾如此费心经营,她最后一点心气也散了。 周静敛下眼底的情绪,没再凑上前去。她伸手牵过站在院角、一直低着头的林家宝,轻声道:“家宝,跟娘回屋去。” 林家宝抬起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吴掌柜的背影。听到周静的话,他没说话,只是乖乖地被周静牵着,转身回了偏房。 关门前的最后一刻,他又抬眼看向堂屋的方向,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阴狠。 林承业把吴掌柜迎进堂屋,可一看到那脏兮兮的桌椅,他心里咯噔一下,羞窘得脸都有些发烫。 “吴掌柜见笑了,乡下地方简陋。”林承业侧过身,对身后的张水草吩咐道,“娘,快去把桌子收拾一下,再去泡壶好茶。” 张水草如梦方醒,慌忙揪起衣角就要上前。 “不必了。” 吴掌柜摆了摆手,一脸嫌恶地看了看那满是油垢的桌板。他瞧着那发黑的长凳,连坐的意思都没有,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屋子正中央,直接开口问向林老根:“林春分,可是你们孙子?” 林老根被这目光盯着,心跳得像擂鼓,小心翼翼地答道:“正……正是。那孩子如今是在镇上做点小买卖,不知掌柜的有何见教?”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猜不透这位大人物的来意。林春分那小哥儿,难道是在镇上惹了什么祸,得罪了这位贵人?可不对啊,要是惹了祸,对方也不会是这个态度。 旁边的林承业一听,连忙凑上前,脸上堆着笑,想要刷一波存在感:“吴掌柜,林春分是我侄子,我是他三叔林承业,是镇上私塾的童生。您要是找他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我……” 话还没说完,吴掌柜一个冷淡的眼神扫了过来,林承业后面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吴掌柜根本没把趋炎附势的林承业放在眼里。他眯起那双小眼睛,眼神里精光乍现。他想起这几日临江楼的酒水生意被那“神仙酒”冲击得惨淡不已,语气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好事。一桩能让你们林家老宅,重新拿回原本属于你们富贵的好事。” 吴掌柜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寒碜的堂屋:“我听说,林春分那酿酒的方子,本是你们林家的?只是那孩子年纪小,不懂事,非要闹着分家单干,这才让你们二老受了苦?” 林老根和张水草一听,呼吸都变得粗重了。他们心里哪有什么方子?但既然这位大掌柜说了,那就是有,贪念便瞬间压过了疑惑。 “正是,正是!”张水草第一个忍不住开了腔,眼里满是火热,“那孩子,就是个吃里爬外的白眼狼,偷了家里的本钱和方子出去……” 林承业在旁轻咳一声,示意张水草别把话说得太死。他对着吴掌柜再次拱手,试探道:“掌柜的意思是,想帮我们把这方子……拿回来?” 吴掌柜呵呵一笑,示意随从将怀里的长匣子往前递了递:“拿回来那是自然。这匣子里有十两定银,只要你们点头,帮我办成一件事,这方子,咱两家一起赚大钱。到时候,别说这间旧屋子,就是在镇上买宅子,也不是难事。” 十两银子! 林老根和张水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整个堂屋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而灼热,贪婪的念头在每个人心头疯狂涌动。 林承业盯着那木匣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强压着心头的狂喜问道:“不知掌柜的,想让我们办什么事?” 吴掌柜微微颔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的秘密:“很简单,我要让那哥儿,亲口承认这方子是林家的。” 第45章 闹事 十月底的江边码头,寒意已浓,但林家的酒摊前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让一让,各位客官别挤,今日备下的四坛酒,卖完即止!”林来福手脚麻利地从牛车上卸下酒坛,那股带着灵泉清香的酒味瞬间在江风中散开,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林二柱则护在装满竹筒的筐子边,几人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林春分站在车边收钱,眉间红痣映着晨光,竹筒起落不停,铜钱哗啦啦落进钱匣,像流水一般。 不远处的一根石柱后,张水草正探出半个身子,死死盯着那装钱的木匣子。随着“叮当”一声又一声,她的心像是被人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 凭什么? 分家才多久?当初被她像赶瘟神一样赶出去的二房,不仅买上了崭新的豪华牛车,现在的进项更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再想想老宅那边,如今连个鸡蛋都快吃不上了,周静那万事不管的样子更叫她怄火。 “天花……狗屁的天花!”张水草咬着牙,咯吱作响。 她现在算是回过味来了。哪有什么天花!要是真得了要命的天花,能好得这么快,能都全须全尾?定是大柱二柱这两个丧良心的,合起伙来演戏骗她这个老婆子,就是为了甩掉老宅,自己偷偷发大财! 想到这儿,张水草气得肺都要炸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牵着的林家宝,这孩子最近变得沉默寡言,一双眼珠子总是黑沉沉的,看着叫人心里发虚。 她转了转眼珠子,蹲下身,强挤出一副慈祥的笑,摸着林家宝的头诱导道:“家宝啊,你看前面的二伯他们,抢了咱家的牛车,还害得你没肉吃。待会奶去找他们算账,你说,你讨厌的人会不会倒霉?” 林家宝看着张水草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笑脸,突然咧开嘴笑了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奶,我讨厌的人当然会倒霉了。” 最好全去死,死了就没人整天在耳边骂他没出息,也没人整天念叨钱了。还是他娘周静好,不骂他不打他,还总能悄悄塞给他半块干饼。 张水草听见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脸上瞬间绽开了得意的笑。她拍了拍林家宝的头,松开牵着他的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裳,气势汹汹地就朝着酒摊冲了过去。 “林二柱!你个没良心的畜生!”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彻码头,生生打断了正在排队的食客。 林春分刚给一位客人装好酒,一抬头,就看见张水草明摆着是来闹事的架势。他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说话,张水草就直接扑到了牛车边,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起来。 “各位乡亲!各位大老爷!你们快来给老婆子评评理啊!”张水草指着林春分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大家都瞧瞧这个小贼!他酿酒的方子,本是我们林家老宅传了几辈子的秘方!这小畜生趁着分家,把家里的老底都给偷走了!要不然,他一个没成年的毛孩子,哪能酿出这种酒?” 码头上原本热闹的喧哗声瞬间静了下来。买酒的人面面相觑,议论声顿时嗡嗡地响了起来。 “偷秘方?真的假的?” “我还以为这酒真是这小哥儿自己琢磨出来的呢,合着是偷家里的?” “这要是真的,也太不地道了吧?” 林春分冷眼瞧着她,林二柱却急了,涨红了脸反驳道:“娘!您在这儿胡说什么呢?这酒是春哥儿自己钻研出来的,咱家什么时候有过这方子?” “你给我闭嘴!你这个不孝的东西!”张水草见林二柱开口,骂得更凶了,她一指自己的腿,对着周围人号丧。 “大家伙儿看看啊,我老太婆摔断了腿躺在床上,这个亲儿子,挣了这么多黑心钱,竟然连一眼都没来看过我!我是造了什么孽啊,生出这么个狠心的东西!” 林二柱气得脸涨红:“我和大哥明明去看过——” “放屁!”张水草哭天抢地:“你们那是看笑话!我老婆子没死让你们失望了吧!” “偷了秘方发大财,却不管亲娘死活,这种人酿出来的酒,你们喝了就不怕遭报应?”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钻出几个人。“哎哟,我就说怎么这酒这么大味儿,原来是不孝子酿的啊?”一个汉子阴阳怪气地喊道,“咱们大景朝最讲究个‘孝’字,这偷东西、气亲娘的人卖的酒,喝了怕是脏了舌头!” “就是!人品不行,东西再好也是坏的!”另一个跟风地起哄。 这话一出,原本围着的几个自诩清流的学子顿时变了脸色。他们原本极爱这米酒的清冽,此时一听“不孝”和“偷窃”,立刻像是闻到了污秽一般,纷纷掩住口鼻,拂袖而去。 “荒唐!如此背德之人,不配做我辈之生意。走,不喝也罢!” 也有一些常来的老主顾,皱着眉站在原地,没有走,却也没再往前凑,显然是想看看后续。 林来福拳头攥得咯吱响,往前一步:“再闹,我扔你出去。” 张水草见他凶,嚎得更响:“大家看看!还要打我老婆子了!” 林春分站在原地,脸上却不见慌乱的神色,一双眼睛冷冷地扫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几个煽风点火的人。他们穿着普通的短打,却不像码头的苦力,眼神躲闪,说完话就混进人群里,显然是早有准备。 他心里就明白了,张水草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个本事,提前安排人在码头煽风点火。这事背后,定然有人指使。 第46章 当众对质 码头上的风刮得紧,张水草那嚎叫声被风扯得变了调,引得不少路人驻足看戏。 林春分盯着地上的张水草,心里不仅没慌,反而冷静得出奇。他知道,今日这局若是破不了,不仅生意做不下去,全家人的脊梁骨都得被村里人戳烂。 越是紧要关头,越不能露怯。 “来福哥,守住酒坛子。”林春分低声叮嘱。 林来福面色凝重,他那如铁塔般的身子往酒摊前一横,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让周围几个不安分的汉子收敛了心思。 林春分整了整衣襟,面色平静地走上前。他没有像张水草那样撒泼,反而挺直了脊梁,对着围观的众人朗声开口:“阿奶,您说这方子是老宅的,还说我爹不孝,那咱们今天就在这码头上,把这账一笔笔算清楚。” 张水草见林春分出来,干脆坐得更稳了,拍着地上的土喊道:“算啊!你个小贼,偷了家里的本钱和方子,现在发了大财就想翻脸不认人,你就不怕遭雷劈!” “遭雷劈的还指不定是谁呢。”林春分眼神犀利,“当时分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您敢当众再说一遍吗?” 张水草眼珠子乱转,梗着脖子喊:“就是你们想独吞家产,合伙诓骗我们分家的!” “胡说!”林春分猛地抬高声音,“当日分家,是因为我们大房、二房的几个孩子身上起了红疹。您老人家一瞧见,想都没想就认定那是‘天花’。您怕什么?您怕这病传给您那宝贝的小儿子林承业,怕传给您那金贵的孙子林家宝。所以,您连夜就把我们两房八口人全部赶出家门,连口热水、连床被褥都不给,就这么把我们撵到了后山荒宅里等死!这就是您说的‘被诓骗’?” 此话一出,码头上一阵哗然。 “把亲儿孙赶出门等死?” “这老太太心也太狠了吧。” 林春分步步紧逼:“您说我们骗您?当初分家,村长和族里的几位族老全都在场,分家契书也是他们亲手写的,我们每家每户都按了手印。我现在就让人去请村长和族老过来,咱们当着全镇乡亲的面,当众对质,看看究竟是谁在胡说八道,你敢不敢?” 张水草的眼神瞬间闪烁起来,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硬话。 当初分家的事,本就是她理亏。真要是把村长和族老请过来,当众把事抖出来,丢人的只会是她自己。 林春分说到这儿,语气更重了几分:“就算不说分家的缘由,咱们就说说分家的家产。三房林承业,独分了家里十亩上等水田,现住的大宅子,还有家里全部的积蓄现银。我们大房和二房,两家人加起来,只分了十二亩靠天收的旱地,还有村西头那间漏雨的破老宅。” “这样的分法,是你和我爷亲口点头同意的,分家契书上,你的手印按得清清楚楚。现在看我们靠自己的本事挣了钱,就上门来污蔑我们偷方子,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对张水草指指点点了。大景朝讲究孝道,但像这样把儿孙往死路里赶、家产偏心到没边的,到哪儿都站不住一个“理”字。 张水草见势不妙,开始胡搅蛮缠起来。她一骨碌爬起来,叫嚣道:“就是因为你们分得少,所以才怀恨在心!你这酒方子要不是偷的老宅的,你一个没进过私塾的毛孩子,上哪儿懂这些?定是你趁着分家,把家里的秘方偷带出来的!” 她手一指林春分,恶意几乎写在脸上。“我呸!你个被退了亲的小哥儿,能是什么好人!” 张水草这一嗓子,极其阴毒。在场的人瞬间哗然,退亲?这年头,定了亲再退,可是极丢脸的事。不少人的目光落在林春分眉间那颗极艳的红痣上——哥儿本就难嫁,再被退亲,往后怕是更难说亲了。 “对!就是柳树村赵家赵知礼退的!”张水草得意洋洋,满脸写着幸灾乐祸,“人家可是读书人,将来要考秀才举人的,能看上这种抛头露面、不知检点的?。这样的人,你们还买他的酒?” 人群中,几个学子停了下来。其中一人嘀咕道:“赵知礼?他在私塾里从未提过有过婚约啊,我只听闻他最近正与乡长家的千金走得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得像块木头的林二柱,突然猛地跨出一步,挡在了儿子身前。 林二柱眼圈通红,浑身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他对着张水草大声吼道:“娘!您怎可如此诋毁春哥儿!您是他的亲阿奶啊!” 林二柱这辈子头一次对张水草这么大声,嗓门大得惊人:“退亲?连婚书都没有,哪来的退亲!我们春哥儿清清白白,您这样红口白牙地坏他名声,您这是要逼死他啊!” 林春分意外地侧头看了父亲一眼,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他原本已经想好了怎么应对退亲的污蔑,却没想到,一向木讷的父亲,会先一步站出来,挡在了他身前。 张水草被亲儿子一吼,愣了一瞬,随即更怒:“你……你反了天了!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很快收回心神,立刻接过话头,冷笑着反问: “阿奶,如果您坚持说方子是老宅的,那我也想请教。这方子若是老宅祖传的,之前二十多年,咱们全家顿顿吃粗粮野菜的时候,您怎么不拿出来用?难道您是存心想饿死您那宝贝小儿子?” “分家之前,这方子就在你们手里攥了几十年了吧?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们从来没拿出来酿过酒?从来没靠这个方子,赚过一文钱?” “难不成你们放着能日进斗金的方子不用,就等着分家之后,被我偷了去,才想起来它的好处?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一句话,直接把张水草问得哑口无言。 她哪里懂什么酿酒方子,这些话全是吴掌柜教她的。她愣在原地,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想起吴掌柜教她的应对说辞,立刻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喊了出来。 “读书人家不能经商!我家承业将来是要往上考的,若家里干了商贾营生,岂不耽误了他的前程?所以我才一直收着这方子没动,谁承想被你这小贼给偷了去!” 林春分听完,直接被气笑了。合着您老人家怎么说都有理,这颠倒黑白的本事,还真是登峰造极了。 围观的人群看向张水草的眼神里,满是嘲讽和不屑。 这话骗骗三岁小孩还行,谁会信?真要是有祖传的赚钱方子,哪怕自己不做,租出去也能躺着收银子,哪会放着几十年不动? 第47章 现身 围观人群的哄笑声此起彼伏,张水草站在原地,脸涨得像块猪肝,气得浑身发抖,却半个字都辩驳不出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准备了满肚子的脏水,反倒被林春分几句话,就泼回了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响起一道尖利的声音,打破了哄笑的场面。“那又怎么样?就算分家的事是老太太不对,也证明不了这方子不是他偷的啊!” 这句话一出,哄笑声瞬间停了。人群里立刻有人跟着附和。“对啊!说破天,也没人能证明这方子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就是!”另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紧跟着起哄,“而且你们这米酒也太神了,喝一口就让人魂牵梦绕的,这云溪镇百年来也没出过这种稀罕货,莫不是往里面加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歪门邪道,想勾着大家伙的魂儿?” 这话一出,四周本就狐疑的食客们顿时变了脸色。大景朝讲究医食同源,百姓最怕的就是在吃食里加了那些让人“瘾大”或者伤身的虎狼药。 “对啊,这酒确实好得过分了点。” “若是真加了不干净的东西,咱们喝了岂不是遭殃?”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张水草原本正词穷,此刻一听,拍着大腿又蹦了起来:“对!就是这个理儿!我就说这小畜生哪来的本事,肯定是加了邪药!你们这些人啊,喝了他的酒,小心肠子都烂掉!” 林春分站在牛车旁,冷眼看着人群中那几个煽风点火的生面孔。他都有些佩服了,这一环扣一环,显然是有人不仅想要他的方子,还想直接毁了他的根基。 “那你想怎样?”林春分没看张水草,而是盯着人群中叫得最凶的那个汉子。 张水草眼珠子一转,想起之前有人教她的话,满脸得意地叫嚣道:“想自证清白?简单!你必须当众做一遍,当着咱们全镇人的面酿这米酒!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当场做出来让大家看看,有没有加那些烂心肠的东西!”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纷纷点头附和。“对!当众做一遍!是真是假,一看就知道了!”“就是!真金不怕火炼,要是没鬼,就当众酿给我们看!” 林春分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一抹讥讽。他甚至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有一双阴鸷的眼睛在人群外围盯着他。这计谋不可谓不毒,若他真是靠什么祖传方子,这当众一酿,秘方就废了。若他不酿,那“下药”的罪名就坐实了。 可惜,他们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他的酒之所以好喝,全在那指尖流淌的灵泉。若是换了旁人,没有这灵泉,今日这局,怕是真的要栽在这里了。 “行啊。”林春分轻笑一声,应得干脆利落。 “春哥儿!不可!”林二柱急得满头是汗,一把拽住儿子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这方子是咱们安身立命的东西,要是当众做了,以后咱们还怎么卖啊?你可千万别冲动!” 林春分反手拍了拍父亲的胳膊,对他悄悄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安抚道:“爹,信我,他们学不走的。” 林二柱看着儿子那自信的模样,虽然心里的石头还没落地,却也迟疑着闭了嘴,只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依旧紧紧攥着。 “答应得挺快啊。”张水草一愣,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撒泼的话还没使出来,这会儿倒有些反应不过来,“那……那你就在这儿做!” “这码头人多眼杂,江风又大,且不说没锅没灶,就算有,这码头可装不下这么多闲人围观。”林春分摊了摊手,看向人群外围,“阿奶,这场地,您打算去哪儿弄?”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了一道缝。 吴掌柜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石青色绸缎长衫,挺着圆肚子,笑得像尊弥勒佛似的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还像模像样地提着两包药材,一副路过看热闹的模样。 “既然小兄弟愿意自证清白,这也是云溪镇的一桩美事。”吴掌柜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语气和蔼,一副长者风范,“我看不如这样,就去我们临江楼的大堂吧。那里宽敞,锅灶齐全,大伙儿都能进门看着。我吴某人愿意做个见证,绝不让这酿酒的手艺蒙冤,也不让乡亲们喝了不明不白的东西,如何?” 林春分看到他出现的瞬间,心中最后的一丝疑惑也消散了,原来是这老狐狸。 “既然吴掌柜如此热心,那晚辈若是拒绝,倒显得心虚了。”林春分目光扫过吴掌柜那张虚伪的笑脸,嘴角微微上扬,“行,就去临江楼。只是,这方子是我林春分一个人的清白,我不希望在酿酒期间出什么意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硬了几分:“所以,在大堂酿酒的这几天几夜,我们大房二房的人会日夜不离地守在跟前,吃住都在那儿。免得有什么小人往我那坛子里撒点盐巴豆子的,到时候再说我酿得不对,我可没处说理去。不知吴掌柜介意吗?” 吴掌柜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他原本确实存了心思,想在林春分酿酒的中途弄点小动作,让这米酒变酸变臭,好彻底断了林春分的后路。可林春分这一招,直接堵死了他的心思。 不过,吴掌柜转念一想,只要林春分当众动手,他手下那几个酿了几十年酒的老师傅在旁边瞅着,就算林春分再怎么藏,那浸米的火候、酒曲的配比、发酵的温度,还能逃得过行家的眼? 只要偷学到了这法子,这林春分也就不足为惧了。在这云溪镇,凡是他看上的东西,迟早都是临江楼的。 “哈哈,小兄弟考虑得周到!防人之心不可无嘛。”吴掌柜很快恢复了那副大度的模样,挥了挥手,“我这就让人清空大堂的一角,摆好锅台,请诸位乡亲共同做个见证!” “那就多谢掌柜的了。”林春分拱了拱手。一老一少面对面站着,脸上都带着笑,笑里各有深意。 第48章 落水 初冬的江风卷着落叶,打在临江楼那块描金的招牌上。林春分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林二柱和林来福,再往后看,竟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云溪镇的半数镇民似乎都赶来了,里头有纯看热闹的,也有不少做小买卖的生意人。这些生意人心里打着小算盘,这酿酒的方子要是真被他们看去了,在云溪镇抢不过临江楼,去别的县城、府城照样能发大财。 一行人刚踏进临江楼大堂,吴掌柜就笑着迎了上来。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他命人抬出两张新方桌,并排摆在大堂靠墙的位置,桌面上搁着两只崭新的瓦坛,一看就是刚买回来的。 “这是何意?”林春分看了那两只新坛子一眼。 吴掌柜笑意不减。“小哥儿别多心。旧坛子里难免残留酒液,怕坏了新酒的风味,用新坛子稳妥些。” 林春分站在台阶下,看着吴掌柜那副假惺惺的模样,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老狐狸。 说是为了他的清白,实则是怕他在旧坛子里提前做了手脚,藏了什么秘方配料。连这点空子都不肯给他留,算计得倒是周全。 “既然吴掌柜讲究,那就依您的。”林春分微微颔首,转身对林来福说,“来福哥,去丰裕粮行买上好的糯米和酒曲。” “我也去!” “同去同去!” 人群里钻出几个吴掌柜安排的伙计,还有几个想学手艺想疯了的镇民,寸步不离地跟着林来福。这架势,别说换材料了,就是林来福在路上多喘口气,估计都要被人记录下来。 丰裕粮行的刘掌柜早就听说了码头上的对质,一见林来福带人过来,大手一挥:“这米和曲,免单了,尽管拿去用!”心中暗道:林小哥儿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材料备齐,大堂里早就清出了一块空地,灶台、大铁锅、清水,样样齐全。 不仅是跟来的镇民,连原本在二楼雅间吃饭的贵客,此刻也纷纷端着茶杯,靠在栏杆上往下瞧。吴掌柜特意把店里酿了三十年酒的老师傅请了过来,就站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春分的动作,生怕漏了任何一个细节。 林春分神色平静,挽起袖子,露出一双清瘦的手。他先是将糯米浸泡、淘洗,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这不就是寻常的浸米吗?”有人嘀咕。 “嘘,看仔细点,火候和水深都是学问。” 在众人死死盯防的目光中,林春分开始将米倒入新买的瓷坛。就在他的手指没入水面的那一瞬间,意念微动,指尖流出的灵泉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坛中。 封坛、压实、撒曲。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两坛酒,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摆在了大堂的角落,只等日子到了开坛。林春分完成最后一道工序后,甩了甩手,指着角落里的两个瓷坛说道:“好了。接下来的几天,我家的人会轮流守在这儿,谁也别想靠近。” “这……这就完了?”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开口,满脸的不敢置信。 一个汉子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跟我在家做的一模一样,没啥特别的啊。”旁边有人捅了他一下:“你跟他做的一样,那你的酒咋没人抢着买?”汉子讪讪地挠了挠头,没接话。 还有人坚信一定有什么秘方没露出来,挤到最前面,蹲在两个酒坛旁边,脸凑到坛口,恨不得钻进去看。林来福往前一站,那人立刻缩了回去。 就连吴掌柜请来的老师傅,都皱着眉,满脸不解。他酿了一辈子酒,在他看来,林春分的每一步都没有半点特殊之处。 从这天起,临江楼大堂就没冷清过。 那些想学方子的人,日夜守在两个酒坛旁边,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生怕有人偷偷动手脚,也怕自己漏了什么关键步骤。 林春分几人反倒落了清闲。 根本不用他们守着,这群人比他们还上心,连只苍蝇飞近酒坛,都要被好几双眼睛盯着。 可守来守去,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这法子,和普通米酒的方子,真的没半点不一样啊。 另一边,张水草早就等不及了。 在她看来,要不是她豁出脸面去码头闹了一场,林春分根本不可能被逼到临江楼当众酿酒,吴掌柜也没机会拿到这方子。她可是首功。 她趁着没人注意,悄悄钻进了后堂的一间偏房。吴掌柜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见她进来,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吴掌柜,嘿嘿……”张水草搓着手,一脸谄媚,“您看,我可是按照您的吩咐,把那小畜生逼到这儿来了,名声也臭了。那剩下的二十两银子,是不是该……” 吴掌柜瞥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抹讥讽。就这种出卖儿孙、撒泼打滚的蠢货,也配跟他谈银子? “着什么急?”吴掌柜淡淡开口,“这酒还没酿出来呢,他做不成,那才是证据确凿。事情还没定局,你现在想要钱?” “可,可您之前不是说……” “出去!”吴掌柜不耐烦地一挥袖子,“等酒开坛了再说。你要是敢在这儿闹,那一个子儿也别想要。” 张水草被那阴冷的目光盯得脖子一缩,再大的胆子也消了。她咬咬牙,心想:反正也就这两天,到时候方子到手,吴掌柜还能赖了她的不成? 她心情极好地出了临江楼,打算过桥去接宝贝孙子林家宝。 夕阳西下,江边的小桥有些湿滑。张水草扭着腰,正得意地想着拿到银子后该买几尺绸缎,冷不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哎哟!” 不知是被谁猛地一冲撞,张水草那肥硕的身子在桥沿上晃了两下。她伸手想去抓栏杆,却抓了个空,“噗通”一声,整个人像块巨石一样砸进了冰冷的河水中。 “救……救命……” 她在冷水里拼命扑腾,灌了好几口江水。 水花溅得老高,落在桥面上,很快被石头渗了下去。河心处挣扎了几下,水纹渐渐向外扩散开。 林家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桥这一侧,靠近桥栏站着,往河里看。远远的树下光线暗淡,没人注意到桥头始终站着一个八岁的孩子。他低下头,黑沉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水面上最后几圈正在消散的涟漪。 河水里的扑腾声越来越弱,桥上的人终于找来了竹竿,手忙脚乱地往水里伸。 第49章 沁泉春 云溪镇的临江楼,今日这门槛怕是都要被踩平了。 大堂内人头攒动,就连外头的街道都挤满了伸长脖子张望的镇民。这两天吴掌柜特意派人四处宣扬,恨不得全镇的人都知道今日要当众开坛验酒。跑堂的小二们穿梭在人群里端茶倒水,汗把肩上的抹布都浸湿了。二楼雅间的雕花栏杆上趴满了人,连楼梯口都站得满满当当,晚来的人挤不进来,只好踮着脚扒在门外往里张望。 吴掌柜站在柜台后头,看着这乌泱泱的人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不管今日这酒成不成,临江楼都稳赚不赔。 大堂一角,林家大房、二房八口人齐刷刷站成一排。虽然只是区区八个人,却在这个嘈杂的环境里,生生站出了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 陈金桃的手心全是冷汗,那方粗布帕子几乎被她扭成了麻花。虽说这两日林春分回回都安慰她“万无一失”,可只要坛子没开,她这心就悬在半空,总觉得像是在火上烤着。 尤其是昨儿个听说张水草在桥头落了水,据说是捡回了一命,但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说胡话。陈金桃愣是压着不许林二柱去,林二柱对此半点异议都没有。 当初被赶出门的滋味还刻在骨子里,码头那场污蔑,张水草恨不得把他儿子的名声彻底踩烂,他早就对那所谓的亲情寒了心。别说陈金桃拦着,就是没人拦,他也绝不会踏足老宅半步。 大房那边听闻前因后果,王阿花倒是有些担忧地看了林大柱一眼,生怕他这个愚孝的会跑去老宅探望,到时候坏了和二房的关系。没想到林大柱只说了一句“不去”,就继续低头干手里的活,再没提过这事。 林春分站在酒坛旁,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把吴掌柜那点心思看得透透的,心里忍不住嗤笑。 想踩着他上位?想借着他的事给临江楼造势? 还是太小看他这个现代人了。 等这事了了,有的是办法,把今天欠的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吴掌柜,时辰到了。”林春分朗声开口,清亮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堂内的嘈杂。 吴掌柜理了理石青色长衫,挺着圆肚子走上前来,笑得一脸和蔼:“好!既然小兄弟有信心,那咱们就当着全镇父老乡亲的面,开坛!” 两人同时拿起备好的小锤,敲开了坛口的封泥。 “咔哒”一声轻响,封泥碎裂。 就在坛口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清甜清冽的酒香,瞬间从坛子里涌了出来。 那香气不冲鼻,不浓烈,却带着一股绵密的穿透力,先是裹着糯米的甜香,再是带着山泉的清冽,丝丝缕缕地散开,不过片刻功夫,就飘满了整个临江楼大堂,连二楼雅间里,都能闻到这股让人垂涎的酒香。 吴掌柜的手还搭在坛口上,闻到这股味,嘴角的笑意便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做酒楼生意几十年,闻过的酒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香味一出,他便知道,这次是按不死林春分了。这不可能!这方子明明就是普通的浸米撒曲…… 吴掌柜心下长叹一声,但他很快重新堆起笑脸,退后一步,带头抚掌道:“好香!林小哥儿果然好手艺!” “天爷!就是这个味儿!” “错不了,闻一鼻子我这馋虫就勾上来了,比前两天的更香!” 镇民们精神一振,纷纷往前挤。陈金桃直到此时,才猛地松开了捏烂的帕子,双腿一软,差点没跌坐在地,被一旁的林二柱眼疾手快扶住了。 “来,给各位客官尝尝!”林春分大方地招手,让林来福提着长勺,给围观的人一人分了一小口。 “好喝!甜而不腻,入喉清爽,妙啊!” 人群中,一位身穿青衫的学子品了一口,顿时双眼放光,忍不住击掌赞叹:“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饮!快哉,快哉!”林春分听见这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句式他前世只在课本上见过,没想到这辈子被人用在他的米酒上了。 那些之前没喝过的、持怀疑态度的镇民,此时一沾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哪里是普通的米酒?这简直是仙露! 林春分见火候已到,猛地跨出一步,环视四周,朗声开口,清亮的声音在酒香中回荡:“诸位可知这酒叫什么?” 众人纷纷停下动作看向他,有那年轻后生性子急,立刻喊道:“神仙酒!” “那是码头弟兄们随口叫的。”林春分笑了笑,嘴角翘起一道从容的弧度,“今日当众酿制,也是在临江楼这云溪镇第一等的酒楼里。借着这个机会,我想正式为这酒定个名字。诸位若觉得好,往后认准了,只有我林春分酿的——沁泉春——才是这个味儿,旁的一概不算!” “今日当着全镇父老乡亲的面,我林春分自证清白。这酿酒的方子,是我自己一点点琢磨出来的,绝无半分偷抢,更无半分歪门邪道的东西。” 他话音一落,几个老主顾立刻高声应和:“沁泉春!这名字好!雅致!”那年轻后生也跟着喊:“沁泉春!记下了!不光名字好听,以后买酒还认你这人!” 沁泉春三个字一锤定音,彻底砸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吴掌柜站在人群中,保持着抚掌的姿势,指节却在袖口下慢慢捏紧了。他筹划了这么多,派人在码头煽风点火,教张水草那些说辞,换了新坛子,请了老师傅,宣扬得满城皆知,每一步都在算计。结果这一开坛,全成了给林春分搭的台阶。人越多,酒越香,这沁泉春的名头就传得越远。踩着临江楼的地板,踩着这满堂的宾客,把自己的招牌打出去了。 “哈哈,好!小兄弟果然是后生可畏。”吴掌柜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阴鸷。 一老一少隔着满堂的酒香四目相对,林春分拱手道了声“多谢掌柜借地”,转身去招呼新涌上来买酒的镇民。 这场局,是他吴掌柜设的,可怎么收尾,就得由他林春分说了算了。 第50章 初遇 十一月的云溪镇,寒气已经从地缝里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侵占了每一寸泥土。 牛车碾过道上的碎石,吱吱呀呀地往青山村的方向晃。林二柱坐在车辕上,手里虽然没挥鞭子,但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儿,隔着老远都能瞧见。他腰杆挺得笔直,每逢遇到过往的镇民打招呼,总要大声应上一句,憨厚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色。 临江楼那一仗打得实在是太漂亮了,不仅保住了方子,还让“沁泉春”的名头彻底响彻了云溪镇。一家人挤在新买的牛车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方才临江楼里的热闹,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周身的热乎气,把冬日的寒风都挡在了车篷外。 “春哥儿,喝口水。”陈金桃从车篷里探出头,递给林春分一个水囊,眼里满是心疼和自豪。 林春分接过水囊,没急着喝,只是靠在车缘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道旁的景色。 林春分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道旁的树林,入冬以后,景致一天比一天萧索。大部分树都秃了,只剩几棵老松还撑着灰扑扑的绿意。路边的草枯黄伏倒,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真是一片荒凉,没什么好看的……”林春分正自言自语地嘀咕着,目光随意往道旁的斜坡下一扫。 等等! 在那堆乱蓬蓬的枯草丛里,似乎横着一团不寻常的褐色。 林春分猛地直起身子,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居然是一个人! “爹!快停下!停车!”林春分急促地拍打着林二柱的后背,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怎么了?怎么了?牛惊着了?”林二柱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勒紧了缰绳。 老青牛不满地喷出一口响鼻,堪堪在路边停稳。林二柱还没稳住身形,就见自家的哥儿已经像只矫捷的兔子,三两步就跳下了牛车,直奔路边的斜坡冲了下去。 “春哥儿!你慢点!那是啥呀?” 林大柱见状,也赶紧从车后头跳了下来,林二柱紧随其后。就连原本在车厢里打瞌睡的林狗蛋也醒了,瞪着大眼睛喊着“等等我”,像颗小炮弹似的滚了下来。 林春分快步走到近前,一股子混着泥土味和寒气的冷意扑面而来。 地上躺着个年轻男子。他穿着一身褐色的长衫,那料子虽然是细棉的,但洗得实在太薄了,甚至有些泛白。他头上斜戴着一只破旧的儒巾,一张脸因为极度的虚弱显得惨白如纸,却依旧掩盖不住那份如琢如磨的俊俏。 “哎哟,是个书生?”林二柱赶了过来,瞪大了眼睛。 林春分没答话,他已经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探那人的鼻息。手指刚触碰到男子的脸颊,林二柱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切地惊呼道: “春哥儿!不可!不可啊!” 林二柱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你是个哥儿,他是个大老爷们儿,这光天化日的,你们怎么能……这要是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林春分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抽回了自己的手“不可什么?眼下这荒郊野岭的,除了咱们自家人,连个鬼影都没有。难不成你这个亲爹还打算去镇上到处宣扬,说我救人的时候碰了他的脸?” “我……”林二柱被噎得老脸通红,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林大柱在一旁搓着手,看着那面色铁青的书生,又看看自家弟弟,犹豫着不敢吱声。在他看来,春哥儿现在就是家里的主心骨,说啥都是对的。 林狗蛋凑过来,好奇地盯着书生的脸:“春哥儿,这小先生是不是死了呀?他的脸白得像面粉呢。” “还没死,活着呢。”林春分仔细观察了一下。 这书生眼窝深陷,呼吸短促且浅,嘴角还有些干裂出的血痕。这种症状他太熟悉了,分明是长途跋涉加上没饭吃,硬生生饿晕在路上的。 “爹,大伯,搭把手,把人抬到车上去。”林春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抬……抬上去?”林二柱傻眼了,“春哥儿,咱们这还要赶回家呢,带个来路不明的人,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春分看着那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书生,叹了口气,“这天寒地冻的,若是咱们把他丢在这儿,不出一个时辰,这人准得冻成傻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林家刚转了运,多攒点阴德总是好的。” 林大柱倒是听话,一听救命,立马挽起袖子:“二弟,搭把手吧,这小书生看着瘦弱的很。” 林二柱叹了口气,也知道拒绝不了自家的哥儿,只好一边嘀咕着“这叫什么事儿啊”,一边和林大柱合力将那书生抬了起来。 “等下。”林春分连忙拦住他们,指了指牛车前面放货的空板,“就放这儿,铺两层稻草,垫厚实点。”车篷里都是女眷,男女有别。 这下林二柱终于满意了,心想自家的哥儿还是懂礼数的。按他说的,在车板上铺了厚厚的稻草,把书生轻轻放了上去,又盖了件不用的旧棉袄,免得他再被风吹着。 牛车重新启动,车篷里的陈金桃和王阿花听到动静,都探出头来。一看见前头横着个半死不活的俏书生,陈金桃吓得心尖儿一颤。 “春哥儿,这人……” “饿晕的路人,没事。”林春分安抚地笑了笑,转身钻进车篷里,“娘,把咱们带的水囊给我。” 陈金桃从车篷里递出水囊,里头的水兑过灵泉,他特地备着给家里人解乏用的。林春分接过水囊,蹲到书生旁边,一只手托起他的后脑勺,书生的头沉甸甸的,散落的黑发扫过林春分的手背,有些凉。他小心翼翼地把水囊凑到书生唇边,顺着那细缝灌了几口。 清凉的灵泉水入喉,书生喉结微微动了动,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血色。 第51章 淡极生艳 谢砚睁开眼时,只觉得胸腔里那股子灼烧般的虚脱感,被一缕清冽如雪水的凉意生生压了下去。 天光有些晃眼,他下意识地眯起眸子。视线焦灼了片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丽绝俗的脸。那少年生得极好,乌发被一根木簪利落扎起,衬得那一身雪肤几乎要融进这冬日的暖阳里。最勾人眼目的,莫过于他眉心那一点红痣,色泽红润,淡极生艳,宛如在白瓷碗底落了一瓣残梅。 谢砚心头猛地一撞,只觉得这一眼望去,竟比方才的烈阳还要灼人。他慌乱地偏过头去,干涩的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促的咳嗽。 原来……是个哥儿。 林春分见他醒了,眼底那抹打量的神色瞬间收敛,面色如常地退到了一旁。 虽然他在心里还没怎么把这“哥儿”的身份当回事,可既然已经在这个时代安了家,未免这迂腐书生生出什么“毁人清誉”的歪念头,他还是老实点避避嫌为妙。 “醒了?喝了水就稳稳神,别急着乱动。”林春分淡淡地开口,声音清脆如碎玉。 林二柱在一旁瞧着,看着醒过来的谢砚,心里莫名窜起一丝没头没脑的不详预感。他赶紧甩了甩头,把这念头甩出去,粗着嗓子开口问:“书生郎,你可算醒了。你是哪儿的人啊?咋会一个人倒在路边的荒草里?” 谢砚回过神来,挣扎着坐起身,背靠着牛车的木板,对着众人深深一揖。这一揖,即便他身上那身褐色长衫已经洗得发了白、败了色,却依旧透出一股子读书人独有的书卷气。 “救命之恩,谢砚没齿难忘。”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学生家住上河村。因家母缠绵病榻久矣,前些日子进城寻药,归家途中因盘缠耗尽,水米未进……这才失态倒在了路旁,让诸位见笑了。” “上河村?”陈金桃原本在车篷里听着,这会儿忍不住掀开帘子惊叫一声,脸上满是惊喜,“哎呀,那可真是巧了!我娘家也是上河村的。上河村就在咱们青山村再往北走几里路的事儿,离得近得很呐!” 林二柱一听,原本那点戒备心也消了大半。既然是妻子的同乡,又是为了救母,他那副热心肠便藏不住了:“嘿,既然是乡里乡亲的,又是回一个方向,咱们干脆送你一程,直接送进村去好了。正好,我也带金桃回娘家走动走动。” 牛车在青山村口停了一下,将林大柱一家大房的人放了下来。两房人如今虽分了家,但关系反而比在老宅时亲近了许多,王阿花下车前还特意给陈金桃塞了一包刚买的红糖。林狗蛋本来想跟着去,被林妮儿拽着后领子拎回去了。 “驾!” 林二柱扬起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儿。老青牛迈开四蹄,“哒哒哒”地驾着牛车继续朝上河村赶去。 上河村因着一条大河绕村而过得名,是个极富庶的水乡。村里的人这会儿都在河边浆洗或是补网,远远瞧见一辆装饰得极豪华、崭新的牛车进村,全都惊得直起了腰。 “哟,那是谁家的车?这老青牛生得可真壮实!” “那是……陈家那个出嫁的女婿,林二柱吧?他家什么时候发达了,竟买得起这样的车了?” 林二柱听着耳边的议论声,只觉得这辈子从未这么硬气过,腰杆子挺得笔直,鞭子都扬得比平时欢快。 谢砚家在村子东边,而陈家则在北头。林二柱体谅谢砚身体虚,特意绕了个大圈,先送他归家。 待到牛车在谢砚家门口停稳,林春分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言的震撼。 这哪里是家?这简直是几块土坯强撑着的废墟。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屋脊都塌了大半,墙角的裂缝大得能钻进一条狗去。唯一能看的,大概就是门口那一棵已经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还算有些风骨。 林春分眼角抽了抽,心底暗道,这穷得……恐怕文成公主当年出使,都要绕着这一片走吧? 谢砚却十分坦荡。他稳稳地走下车,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份淡然的从容,对着众人再次作揖,郑重其事地开口:“今日之恩,谢砚铭记于心。待家母病情好转,学生定当备薄礼登门拜谢。” “行了,先顾好你娘吧,道谢的事儿不急。”林春分大大方方地应下了,看着谢砚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破烂的门洞里。 直到谢砚进了屋,林二柱才重新调转牛头,往北边的陈家赶去。 相比于老林家的阴沉算计,陈家的人丁虽然简单,却和和美美。陈金桃上面只有一个哥哥陈大河,娶妻张秋禾,是个典型的农家本分汉子。 牛车刚到陈家院门口,陈大河正挑着一担刚从河边洗好的干草,抬头一瞧,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小妹?妹夫?” 陈大河把扁担一扔,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屋里头,陈铁山和李桂花老两口听到动静,也急慌慌地跑了出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真是金桃回来了!”李桂花一见自家闺女,眼圈瞬间就红了。 在陈家,陈金桃这个名字可没起错,她打小就是爹娘心尖尖上的“金疙瘩”。老两口这一辈子厚道,即便以前陈金桃在老林家受苦,陈大河两口子也是宁愿自己少吃一口,也要偷偷塞点粮食接济。 “爹,娘,哥哥,嫂子。”陈金桃跳下车,拉着李桂花的手就开始掉眼泪,那是委屈过后的欢喜。 林二柱嘿嘿笑着,从车后头又是拎肉又是抬酒,两坛“沁泉春”往门口一摆,那香味儿馋得隔壁邻居都探出了头。 “咱们分了家,现在春哥儿酿酒呢,生意好着呢!”林二柱满脸通红,是高兴的,“这车,也是咱家新买的!” 嫂子张秋禾是个直爽人,一听这话,欢喜得直搓手:“哎呀,我就说咱金桃是个有福气的!快,屋里坐!守成,快去给你小姑和小表弟倒茶,再把你咱家去年晒的那筐干果拿来!” 林春分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耳边是亲人的欢声笑语,鼻尖是五花肉的脂香,只觉穿越到这儿,是他的福气。 第52章 血债 冬日里的上河村,河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碎冰,被日头一照,泛着粼粼的冷光。 陈家的小院里却是热气腾腾。堂屋正中摆了一张宽大的八仙桌,红烧肉被炖得软糯弹牙,赤红的汤汁挂在肉皮上,颤巍巍地招人眼馋。林二柱和舅舅陈大河正碰着杯,那清冽的“沁泉春”一入嗓,陈大河便舒坦地眯起了眼,一连声地夸赞这米酒好喝。 酒足饭饱,林春分瞧着堂屋里长辈们聊得正欢,便给了陈守成一个眼色。陈守成这小子今年刚17,生得浓眉大眼,正是最爱热闹、坐不住的年纪。他早就瞧见院门外停着的那辆气派牛车了,一双眼在那气派体面的车架子上扫来扫去,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似的。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陈守成几个箭步就窜到了牛车跟前。 “好家伙!春哥儿,你这牛车可真气派,官老爷也就坐这种牛车了吧。”陈守成眼睛亮晶晶的。青牛壮实油亮,车辕打磨得光滑,车篷铺得厚实软和,哪怕是上河村这种靠着河、农闲时能打鱼换钱、在附近十里八乡都算富庶的村子,也少见这么体面讲究的牛车。 林春分瞧着他这副双眼冒光的模样,忍俊不禁。官老爷哪会坐牛车啊,在他眼里,这牛车没什么,但放在村里,大概相当于上辈子开辆法拉利回老家过年,谁能忍住不摸两把。 “表哥,光看有什么意思?这车你要是想开,上去试试?”林春分斜靠在篱笆墙上,随手掐了一根枯草叼在嘴里,一派悠闲。 “我?我行吗?”陈守成原本正蹲着看车轮,闻言猛地跳了起来,嘴巴张得老大。他虽然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但到底还记挂着家里的规矩,“春哥儿,这可是金贵物件。万一我手生给带沟里去了,我爹和我娘非得一起打我,那滋味儿可受不住!” “瞧你那点胆子,刚才在饭桌上吹牛的劲儿哪去了?”林春分一拍他的肩膀,直接将缰绳往他手里一塞,“这牛温顺得很,又不是傻的,只要你不往死里抽它鞭子,它就稳稳当当的,出不了问题。有我在呢,还能让你挨揍?” 陈守成到底是半大少年,抵不住这“豪车”的诱惑,被林春分三言两语说得心痒,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爬上了赶车的位置。他抓起皮鞭在空中虚晃了一记,清脆的“啪”声在寂静的田埂间传出老远。 “得嘞!那哥哥我就不客气了!春哥儿你坐稳喽!” 老青牛被这充满朝气的吆喝声一激,迈开蹄子就跑了起来。陈守成驾着车,在上河村那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撒了欢。他技术不错,虽然牛车颠簸,却被他驾得四平八稳。 这一闹腾可炸了锅。正值农闲,村头大树下蹲着晒太阳的、河边修网的少年们一瞧见陈守成驾着这么一辆威风凛凛的牛车,个个都看直了眼,丢下手里的话计就追了上来。 “守成!你小子打哪儿整来的牛车?发横财了?” “去去去!这是我亲兄弟买的!别挡道,蹭坏了你们赔不起!”陈守成意气风发地吼着,还特意在几个平时爱跟他抬杠的小子面前绕了个大弯,那显摆的劲头简直要冲到天上去,一路上留下一串少年的哄闹声和飞扬的尘土。 等他红光满面、满头大汗地绕了一圈回来,舅妈张秋禾正站在篱笆门口。瞧见自家儿子那副疯样,她虽然嘴上嫌弃,眼角却带着笑:“春哥儿,你这就由着他胡闹!守成,你快给我下来,别把那牛给累坏了!” “舅妈,这哪叫胡闹?这叫好马配英雄。”林春分笑着凑上去,亲昵地挽住张秋禾的胳膊,嘴甜地哄道,“您瞧表哥这架势,往后就算不打渔,去镇上给人赶车也是把好手,您就等着享清福吧。” 张秋禾被这嘴甜的侄子哄得心花怒放,嗔了他一眼,心里却是美滋滋的,拉着林春分的手就往屋里走。 进了屋,长辈们正喝着热茶消食。林春分找了个板凳坐下,暖茶入喉,驱散了冬日的寒气。林春分捧着茶碗,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外祖,外祖母,我跟你们打听个人。就是我们今天顺路送回来的那个谢砚,你们认识吗?他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原本正和陈金桃说着体己话的陈铁山和李桂花动作一顿,对视一眼,齐齐叹了一口气。 “唉,那孩子也是个命苦的。”李桂花放下手里的茶碗,眉头拧成了一团,“要说起这谢家,前几年在上河村那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 张秋禾给林春分抓了一把干果,接过话茬感叹道:“以前谢砚他爹谢松年还在的时候,咱们村里谁不羡慕?他在镇上的‘玉满堂’酒楼当管事,人品极好,老掌柜柳怀安看中了他,就把独生女儿柳玉茹许配给了他。后来有了谢砚,谢松年接手了生意,酒楼红红火火。谢砚更是争气,打小就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十岁那年就一举考中了童生,是十里八乡都出了名的神童。那时候,人人都说谢家是要出状元的,那可谓是风光无限。” “坏就坏在,临江楼换了那个姓吴的掌柜。”陈大河闷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慨,“那姓吴的一心想霸占镇上的生意,心黑得很,手段也阴毒。他看着玉满堂的生意红火,就眼红了,一门心思要把玉满堂吞下来。” 吴掌柜先是用重金挖走了玉满堂的大厨和掌柜子,又暗地里截胡了玉满堂的食材供货商,断了人家的货源。更阴损的是,他还雇了地痞流氓去酒楼里闹事,污蔑菜里有虫子、酒里有脏东西,败坏玉满堂的名声。 一套下作手段使下来,玉满堂的生意一落千丈,日日亏损,撑了不到半年,就彻底撑不下去了。 最终,好好的一间酒楼,就这么被吴掌柜用极低的价钱,硬生生吞并了。 “唉。”李桂花又叹了口气,眼圈都红了,“谢松年那孩子,是个重情义的。酒楼没了,他觉得对不起岳父的托付,没脸见柳家的人,没过多久,就在老掌柜柳怀安的墓前,自尽了。” 柳玉茹突逢酒楼倒闭、丈夫自尽的双重打击,一夜之间天塌了。可看着尚且年幼的谢砚,她还是咬着牙撑了下来,变卖了城里最后一点家产,带着谢砚搬回了上河村的老宅。 这些年,她日日坐在屋里做绣活,眼睛都快熬瞎了,手指也扎得全是针眼,就靠着这点微薄的收入,供谢砚读书,盼着儿子能考出个功名,撑起这个家。 可谁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十岁中举的神童,像是突然没了灵气。 八年过去了,柳玉茹熬垮了身体,缠绵病榻,家里也穷得家徒四壁,可谢砚,依旧还是个童生。每次临到科考,不是突发急病,就是遇上意外,次次都落了榜。 林春分听着,摩挲着下巴,眼底闪过一抹深思。在他看来,这所谓的“意外”和“病症”,恐怕不仅仅是运气不好那么简单。 “临江楼……”林春分无声地呢喃着,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和吴掌柜,本就已经结下了梁子,往后在云溪镇的酒水生意上,更是免不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而谢砚,和吴掌柜有着杀父之仇、毁家之恨,这世上,怕是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同盟了。 原本只是随手救了一个落魄书生,没想到,竟捡了个同仇敌忾的盟友。等安顿好家里的事,他必定要再登门,好好会一会这个看似落魄、实则风骨不减的书生。 这吴掌柜一手遮天的日子,也该到头了。 而在村子另一头的破屋里,谢砚伏在床边,紧紧攥着那两包廉价药材,指节泛白。他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已于三日前退出私塾——母亲的命,远胜过他的仕途。 他看着病榻上虚弱的母亲,想伸手试试柳玉茹额头的温度,手腕却因为长期高强度抄书而微微发颤。 抄书的银钱又要买药又要读书,简直是杯水车薪。 最近谢砚每天都去镇上想方设法寻些短工,却因读书人的身板连番碰壁,最终因体力不支饿晕在路边,他沉默地将这些苦难咽下,他一定会救回娘亲的,他的……最后一个亲人。 第53章 三叔破防 冬日的晌午,阳光虽有些清冷,但街道上依旧热闹。林春分让他爹和林来福收卖酒的摊子,他则向镇内走去。 他心里始终记挂着谢砚的事。在上河村听完那段往事后,他总觉得谢砚这个“陨落的神童”名头里,藏着不少猫腻。吴掌柜的手段他领教过,像谢家这种被斩草除根的人家,若说谢砚连考八年都出“意外”仅仅是因为运气差,他是一个字都不信。 要摸清一个读书人的底子,最好的地方自然是书声琅琅的私塾。 云溪镇统共三间私塾,规模最大的要数镇东头的“青云书院”,那是家境殷实之人的首选;其次是镇西的“槐树学堂”,名声一般。而谢砚曾读的那间,则是许秀才开办的许氏私塾。 许秀才虽只是个秀才功名,但为人方正,且当年谢家风光时,曾对这间私塾多有照拂,谢砚在此就读也是顺理成章。 林春分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慢悠悠地晃到了许氏私塾门口。这私塾坐落在一个静谧的巷子尽头,门口略显斑驳,透着股子书卷气。 此时正值晌午,正是私塾下学的时候。林春分刚站定,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凳子磕碰的声音,随即,三三两两穿着青衫长袍的学子便走了出来。 林春分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个熟悉且让他觉得牙酸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他的好三叔,林家未来的“希望”林承业,正和几名同窗走出大门。林承业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夹棉长袍,腰间挂着个绣工勉强的荷包,正眉飞色舞地跟同窗说着什么,脸上的倨傲之色隔着老远都能瞧见。 林承业一出门,一眼就瞧见了站在门旁的林春分。 他步子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在他看来,林春分如今米酒生意红火,定是意识到了家族支持的重要性,这是专门来学堂门口守着他这个未来的官老爷求和呢。 想到这,林承业在同窗面前故意挺了挺胸脯,抬手虚按了一下同窗的胳膊,示意他们稍等,自己则慢条斯理地走到林春分面前。 “春哥儿今儿怎么想起找三叔了?”林承业下巴抬得老高,拿腔拿调地开口,“莫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意识到自己先前的不对了?想让三叔在长辈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林春分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鼻孔对着天的模样,忍了忍,终究是没忍住,当众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三叔,你想得可真多。”林春分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冷淡,“我不过是路过这里,瞧着这私塾门头气派,多看两眼罢了,谁说是来找你的?” 林承业原本正等着林春分低头认错,好在同窗面前显摆一下长辈的威严,哪曾想被这一句话直接噎到了嗓子眼,一张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你!你个哥儿,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作态,简直不学无术,粗俗之极!”林承业指着他,手指尖都在发颤,“果然是天天混迹码头,半点文雅之气也无!” “我自是不文雅的,毕竟我不用年年守着那点童生功名熬白了头。”林春分嗤笑一声,眼波流转,状似无意地往私塾里扫了一眼,“不过我倒是听说了,这私塾里以前出过一个十岁就中童生的神童。三叔,你在里面读了这么多年,比起那位神童来,想必学识已经高出不少了吧?” 这话简直是往林承业心尖尖上捅刀子。 谢砚的名字,在许氏私塾里就是一个禁忌,也是林承业这种读了十几年还是童生的人最不愿提起的噩梦。 林承业瞬间破防,连基本的文人风度都顾不上了,大声道:“神童?什么神童!那谢砚不过也就是个童生罢了!学问再好又有什么用?这八年来,他哪次上了考场?连考场都进不去的废物,空有一肚子墨水也是不堪大用,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他气得跳脚,嘴里的话越说越难听:“他那学问,不过是些投机取巧的偏门!这读书一道,讲究的是根基和运道。他这种家道中落、克父克母的衰人,也配跟我相提并论?” 林春分听着这尖酸刻薄的话,心里却已然大定。 林承业这人虽然人品差,但在学问上最是忌惮比他强的。他骂得越凶,越说明谢砚即便八年没正经进过考场,那股子才气依旧压得林承业这种人喘不过气来。 “行了三叔,既然谢砚‘不堪大用’,那你就加油吧。”林春分懒得再看他那副气急败坏的嘴脸,目的达到,转身便走,“祝你明年,还是个老童生。” “目无尊长!蛮横无礼!你给我站住!”林承业在后面气得跺脚,对着林春分的背影大喊大叫。 他身后的几名同窗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走上前,拍了拍林承业的肩膀:“承业兄,算了吧。同一个小哥儿计较什么?那是你家的春哥儿吧?” “就是,我也听说了,酿出‘沁泉春’米酒的可不就是这位?”另一个同窗目送着林春分离去的背影,啧啧感叹,“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本以为是个钻进钱眼里的生意人,没曾想竟生得这般清丽俊雅,那股子洒脱劲儿,配得上他酿的好酒。” “对啊,我看他言辞犀利却极有主见,比那些只会点头称是的哥儿强多了。林兄,你家这侄儿,可是个妙人呐。” 林承业听着同窗们的夸赞,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他本来想让林春分丢脸,结果倒好,反倒让这帮平时自诩清高的同窗对林春分生出了好感。 “肤浅!你们当真是肤浅之极!”林承业拂袖而去,连午饭都不打算跟他们吃了。 更多好看的文章:MGYD.CC 无法访问小说请发邮件至 dz@MGYD.CC 那几名同窗对视一眼,眼里都透着嫌弃。 “这林承业,气量也忒小了点。” “就是,若不是他平日里总爱凑上来替咱们付个茶钱,谁耐烦听他在这儿显摆他那点烂学问。” 几人摇了摇头,浑然不理会走远的林承业,转头聊起了一会儿要去哪儿讨上一壶“沁泉春”尝尝。 而已经走出巷口的林春分,此时正摸着下巴,眼中笑意渐浓。 “连林承业这种眼高于顶的人都忌惮成那样,谢砚,果然值得结交。” 第54章 绝境生辉 冬日的午后,阳光虽然勉强穿透了云层,却带不走山野间的刺骨寒意。上河村东头的地势偏高,越往深处走,人家便越发稀少。到了最东边的一处山脚下,四周更是连个路人的影子都瞧不见了。 林春分趁着家里人不注意,独自一人悄悄摸到了这儿。他站在院墙外,墙头已经塌了一大半。他随手捡起一颗石子扔进去,院里毫无动静。 林春分挑了挑眉,心道这人莫不是睡死了?他又弯腰抓起一把石子,这回没再客气,一股脑儿全撒了进去。石子敲打在地面上,发出一阵凌乱的声响,终于惊动了屋里的人。 房门咯吱一声开了。谢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了的青衫走了出来。他原本以为是村里的顽童捣乱,脸上还带着几分无奈的疲惫,可当他瞧见负手立在墙外的林春分时,整个人明显怔了一下。 “林小哥儿?”谢砚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确定自己没看错,这才跨步走出院门,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得厉害,“登门自当扫径以待,奈何家道破败……不知小哥儿今日独自前来,有何贵干?” 他说话间,一双眼还不动声色地往林春分身后打量“别看了,就我一个人。”林春分拍掉手上的泥土,笑吟吟地看着他。 谢砚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竟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三大步,与林春分拉开了一段极其客气的距离。那模样,活像林春分是什么能吃人的洪水猛兽。 林春分瞧着他这避之不及的架势,暗自咬了咬后槽牙。这读书人,心眼儿怎么这么多?他不至于吧!他这一脸正气、乐于助人的模样,哪里像坏人了? “你娘现在身体如何了?”林春分压下心里的吐槽,当先开口打破了尴尬。 提起母亲,谢砚眼底的戒备稍微松动了一些,低声答道:“喝了前两日买回来的药,好些了,现在刚睡下。那日路边救命之恩,谢某还没来得及……” “谢倒是不必。”林春分摆摆手,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谢砚,语出惊人,“我且问你,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已经退学了,这件事,你娘知道吗?” 这话一出,谢砚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警惕,“林小哥儿,怎会知道我退了私塾的事?” 他退私塾的事,除了私塾的先生和同窗,村里没几个人知道。眼前这个只见过一面、顺路救过他一次的小哥儿,怎么会知晓得这么清楚? 林春分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逗他,笑了笑道:“你别紧张。镇上就那么大点地方,许秀才的私塾里住了些什么人,稍微打听一下便知。想必你也听说过,前几日我和临江楼那位吴掌柜有些不对付。” 林春分本以为抛出这个诱饵,谢砚会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可谁知,谢砚只是满眼不解地看着他,仿佛从未听过这些传闻。 林春分那胜券在握的笑意猛地一僵。得,他高估了谢砚的消息灵通程度。这人这几天怕是全都扑在病榻前和书堆里了,压根没去打听外面的风起云涌。 无奈之下,林春分只好长话短说,将吴掌柜如何打压“沁泉春”,而自己又如何反击,以及自己对吴掌柜背后势力的忌惮,这样那样地解释了一通。 谢砚静静听着,直到林春分说完,才缓缓抬起眼,眼底带着一丝自嘲:“林小哥儿怕是高看我了。我如今只是个落魄书生,家徒四壁,连科考都进不了场,于你而言,没有半分助益。你怕是找错人了。” 林春分摇头,声音笃定:“我知你学问好,只是时运不佳。你放心,有我在,你必能安稳进入考场。进了考场,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谢砚怔怔地看向林春分,眼前的哥儿年纪比他还小一些,却如此信任自己这个“伤仲永”的神童。 “……不会。”沉默良久,谢砚低声吐出这两个字。 “这就对了。”林春分眉目舒展,开始狠狠地画大饼,“我需要一个能往上走、能站稳脚跟的人,帮我扳倒吴掌柜,还有他背后的东家。而你,需要银钱,需要安稳的环境,需要一个能让你安心读书、报仇雪恨的机会。我们这是双赢,谁也不亏谁。” 将来谢砚若能考中,他便多一个官场靠山;就算不成,也不过是损失些银子。 “如此,便拜托林小哥儿了。”谢砚没再犹豫,他俯下身,对着林春分行了一个郑重至极的大礼。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村里乡邻偶尔接济的粗粮铜钱,对于母亲的药钱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退了私塾,没了先生的指点,他连科考的门路都摸不到。林春分的出现,是他绝境里,唯一能抓住的生机。 林春分坦然受了这一礼,从怀里摸出一个碧绿的竹筒。这里头的灵泉水,他只稀释了几倍,效果绝非之前那次可比。 “这是你那天昏迷时喝的药,对内损极有好处。如果你相信我,便给你娘喝吧。”说罢,他又从兜里摸出二两碎银,塞进谢砚手里,转身就走。 “等等,这钱……” “拿着吧,我那是天使轮投资,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往后考中了,十倍百倍还我便是。”林春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枯黄的荒草丛中。 谢砚站在门口,左手攥着微微发沉的银子,右手握着温润的竹筒,整个人如坠梦中。天使?难道,真是上天终于舍得垂怜他了吗? 进屋时,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病榻上的柳玉茹已经醒了。她那张枯槁的脸上,带着几分担忧,虚弱地问道:“砚儿……外面是何人?我听着有说话声。” 谢砚将银子塞进怀里,走到床前扶起母亲:“是上次在路边救过儿子的那位林小哥儿,他今日……特意来看看。” “哎呀,你这孩子,怎好让人家站在外面说话?也不把人请进来坐坐……”柳玉茹责怪道,随即看了看这漏风的窗户和家徒四壁的屋子,又是一声无奈的长叹,神色愈发落寞。 谢砚心下一定。他看着母亲那双浑浊、几乎快要看不见光亮的眼睛,终于咬牙开口,将自己退学、以及方才与林小哥儿达成盟约的事情,一五一十全盘托出了。 “你……你怎可擅自退学!”柳玉茹气得浑身颤抖,眼泪唰地落了下来,可当她看到谢砚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时,所有的责骂最终都化作了一声哽咽的叹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接过竹筒,凑到嘴边,一仰头,将里面的水尽数饮下。他们母子俩现在这境况,家徒四壁,穷困潦倒,连活下去都难,还谈什么前程? 人家林小哥儿,图他们什么呢?他们这破家烂院,还有什么值得别人费尽心思来加害的? 那一瞬间,柳玉茹并没尝出什么特别的味道,只觉得那水清凉甘甜,像是一道清泉顺着喉咙流进了枯竭的五脏六腑。 然而,站在一旁的谢砚,却目睹了一场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神迹。 母亲原本枯槁蜡黄、毫无血色的脸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透出血色。暗沉的皮肤渐渐红润舒展,深陷的眼窝慢慢有了光泽,憔悴疲态一扫而空。那张被病痛和操劳折磨多年的脸,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 谢砚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仿佛登上了传说中的长生梯,入了不染尘俗的极乐境。一切苦难,一切绝望,在这一刻统统崩塌瓦解。 他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泪水夺眶而出。在这一片朦胧的水雾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方才院墙外那个灵动如仙的少年。 极乐殿上首坐着的人,眉间那一点红痣熠熠生光。 第55章 建房 夕阳衔山,晚霞如泼墨般在大地铺开。林春分从上河村回来时,村里的炊烟已袅袅升起。 一进家门,便听见堂屋里传来陈金桃略带愤懑的说话声,中间还夹杂着王阿花无奈的叹息。 “你是没看见,那张水草前阵子落水被人救上来之后,就天天躺在床上神神叨叨的,一会说林家宝不是个好东西,一会又哭天抢地,”陈金桃一边择菜,一边对着王阿花吐苦水,瞧见林春分进屋,忙招手道,“春哥儿快来,听听老宅那边的笑话。” 林春分坐到小板凳上,随手接过母亲手里的菜豆角,饶有兴致地问:“老宅那边又怎么了?她不是最疼林家宝吗?怎么突然又骂起他来了?” “呵,疼?”陈金桃冷笑一声,“她那天落水受了惊,加上风寒入体,脑子怕是烧糊涂了。天天在炕上喊着林家宝是讨债鬼,说他不是个好东西,转头又咒骂当初落水的该是你才对。你说说,都分家各过各的了,还隔着几里地来恶心人,我这一口气憋得没处撒!” “谁说不是呢。”王阿花在一旁搭腔,眼底满是唏嘘,“老宅现在乱成了一锅粥。林承业把他们家的银子拿了,整天在镇上胡混,美其名曰‘寻访同窗交流学问’,实际上连家门朝哪开都快忘了。周静哪是个会心疼婆婆的?天天守着林家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至于爹……他哪会伺候人?张水草现在就是躺在那屋里自生自灭,连口热水都没人给递。” 林春分听了一耳朵,神色淡淡。 对于老宅那些人,他早就看透了。自私自利刻进了骨子里,富贵时能维持表面的安稳,一旦陷入泥潭,最先互相撕咬的定是他们自己。 “随他们闹去吧,只要别闹到咱们门前,就当是看场不花钱的猴戏。”林春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神色淡淡。 老宅那帮人迟早会自取灭亡,他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扩大酒坊的产量——“沁泉春”现在的产量供不应求,若想在云溪镇甚至县城站稳脚跟,现有的作坊规模太小了。 再者,他得建房。家里人口多,两房人挤在一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尤其是他还要养谢砚那个书生。 谢砚是个潜力股,但教育投资是最烧钱的。书本、笔墨纸砚、往返赶考的盘缠,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更别提建一套像样的青砖大瓦房,即便不求奢华,光是材料和工钱,少说也要四五十两银子。 好在这十多天,沁泉春天天卖断货,银子流水似的进账,启动的钱早就攒够了。 吃过晚饭,林春分面色严肃地召开了分家以来的第一次家庭会议。 昏黄的油灯下,全家人围坐在一起。 “爹娘,大伯大伯母,我打算建房子。”林春分开门见山,直接把要建新房的事说了出来。 林二柱和陈金桃对视一眼,自家小哥儿有本事,他们跟着走就好了。林二柱嘿嘿一笑:“春哥儿,咱家现在你当家,你说建咱就建,爹有力气,能搬砖。” 然而,大房那边的反应却让林春分有些意外。 林大柱搓了搓手,率先开了口:“春哥儿,要建新房,大伯和大伯母没意见。只是我们身为长辈,哪有让你们出钱建新房的道理?要搬,也是我们大房搬出去。我们随便在村边找块地,盖两间土坯房就够住了,你们也不用建新房。” “是啊春哥儿。”王阿花立刻接话,语气恳切,“你这酿酒赚的钱,都是你辛辛苦苦挣来的,我们大房天天跟着吃穿不愁,已经够不好意思的了,哪能再让你自己出去建房?万万没有这个道理。” 林丫儿也垂下头,小声嗫嚅:“春哥儿,我身为长姐,天天拿着你给的银钱,家里的事也没出多少力,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建新房的事,我……我也听我爹我娘的。” 她这话刚落,身边的林妮儿和林狗蛋就急了。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拉住林春分的胳膊,眼眶都红了。 “我不搬!我要跟春哥儿住一起!”林狗蛋扯着嗓子喊,“我不要去别的地方,我就要跟春哥儿住一个院子!” 林妮儿也红着眼点头:“春哥儿,我们不想分开,一家人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不好吗?为什么要搬出去?” 一时间,堂屋里闹哄哄的,各有各的主意。 林春分看着这场景,又好气又好笑,连忙安抚住两个孩子,才看向林大柱和王阿花,认认真真地开口。“大伯、大伯母,你们别这么说。现在酒坊生意越来越大,院子确实挤不下,建新房是为了大家以后都住得宽敞。” “妮儿姐,狗蛋,就算不在一个院子了,你们也可以来找我啊。”林春分转头看向两个小的。 林春分好说歹说,又从酒坊长远发展的角度分析了半天,总算把大房几人的顾虑给压了下去。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林春分一锤定音,“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村长。建房的宅基地得批下来,工人和建材也得尽快落实。我要盖,就盖个这十里八乡最结实的青砖瓦房,让那些等着看咱们笑话的人,眼珠子都掉地上去!” 灯影晃动,映照出每一个人亮晶晶的神采。 林春分坐在窗边,听着院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四五十两银子看似多,但他以后只会赚更多。 他不仅要在这穷乡僻壤盖起大房子,他还要把那个陷在泥潭里的神童,亲手扶上那扶摇直上的青云梯。 第56章 动工 冬日清晨,南方特有的湿冷雾气像一层薄纱,严严实实地裹住了青山村的竹林与田垄。林春分起得极早,推开房门时,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他回屋披上一件厚实些的布袄,拉上正忙着给酒坛封口的林二柱,揣上昨儿个在镇上买的两包精致点心,顶着晨露踏向了村长林满仓的家门。 林满仓的院子收拾得极利落。因着大儿子林来福跟着林春分卖酒,这两个月家里进项丰厚,不仅桌上多了肉色,连家人的精气神都拔高了一截。林满仓正蹲在院子里归置农具,一抬头瞧见这对父子,那张平日里习惯端着的长辈脸瞬间绽放如秋菊,忙不迭地往屋里让。 “哎哟,春哥儿,二柱,这大清早的怎么还带上东西了?快,进屋坐,屋里暖和!”林满仓的热情是发自肺腑的,在他眼里,林春分现在就是他们村的“小财神爷”。 落座后,林春分也没多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满仓叔,咱家现在那老屋终究是逼仄了些。我想着趁现在农闲,在原先住的那位置旁起一间新房,地基我都看好了,想请您老人家过去帮着定个位,好往衙门里报备。” “起新房?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林满仓一拍大腿,喜笑颜开,“来福这阵子多亏你照拂,你要起房,叔一定给你办得周周正正。走,咱这就瞧瞧去!” 三人来到村东头,林春分选的那块地极有讲究。离大房林大柱住的旧屋有两三百米远,不仅地势高,且后头枕着一片翠绿的竹林,前头便是清凌凌的小河。南方的冬日水流平缓,河面映着晨曦,透着一股子静谧。 林满仓叫林来福拿着木尺在地上仔细丈量,自己一边在随身的册子上划拉,一边纳闷地问:“春哥儿,这地儿离大房远了些,取水虽方便,可往后邻里走动总得走上一段,不如在老屋后头扩一扩?” 林春分只是笑:“叔,我瞧着这河边亮堂,往后洗米、酿酒、用水都顺手。再说了,咱家那米酒生意以后少不得要请人帮忙,地方宽敞点,也省得邻里间听着动静闹腾。” 他嘴上说的好听,实际想的却是距离产生美。分了家就是两家人,离得远些,自家的那些秘密和财富才不容易招人眼热,也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摩擦。林满仓见他有主见,便也不再多言,带着林来福仔仔细细地把地基的尺寸量好。 定好了地,最要紧的便是招人,自家的人还得酿酒卖酒,建房这种重体力活必须得雇人。 “满仓叔,这房我想盖得结实些。招人的事,还得劳烦您帮着张罗。凡是愿意来干活的汉子,一天给三十文,管顿午饭,顿顿见荤。”林春分每说一个字出来,都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巨石。 在这个年月,镇上的短工一天也就二十文,还得看东家的脸色。三十文一天,还管一顿带荤腥的午饭,这在林家村几乎是闻所未闻的厚差事。 不到晌午,林家村就沸腾了。 “听说了吗?春哥儿家要起大房子了!三十文一天呐!” “还管肉吃!哎哟,我这力气正愁没地儿使,老张,快跟我去报名!” 林满仓挑人也是极严格的,专门选了十二个村里最实诚、手脚最利落的汉子。次日一早,这群人便带上锄头、扁担,个个精神抖擞地在河边集合。林春分也没多啰嗦,只跟工头交代了一句先把地块清出来、平整到位,就赶着牛车,去镇上卖酒了。 等中午他拉着满满一车肉菜回来,刚到河边,就愣了一下。 不过一上午的功夫,原本坑坑洼洼、长满枯草的地块,已经被平得整整齐齐,连碎石头都捡得干干净净,十二个汉子正坐在田埂上歇着,半点没偷懒。 林春分也不含糊,把肉菜卸下来,跟陈金桃、王阿花一起在临时搭的草棚里煮饭。淘米的时候,他趁着没人注意,往米里加了一点稀释过的灵泉水。都是干重体力活的汉子,吃饱吃好才有力气干活,灵泉水养人,也能让大家少受点累。 “开饭啦!” 随着这一声清脆的吆喝,汉子们抹了把汗,纷纷聚拢过来。他们本以为东家说管肉也就是几片肉星子,谁成想,每人的碗里都分到了好几块厚实的红烧肉,米饭更是白得发亮,焖得软糯香甜。 那掺了灵泉的米汤一入喉,原本累得腰酸背疼的汉子们突然感到一股温润的热流从腹中升起,顺着奇经八脉流向全身。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仿佛被这热流涤荡一空,干瘪的肌肉里瞬间充满了爆发力。 “神了!吃了春哥儿这一顿饭,我这胳膊怎么感觉更有劲儿了?” “这肉味儿,我看县城的大酒楼也不过如此,吃下去浑身热乎乎的!” 众人干活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了。而更让他们心悦诚服的,是到了黄昏收工的时候。林春分坐在地头,搬了个小凳,面前摆着一箩筐整齐的铜钱。 “大壮哥,这是你的,三十文,拿好。” “李叔,今天辛苦了,数数对不对。” 往常这些汉子给人干短工,都是活全干完了才结工钱,遇上抠门的东家,还要拖上十天半个月,哪有第一天来干活,就把当日的工钱结清的道理? 见着萝卜驴才肯跑,这第一天的工钱一发,众人的干劲儿瞬间被点燃了。纷纷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把房子盖得结结实实,半点不糊弄。 何氏的小儿子林大壮接过那一串沉甸甸的铜钱,手都有点抖。 当晚,林大壮带回家的不仅有三十文钱,还有一碗底剩肉。何氏那些准备了一肚子的酸言酸语,愣是一个字也崩不出来了。她看着自家孙儿抱着肉块啃得满脸油光,那些刻薄话瞬间咽回了肚子里。 从那天起,何氏主动断了和张水草的往来,甚至在村头有人议论二房时,她第一个跳出来维护。 建房步入正轨,林春分抽空去了趟上河村。 谢家的小院依旧破败,但内里的气象已然天差地别。谢砚家那破败的小院如今多了几分生气。柳玉茹喝了那灵泉水,原本枯槁的身体像是枯木逢春,现在已经能扶着墙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了。林春分一进门,柳玉茹那眼神热切得恨不得把他当成活菩萨供起来。 “林小哥儿来了!快进屋坐,砚儿,快去把去年存的那点好茶拿出来。” 谢砚站在一旁,他博览群书,自然知道能让人恢复生机的药物有多珍贵,而林春分却这样轻飘飘地给了他。 “母亲,林小哥儿今日赶路定是渴了,莫要拉着他,且让他歇歇。”谢砚替林春分挡掉了柳玉茹过分热情的嘘寒问暖,亲自倒了一盏自家晾晒的清茶。 “林小哥儿,大夫昨日来看过了,说母亲只需再静养月余,便可彻底断药。此番恩情,谢砚铭记五内。” 柳玉茹在一旁不住地点头,拉着林春分的手,看他哪哪都顺眼,只觉得这哥儿不仅生得清丽,心肠更是没得说。 看着这对母子一唱一和,快要将他捧到了天上去,林春分心中暗笑。 只要谢砚这一科能考中,他林春分的官场靠山,便算是有了一块最坚实的基石。 第57章 乔迁·突发 农历十二月底,青山村的林家河边,一座簇新的青砖大瓦房在料峭的冬色中拔地而起。 相比于村里大多数低矮、灰扑扑的土坯房,林春分这屋子简直像是在一堆乱石里跳出来的美玉。青砖堆砌得平整严实,屋顶覆着厚重齐整的小青瓦,南方的冬雨打上去,声音都透着股脆劲儿。为了这房,林春分没少花心思。他特意寻了镇上最好的木匠,用结实的杉木打了全套的架子床、八仙桌和圆凳,屋里头透着股淡淡的木头清香,比那阴冷潮湿的老宅不知强出多少倍。 在工地忙活了一个多月的十二个汉子,临走前个个都有些舍不得。这一个多月,他们不仅拿到了足足一两多银子,能在过年时给婆娘扯块布、给娃添口肉,更重要的是,林春分家的伙食实在太好了。顿顿有肉,白米饭管饱,那掺了灵泉的饭菜不仅养好了他们在农忙时落下的亏空,甚至好几个汉子走的时候,脸盘子都圆了一圈。 “春哥儿,以后若还有这等活计,只管言语一声,咱哥几个随叫随到!”汉子们拍着胸脯保证,拿着沉甸甸的工钱,乐呵呵地回家过年去了。 年二十九这天,新房算是彻底收拾妥当了。林春分选了这天办乔迁宴,顺带着把团年饭也一并请了。 院子里摆了足足三张大圆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大伯林大柱一家最早到,王阿花帮着陈金桃在灶房里忙活,林丫儿则带着妮儿、狗蛋在新房里钻来钻去,眼睛里全是羡慕和欢喜。村长林满仓一家,平日里多有帮衬的张叔姆、李婶子家,之前看诊的王大夫,外祖陈铁山一家,林春分都一一请到了。最后,他还特意让外祖家,带上了谢砚和柳玉茹母子。 谢砚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衫,即便家境贫寒,他站在那一群农户汉子中间,也自有股子出类拔萃的书卷气。柳玉茹的身体在大夫的调理和灵泉的暗暗滋养下,已经能弃了拐杖走路,只是步子还有些慢。她拉着林春分的手,坐在桌边不停地嘘寒问暖,那眼神,倒像是看自家的亲哥儿一般。 “今日酒管够,大家别客气!”林春分笑着端起自家酿的沁泉春。 三桌人推杯换盏,笑声震得屋檐上的积雪都颤了几颤。村里人看着林春分这气派的屋子,再想想那还瘫在床上自生自灭的张水草,心里无不唏嘘:这人呐,果真是看眼光和运气的,当初林家老宅把这摇钱树赶出来,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到了年三十,喧嚣渐息。 林春分、林二柱和陈金桃三人关起门来,过了一个消停年。陈金桃做了寓意如意的如意菜,炸了金黄的米糕,还有一大条象征年年有余的红烧鱼。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林二柱不抽烟,却极爱儿子给自己斟的那杯清酒。 “春哥儿,爹这辈子都没想过能住进这样的屋子。”林二柱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身下结实的杉木凳,“这都是托了你的福。” 林春分夹了一筷子菜,笑道:“爹,这才是刚开始呢,往后咱家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而在几里地外的上河村,谢家的小院也换了模样。林春分前些日子托外祖陈家寻了工匠,把谢家那漏风的屋顶补了,原本摇摇欲坠的院墙也用黄泥和竹条重新扎得牢固。虽然屋里依旧寒酸,桌上的饭菜也不过是一盘青菜、一碗荤油拌饭,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不再受那彻骨的寒风。 柳玉茹给谢砚碗里添了些饭,低声道:“砚儿,开春你一定要争气,咱们欠林小哥儿的,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谢砚放下碗筷,目光看向南面林家村的方向,在偶尔传来的爆竹声中,轻轻点了点头,眼中跳动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大年初一,万象更新。 林春分给自己放了个假,躲在暖和的被窝里打算睡个懒觉。南方初一的早晨总是格外的清冷,他在床上赖到了日头高悬,才磨磨蹭蹭地穿衣起身。 “爹?娘?”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家里静悄悄的。他疑惑地走出院门,不仅他爹娘不见了踪影,连大伯家那边也没动静。林春分挠了挠头,心道这大年初一的,大家不都在家吃汤圆吗? 沿着河边的小路往村里走。路上几乎见不到一个闲人,大家都像是有什么急事似的,一股脑地往同一个方向赶。 “这是出什么大事了?”林春分心下纳闷,顺着人流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发现前面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群人,几乎整个青山村的人都凑到这儿了。众人围成一圈,交头接耳,神色间全是震惊与惶恐。林春分抬眼一看,心头一跳,这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地方,不正是林家老宅吗? 他挤进人群,好不容易才在最里圈瞧见了自家爹娘。林二柱正铁青着脸拉着陈金桃往后退,陈金桃则捂着嘴,一脸的惊魂未定。 “爹,出什么事了?”林春分刚凑过去问了一句。 话音未落,老宅那两扇破旧的木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周静披头散发,平日里那股子自命清高的劲头荡然无存。她满身是灰,怀里竟然抱着一个软绵绵的人,那人身上的粗布棉袄被鲜血浸透得已经看不出本色,血迹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地落在冻硬的土地上,刺眼得惊心动魄。 周静像疯了似的,凄厉地嘶吼着:“救命!救命啊!杀人了!” 林春分定睛一看,那血人脸色惨白如纸,身形瘦弱,不是林家宝又是谁? 空气瞬间凝固,大年初一的喜气在这一瞬间被这浓重的血腥味冲得干干净净。林春分微微眯起眼,目光越过混乱的周静,看向了死寂一片的老宅深处。 大年初一,喜气还未散净,血气却已冲天。 第58章 黑锦鲤断舌 大年初一的喜气,被这一地殷红的血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村长林满仓看着周静怀里那个几乎没了声息的孩子,吓得魂儿都要飞了,扯着嗓子喊:“快!来福!快去套牛车!把人送镇上医馆,快啊!” 村里的王大夫这会儿也挤在人群里,只探头看了一眼,就吓得连连摆手,一张老脸惨白:“这伤势……不成,不成!这孩子眼看着气儿都没了,得赶紧去镇上寻大夫,晚了怕是回天乏术啊!” 林春分站在人群边缘,瞧着这乱象。他虽对老宅的人没半分好感,但看着一个八岁的孩子落到这步田地,心里还是紧了一下。他给林二柱使了个眼色,林二柱愣在原地,还没从那血淋淋的画面里回过神来。倒是陈金桃反应快,狠狠推了自家汉子一把,低声急促道:“还愣着干啥?咱家的牛车跑得最快,你跟着去,好歹是你亲侄子!” 林二柱这才如梦方醒,闷头应了一声,急匆匆地跟着林来福往牛棚跑。这会儿村里的汉子们也反应过来了,七手八脚地帮着周静把林家宝抬上了牛车。林家宝的头歪在一边,血顺着车板子滴滴答答地落在冻硬的土路上,看得人心惊胆战。 “我进去看看。”林满仓抹了把汗,这种出了人命官司的大事,他这个当村长的躲不开。 林春分看了一眼陈金桃,两人紧跟村长后面,林大柱和王阿花也跟着进去了。林丫儿把林狗蛋和林妮儿拽到身后,三个孩子被留在了院墙外头。 院里一片狼藉,地上是一串刺目的血脚印,从堂屋一直延伸到院门口。只见林老根正拿着一捆粗麻绳,双手颤抖着要把张水草绑起来。张水草此时浑身是血,那身深蓝色的布袄被染成了酱紫色,她手里竟然还死死攥着一把平日里切菜用的生铁快刀,刀尖上还挂着血色。 她没挣扎,任由林老根那麻绳勒进肉里,只是一双眼睛发直,嘴里不停地神经质地念叨着:“割了……割了好。割了就不会害我了,那是毒蛇的信子,是它要吃我的肉……” 林春分凑近了几步,这一听,只觉得后脊梁发冷。 林老根这个平日里最是要面子的人,此刻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背彻底佝偻了下去,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大房二房众人,眼神里闪过一抹难堪、愤怒,最后化作了死一般的寂静。 “别看了。”林老根的声音沙哑“家门不幸……她疯了,把家宝的舌头给割了。” 周围跟进来瞧热闹的几个村里老人倒吸一口冷气,半晌没人说得出话。 割舌头! 林春分心头猛地一跳,脑子里下意识地闪过以前看过的那些电视剧,里面的人老是咬舌自尽。在现代医学里,舌部血管极其丰富,一旦断裂,大量的失血和断舌堵住气管引起的窒息,足以在短时间内夺走一个成年人的性命。更别提林家宝才八岁,在这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这跟宣判死刑有什么区别? “造孽啊,那可是她亲孙子……” “张水草这心肠,怕是被山里的黑瞎子吃了去。” 林春分没多待,转头出了老宅。他想起刚才林二柱带走的那只水囊,里面装的是他平日给家人喝的,稀释过的灵泉水。如果林二柱够机灵,林家宝或许能留下一条命,但“黑锦鲤”借以发挥的舌头,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此时,通往镇上的土路上,林来福把牛车赶得飞快。 林二柱稳稳地扶着车沿,看着周静疯了一样地拍打着林家宝的脸。林家宝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脸色灰败,眼看着就要咽气。 林二柱这段日子喝着家里的水,身体比以前强壮了不知多少,心思也敏锐了些。他隐约知道儿子给家里的水壶里加了“好东西”,每次喝完都觉得神清气爽,伤口愈合得也快。 他看着周静那副绝望的样子,又看了看怀里气息奄奄的小侄子,终究是硬不下心肠。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温热的水囊,凑到周静跟前,压低声音道:“弟妹,我这儿有以前寻来的保命药水,你愿不愿意给家宝试一试?左右……现在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周静早就没了主意,看着怀里快断气的儿子,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把抢过水囊,撬开林家宝的嘴,就往里灌了两口。 谁也没想到,就这两口水下肚,原本气息都快没了的林家宝,胸口竟然慢慢有了起伏,原本凉下去的手脚,也缓过来一点温度。就靠着这一口气,牛车一路狂奔,硬是把人撑到了镇上的医馆。 大夫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满头大汗地走出来,直呼“奇迹”。 “命是保住了,真是祖上积德。”老大夫一边擦手,一边摇头,“只是那舌根断得太整齐,以后……怕是再也开不了口,成了个哑巴了。还有,这失血过多,往后身子骨怕是也废了一半。” 周静瘫倒在医馆的青砖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命保住了,可她的儿子、她下半辈子的依靠,竟然成了个残废! 更让人齿冷的事还在后头。 林家宝这救命的诊费和药费,少说也得几两银子。周静身上一文钱没有,老宅的钱向来是抓在林承业手里的。周静去许夫子的私塾外,再也不顾形象地坐在大门口嚎啕大哭。 林承业此时正巧和几个同窗在给夫子拜年,听闻儿子出事,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担心,而是嫌恶周静丢了他的脸面。 “大过年的,你在夫子门前哭闹,成何体统?”林承业走出门,压低声音怒斥。 周静此刻也豁出去了,指着林承业的鼻子骂:“你亲儿子的舌头被你亲娘割了!现在躺在医馆等钱救命,你竟然还在这儿讲究体统?林承业,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两人的争执引来了不少学子围观,许夫子也沉着脸走了出来,把林承业劈头盖脸一顿斥责,说他罔顾亲情、失了读书人的本心,连做人的本分都丢了。 林承业被骂得抬不起头,又被同窗的指点戳得脸上挂不住,这才不情不愿地拿了五两银子出来,黑着脸转身就进了屋,连一句林家宝的情况都没问。 当晚,青山村新房内。 林二柱回到家时,整个人显得有些颓丧。他坐在桌边,看着林春分,眼神里带着几分局促和不安,生怕儿子觉得自己多管闲事,浪费了那宝贵的“药水”。 “春哥儿……我给家宝喂了咱家的水。”林二柱小声解释道,“我看他真的快不行了,周静哭得太惨。你说,爹是不是又犯糊涂了?” 林春分走过去,亲手给老爹倒了一杯热茶。他不仅没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意“爹,您做得很对。”林春分认真地说道,“要是您真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八岁的孩子死在车上而无动于衷,那您就不是我认识的爹了。”人可以有恨,但不能没了底线。 林春分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黑暗中影影绰绰的老宅。 林春分长舒了一口气。老宅这出戏,唱到这一步,怕是彻底要散场了。 第59章 惠及全村 正月十五的元宵灯火渐悄,青山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春寒里。林春分站在自家新房的廊檐下,看着远处林家老宅的方向,那里的烟囱已经许久没冒过像样的烟火气了。 他不再过问老宅的事,可架不住村里的碎嘴婆子们天天变着法地往他耳朵里送消息。听说周静终于撑不住了,正式和林承业办了和离。 这也难怪,林家宝成了哑巴,往后的前程算是毁了个干净。周静那个性子,本就是奔着林承业“未来官太太”的名头去的,如今靠山塌了,老宅里还住着个神神叨叨、割了亲孙子舌头的疯婆子张水草,她哪里还待得住?和离那天,周静哭得眼眶红肿,带着残废的孩子回了娘家,只留下一纸冷冰冰的文书。 没了周静的私房钱接济,林承业那点“读书人”的体面瞬间碎了一地。他本就是个好逸恶劳的,平日里在镇上挥霍惯了,现在连身像样的长衫都置办不起。许夫子对他更是失望到了极点,听说在私塾里当众训斥他:“心术不正,何以治学?”更放了狠话,二月院试若再落榜,便让他卷铺盖走人。林春分听完这些,只是淡淡地勾了勾唇角。自作孽,不可活,他现在可没心思去嘲笑一个死到临头的落水狗。 “爹,休息够了,咱该干正事了。”林春分转过头,对正在院里修整篱笆的林二柱喊了一句。 林二柱如今精气神十足,闻言忙放下活计:“春哥儿,咱明天还去镇上摆摊不?” “不去了。”林春分拍了拍手上的灰,语出惊人,“以后咱家不摆摊卖零售了。爹,你待会去镇上,再买二十个最大的陶坛子回来,把咱们后院那个阴凉的棚子全占满。” 林二柱愣了愣:“不卖了?那咱这么多酒……” “卖,当然卖,只是换个卖法。”林春分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以后咱家就是‘供货商’。不管是谁,想做买卖的,尽管来咱家拿货。只要给钱,咱就卖,让他们替咱们跑腿去卖给镇上、县城甚至外乡的人。” 说干就干。林二柱虽然不明白啥叫“批发”,但他对儿子那是盲目信任,不出半天,二十个硕大的酒坛子就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棚子里。 这消息一放出去,舅舅陈大河和大伯林大柱最先赶过来。林春分也不含糊,直接给了两人最低价。 “大伯,舅舅,你们身子骨壮,又有门路,尽管拿去卖。”等林大柱走了之后,林春分指着门口的牛车对陈大河说,“舅舅,这牛车你先牵回去使,拉得多跑得远,挣得才多。” 陈大河激动得说话都打哆嗦:“春哥儿,这……这怎么使得,牛车可是精贵物。”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多卖一坛,我这儿不也多挣一份钱吗?”林春分笑着宽慰。 林满仓这个老狐狸,一听林春分连牛车都舍出去了,哪里还不明白这生意能做大?他立刻把大儿子林来福叫到跟前,严声厉色地吩咐:“快!带着家里的牛车,去春哥儿那进货!你以前跟着卖那么久,该是知道这沁泉春的名号响,不愁没人要!” 没过多久,林来福也赶着牛车,满载着酒坛子风风火火地出了村。 可村里能像陈家、林大柱家和村长家这样拿得出本钱进整坛酒,还凑得出牛车的人家毕竟是少数。大多数农户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买肉的钱都得抠搜着出。 林春分看准了这个缺口。既然整坛的买不起,那竹筒酒呢? “春哥儿,我想进个五十筒竹筒酒试试,你看这……”一个老实巴交的村民红着脸,怀里揣着几百个铜板,局促地站在林家门口。 “卖!怎么不卖?”林春分爽快地收了钱,利索地给人装货,“叔,你挑着担子去外头吆喝,只要勤快点,一天挣个几十文钱绝对没问题。” 一时间,青山村的小路上,全是挑着担子、背着竹筐进货的汉子。那些没牛车的人家,就靠着一双肩膀,进个几十筒、上百筒,走街串巷地去零售。由于散户多,竹筒的需求量简直呈几何倍数增长。 林满仓一看,这势头如果不规范一下,怕是要乱。更重要的是,林春分一家哪忙得过来这成千上万个竹筒的灌装? 当天下午,林满仓便敲响了大钟,开了祠堂。 “乡亲们,安静!”林满仓站在祠堂高处,红光满面,“春哥儿大义,给了咱青山村一条长久的进项。现在沁泉春酒一天要出上千个竹筒,张家李家忙不过来。春哥儿说了,还要在村里招四五家人做竹筒。” 台下村民顿时屏住了呼吸,眼珠子都红了。 “这活儿不仅要手脚利索,最紧要的是爱干净!酒是入口的东西,谁要是手脏心黑坏了招牌,我第一个让他滚出青山村!”林满仓最后定下了几户家里确实困难、但为人本分爱干净的人家。 选中的人家当场就欢呼起来,没选上的虽然遗憾,却只盼着林春分的生意越做越大,往后能有更多的机会。 此时的林春分,已经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 酿酒的核心配方他锁在脑子里,每天只需在关键时刻加点灵泉水进去。家里的账目、进货、出货,全都交给了林二柱和陈金桃,再加上大房林大柱一家过来帮忙,酒坊运转得滴水不漏。 林二柱如今也变了样,换上了整洁的棉布衣裳,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虽然字写得像螃蟹爬,但简单的加减法已经难不住他了。 连林狗蛋也被林春分早早送去了镇上的私塾开蒙。夫子给他改了名,叫林知恒,望他知之,恒之。小家伙每天背着小满哥阅读,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再也没空缠着林春分要糖吃。 林春分坐在躺椅上,算了一笔账。现在光是批发给各家的进项,每天稳稳当当就能挣上十多两银子。这财力,放在整个云溪镇那也是排得上号的。 “该去看看未来的希望了。”林春分站起身,揣上一叠厚实的银票和一些精致的吃食,往上河村走去。 第60章 自惭形秽 院试迫在眉睫,谢砚此时正坐在那间已经修补稳当的屋子里,埋头苦读。见林春分进门,他忙放下手中的书卷,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春哥儿,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来看看你准备得咋样。”林春分也不客气,直接把银子往桌上一拍,“谢大哥,咱们之前说好了。你只管考试,剩下的交给我。走,今天带你去镇上,笔墨纸砚、备考的书籍,只要是最好的,咱全买了。” 谢砚看着桌上的银子,又看看林春分那副财大气粗的小模样,心里那股子紧绷的压力竟奇迹般地消失了大半。 “好。”他郑重地应了一声。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银子,更是林春分的一份信任。他握紧了拳头,目光看向远方,那是贡院的方向。他必须赢,不只为自己。 两人并肩走向云溪镇,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路面上。林春分心里美滋滋的,谢砚能中举的话,这买卖,就稳赚不赔! 二月的风虽仍透着寒意,却已带了三分春水的润泽。 林春分领着谢砚踏入云溪镇时,正值集市热闹的很。两人走在一起,实在是扎眼。林春分一身崭新的月色暗纹棉袍,眉间那点朱砂痣熠熠生光,衬得那张脸愈发像瓷画里走出来的仙童;而他身侧的谢砚,虽换了干净衣裳,却依旧掩不住长衫下那副削瘦得有些单薄的骨架。 “伙计,这端砚我要了。还有那上好的松烟墨,装两盒。”林春分站在文宝斋的柜台前,从荷包里大方地摸出一块银锭,“叮当”一声脆响,拍在了柜面上。 书铺里几个穿着长衫、穷酸气十足的童生登时侧目,瞧瞧那付钱的哥儿,再瞅瞅那站在一旁垂眸不语的书生,私语声便在角落里嗡嗡响起。 “那是谁家的哥儿?怎生得这般俊俏,却养了个吃软饭的白面书生?” “啧啧,你看那穷书生,买个笔墨还要哥儿掏银子,读书人的风骨怕是都丢到几里外去了。” 谢砚眼睫颤了颤,却未曾挪动半分。他像是没听见那些讥讽一般,只是安静地帮林春分拎起打包好的纸墨。 林春分斜睨了那几个人一眼,压根没打算接话。压力?不存在的。他这银子是他自己挣的,谢砚现在本来就是在吃软饭。 “谢阿兄,咱们再去那边的点心铺子瞧瞧。我听说他家的如意糕和蜜饯做得地道,买些回去给柳婶子甜甜嘴,剩下的你带进考场,饿了垫垫。”林春分不由分说,扯着谢砚的袖子就往外走。 一路上,林春分嘴里塞着糖葫芦,手里拎着一包刚出锅的炒栗子,活脱脱一个出来踏青的小少爷。谢砚跟在他后头,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原本被非议激起的那点波澜,竟被这满身的烟火气给压了下去。 两人七转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处幽静的院落前。门楣上挂着“许氏私塾”的牌匾,字迹苍劲。 院试需廪生作保。这廪生可不是好考的,得是秀才里前二十名的佼佼者,才有官府发的廪米,才有作保的资格。林春分一边等门,一边听谢砚解释,他小声道“看来你这位夫子,当年也是个厉害角色,可惜时运不济,没能再进一步。” 门开了,许夫子正坐在院里的腊梅树下烹茶。他发丝花白,眼神却清亮得紧。 当年谢砚的父亲曾帮过许夫子一个不小的忙。这份人情,许夫子一直记在心里,如今见谢砚前来,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结保的事,你莫要操心。”许夫子放下茶杯,看着谢砚,眼底满是复杂,“私塾里还有几个今年下场的考生,我自会安排他们与你结成五人保状,你们互相署名。有老夫在上面顶着,没人敢在作保上为难你。” 林春分听得心下安定,赶忙从怀里摸出三两的银子,那是作保费,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夫子,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许夫子瞧着那银子,摆手推辞:“谢家如今艰难,我与他父亲又有旧,这钱我不能收。” 他家中确实清贫,私塾那点束脩,也就堪堪够一家老小吃饱穿暖。每年院试作保的几两辛苦钱,对他来说是大头,可面对谢砚,他实在不好意思收下。 “老师,您就收下吧。”谢砚突然开口,声音温润,“若您不收,我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再者,待学生他日高中,再来孝敬您的远不止这些。” 谢砚这番话说得体面,全了许夫子的脸面。许夫子叹了口气,才有些惭愧地收进了袖中。 “砚儿,你且随我来。”许夫子收了钱,神色却严肃起来,把谢砚唤到了书房一角的屏风后。 林春分识趣地站在院里逗弄那只八哥,没跟进去。 “砚儿,你实实话实说,当初你退学说要照顾亲娘,老夫心中虽痛惜,却也知你纯孝。”许夫子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疑虑,“可如今才过了一个多月,你怎会和一个哥儿关系匪浅?更何况,他还是林承业的侄子。林承业是什么品性,你在私塾待了这么久,难道不清楚?我怕你一时糊涂,被人带偏了路子,或是落了旁人的话柄,毁了自己的前程。” 谢砚站在阴影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随即便舒展开来。 “老师宽心。林承业是林承业,林小哥儿是林小哥儿。他们早与老宅分了家,彼此再无半分瓜葛。”谢砚对着许夫子深深拱手,语气诚恳,“学生敢对天发誓,他绝非林承业那般心术不正之人。若非他出手相助,家母怕是撑不过这个年关。是他医好家母,帮学生修缮了漏雨的房屋,才让学生能脱开身,安心读书备考。” 许夫子愣住了。 “他不仅救了我娘的命,更全了学生的志气。”谢砚看向窗外,正好能瞧见林春分正对着八哥吐舌头的侧影,目光骤然柔和如水。 “老师怕他图什么……学生自问家徒四壁,除了这一身累赘的学问,再无长物。论容貌,他恍若天上仙,学生自惭形秽;论银钱,他的‘沁泉春’已是家喻户晓,学生食不果腹。站在他身旁,学生只觉得处处不如他,他又能图我什么?”谢砚自嘲地笑了笑。 许夫子沉默了良久。他看着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光亮,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哥儿……倒真不是个寻常人。”许夫子拍了拍谢砚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砚儿,这世间情分最是难得。他既然不求回报地托举你,你便要万分礼待之,莫要辜负了这份真情。若你他日得志,定要好好珍视之。” 谢砚垂下头,对着许夫子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学生,铭记于心。” 走出私塾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林春分瞧着谢砚出来,笑眯眯地凑上去:“说啥悄悄话呢,神神秘秘的。走吧,回家了。” 谢砚看着他,夕阳落在那少年的眉间痣上,美得有些惊心动魄。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笔墨,轻声应道:“好,回家。” 第61章 考前准备 院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云溪镇的童生们都紧锣密鼓地备着考,谢砚更是日日埋首书卷,不敢有半分松懈。 二月的风虽说带了点春意,可真要在大冷天坐进那四面漏风的考棚里,还是能要了半条命。院试搜检严苛,考生入内必须着单衣,这简直是拿学子的命在搏前程。林春分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跨进谢家院子时,柳玉茹正搁井边忙活。 “柳姨,谢阿兄呢?”林春分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拍,发出沉甸甸的一声响。 柳玉茹忙直起腰,拿围裙揩了揩手,笑着迎上来:“在屋里默书呢。春哥儿,你这大早上的,怎么又拎了这么多东西?” “好东西。”林春分把包袱解开,露出一叠白如积雪、薄如纸帛的兔皮。他没多废话,指着皮子道:“这皮子我特意找人挑过,硝得极薄。柳姨你手艺精,给谢阿兄缝在衣裳里当内衬。外面瞧着还是单层,搜检的官差手糙,只要缝得贴实,摸不出来的。” 柳玉茹上前,指尖只在那皮毛上抿了一下,眼角便是一跳。她是商户人家出来的,一眼就能瞧出这成色。这样细软的皮子,在镇上没个几两银子根本收不齐。她抬头看着林春分,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林春分怕谢砚进了考棚冻着,特意寻来的。 “春哥儿,你……你怎么连这个都替砚儿想到了。”她捏着兔皮,声音发颤,“这得花多少银子,我们母子俩,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谢砚推门出来时,正瞧见那抹雪白。他身形削瘦,那件洗得发白的褐色长衫袖口都磨破了,却洗得极干净。他站在廊下,看着林春分那副风风火火的样,站定身子,对着林春分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春哥儿为我奔波。”谢砚声音低沉。 “行了行了。”林春分嫌弃地撇撇嘴,趁着柳玉茹进屋拿针线的空档,他突然上前,把一个竹筒塞进谢砚手里,“这个拿好了。考场里若是撑不住了,就喝一口,可记住了?” 谢砚接过竹筒,手心触到那清凉的竹青,瞳孔微微缩了瞬息。当初他亲眼瞧见林春分是怎么用这东西救了他娘的命,如今这东西又落在他手里。 “好。”谢砚垂眸,将竹筒稳稳收入袖中。他没再多说什么,可那双略显深陷的眼眸里,此时却亮得有些惊人。 资助谢砚科考的事,林春分在家里是过了明路的。林二柱和陈金桃现在对儿子那是言听计从。林春分坐在饭桌前,随口说着:“爹,娘,谢阿兄学问好,这一回若是中了,咱家往后在镇上的买卖就没人敢使绊子了。”林二柱嘿嘿一笑:“春哥儿说得对,咱供个文曲星,那是积德。” 院试前一天,林二柱赶着牛车,载着林春分和谢砚往府城赶。到了府城,街上全是背着考篮的书生,客栈的价格简直涨到了天上去。 “掌柜的,三间上房。”林春分往柜台前一站,半点不含糊。 “好嘞!客官,一晚五十文,三间一共一百五十文。”掌柜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林二柱在后头听得心口直抽抽,压低声音凑到林春分耳边:“春哥儿,我睡大通铺就行,那才八文钱一晚……五十文啊,够买好几斤肉了。” 谢砚在一旁也有些局促,清冷的脸上浮起一丝愧色:“春哥儿,砚本是寒门子弟,受得住苦,大通铺也是能睡的。” “那哪行?”林春分眼皮都没抬,“大通铺人多嘴杂,万一扰了谢阿兄清梦,坏了发挥怎么办?谢阿兄你是去搏前程的,睡不好觉脑子空了,这钱才叫白花了。爹,你也别心疼,咱家不差这几文钱。” 谢砚看着林春分熟稔地打理一切,只是挺直了背梁,握紧了考篮的提手。他知道,现在说再多谢字都是虚的,唯有那张榜单上的名字,才能还得清这份情。 二月二十,五更天。府城的街道还没醒,贡院门口已经亮起了长蛇般的火把。林春分最后一次检查谢砚的考篮。 “笔墨、考牌、干肉、点心……兔皮衣穿好了?” “穿了,极暖。”谢砚看着眼前的少年,目光在林春分眉心停了一瞬,随即迅速敛去。 “行了。那竹筒里的水,记住了,该喝就喝。”林春分又叮嘱了一句。 谢砚微一点头,提着考篮,转身踏入排队的行列。林春分守在门口,直到瞧见谢砚那挺拔的背影进了大门,官差把门“咣当”一声合拢,他才跟着亲爹回客栈补觉。 回到客栈,林春分一头扎进被窝,这一觉补得极沉。等他再睁眼时,阳光已经透过窗纸,暖洋洋地洒在脸上,已是辰时了。 窗外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林春分掀开被子走过去推开窗户,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瞧着贡院的方向。 “这又是皮袄又是灵泉的,谢砚,你要是考不出来,回来我非把你屋顶掀了不可。” 林春分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他不知谢砚此时境况如何,却莫名地对他有种信心。 第62章 臭号 贡院的朱红大门轰然落锁,巡考兵丁挎着刀,沿号舍间的窄巷来回踱步,鞋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肃静的考场里格外刺耳。 二月的日头升得高了,竟也有几分灼人。贡院窄小的号舍被晒得发烫,那股子从地沟深处翻涌上来的陈年污秽气,顺着热浪直往人鼻子里钻。 谢砚坐在那不足三尺宽的考凳上,面前就是一方简陋的木板。他运气委实不好,抽签竟然抽到了这考场里人见人怕的“臭号”。这号舍紧挨着恭房,若是阴天倒也罢了,偏赶上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太阳一晒,那积攒了不知多久的恶臭仿佛活了过来,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谢砚身子本就削瘦单薄,被这气味一冲,脸色愈发苍白,眼窝深处陷得更厉害了。 “呕——” 隔壁号舍传来一声极压抑的干呕,谢砚目不斜视,脊梁挺得笔直,唯有搁在膝头上的手紧紧攥住了布料。考场严禁交头接耳,更忌窥视。 哗啦一声,前排的兵丁走过来,将考卷挨个分发下来。 谢砚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涌,看向考卷。纸面泛黄,墨字清晰,最显眼的第一道截搭题,只写了三个字:学而时。出自《论语·学而》开篇,是最基础的篇目,可院试截搭题最是刁钻,只给前三字,破题稍有差池,整篇文章就直接落了下乘。 谢砚盯着那三个字,眉头紧紧皱起。 在这狭窄压抑的方寸之间,唯一能动的是脑子,唯一能看的是眼前的试卷。 可此时,那卷子上的三个字“学而时”,竟像是浮在了那股浓稠的臭气里,影影绰绰,怎么也抓不准。谢砚只觉得脑门一抽一抽地疼,那股子粘腻的恶臭像是有生命一般,正顺着他的七窍往里钻,要把他仅剩的那点清明也给搅浑了。谢砚笔尖悬在宣纸上半天,迟迟落不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越升越高,号舍里的温度也跟着往上窜,那股味道愈发浓重。隔壁的学子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不停干呕,巡考的兵丁冷冷瞥了一眼,没多管,只呵斥了一句“安静”。谢砚的额角渗出了冷汗,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 院试第一场最是关键,若是这一场考砸了了,后面再怎么补救都没用。 谢砚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手腕微颤地探入袖中,他指尖触到了那个竹筒,冰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兔皮衣传过来, 他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竹筒上的纹路,心中的那份自惭形秽竟成了此时唯一的定心剂——若是在这臭号里倒下了,他拿什么去还春哥儿的恩情? 他拨开塞子,对着竹筒极轻地抿了一口。 泉水入喉,并没有什么奇异的芳香,却带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凉意,瞬息之间便顺着喉咙滚入五脏六腑。那股子被臭气糊住的昏沉感,像是遇上了烈阳的残雪,迅速消融了去。 谢砚只觉得天灵盖猛地一清。周遭的异味依旧难闻,可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窒息感却散了大半。谢砚长舒一口气,重新将目光落在考卷上。 截搭题只给“学而时”三字,核心便在“学”与“时”二字,学贵有恒,习贵以时,治学之道,本就该按时循序、日日不辍,方能有所进益。 找准了破题角度,谢砚再无半分犹豫,提笔落墨,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工整有力的字迹。 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文的章法一丝不乱,文气顺畅,义理紧扣题旨,原本空白的考卷,一点点被字迹填满。 期间,日头越晒越烈,臭气时不时翻涌上来,扰得他心神不宁时,他便停下笔,再抿一小口灵泉水,重新凝神答题。 就这么写写停停,不过三个多时辰,谢砚作完了两道制义题,还顺势完成了一首五言律诗。完成最后一次检查后,他默默收拾好考篮,举手示意交卷。 放下笔,谢砚拿起考卷,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字、没有犯讳,章法义理都无半分疏漏,才将考卷整理整齐,抬手叫来了巡考的兵丁,示意提前交卷。 兵丁核对了他的号牌,收了考卷,便示意他可以去等待第一次放行。 谢砚起身收拾好自己的笔墨,刚走出号舍,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窸窣声。那个干呕了半天的童生,见他提前交卷,只当他是受不了臭号折磨、彻底放弃了考试,心一横,也胡乱将自己只写了寥寥数行的考卷拢了拢,叫来了兵丁交卷,只盼着第二场抽签,千万别再分到这倒霉的臭号。 贡院的侧门打开,提前交卷的考生陆续走了出来。 林春分和林二柱正守在对街的一家小茶馆里。林春分原本正托着下巴发呆,瞧见那个削瘦的身影,眼睛猛地一亮:“爹!出来了!” 林二柱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子冲天的异味。 “哎哟,怎么一股子这味儿啊?”林二柱这人心直口快,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拿手扇风,“谢家郎君,你这是怎么了?” 谢砚面色一僵,羞窘地往后退了两步,与二人拉开距离,低声解释:“对不住,今日抽签分到了臭号。挨着恭房,熏了大半天,沾了味道。惊扰了伯父与林小哥儿。” 林春分心里暗自咂舌,这运气也太背了点。多少有本事的书生栽在臭号上,连卷子都答不完。 但看谢砚虽然脸色苍白,精神头却不错,便知道应该是考得不错,便道:“行了,这地方不是说话的地儿。谢阿兄,咱赶紧回客栈洗漱,这一身味儿,我都替你遭罪。” 三人快步朝客栈赶去。 此时,府城临江楼总店的雅座里,吴掌柜听完伙计的汇报,手中的青花瓷茶杯碎了一地。 “什么?他竟神清气爽地走出来的?”吴掌柜那张圆润的胖脸气得打颤,“臭号那种地方,连壮丁都受不住,他一个病秧子,怎么可能受得住!” 他盯着贡院的方向,眼神阴鸷得吓人。 第63章 又是臭号! 二月二十一,五更刚过,府城贡院门口已是火把连天,映得半边天幕如残血。 寒气比昨日更甚,不少学子在门口排队时,冻得直跺脚,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林春分哈出一口白气,伸长了脖子往那朱红大门边瞧。昨日第一场的卷子,考官们是熬红了眼连夜批出来的。这会儿,几个衙役正踩着梯子,往墙上贴一大张泛黄的草榜,围看的考生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个个伸长了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名字上了这张草榜的,才有资格进第二场考试。若是落了榜,直接就卷铺盖回家,连第二场的门都摸不着。 “草榜贴出来了!” 人群猛地往前涌,林二柱仗着身板壮实,硬是护着谢砚和林春分挤到了前排。林春分盯着那张还带着潮湿墨水汽的榜单,飞快地扫过,终于在靠前的位置定住了。 “找到了!在这儿!”林春分一指,“谢砚,你看是不是你的座位号?” 谢砚顺着指引看去,见自己的座位号确实落在榜上,一直抿着的唇角才算松了几分。他对着林春分和林二柱郑重一点头,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去吧,别压力太大。”林春分摆摆手,目送着那削瘦却笔挺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重门之后。 进了门,谢砚照旧去抽签。等他站到新的考位前,瞧着那一墙之隔、正对着粪池后身的“雅座”,平生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子荒唐的无力感。 还是臭号。 不过是从左边挪到了右边,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恭房,依旧是那股子钻心的恶臭。谢砚看着那狭窄发黑的木板,气极反笑。他伸手理了理领口,那件兔皮衣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意,挡住了号舍里阴恻恻的穿堂风。 好在今日是个阴天,云层厚厚的,没了昨日的烈日暴晒,恭房的秽气没被太阳蒸得翻涌上来,味道比昨日淡了不少。 谢砚摸出那个青竹筒,小心抿了一口灵泉。清凉入喉,那一瞬间的清明足以让他隔绝身侧的腌臜。他摊开试卷,笔尖在砚台边轻轻一撇,黑润的墨迹便在那方寸之间铺陈开来。外物困其身,却终究困不住他笔下的锦绣。 有了昨日的经验,今日他答得更是从容。不过两个多时辰,便写完了所有题目,仔仔细细检查确认无错漏,便举手示意提前交卷。 申时一刻,贡院大门再度开启。 林春分和林二柱守在茶棚里,见第一批人出来,赶紧迎了上去。谢刚一走近,林春分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挥之不去的秽气,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不是吧?又抽到臭号了? 谢砚无奈地止步在三步开外,脸上浮起一抹自嘲的苦笑:“运气使然。依旧是臭号,只是换了右边。” 林春分愣住了,心里直犯嘀咕:连着两天抽到粪池边上的概率,比买彩票中头奖也差不了多少了。真有人倒霉到这份上?还是这贡院的签筒里另有玄机?可考场规矩森严,抽签都是当众抽的,他也想不出哪里有问题,思索了半天也没个头绪,便摆了摆手。 “算了,考完了就不想了。先回客栈,热水都让伙计烧好了,赶紧回去洗漱换身干净衣裳,好好歇一歇,明天就出最终成绩了。”谢砚点了点头,心里一阵熨帖,自己回了客栈。 林春分和林二柱则是另有安排,现在离天黑还早,这府城的主街商铺林立,旌旗招展,他想去瞧瞧这府城的繁华。 府城的主街果然和镇上不一样,沿街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杂货铺、点心铺、茶坊,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两人沿街走着,刚转过一个街角,就看见一栋气派的二层小楼,门楣上挂着“瑶光阁”的牌匾,是家首饰铺。 林春分停住了脚。这铺子装修得气派,门楣上挂着鎏金的牌匾。他想起陈金桃头上那根木簪,又摸了摸怀里那两张银票,心里有了底气,拽着林二柱便进了门。 铺子里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迎上来的伙计暗自打量了两人一眼,见他们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裳,没往贵价区引,反倒把两人领到了铺子角落的平价区,这里摆的都是些普通的银饰,价格不贵。 林二柱哪里见过这场面,看着满铺子的金银玉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一个劲地拽林春分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春哥儿,咱快出去吧,这地方不是咱来的,东西贵得很!” 要不是林春分死死拽着他,他怕是当场就要冲出去了。 林春分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抚了两句,目光扫过柜台,随手拿起一支青白玉镶银边的簪子。玉质温润,雕着简单的兰花纹,素雅大方,很适合陈金桃戴。 “客官好眼力,这是府城如意楼的老师傅亲手琢磨的,只要七十两。”伙计笑眯眯地指着一支青白玉镶银边的簪子说道。 “啥?!”林二柱当场倒吸了一口冷气,惹得隔壁柜台的富家小姐都好奇地转过头来。 林春分也跟着吸了一口冷气。七十两?他在云溪镇辛苦攒下的钱,在这儿竟然只够买三根这么素的簪子。林二柱凑过来“春哥儿,咱走吧?” 重新走在街上的林春分,手里拿着个装了簪子的红木盒,他盯着那支七十两的簪子,心里原本得过且过的念头,裂开了一道大缝。在这金碧辉煌的瑶光阁里,林春分头一次意识到,他那点钱,还远不够他在这大景朝真正地挺直腰杆。 林春分心里竟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搞钱奋斗的欲望。 林春分自己都惊了。 不对啊?他不是立志要当条混吃等死的咸鱼吗?怎么逛个首饰铺,还把咸鱼属性给逛变异了? 第64章 逆天改命 考院深处,幽香混着残墨味,在逼仄的房柱间打着转。 西川省学政傅之渊正端坐在上首。他此番受景元帝钦点,巡按西川,坐镇梓州府院试,这身份不仅是学政,更是带了天子剑的钦差。他年过五旬,眉宇间攒着常年审阅公文留下的褶皱,此时正慢条斯理地抿着一盏浓茶,压下连日阅卷的倦意。 底下,几个副考官正屏息凝神,围在几张宽大的长案前。那些被“糊名”封住籍贯姓名的考卷,在他们指尖飞快翻过。 夜渐渐深了。 有考官忍不住揉了揉发酸的眼,打了个极轻的哈欠。就在这时,一名年纪稍长的副考官忽然站起身,手里捧着一份卷子,步履微急地穿过长案,双手将其呈到了傅之渊的案几上。 “大人,请看此卷。”副考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惊异。 傅之渊挑了挑眉,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份卷子的封面上。 大景院试阅卷有定规。 卷面画圈为上等,画平线为中等,画叉便是废卷,直接不予录取。傅之渊扫了一眼,神色忽然一定。 那份考卷的封皮上,赫然画着七个朱红的大圆圈。 此次院试,一共就七位副考官。这便意味着,这份卷子在经过那七人审阅时,全票判定为“上等”,竟无一人存疑。 傅之渊那双原本因疲惫而略显浑浊的眼眸,瞬间掠过一抹精光。他捋了捋胸前的胡须,伸手翻开了糊名的卷袋。 灯影摇曳下,那卷面上的字迹先是落入眼帘。 大景朝推崇馆阁体,可这份卷子的字迹却在规整中透着股子如松如玉的清劲。傅之渊暗赞一声“好字”,随即将目光移向内容。 这一看,便没挪动过眼神。 那是第一场的策论,立意精妙得出奇,竟是绕开了那些陈词滥调,从“民生之微”切入“国运之重”,破题处如利刃破竹,行文间又似高山流水,一气呵成。 傅之渊看罢,又去翻看第二场的诗作。 “好一个‘笔下有静气’。”傅之渊长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扣动,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立意不凡,笔意端整,这卷子里藏着一股子不浮不躁的沉稳气。若无十年的苦修与过人的心性,写不出这等文章。” 方才递卷子的副考官赶忙附和道:“回大人,属下等方才也是反复推敲。此次梓州府院试,文章虽有不少佳作,可唯独此卷,当真是鹤立鸡群,让旁人瞬间失了颜色。” “笔下有静气,心中有乾坤。”傅之渊点点头,原本微垂的脊背挺直了几分,“案首之位,非此人莫属。” 考院中的油灯,在那案几前亮了一整夜。 …… 翌日清晨,浓雾尚未散尽,梓州府贡院门口早已被围得密不透风。 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却挡不住数千学子的热情。人人伸长了脖子,或是焦灼地踱步,或是摩挲着袖口。那股子紧张到窒息的气氛,在晨雾中不断发酵。 林春分揣着手站在人群里,由于个头小,他差点被挤成纸片。林二柱在旁边拼命撑开一条缝,谢砚则立在二人身后,那一身青衫在晨雾中透着股子肃杀的冷意。 谢砚虽面上不动声色,可那紧绷的指尖却出卖了他此时的心境。 八年了。 从十岁中童生至今,他在这条路上被硬生生地按在泥潭里爬了八年。 “咚——!” 一声沉闷的炮响穿透雾气,紧接着,礼生那嘹亮的锣鼓声由远及近。 “放榜了!放榜了!” 人群如潮水般往两侧分去。几名衙役面色严肃地走出来,手里抖开巨大的红榜,动作利落地将其贴在了墙上。 场面瞬间静得可怕,只能听见雾气在檐角凝聚落下的“滴答”声。 梓州府学教谕站在红榜前,清了清嗓子,手中捏着一份名册,唱名声伴随着锣鼓点,在晨光中轰然响起。 “梓州府院试,第十五名——” “第十名——” 每一声喊出,人群中便传出一声或喜极而泣的狂叫,或委顿在地的哀号。 “第八名——云溪镇,赵知礼!清溪籍,府学生员!” 林春分听到顿觉惊讶,这不是他前婚约对象吗?还没等他细想,林春分感觉到谢砚的呼吸重了几分。 锣鼓声越来越急促,教谕的声音也越来越高亢,仿佛要将这终年不散的晨雾彻底撕裂。 “梓州府院试,案首第一名——!” 教谕的声音猛地拔高,穿透了周围所有的嘈杂,炸开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云溪镇,谢砚!清溪籍,府学生员——!” “砰——!” 林春分只觉得脑袋里像是炸开了一束烟花,嗡鸣声瞬间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动静。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突然安静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谢砚。 微风轻轻吹起谢砚的衣角。谢砚整个人像是被定固在了原地,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原本波澜不惊的湖面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案首第一名……”林二柱失声呢喃,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谢家郎君……中了?第一名?” 教谕还在说着什么,可林春分已经无心关注了。 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第一名!案首!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谢砚不仅是秀才,更是这梓州府这次考生中的魁首!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是那个“白身”穷书生。 他是府学生员,是跨入了官绅阶层的预备役。见官不跪、不纳钱粮、甚至不能随意动刑——这一张红榜,是将谢砚从地狱里直接拉到了天阶之上。 “谢阿兄!”林春分一把抓住谢砚的胳膊,由于太激动,声音都带了点颤音,“听到了吗?第一名!你是案首!” 谢砚缓缓转过头,看向林春分。 他的面色因长期的克制而显得有些苍白,但此时,那双如墨的眼底竟少有地透出了一抹外露的情绪。 “听到了。”谢砚的声音沙哑,他对着林春分长揖到底,腰背弯成了一个极深的弧度,“若无春哥儿助力,谢砚……此时定然榜上无名。”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林春分看着谢砚那副样子,心里也酸涩得厉害,却还是撇撇嘴道,“这叫投资成功!谢阿兄,你这回可是真牛!” 谢砚听不懂“牛”是什么意思,但他看着林春分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感受着他眼角眉梢透出来的喜气,只觉得这八年来受过的所有冷眼与饥寒,都在这一声唱名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周围那些落榜的、或者名次靠后的学子,纷纷投来或惊叹、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 一个穿着普通、身形削瘦的少年,竟压过了梓州府那些豪门大户精心培养的子弟,一举夺魁。 这消息,怕是很快就要传遍整个梓州府。 而林春分看着被众人围拢、身姿逐渐变得挺拔的谢砚,心里那个咸鱼翻身的念头愈发清晰。 奋斗的目标,果然还是得配上这等惊天动地的场面才够劲。 谢砚站直了身子,晨曦洒在他的肩头,将那身破旧的青衫映出了一层淡淡的微光。 自此往后,他谢砚,改命了。 第65章 灵泉丸子 几人刚踏进客栈的门槛,后脚那报喜人便敲着铜锣挤了进来。 “捷报!贵客谢老爷,讳砚,高中梓州府院试案首——!” 林春分眼睛一亮,笑着推了谢砚一把:“来了!报喜的来了!” 话音刚落,两个穿着短打的报喜人就跑了过来,一见谢砚,当场就躬身行了个大礼,嘴里的吉祥话一套接一套往外冒。 林春分二话不说,从荷包里摸出一百文铜钱,直接塞到了报喜人手里,爽快道:“辛苦二位,拿着买碗酒喝!” 报喜人颠了颠手里沉甸甸的铜板,喜笑颜开,那嗓门瞬间又拔高了八度,恨不得把客栈的屋顶给掀了:“谢案首文曲星下凡!步步高升!” 这一嗓子喊出去,整个客栈瞬间沸腾了,全呼啦啦围了上来。这可是案首!一个府城三年才出这么一个。 林春分转头对林二柱交代:“爹,去街口那家最大的点心铺子,买几包上好的糕点回来,散给大堂里的各位,让大家都沾沾谢阿兄的喜气!” 林二柱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脚下生风地跑了出去。 客栈掌柜此时也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腰弯得极低:“哎哟,谢案首能下榻小店,那是小店祖上积德!这几日的房费,小店全免了,全当是给案首贺喜!” 林春分却一步上前,笑着将掌柜虚扶了一把:“掌柜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谢阿兄读书人讲究个清正,这房钱该结还得结,若掌柜真想贺喜,回头给我们房里多送两壶好茶便是。” 掌柜见林春分说话滴水不漏,心里暗叹这哥儿不简单,当下也不强求,连连应声去办了。 …… 两日后,学政衙门。 按规矩,新晋的秀才们需统一着新制的蓝袍,集体去拜见学政大人。从此以后,这批秀才便算作是学政的门生了,在这官场上,也就正式有了根基。 谢砚作为梓州府院试案首,理所当然地立在百余名生员的最前列。他身着那件象征着功名的宽袖蓝袍,头戴方巾,身形虽显削瘦,可那如青竹般挺拔的脊背,却让人无法忽视。 学政傅之渊端坐在大堂之上,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下方的众人。当他的视线落在领头行礼的谢砚身上时,稍作停顿。 “你便是谢砚?”傅之渊沉声开口。 谢砚出列,长揖到底,声音清朗平稳:“学生谢砚,拜见宗师。” 傅之渊看着他那张苍白却毫无怯色、更无一丝狂妄的面庞,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赏:“阅卷时,见你文章立意高远,笔力沉稳,便知你是个心性坚定、胸有丘壑之人。今日一见,果然不负所望。” 谢砚再次躬身,语气谦逊:“学生不敢当,全凭大人慧眼识珠。” “果然是字如其人。”傅之渊抬手虚扶,语重心长道,“你年纪尚轻,能得案首,足见天赋与心性。但这秀才功名,不过是入仕的门槛。望你日后继续潜心治学,你的路,远不止于此。” 此言一出,堂下众生员皆是暗自心惊。能得学政大人如此直白的期许,这谢砚,只要不半道夭折,将来必成大器。 傅之渊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你们今日能考中生员,便是踏入了士途的门槛。往后,你们便是我傅某的门生,当以修身治学为本,心怀百姓,莫要辜负了十年寒窗,更莫要辜负了朝廷的期许。” 一众秀才齐齐应声,语气恭敬。 …… 拜见完学政,谢砚便了了府城的所有事宜。当日下午,林二柱就赶着牛车,拉着林春分和谢砚,踏上了归乡的路。 谢砚坐在车上,怀里揣着学政衙门发的生员文书,身上穿着石青色的秀才蓝袍,看着路边飞速后退的田埂,心里百感交集。八年寒窗,受尽冷眼,如今终于一朝得中,还是案首,恍如隔世。 谢砚穿着那身崭新的蓝袍,一步步走进谢家院子。 正在院里浆洗的柳玉茹,听到动静抬起头。当她看清儿子身上那代表着阶层跨越的衣冠时,手中的木盆“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水花四溅。 “娘,儿子回来了。”谢砚眼眶微红,直直地跪了下去。 柳玉茹颤抖着双手,摸上那身蓝袍,隐忍了八年的泪水决堤而下。她一把抱住谢砚,泣不成声:“谢家……我谢家命不该绝啊!” 紧接着的几日,谢砚半刻没闲着。他先是备了厚礼去拜见许夫子。许夫子见昔日最得意的弟子终于破茧成蝶,抚须大笑,连连道了几声“好”,最后却还是敛了笑容,正色训诫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往后当愈发戒骄戒躁”。 随后,谢砚又递了帖子,去县衙拜见了本地的父母官。这一套礼数走完,他这“府学生员”的身份才算是在云溪镇彻底落实了。 谢砚高中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十里八乡。 上河村和青山村的乡邻们反应各异。有人腆着脸拎着几块陈年腊肉就想来攀关系;也有人,酸溜溜地感慨:“早知道这神童能挺过来,当初他家揭不开锅的时候,我说什么也得借他两升米啊!” 而在镇上的一条阴暗巷子里,落榜的林承业穿着一身满是污渍的长衫,正抱着几卷劣质的草纸往家走。此次院试,他果然落了榜。许夫子说到做到,直接把他赶出了私塾,连书本都给扔了出来。 他远远地便瞧见谢砚在一群乡绅的簇拥下从酒楼里走出来。谢砚一身蓝袍,神清气爽,而他林承业,却活像个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 林承业脸色惨白,猛地转过身,将头深深地埋进阴影里,踉跄着逃离了那条街,心里那点仅剩的骄傲,在这一刻被碾成了齑粉。 …… 外头的热闹持续了好几日,才渐渐平息下来。谢砚终于有了能在书房里安静看书的清闲。 而这几日,林春分也没闲着。 自打在府城首饰铺里受到物价的震撼后,林春分彻底丢掉了咸鱼的心态。他深知谢砚如今成了秀才,以后的路还要往省城走、往京城走,花钱的地方海了去了。他这个“投资人”,必须得把生意做大。 可要是以后自己出门在外,或者去了更远的地方怎么办?他总不能每次出门都把酿酒的事停了,更不能把灵泉的秘密暴露给旁人。 于是,林春分把自己关在房里,潜心研究了好几天。 他尝试着用各种材料与灵泉水混合。最后,他发现将灵泉水与炒熟的糯米粉、再加上一点清热去火的寻常草药粉末揉捏在一起,烘干后做成指甲盖大小的丸子,不仅能极好地锁住灵泉水的效用,还极其方便保存和携带。 “成了!”林春分看着簸箕里那几百颗圆润的“灵泉水丸子”,拍了拍手上的白粉,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下好了,以后就算他出远门,家里的酒坊也能正常运转,把丸子交给爹娘,叮嘱好用量就行。就算再遇到谢砚这种需要应急的情况,揣上几颗丸子,兑水就能用,比竹筒方便多了。 第66章 纠缠 二月的春风还带着几分残余的料峭,云溪镇的桃树却已经抽了新芽。 谢砚高中的热度在镇上还没完全褪去,这几日,他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几乎被道喜的乡邻挤破了。可再过十几天,他就得动身去梓州府学报道了。身为一府案首,谢砚自然是占了那稀缺的“廪生”名额。 这意味着,他往后在府学不仅有专门的廪舍可以居住,每月还能领到官府发放的六斗廪米和二两左右的廪银。这在寻常百姓眼中,已是顶顶好的待遇了。 这日黄昏,林春分拎着两包自家炸的酥肉,晃悠到了谢家。 书房里,谢砚正垂首整理着书案上的卷宗。见林春分进来,他停下笔,眉眼间的清冷瞬间化作了一抹温色:“春哥儿,你来了。” “来瞧瞧你落没落下什么东西。”林春分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靠,随口问道,“谢阿兄,我听夫子说,今年的乡试是在秋八月,你这回是打算顺势冲一冲那举人的名头?” 谢砚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后轻轻摇头:“今年的乡试,我不打算参加。” 林春分一愣:“不考了?以你的才学,就算中不了经魁,博个中游总是有机会的吧?” 谢砚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之前在许夫子处,所学皆是秀才的内容。纵使天资再高,我也深知自己的底子尚薄。乡试所考的经义与策论,远比院试艰深。与其盲目自信去碰个头破血流,不如在府学沉淀积累一年,那里的夫子见识更广,馆藏也更丰。”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林春分,眼神中透出一抹少有的惭愧。 “只是……先前应下过要当你的靠山,如今却还要让你等上三年。”谢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涩然。 “这有什么的。”林春分拍了拍胸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你就安心去府学读书,钱的事不用愁,我现在酒坊的生意好得很,养你一个谢秀才,还是绰绰有余的!” 谢砚看着林春分那张神采飞扬的小脸,见他毫无芥蒂,甚至还一副“要把自己承包了”的豪气模样,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笑。 其实谢砚没说出口的是,每月的廪银足够他在府学里吃穿用度,他平日里节俭惯了,根本花不了几个钱,完全不用林春分再出钱供养。 可他偏偏没把这话挑明。 若是告诉春分自己已经不需要接济,那这份因金钱和供养而生的“纠缠”,是不是就会变淡?他垂下眼帘,掩住眸中那一抹幽光——他宁愿欠得更多些,欠到林春分这辈子都撇不开他才好。 十日后,林二柱赶着牛车,林春分陪着谢砚,一路把他送到了梓州府的府学。 林春分给谢砚塞了满满一包袱的东西,换洗衣物、笔墨纸砚,还有装在瓷瓶里的灵泉丸子,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按时吃饭、别熬坏了身子,有事就托人往家里捎信。 谢砚一一应下,看着林春分忙前忙后的样子,眼底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直到府学的门房催着新生入内,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府学大门。 …… 把谢砚送上赴府学的马车后,林家的十二亩地也迎来了麦收。 今年这天气也是怪,旁人家的麦穗还带着青色,林家二房那十二亩地里的麦子,却像是喝饱了神仙水似的,一夜之间全变得金灿灿的,穗粒饱满得直往下垂,连麦芒都透着股子沉甸甸的力量感。 林春分站在田垄上,看着那连绵起伏的金色麦浪,还没等感慨呢,先觉得腰间隐隐作痛。 十二亩地啊,要是全靠自家几个人挥镰刀,这腰还要不要了? “爹,咱不自己受这罪了。”林春分果断拍板,“我在村上雇几个壮劳力,一天二十文,供一顿饱饭。两天,咱就把这地收个干净!” 林二柱本还想说“咱自己省省那几百文”,可瞧见林春分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收麦那天,青山村的田埂上站满了瞧热闹的村民。 那几个汉子干活利索,林家的麦子不仅熟得早,而且麦秆极韧。随着镰刀划过,那沉甸甸的麦穗堆成了山。 “瞧瞧人家林老二这运气,这麦子长的,一穗顶咱家两穗!” “可不是嘛,你瞧那色泽,跟涂了金粉似的。” 两天后,麦子收完、晒干、脱粒,等林二柱在村里过完大秤后,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春哥儿……二十四石!”林二柱声音颤得几乎听不见,“整整二十四石啊!” 周围凑过来的村民也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在大景朝,这等旱地,一亩产个一石出头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林家二房这地,竟然实打实地种出了“一亩两石”的奇迹! 王阿花这会儿正挺着腰杆在大伙儿面前遛弯,见状扯开了嗓门:“哎哟,我就说我家春哥儿是个有福气的!打从他这生意做起来,连带着这地都跟着长脸!我看呐,当年那张水草听老道说话,一准是顺风听歪了,那‘大富大贵’的有福之人,分明说的是咱家春哥儿!” 村民们一合计,觉得太有道理了。 你看,林家二房现在不仅跟案首谢砚交好,自家生意红火,连地里的收成都能翻倍,这要不是有天大的福气罩着,谁信呐? 没过几日,这“林家二房哥儿是天降福星”的流言,便像长了腿似的,传遍了整个云溪镇。 林春分对此却只是撇撇嘴,一笑置之。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春分看着林二柱还在念叨着麦子的事,放下筷子,开口道:“爹,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林二柱扒了口饭,抬头看他。 “咱家这十二亩地,往后就租出去吧。”林春分语气认真,“租给村里想种地的人家,每年收点租子就行。你和娘年纪也大了,没必要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受累,现在家里又不差这点粮食钱,何必遭这个罪。” 林二柱一听这话,倔劲儿上来了:“那哪行!地是咱农家人的命根子,只要爹还有一把子力气,这地就得自个儿种!租给别人,那心气儿就散了!” 陈金桃看他那样狠狠掐了他一把,给林二柱疼的脸都揪起来了。 林春分看着自家老爹,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土地是唯一的安全感。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也没法子硬劝。 “行行行,您爱种就种。”林春分讨好地递过去一碗凉茶,“不过咱说好了,下次收割播种,还得雇人,您就当个‘监工’,成不?” 林二柱这才咧开嘴笑了,憨厚地点点头:“成,爹听你的,听福星的!” 第67章 合作 云溪镇的街头,叫卖声依旧此起彼伏,这几天,林春分几乎把镇上的几条主街和偏巷走了个遍,也没找到个合适的铺子。 他原本是想着,米酒生意步入正轨,干脆在镇上再开个直营的铺子,既能零售散酒,也能接批量的订单,省得总有人往村里跑。可连着问了十几家空铺子,又把镇上的市场摸了个遍,他才发现这事行不通。 云溪镇就这么大,镇上的杂货铺、饭馆、茶坊,甚至连路边的挑担小贩,都已经铺了他的米酒。寻常人家想喝酒,出门拐个弯就能买到,再开个新铺子,无非是把原本的客源挪个地方,根本带不来多少新生意,市场早就趋于饱和了。 这天晌午,他从街尾转出来,顺路拐进了丰裕粮行。 他酿酒用的糯米、粮食,一直都是从丰裕粮行进的,和掌柜刘掌柜早就熟络了。刘掌柜见他进来,笑着迎了上来,给他倒了杯凉茶:“林小哥儿,这几天看你天天在街上转,怎么,想找铺子开分店?” “可不是嘛。”林春分接过茶杯,一口喝了大半,无奈地摇了摇头,“转了三天,才发现镇上的市场早就满了,再开铺子也是白费功夫。” 刘掌柜闻言笑了笑,给他续上茶,随口道:“你这米酒生意做得再好,也就困在这云溪镇里。真要想往大了做,就得盯着府城的路子,不过你可得小心点,临江楼在府城可是有总部的,根基深着呢。” 林春分手里的茶杯一顿,抬眼看向刘掌柜:“临江楼还有府城总部?” 林春分心头一震,哇塞,打不死我的一直在打我。“怪不得那吴掌柜看我卖点米酒就跟要了他命似的。”林春分自嘲一笑,“合着我这一直以来,是在跟府城的大人物斗法呢?” 刘掌柜瞧着他,忽然冷哼一声:“大人物又如何?在府城他们自然是威风,可他们看不上云溪镇这小地方,那自然就是我们底下的人各展神通了。林小哥,不瞒你说,我刘某人跟那姓吴的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春分盯着刘掌柜,心中恍然大悟。 怪不得当初被迫自证清白的时候,刘掌柜主动免单。原来这二位早就是死对头,刘掌柜这是存了心拉拢自己这个临江楼的眼中钉。 “刘掌柜直说吧,你想怎么做?”林春分没兜圈子。 刘掌柜也不含糊,凑近了道:“只要林小哥儿和我合作,刘某有信心在云溪镇把这临江楼给干倒。至于府城那边,我人微言轻,就无能为力了。” 林春分沉吟片刻,没立刻答应:“我考虑考虑。” 回到家,林春分坐在院子里,手心里把玩着那一颗颗圆润的灵泉水丸子。 临江楼的根基是酒楼。酒楼里最挣钱的是什么?菜式固然重要,但真正的大头,永远是酒水。上次自己卖的那点甜米酒,之所以被吴掌柜忌惮,就是因为米酒抢了他们家那些劣质烧刀子的客源。 甜米酒,虽说味道好,但终究上不得大台面。 要做,就做正儿八经的酒。 在大景朝,蒸馏技术虽有萌芽,但由于粮食金贵,酒水的度数普遍不高,且大多浑浊,口感辛辣却没后劲。 他有灵泉。 如果用灵泉水来酿造高度的纯酿,那品质绝对能让临江楼那些酒瞬间变成下等货。 打定主意,林春分第二日又找上了刘掌柜。 “我想好了,咱们合作。”林春分进门便开门见山,“我不开食肆,我给你提供酒水,保证品质远超临江楼。” 刘掌柜眼睛猛地一亮:“当真?” “当真。只是酿酒需要时间,这一窖一窖的出,怕是得等上几个月。”林春分慢条斯理地说道。 刘掌柜一拍大腿:“只要东西好,别说几个月,半年我也等得起!” 说罢,刘掌柜便迫不及待地带着林春分去了镇尾。 那里有一处稍显冷清的一层酒楼,门楣有些老旧,里头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伙计也显得无精打采。 “这是我名下的铺子,东家嫌生意差,把这粮行丢给我一并管着了。”刘掌柜站在大堂里,眼里带着几分憋了许久的火气:“当年这镇上的酒楼生意,本是我先做起来的,是他耍阴招挖了我的厨子,抢了我的客源。之所以还没对我这酒楼下手,全是因为忌惮我身后东家的脸面。” 林春分看着酒楼里的陈设,点了点头。地段好,门面也够大,只要酒水够好,不愁做不起来。 “地方不错。”林春分点点头,目光落在柜台后面那个正在打瞌睡的伙计身上,忽然道,“临江楼里,其实有些伙计和师傅,人品是不错的。若以后那边倒了……” 刘掌柜何等精明,瞬间就懂了林春分的意思。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林春分的肩膀:“林小哥儿放心,我刘某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不至于为难底下干活的人。等临江楼倒了,那些本本分分的伙计、师傅,只要愿意来我这丰悦酒楼,我全收,工钱一分不少,绝不让无辜的人受牵连。” 林春分这才露出了进屋后的第一个真心笑容。 商业竞争,手段可以狠,但底线不能丢。刘掌柜这种有城府却不失仁义的人,才是他需要的合作伙伴。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林春分伸出手,在空中虚晃一下,“刘掌柜,这头一遭酒,咱们不仅要酿出名堂,还得酿出个大动静来。” 刘掌柜重重地点头,眼神里燃起了复仇的火苗。 这一老一小在空旷冷清的小酒楼里,几句话的功夫,便定下了日后足以撼动云溪镇商业格局的一记重锤。 第68章 不安 林春分回到家时,林二柱和陈金桃正围着灶房那几口大缸发愁。 “春哥儿,这酿酒虽是好事,可咱这小院子实在腾挪不开了。”林二柱拍了拍沾满粮灰的手,满脸难色,“收回来的高粱糯米把仓房都塞满了,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更别提以后出酒了往哪搁。” 陈金桃也跟着点头,忧心忡忡:“不仅是没地儿,就咱家这几口人,卖米酒已经脚不沾地了。再酿这费功夫的高度酒,怕是真要累出个好歹来。” 林春分洗了一把脸,神清气爽。听着爹娘的念叨,心里不仅没烦,反而笑眯眯地靠在门框上:“爹,娘,我想过了,咱这回不自己在家里折腾。我想在村里建个正儿八经的酿酒坊。” 这话一出,林二柱两口子都愣住了。建作坊,那可是要动大阵仗的。 林春分动作极快,隔天就拎着两坛子好酒找上了村长林满仓。林满仓听完来意,激动不已:“春哥儿,你当真要在村里起作坊?招咱村里的人干活?” “那还有假?不仅招人,工钱我也绝不亏待。”林春分笑眯眯地抛出诱饵。林满仓哪能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这不仅是林家发财,更是要带着全村飞黄腾达啊!他直接把这事儿揽下了,林春分只需要定位置、画图样,剩下的村里出劳力。 消息传开,整个青山村都沸腾了。原本在地里猫着腰干活的村民们,个个挺直了脊背,眼里放光,只觉得这山窝窝里飞出的“福星小仙童”终于要带大家伙儿奔前程了。 与这边的喜气洋洋截然不同的,是林家老宅。 四月的麦地里,林老根正一个人弓着腰,手里挥着镰刀,动作迟缓而吃力。他怕自己一个人收不完,硬是顶着老腰的剧痛提前出来收麦。 自打谢砚中了案首,林承业就像是被抽了骨头,整日关在屋里混日子,骂也没用,打也没用。林老根抹了一把汗,心里酸涩难当——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儿子饿死。 而老宅柴房那边,不时传出尖利又疯癫的笑声。那是被关起来的张水草,她现在见人就抓,林老根只能把她锁在那狭窄阴暗的柴房里。因果循环,不知张水草在那漫长又癫狂的黑夜里,会不会想起当初同样躺在这间柴房里、却被她视为眼中钉的林春分? 林老根坐在田埂上歇气,听见路过的村民议论:“听说了吗?春哥儿要在村口起酿酒坊了,这二房当真是发了……” 林老根沉默了很久,只是默默起身,再次扎进了那片似乎永远割不完的麦田里。短短半年,时过境迁,云泥之别。 四月下旬,酿酒坊搭好了,谢砚也放田假回来了。 虽说他家的地早就卖完了,根本没田可种,可他还是赶了回来。平日里府学休沐,只有一天时间,根本来不及往返镇上和府城。可有些人,一日不见,便如隔三秋。谢砚回乡,再则是挂念家中,虽说知道有林春分和陈家时常照拂,可柳玉茹一个妇人独自在家,他这个做儿子的,终究是放心不下。 他在府学的日子过得顺遂,办事清正不迂腐,深得夫子青睐。然而,同在甲班的赵知礼,却成了他心底的一根刺。 他和赵知礼,同在府学甲班。 赵知礼,就是和林春分有过婚约的那个人。当初在云溪镇,两人从未见过面,谢砚只零星听过些流言,说赵知礼才学不错,也听林春分随口提过一句,说对方相貌丑陋,他才松了口气。 可到了府学,真见到了赵知礼,谢砚才知道,根本不是那样。 赵知礼生得俊朗周正,家世清白,父亲是富户,自小饱读诗书,才学在府学甲班里,也是名列前茅的。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在同窗中口碑极好。 谢砚承认,他卑劣地偷偷打听了很多关于赵知礼的事,也打听了当年他和林春分婚约的始末。 越是打听,他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比起赵知礼那种处处逢源、甚至正与乡长家千金走得近的“游刃有余”,谢砚突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卑感。 谢砚坐在回乡的车上,指尖死死抵着掌心。赵知礼家世清白,有父族撑腰,才学出众,相貌堂堂,和林春分有过婚约,年纪也相当。 而他呢? 家道中落,父亲早亡,只剩一个体弱的母亲,寒窗八年才中了个秀才,前路漫漫,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中举人。他能有今天,全靠林春分倾囊相助。 他拿什么和赵知礼比? 谢砚闭上眼,喉结滚动,眼底漫上一层酸涩。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揣测林春分,不该有这样龌龊的心思。可他控制不住。 他怕,怕林春分知道赵知礼才貌俱佳,会后悔当初退了婚约;怕自己还没来得及变得足够优秀,还没真正长成能为他遮风挡雨的靠山,林春分就被别人骗走了;更怕在他见识过府城的繁华、见识过更多出众的人物后,会发现他这个神童案首,其实也没什么特别。 “谢阿兄!你发什么呆呢?” 林春分那亮堂的声音穿透了谢砚的思绪。少年站在新落成的酿酒坊前,正冲他用力挥手,笑容比头顶的日头还要灿烂。 谢砚掩去眼底那一抹郁色,换上一副温润模样迎了上去。看着少年灿烂的笑颜,紧绷的指尖微微放松,却在心里暗暗发狠:一定要更快一些,一定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把这哥儿永远圈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让任何人都窥探不得。 第69章 能有你俊秀? 现在的日头已经带了三分燥意,崭新的酿酒坊就建在青山村村口,青砖砌墙,木梁搭顶,宽敞又规整。一进门,就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陶制酒坛,靠墙的发酵池、曲房一应俱全,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淡淡的粮食发酵的清香气。 林春分走在前面,兴致勃勃地给谢砚介绍着各处布局。 “谢阿兄,你瞧。这边是浸米的水槽,我特意让人做了活水引流。”林春分指着后头引进来的清泉,眉眼弯弯。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襟长衫,腰间的腰带扎得紧,衬得身姿格外挺拔,眉心那点朱砂痣在阳光下红得夺目。 他一边走一边给谢砚讲解。说起酒曲的比例、发酵的火候,林春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像盛了星光,神采飞扬,连说话的语速都快了几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鲜活的劲儿。 谢砚落后半步,目光一直黏在林春分那一颤一颤的额发上。他心里想,在自己喜欢的事上如此闪闪发亮的春分,如何不让人注目?可越是注目,他心里的那个阴暗的角落就越是焦躁。他怕自己这个“百无一用”的读书人,除了那点功名,再没别的东西能留住这只快要飞上天的小凤凰。 “……等这一批烈酒出了坛,云溪镇的临江楼就该哭去了。”林春分拍了拍坛子,回头冲谢砚乐。 谢砚垂下眼睫,借着看坛子的名头,假装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在府学甲班,我倒是见到了一个故人。” “故人?谁啊?”林春分好奇地问。 “赵知礼。”谢砚吐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平,指尖却在袖中死死抵着掌心,“他是院试第八名,如今在府学里,风头也不小。” “赵知礼?”林春分愣了一瞬,脑子转了一圈才想起这号人物,随即猛地笑喷了,“哈哈,你不提我差点忘了!上次放榜我听见他名字了,你可不知道前些日子他娘在村里那场戏才叫精彩。” 林春分扶着酒坛子,乐不可支地跟谢砚分享: “孙氏那人,打从赵知礼中了秀才,在村里走路都恨不得横着走。前几天她特意选在井边人多的时候,大声嚷嚷她家宝贝儿子在府学多么受器重,日后定能当大官。结果呢?不知是谁提了一句‘谢家那谢砚可是案首’,孙氏那脸瞬间红了白、白了青,憋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句话,最后在众人哄笑声里灰溜溜地跑了。”这还是好事的村人回来说给他听的。 谢砚见他这副反应,心里稍微松了松,却又超绝不经意说:“他还未定亲。不过如今在府学,他与乡长家的钱千金走得极近,若是成了,对他日后的仕途大有裨益。” 林春分止了笑,狐疑地打量着谢砚:“谢阿兄,你今儿是怎么了?这弯弯绕绕地提他干什么?他跟那钱千金就是明天成亲,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那是他的造化,我又不跟他抢媳妇。” 谢砚被戳破了心思,有些尴尬地用拳抵住嘴假咳了几声,眼神躲闪:“我只是……听闻你曾与他有过口头婚约,怕你听到这些,心里会不快。” “不快?”林春分无语地翻了个大白眼,“谢阿兄,咱说话得讲理。那是‘有过’,而且是他家退的婚。别说他攀上个乡长千金,他就是攀上公主,我也只会在旁边嗑瓜子看戏。这种见风使舵的人家,我唯恐避之不及。” 谢砚抿了抿唇,不死心地追问道:“可我瞧着他,并不似你之前说的那样丑陋。他在甲班,我瞧他长得确实温文儒雅,俊秀得很。” 林春分看着谢砚那副别扭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上下打量了谢砚一番,看着他清隽挺拔的身姿、俊朗周正的眉眼,还有那双桃花眼,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了一句:“俊秀?他再俊秀,能有你俊秀?” 话音未落,酿酒坊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春分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调戏良家书生? 谢砚整个人都僵住了,原本清冷的脸庞,在那一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透,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甚至连脖颈都带上了浅粉。他活了十八年,寒窗苦读八年,听过别人夸他文章写得好,夸他字写得好,夸他少年得志中了案首。 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直白又坦荡地夸他俊秀。 更何况,说这话的人,是他放在心尖上,日思夜想的林春分。 谢砚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指尖微微发颤,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平日里在府学里对着夫子的提问对答如流、在考场上落笔成章的谢案首,此刻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与藏不住的欢喜。 林春分看着谢砚那副简直是含羞带怯、眼含春水的模样,心底突然“咯噔”一声。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电了一下,猛然回过味儿来了。 不对劲!这气氛太不对劲了! 他以前救谢砚,确实是有那么点“见色起意”的意思,可那是对美好事物的纯欣赏。可现在瞧着谢砚这副被夸一句就快要烧起来的样子,林春分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这谢砚,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作者(满哥阅读)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MGYD.CC 更让他惊悚的是,他现在的身份是个“哥儿”。在这个世界里,哥儿不只是能嫁人,他……他特么的还能生孩子! 不要啊!我拿你当兄弟,你却拿我当老婆? 林春分脑子里瞬间浮现出自己大着肚子的画面,吓得当场打了个寒颤。虽然他的性取向天生就是弯的,但这不代表他愿意在古代医学条件下玩命生孩子啊! “那什么……这酒坛子还没刷干净,我先回家帮我娘收麦子了!谢阿兄你慢慢看,慢慢看哈!” 林春分连个正眼都没敢看谢砚,胡乱敷衍了两句,脚底抹油,转瞬间就溜出了酿酒坊。 留下谢砚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作坊里。他抬起手,指尖微颤地抚上自己滚烫的脸颊,又看了看林春分消失的方向,眼底的自卑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滚烫的亮光。 “能有……我俊秀吗?”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满足。 第70章 始乱终弃! 接连三四日,林春分都像是在跟谢砚玩捉迷藏,敌进我退,敌退我还退。 谢砚过来帮着搬新酿好的酒坛,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刚要开口喊他,他就一把拽过旁边的林狗蛋,塞给他半块麦芽糖,说“快带你谢大哥去看我新养的那只兔子”,自己则一头扎进库房盘点账本,直到太阳落山,确认谢砚走了才敢出来。两人别说坐下来喝口茶,就连眼神对上,林春分都像是被火燎了屁股,转瞬就溜得没影。 这一来二去的,动静实在太大。连平日里只顾着酿酒、性子最是迟钝的林二柱都品出味儿来了。 这天傍晚,夕阳余晖洒在林家宽敞齐整的大院里。 林家如今今非昔比,院里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屋里摆的是托镇上木匠精雕细刻的枣木桌椅。陈金桃和林二柱并排坐在圆桌旁,桌上还放着几盘精致的茶点。 林春分坐在他们对面,心虚地低着头,手指抠着长衫的袖口,活像个被夫子揪住错处的小学生。 陈金桃先开了口,眉头微蹙:“春哥儿,你跟娘说实话,你跟谢砚……这是闹什么别扭呢?” 林春分支支吾吾,眼神四处乱飘:“没……没闹什么啊,我这几天不是忙吗?酿酒坊刚起步,大事小情都得我盯着……” “忙?”林二柱重重地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忙得连看谢砚一眼的功夫都没了?人家这几日天天过来,你倒好,不是钻地窖就是跑村长家,连个正脸都不给。春哥儿,你跟爹说,是不是谢砚那小子如今中了案首,长了傲气,私下里对你不好了?” “啊?”何出此言啊!爹!林春分吓得一激灵,猛地抬起头,“爹,你胡说什么呢?谢阿兄脾气多好,他怎么会对我不好?”谢砚对他好得不能再好了,别说欺负,连句重话都没说过,他躲着人家,纯粹是自己心里不得劲。 “既然不是他对你不好,那你躲他跟躲瘟神似的干什么?”林二柱追问不放。 林春分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开口:“我就是觉得……最近我们走得太近了。我虽然救过他的命,但这总往一块儿凑,得避避嫌。” “避嫌?”陈金桃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搁下茶杯,“你现在想起避嫌来了?当初他在路边重伤垂死,是你把人拖回来的吧?后来为了给他寻药、给他娘治病,你那劲头恨不得把家底都翻出来。那时候你怎么不想着避嫌?” 林春分语塞。他那时候是真心想救人,呃,可能确实有美色加成。再加上看中了谢砚的才华,纯粹是出于“投资心态”好吧。 “春哥儿,你还没缓过神来吧?”陈金桃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你是个哥儿,谢砚是个汉子。这村里村外的,汉子和哥儿走得这么近,除了定下亲事的,还能是为什么?”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林春分如遭雷击的事实:“不光是我和你爹,就连这整个青山村,都默认你们俩是情投意合了!” 林春分脑子里“嗡”的一声,张口结舌道:“不、不是,那是投资啊!我那是看重他的潜质,觉得他日后定有大出息,这才……” “什么投不投资的,咱们庄稼人不懂。”林二柱摆了摆手,一脸看透真相的表情,“当初你救人时,盯着人家那张脸看得眼睛都不眨,我和你娘都瞧见了。后来你救他娘、送笔墨纸砚、给他修缮房子、甚至为了供他读书,连自家的家底都掏出来了。这一桩桩一件件,你若对他没那个心思,能这么掏心掏肺?” 林春分呆住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为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在这个时代的社交边界感有多模糊。他以为的“扶持落难才子”,在父母、甚至在全村人眼里,完全就是哥儿相中了汉子。 甚至连谢砚的娘柳玉茹,恐怕也早就把他当成板上钉钉的儿媳妇了。 “合着……你们都以为我看上他了?”林春分不可思议地问。 “难道不是吗?”陈金桃理直气壮地反问,“谢砚那孩子心性极佳,如今又是案首,这青山村谁家哥儿闺女不眼红?咱们家原本还怕他中了案首心气就高了,可他这些日子怎么待你的?他看你的眼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们还合计呢,你们俩是心照不宣,就等着日子合适了就把婚事定了。” 林春分彻底无言以对,他不仅把谢砚撩拨了,还把全家人全村人都给带进了坑里。更让他惊悚的是,他现在的身份是个“哥儿”,在古代是要生孩子的! 他咬了咬牙,心想这误会得解释清楚。 “爹,娘,事情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前几日我在酒坊,其实就是随口夸了他一句……”林春分把那天关于“俊秀”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我真就是随口一夸,哪知道他脸红成那样,吓得我只能跑了。” 林春分本以为爹娘听完会理解他的尴尬,甚至帮着他一起避嫌。 谁知,林二柱和陈金桃听完这段,不仅没有松口气,反而用一种极其谴责、甚至带着几分“自家孩子怎么是个负心哥儿”的眼神齐刷刷看向他。 林春分被看得浑身发毛,无辜地眨了眨眼,声音都虚了几分:“又、又咋了这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陈金桃气得手都抖了,指着他的脑门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春哥儿,你以前虽说皮了点,但也是个厚道孩子。你怎么能……怎么能那样调戏一个正经读书人呢?” 林二柱也痛心疾首地点头:“就是!你夸人家比别人俊秀,那是哥儿能随便说的话吗?你当初救了人家,人家本来就存了报恩的心思,现在你又去逗弄人家,让人家谢案首动了真心,转头你就不认账了。春哥儿,咱林家做生意讲究诚信,做人可不能这样始乱终弃啊!” 林春分:“???” 始乱终弃?这词是用在这儿的吗? 他看着自家爹娘那副“你不负责你就是禽兽”的模样,彻底凌乱在夜风中了。 第71章 定情~ 是夜,风里已经透着一股子草木拔节的生机。 林春分躺在自家那张宽敞又平整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脑子里全是刚才院里爹娘那副“你不负责就是负心汉”的神情,还有谢砚那张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俊脸。 “啥啊这是?我这穿越一遭,怎么还被迫多了个才貌双全、高大温柔的‘准男朋友’了?” 林春分盯着帐顶,有些好笑地自言自语。可想着想着,他嘴角竟忍不住微微往上勾了勾。说心里话,谢砚这人,模样是这十里八乡顶尖的,才学也不差。这么一想,好像也不亏啊,林春分给自己想美了。 既然两边的爹娘都认定了,全村人都默认了,他也确实撩拨了人家一颗少男芳心,负个责,顺理成章谈个恋爱,好像也没什么不行的? 可唯独有一件事,像根刺似的扎在他心里。他是哥儿,按这里的规矩是要生孩子的。 “想让我拼了老命去生娃?那是门儿都没有。”林春分眼神一冷,暗自盘算,明儿个就去摊牌。谢砚这个书生郎若是能接受没孩子,这恋爱就谈;若他是个脑子里只有传宗接代的,趁早踹了了事,省得以后磨叽。 想通了这一层,林春分也不含糊,一觉睡到天亮。 翌日清晨,朝露还没散。 林春分也没等谢砚上门,自个儿换了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直襟长衫,眉心那点朱砂痣被晨光衬得熠熠生辉,他径直去了谢家。 谢家如今在林春分的帮衬下,早已翻修了齐整的砖瓦房。柳玉茹正带着头巾在院里忙碌,虽说身体好了不少,但还是不能干重活,她平日里只在院里操持些家务。 谢砚也没闲着,他虽是案首,却从不是那种只会死读书的酸腐书生,此时正撩起袖子,在井边帮着柳玉茹提水。结实的小臂肌肉随着动作起伏,阳光打在上面,瞧着极具爆发力。 见林春分来了,柳玉茹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春哥儿来了?快,砚儿,别忙活了,快带春哥儿进屋坐。” 谢砚放下水桶,手在布巾上随意抹了抹,看向林春分时,眼睫颤了颤,耳根又有了发红的迹象,声音压得有些低:“春哥儿,你今儿怎么过来了?”他躲了自己整整四天,连个正眼都不肯给,今天居然主动上门了? 林春分也没避嫌,直接进了堂屋坐下。柳玉茹倒了茶水送进来,见两人气氛有些凝重,便也留在了屋里。 林春分端着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他深吸了一口气“谢砚,柳姨,我有件事,得先跟你们说明白。” 见他这副模样,谢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指尖下意识地蜷缩。 林春分清了清嗓子,开启了他在古代最擅长的绝活——瞎扯淡:“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梦中那位传我酿酒之法的高人又入梦了。高人说,我这一生虽然富贵,可有一处是破了命数的:我这辈子,绝不能生子。” 这话如平地惊雷,惊得谢砚和柳玉茹都愣在了原地。 “高人说,我眉心这点朱砂痣主的是财运,可若是成亲生子,那孩子便是克我的孽缘,一旦有了后代,不仅我的气运要破,我林家、甚至连带夫家的家运,都要被冲撞得干干净净。”林春分说得煞有其事,脸上还带了几分罕见的忐忑。 他说完,眼神死死地盯着谢砚,如果谢砚眼里流露出一丝迟疑,他就打算立马起身走人。 谢砚先是怔忪了半晌,随即,那双原本有些不安的桃花眼里,竟像是被泼了浓墨又瞬间点燃了一簇火,炽热得惊人。 谢砚心如擂鼓。他听懂了。 林春分若是对他无意,大可不必编出这种话来试探。既然说出这种“不能生子”的话,分明就是在问他:谢砚,你能不能为了我,断了这香火?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昏了谢砚的头脑,他早已见过世间百态对子嗣并无执念。甚至在心里阴暗地想过,他其实怕极了,怕林春分以后若是有了孩子,那少年的目光便会分出一半给那小崽子。 若是没有孩子,林春分这辈子,不就只能看他一个人了吗? “什么气运,什么子嗣。”谢砚猛地跨出一步,几乎是急切地想去握林春分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哑,“春哥儿,你难道觉得,我谢砚看中的是那些吗?” 林春分看着谢砚那副恨不得当场发誓的模样,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我谢砚这条命,当初在路边快要消逝的时候,是你拉回来的。若你问我子嗣,我只求余生能有你相伴。有没有孩子,对我来说,远不及你在我身边重要。” 谢砚紧紧盯着林春分,那眼里的深情再也不加掩饰:“有彼此,便够了。”砚,求之不得。 坐在一旁的柳玉茹也终于回了神。她是个经历过大生死的人,当初她自己病得要死不活,若不是林春分,谢家早就绝户了。 “春哥儿,你这话可真是把姨吓着了。”柳玉茹红着眼圈,伸手拍了拍林春分的手背,“传宗接代固然是大事,可哪能大过你的命去?砚儿若是因为这个委屈了你,我第一个不饶他。” 柳玉茹叹了口气,轻抚着林春分额间那点红,“只要你们两个孩子能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后代不后代的,咱们经历过这一遭,看淡了,也就那么回事。” 林春分看着这对母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他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这两人答得这么干脆。之前的忐忑烟消云散,他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谢案首,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林春分挑了挑眉,恢复了往日的狡黠,“以后要是反悔,我可不给你吃回头草的机会。” 谢砚站在林春分面前,看着他笑盈盈的脸,耳尖依旧泛红,却再也没有移开目光,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绝不反悔。” “此生唯你,绝无二心。” 第72章 未婚夫郎 五月的开头,府城的街道已被暑气浸染,青石板路缝隙里的野草都晒得有些蔫头蔫脑。 府学大门口,车马喧嚣。田假结束,全省各地的学子们陆陆续续归院,马鸣声、寒暄声交织成一片,到处都是告别同窗或家人的身影。 林二柱从牛车后头卸下两筐沉甸甸的干货,额头上全是汗。林家如今日子红火,林二柱虽穿着体面的长衫,但那股子庄稼人的勤快还没丢,非得亲手把东西搬下车才放心。 “阿砚,这些腊肉和熏鱼都是我娘亲手腌的,你拿去和同窗分分,不要总是一个人闷着。”林春分站在车旁,衣衫被微风吹动,衬得他身姿如竹。 他看着谢砚,眼里含着几分笑意,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两人虽已挑明心意,可林春分却没松口提订亲的事。救命之恩也好,容貌俊美也罢,谈恋爱和定亲可是两码事。府城这地方,花花世界迷人眼,他得看看这个未来的“案首大人”离了青山村,是不是还这般一心一意。 谢砚对此半点异议都没有。能得到林春分的一句准话,他已经心满意足。别说等一年,就是等三年、等十年,他都愿意。 “……谢砚,在学里多吃饭,别舍不得花钱,瞧你这脸色,又白了几分。”林二柱在一旁像个老父亲般念叨着。 谢砚微垂着头,视线几乎是胶着在林春分的脸上。他心里百爪挠心,恨不得把这车、这人全扣在府学门口,可面上还得维持着清冷持重。 “林叔,晚辈知晓了。春哥儿……”谢砚看向林春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渴求,“若是在村里待得闷了,便写信给我。我在这边……也会一直记挂着你。” “行了,快进去吧,莫要误了时辰。”林春分大大方方地摆摆手,一点也不羞赧,反而透着股子利落劲儿。 牛车调转了头,在林二柱的吆喝声中缓缓离去。 谢砚站在府学那座巨大的牌楼下,整个人像是一尊被定住的石像。他目送着那辆灰扑扑的骡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直到最后一抹尘土也落了地,竟还是舍不得收回目光。 “哟,这人都走得连影儿都瞧不见了,谢大案首还在这儿看什么呢?” 一道带着戏谑的笑声从背后传来。紧接着,一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正是同窗方思远。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缎子长衫,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虽是读书人,身上却带着几分商户子弟的阔气与活络。 方思远笑着伸手,作势要搭谢砚的肩膀。谢砚即便听出是好友的声音,身体还是下意识地一偏,精准地避开了方思远的手。他不习惯任何人的肢体接触,这点方思远早就领教过无数次了。 “方兄,回回都要试,回回都扑空,你倒是一点儿也不嫌累。”谢砚转过身,眉眼间的清冷化开了些,虽然还是没多少表情,但语气里带了点对好友的无奈。 “啧,我这不是想着,没准儿你回了趟家,就能改了这古怪脾气?”方思远收回手,浑不在意地嘿嘿一笑,神色变得有些八卦,“说正经的,阿砚,适才送你来的那个小哥儿是谁?我在这府城里可没见过这么周正的哥儿,那股子利落劲儿当真难得。你对他那模样……啧啧,当真是如沐春风,哪像平日里对着我们这般冷冰冰的?” 谢砚闻言,眼神闪了闪,没接话,只是抬步往斋舍走,脚步比往日快了几分。 全本TXT下载自满哥阅读(MGYD.CC)欢迎访问,无法访问请发送邮件获取最新地址 dizhi@MGYD.CC 两人回到斋舍,正巧撞见好友陆文谦来找他。陆文谦二十有三,出身满哥阅读,性格最是稳重,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都回来了?” “文谦兄,你快来评评理!”方思远像是抓住了谢砚的短处,拉着陆文谦嚷嚷,“谢砚这小子,今儿在门口送人的时候,那眼神温柔得都能掐出水来。你是没瞧见那小哥儿,生得当真是一等一的俊秀。我刚才随口一问,他倒好,跟我打起哑谜来了。” 谢砚见这两个好友摆出了一副“不交代清楚别想走”的架势,这才停下整理书匣的动作。他沉默了片刻,嘴角竟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眼底漾开一抹温柔。 “那是我未过门的夫郎,我俩早有婚约在身。” “什、什么?”方思远正端着茶盏,险些手滑,“婚约?之前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谢砚想起林春分,语气愈发郑重:“是我自己求来的。他性子天真烂漫,我不愿过早用名分束缚他,是以一直未曾对外声张。今日告诉二位兄长,是拿二位当至交,还望莫要告知他人。” 其实,连林春分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已有婚约”了。 谢砚看向两位好友,正色道:“我能走到今日,全靠春哥儿。当初我命悬一线,是他把我救回来的。若没有他,我谢砚连这府学的门都进不来。” 陆文谦听出他语气里的珍重,神色也变得肃然起来。他比两人都大,最是看重情义,闻言点头道:“如此重情重义,确实该倾心以待。谢贤弟能有此佳偶,是福分。” 方思远也收敛了笑话。他虽然爱闹,但最敬重的也是这种共患难的情分:“得嘞,既然是你夫郎,那咱们肯定守口如瓶。改明儿带出来见见,我这个当兄长的,定要送份厚礼。” 另一边,牛车在长街上走得慢悠悠。 林二柱正要往城门口赶,却被林春分伸手给拦住了。 “爹,咱先不回云溪镇。咱们去前面那个酒楼转转。” 林二柱不解:“去那儿干啥?那儿贵得很。” 林春分指了指街对角那一座金漆招牌的巨大酒楼——临江楼。他整理了一下长衫的领口,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难得来一趟府城,总得看看咱们对手的‘老巢’到底有多气派。” 送别了谢砚,他现在终于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商业大战中了。 第73章 物以稀为贵 府城的道两旁,知了藏在繁茂的枝叶间,嘶声力竭地叫个不停。林春分坐在牛车上,手里摇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蒲扇,有一下没一外地扇着。虽说额头上挂着细汗,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爹,前头就是临江楼总部了,咱把车停稳。” 林二柱应了一声,整了整身上的新长衫。自打自家儿子赚了钱,他这腰杆子硬了不少,可一瞧见府城那三层高、通体漆成朱红色、檐角飞扬如燕翅的临江楼总部,心里还是惊讶。 “春哥儿,咱真要进去吃?听说这里头的一盘花生米都得卖出天价来。” “来都来了,总得看看人家这‘天价’卖的是什么道理。”林春分笑着跳下车,领着老爹往里走。 一踏入临江楼,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这凉意不是风,而是来自大堂四角屏风后那巨大的冰盆。在这个没有空调的时代,能在大堂供得起这么多冰块,足见其财力。 林春分眼角余光一扫,地铺水磨青石,墙挂名家字画,连跑堂的伙计都清一色穿着合体的湖绸短打,利落又体面。他们被引到了二楼雅座,窗外正好能瞧见府城的繁华长街。 林春分点了一桌招牌菜:水晶蹄膀、东坡肉、还有那道传闻中“日销百份”的酱牛肉。当然,最重要的,是一壶售价三两白银的“临江春”。 菜一上桌,林春分先是暗自点头,这摆盘确实讲究,比云溪镇分部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可当他端起酒杯,鼻尖轻轻一嗅,那股子掩盖在清冷香气下的辛辣浊气,便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先是一股燥热,随后是微微的苦涩。 “工艺还是太老了。”林春分心里暗评。这酒虽清,却不够纯,发酵的过程中显然杂质过多。比起他那加了灵泉、经过精准温控和多重过滤的“神仙水”,这三两银子一壶的陈酿,简直像是在喝掺了酒精的浑水。 两人慢悠悠地吃完了饭,结了账走出临江楼。林春分又带着林二柱在城里几家老字号酒楼转了转。这一圈逛下来,他心里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临江楼在府城虽强,但还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醉仙居”和“归云阁”分走了大半江山。只要他在云溪镇立稳根基,再顺着刘掌柜的路子杀进来,临江楼这块金字招牌,迟早要被他拆了。 回程的路上,牛车跑得飞快。 等到了云溪镇丰裕酒楼门口时,太阳已坠到了西山头。刘掌柜早已在门口踱了不知多少圈,脚下的青砖都快被他磨薄了一层。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转了!”刘掌柜一瞧见那头熟悉的大黑牛,胖乎乎的身子竟跳出了几分轻盈,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车前。 林春分也没废话,从车里小心翼翼地搬出一个红绸封口的小陶坛。这坛子里装的,正是他在出发前,酿造好的第一批用时较短的黄酒成品。 “刘掌柜,屋里请吧。” 进了店里,光线有些昏暗,却遮不住刘掌柜那双如狼似虎的眼睛。 林春分也不卖关子,指尖轻轻一挑,拍散了那层厚厚的泥封。 刹那间,一股前所未有的醇香、浓郁、且带着一股子沁人心脾寒凉感的酒香味,如同爆炸一般在密室里散开。刘掌柜本能地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毛孔在这一刻都舒展开了,连这几日焦急上火导致的牙疼都轻了几分。 “这……这味儿!”刘掌柜颤抖着手,接过了林春分递来的小半杯琥珀色酒液。 这酒由于加了灵泉,原本略显厚重的黄酒竟生出了一股子空灵感。刘掌柜仰头饮尽,只觉得一道清流顺着喉咙直冲四肢百骸,那种甘甜、醇厚、最后化作一抹清凉余韵的感觉,让他这种在酒海里浸泡了大半辈子的人,当场怔在了原地。 “好!好!好!”刘掌柜连喝了三个好字,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酒杯乱颤,“林兄弟,你这就是仙水啊!我刘某人走南闯北这些年,从未喝过如此养人的好酒!” 他激动得老脸通红,不敢抓林春分,就抓着林二柱的手就不撒开:“明天!咱明天就开张!我有预感,这酒一出,临江楼那帮孙子非得关门大吉不可!” “掌柜的莫急。”林春分稳坐如山,“好马得配好鞍,好酒也得讲章法。咱们这酒,不能就这么生硬地往柜台上摆。” 他敲了敲桌面,眼神清亮:“明天一早,你让伙计们备好几十个指甲盖大小的小瓷碗。凡是路过的、进店的,统统免费请他们抿上一口。记住,只能抿这一口,绝不多给。” 刘掌柜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嘿嘿笑得像个得逞的老狐狸:“我明白了!林小哥儿这是欲擒故纵啊!先用这点小甜头把他们的馋虫给勾到嗓子眼,到时候,他们还不哭着喊着进咱家店里来求这一口?” 林春分虽然觉得“欲擒故纵”这词儿用得有些跑偏,在这也觉得贴切。这酒由于有灵泉加持,哪怕是一小口,也足以让食客的味蕾瞬间“失灵”,此后再喝旁人家的酒,那便是如饮白水,味同嚼蜡。 两人就着烛火,迅速敲定了细节。 “这酒,定名‘枕江醇’。定价嘛,一壶两斤,实收一两银子。且规矩得定死了:必须是进店吃菜的客人才准点,每桌限购一壶。” “这是为何?”刘掌柜有些不解。 “物以稀为贵。”林春分解释道,“越是难买到,大家就越想要。这样既能保证咱们酒楼的饭菜生意,又能吊足客人的胃口,让酒的名气传得更快。” “有道理!有道理!”刘掌柜连连点头,对林春分佩服得五体投地。 最后,林春分拿出了一份早已草拟好的契约。 “刘掌柜,这生意能做多大,全在这张纸上了。我占五成,你占五成。但这酿酒所需的糯米、酒曲、柴火,乃至拉货的工钱,全由丰裕酒楼承担。” 这条件开得不算苛刻,刘掌柜也有的赚。刘掌柜眉头都没皱一下,极其利落地落款按了红手印。他心里清楚,林春分那酿酒的方子——尤其是那股子能让人浑身通泰的“灵气”,那是了不得的买卖,他只要能搭上这趟车,往后这云溪镇甚至府城的财路,便算是通了。 “合作愉快,刘掌柜。”林春分收起契约,眼底倒映着豆大的烛火。 这是他来到大景朝后,真正意义上签下的第一份商业契约。从明天开始,这云溪镇的天,怕是要变了。 第74章 稳压一头 五月初夏的清晨,云溪镇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雾中。江面上,早起的货船已经摇着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伴随着船工粗犷的号子声,拉开了这码头小镇忙碌的一天。 丰裕酒楼门前,今日的气氛格外不同。 刘掌柜天没亮就起来了,指挥着五六个精干的伙计,在大门口支起了一张铺着大红绒布的长桌。长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细瓷小盅,个个在晨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快!把那两坛子‘枕江醇’抬出来,就在风口下拍散泥封!”刘掌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圆滚滚的身躯在晨光中透着一股子果断。 泥封一拍,刹那间,一股被灵泉水温养过的、浓缩了五谷精华的异香,如同一场蓄谋已久的洪水,顺着江风瞬间决堤。那香味初闻是糯米的清甜,再闻却带着一股子冷冽的泉水气息,仿佛能让人在这燥热的清晨,嗅到了深山老林里最纯净的那一抹凉意。 这酒香实在霸道,不过片刻功夫,就飘出了半条街。云溪镇依水而建,水路四通八达,每日往来的客商络绎不绝,镇上的富户也不少,这些人大多好酒,鼻子比谁都灵。 “什么味儿这么香?” “好像是从丰裕酒楼那边飘过来的!” “走,去看看!” 很快,就有几个早起赶路的客商被酒香吸引了过来,围着试饮台好奇地打量。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商人凑上前,指着台上的小杯子问道:“掌柜的,你们这是在卖什么好酒?闻着可真不赖。” 负责试饮的伙计连忙笑着上前解释:“这位客官,这是我们酒楼新出的黄酒,名叫枕江醇,今日头一天上市,免费请大家品尝。您尝尝就知道,这酒绝对是您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 那商人半信半疑,拿起一个小杯子,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他眼睛猛地睁大,脸上的漫不经心一扫而空。那股醇厚甘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余韵悠长,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比他喝过的所有黄酒都要香醇百倍。 “好酒!真是好酒!”他咂咂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当即一拍大腿,“掌柜的,这酒我买了!给我来十坛!我带回老家去,让家里人也尝尝!” 伙计脸上的笑容不变,却摇了摇头:“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我们酒楼有规矩,这枕江醇不单卖,必须是进店点菜吃饭的客人才能买,而且每桌每次最多只能买一坛。” “什么?还有这规矩?”那商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我多给你钱还不行吗?我就要十坛!” “真的不行,客官,这是我们东家定的规矩,小的不敢违抗。”伙计依旧笑着,态度却十分坚决。 那商人皱着眉,盯着伙计看了几秒,见他确实不肯松口,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刘掌柜一直在旁边看着,见那商人扭头就走,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凑到伙计身边,压低声音焦急地问:“怎么回事?他怎么走了?是嫌价格贵了,还是嫌咱们规矩太严了?完了完了,别是第一个客人就给吓跑了,那今天这生意还怎么做啊?” 他搓着手,在原地转来转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心里直打鼓,后悔当初听了林春分的话,定了这么个破规矩。 谁知没过一炷香的工夫,那商人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身后赫然跟着四个同样穿着华贵的友人。 “伙计!给爷开五张桌子!我们一人坐一桌,酒菜照上!”商人一边擦汗一边得意地大喊,“不是一桌限购一坛吗?老子这就凑够五桌,每桌一坛,今儿这酒我非得带走不可!” 刘掌柜在后头算盘拨得飞起,心花怒放:这一招妙哇,不仅酒卖出去了,连饭钱都多挣了五份! 随着时间推移,来试饮的人越来越多。凡是尝过枕江醇的,没有一个不叫好的,几乎所有人都转身进了酒楼,点菜买酒。 到了正午时分,丰裕酒楼里已经座无虚席,连大堂的过道里都加了好几张桌子。门口还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着进去喝酒的客人。 刘掌柜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对着没排上号的客人连连作揖:“对不住对不住各位!今天实在是坐不下了!各位要是不着急,晚上再来,晚上一定给各位留着位置!” 客人们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办法,只能悻悻地离开,嘴里还念叨着晚上一定要早点来。 一直忙到酉时,天色将黑,最后一波客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刘掌柜瘫坐在椅子上,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迫不及待地让账房先生算账。 账房先生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激动地对刘掌柜说:“掌柜的!算出来了!今天咱们酒楼总共卖了一百八十四两银子!光枕江醇就卖了一百五十多两!” “多少?!”刘掌柜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百八十四两!”账房先生又重复了一遍,“除去所有成本,咱们纯利有一百二十三两!” 刘掌柜激动得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我的天!一天就赚了一百多两!这比咱们以前半个月赚的都多!这枕江醇,简直就是摇钱树啊!” 他连忙拿出分给林春分的银子,亲自给送了过去。林春分正在家里核对酿酒的账目,见刘掌柜进来,笑着问道:“刘掌柜,今天生意怎么样?” “好!太好了!”刘掌柜把银子放在桌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春哥儿,你真是太厉害了!今天咱们卖了一百八十四两!这是你的分成,九十二两,你数数!” 林春分拿起银子掂了掂,也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第一天能卖个五六十两就不错了,没想到居然卖了这么多。加上他自己米酒的收入,今天一天就净赚了近百两银子。 与此同时,临江楼内。 吴掌柜狠狠一掌拍在柜台上。今日的账单惨淡得像是一记耳光,扇得他老脸生疼。 “枕江醇?他林春分真是好大的狗胆!”吴掌柜咬牙切齿,“我这叫‘临江楼’,他偏要取个‘枕江醇’?这是要骑到老夫脖子上拉屎撒尿啊!” 他在临江楼经营多年,本一手遮天,没曾想半路杀出个林春分。 “盯着他,给我死死盯着丰裕酒楼!”吴掌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就不信,他那酿酒的秘方,当真是神仙教的不成?” 夜深了,林家小院。 林春分躺在竹床上,听着窗外的蛙鸣,却怎么也睡不着。今日赚到这么多钱,可心里却空落落的。谢砚回府学了,这一读怕是要三四年。 “在这个马车都慢得要死的年代,异地恋可真是要了命了。”林春分自嘲地笑了笑。 若是真的几个月才见一回,那点刚萌芽的情愫,怕是真要磨平了。再者说,吴掌柜那条老毒蛇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云溪镇到底还是太小了,要彻底搞垮临江楼,就要擒贼先擒王,就要去那个繁华的府城,去谢砚在的地方。既然山不来就我,那便我去就山。府城,看来是非去不可了。 第75章 去府城住了~ 晚风带着初夏特有的草木香气,轻柔地拂过青山村的田垄。林家小院里,油灯火苗轻轻跳动,映照着一家人神色各异的脸。 “爹,娘,我想去府城。”林春分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 这话一出,屋里陷入了片刻的沉寂。林二柱两手局促地在膝盖上搓了搓,陈金桃绞着手里的帕子,眉头拧成了死结。 “府城呐……那可是咱这方圆几百里最金贵的地方了,咱们这种庄稼人,去了能扎下根吗?”林二柱叹了口气,“春哥儿,咱家现在这日子,在云溪镇已经是数一数二了,何必跑那么远去受罪?” 林春分笑了笑,眼神清亮:“爹,临江楼在云溪镇之所以敢横行霸道,全靠府城总部在后面撑腰。咱们现在虽然在镇上占了上风,但只要吴掌柜的根基还在府城,他迟早会憋出更坏的招来对付咱。咱们就得去把他的后路给断了。再者说,阿砚要在府学待上几年,离得近些,咱们见面的日子也多些。” 听到这些,林二柱的脸色总算松动了几分。他挣扎许久,终究是不放心让孩子独自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闯荡,一拍大腿:“行!你要去,爹陪着你,一家人在一起,好歹有个照应。我总不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府城打拼。” 既然决定了,林春分的动作快得惊人。 他首先找来了舅舅和大伯家。如今米酒生意已经稳固,每日有近二十两银子的进项,这对农家来说已是天文数字。 “酿酒的大头我依然捏着,刘掌柜那边每月会把分红给我。”林春分对着两位长辈,面色肃然,“但这米酒的摊子,我打算交给你们两家打理。年底我分出两成的利给你们。”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米酒一天能有近二十两的收入,二成就是四两,两家平分,每家每天能赚二两银子。至于年底能分几百两还是上千两,就看你们自己做得怎么样了。都是自家人,交给你们我放心。” 大伯和舅舅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天二两银子?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当下连声保证定会守好基业,绝不让林春分操心。下午,林春分又去了一趟丰裕酒楼,跟刘掌柜交代了酿酒坊的事。刘掌柜虽然舍不得林春分走,但也知道他志向远大,只能点头答应,保证每月按时把分成结算清楚。 临行前一晚,林春分特意去了趟谢家,接了柳玉茹一同过来。 谢砚在府学求学,柳玉茹独自在家,林春分早已思量好,此番去府城,定要带上她。一来谢砚在府学,母亲就近在府城住着,往后母子相见方便;二来柳玉茹性子温和,跟着一同前往,彼此也有个照应,也能免了谢砚在学中牵挂家中。 柳玉茹没有半分推辞,她本就放心不下林春分,又思念儿子,当即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答应一同前往府城。 林春分还多做了一层打算。 那吴掌柜是个阴险小人,若是眼红他的生意,指不定会派人在半道上套麻袋。思来想去,他特意叫上了力大无穷、为人忠厚的林来福,让他随行做护卫,护着一家人的安危。 “来福哥,跟我去府城,每月给你四两银子工钱,管吃管住,你可愿意?” 林来福还没说话,林满仓就先满口答应了,跟着林春分准没错,至于卖米酒的事,交给他的小儿子就好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牛车便备好了。 林春分、林二柱、陈金桃、柳玉茹,再加上护卫在侧的林来福,一行五人,坐上满载行李的牛车,缓缓驶离了云溪镇。 柳玉茹坐在车上,神色有些忐忑,眼底却藏着对儿子的思念。此番去了府城,便能离谢砚更近,她心里也多了几分期盼。陈金桃和她轻声说着话,一路倒也不觉得沉闷。 一路颠簸,到了府城城门下时,众人都被那高耸入云的城墙震住了。 “这……这就是府城啊?”林来福张大嘴,这个话不多的人也是被震撼了。进入城门,街道宽敞平整,两侧商铺林立,车马往来不绝,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远比云溪镇喧闹气派。众人皆是第一次来这般繁华之地,忍不住悄悄打量,眼里满是新奇。 “咱们先找地方落脚。”林春分开口安排。 万事以安稳为先,没安顿好住处,做什么都不方便。他压下立刻去见谢砚的心思,领着众人找了一家干净整洁的客栈,先暂住一晚,等次日寻好住处,再做打算。 第二天一早,林春分便找上了当地的牙人。 林春分心中暗忖:府城的院子动辄成百上千两,买了它,这做生意的本钱就折了大半,看来只能先租房了。 林春分对着牙人,直言自己的需求。“要闹中取静,离主街不能太远,环境要清幽,最好是相邻的两个院子。” 那牙人也是个灵通的,带着林春分在巷弄里转了大半晌,最后在一条名为“春和巷”的巷尾停了下来。这里位置极妙,出了巷子走上百步便是繁华的闹市,进了巷子却只听得见鸟鸣声,当真是闹中取静。 “这两处院子,加起来一个月要六两银子。”牙人伸出六根手指。 牙人话音刚落,一旁的林来福瞬间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一个月工钱才四两,这两处院子的房租,竟比他的月钱还要高,在他看来,简直是天价房租,一时间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林春分瞧着他那惊愕的样,好笑道:“又不要你掏银子,你愁个什么劲儿?” 之所以租两间,林春分是有考量的。林来福到底是外男,与自家人住一处总归不便。再者说,他和谢砚还没正式成亲,租下相邻的院子,等将来谢砚休假,也能有个清静的地方待着。 拿了钥匙,一行人立刻搬了进去,动手收拾院落。 林二柱和林来福力气大,忙着搬运行李、打水清扫庭院;陈金桃和柳玉茹则细心擦拭桌椅、整理床铺、归置衣物,两人配合默契,手脚麻利。 傍晚时分,林春分坐在院中的杏树下的石凳上,看着院子,不过小半天功夫,便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充满了烟火气。 第76章 商机 梓州府的清晨,是被南市那起伏不断的叫卖声唤醒的。 林春分推开窗,深吸了一口带着些许江水潮气的空气。春和巷位于府城的西南角,地势偏静。而他心心念念的府学,则在斜对角的东北方。这两者之间,横跨着一条贯穿南北的繁华主街,还隔着一个烟火气冲天的南市。 府城大得惊人,这儿的市场也分了等级。南市是平民百姓和贩夫走卒的地头,热闹却嘈杂;而西市紧挨着府衙,住的非富即贵,那边的街道都要宽阔平整许多。 草草吃过陈金桃做的早饭,林春分便挎着个小包准备出门。 “春哥儿,这大毒日头的,又要去哪儿?”陈金桃在后头追了两步,眼里满是心疼。 “娘,我去摸摸底。咱们刚来,总得看看府城的人都喜欢把银子往哪儿掏。”林春分笑着摆摆手,步子迈得轻快。 大景朝对女子和哥儿的管束并不算严苛,这点从他和谢砚的事就能看出来。哥儿比女子还要自由些,街上随处可见梳着不同发髻的哥儿、女子提着篮子逛街,或是结伴说笑,丝毫没有扭捏拘束之态。 然而,这份轻快在半个时辰后彻底消失了。 他原本计划今日用双腿丈量全城,可事实证明,梓州府绝非云溪镇可比。按他现在的估算,这儿起码有二十个云溪镇那么大! 天热得像个蒸笼,毒辣的阳光穿过薄薄的长衫,几乎要在大理石地面上烤出油来。林春分这具身体虽然经过灵泉的滋养,但也经不住这样晒啊。没一会儿便觉得嗓子眼儿里冒了烟,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原本雄心勃勃要逛遍全城的念头,瞬间被毒辣的太阳晒得烟消云散。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满哥阅读 网址:MGYD.CC “失策了,这哪是调研,这是拉练啊。”林春分扶着一棵树,看着远处还望不到头的街道,苦笑出声。 路边正好有个卖饮子的小摊,几个苦力正蹲在阴影里捧着陶碗猛灌。 “老板,来碗酸梅汤,要凉些的。”林春分一屁股坐在长凳上,顾不得形象,用手扇着风。 “好嘞!冰镇的酸梅汤,小郎君慢喝!” 说是冰镇,其实不过是把罐子沉在阴凉的水井里冰过。在这冰块还是稀罕物的时代,这温度顶多算是不烫嘴。林春分抿了一口,酸甜中带着淡淡的乌梅烟熏味。 “味道倒是不差,跟现代的差不多。”林春分心想。但这一口下去,不仅没解了心里的暑气,反而勾起了他记忆深处的那丝怀念。 以前在现代,这种天气,手里不捧着一杯加了满冰的奶茶,那简直是对夏天的不尊重。 林春分来了兴趣,指着摊位上那些罐子问道:“老板,这些都是什么?” “嘿,小郎君是个懂行的。这有甘草凉水,最是清热;那是紫苏饮,去腻开胃;还有这山楂水、豆蔻饮……”摊主如数家珍。 林春分大手一挥:“每样都给我来一杯。”摊主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好嘞!小哥儿稍等!” 接下来的一刻钟,林春分成了这个摊位上最“阔绰”也最奇怪的客人。他每喝一口,眉头就皱一下。 甘草水太甜腻,紫苏饮药味太重,山楂水又酸得倒牙。这些饮子虽然天然,但在习惯了现代纯添加无天然的各种饮料,到古代后也天天喝着灵泉水的林春分眼里,实在有些……难以下咽。 “这东西,解渴成,解馋难啊。” 林春分还是不死心。他怕是这路边摊档次不够,又忍着晒,咬牙去了西市最有名的一家高端茶坊——“竹溪轩”。 这里的饮子用精致的白瓷碗盛着,配上了昂贵的蜜饯,价格翻了十几倍。可林春分尝了个遍后,用料确实比街边小摊好一些,做工也更精细,可味道本质上没什么区别,还是一样的寡淡。甚至因为加了更多的糖,有些甜得发腻,还有些居然还加了药材! 林春分硬着头皮尝了个遍,最后喝得肚子圆滚滚的,连打个嗝都是各种草药的味道。他顶着正午的大太阳,蔫蔫地往回走,整个人都没了精神。 等林春分回到春和巷时,他觉得自己走路都在晃荡,肚子里全是水,晃一晃似乎都能听到“哗哗”声。 “春哥儿回来了!”陈金桃正和柳玉茹坐在杏树下纳凉,两人面前摆着一簸箕干菜。 林春分瞧着她们。这两个女子,一个性格柔顺,一个沉稳通透,凑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谐。陈金桃正绘声绘色地讲着村里的趣事,柳玉茹眉眼弯弯,听得极认真。 “吃饭没?灶上给你留着饭呢,这会刚好没那么烫,最适口了。”陈金桃赶紧起身。 林春分摆摆手,一头扎进躺椅里,肚皮涨得像个圆球:“别……娘,我喝了一上午水,现在什么也塞不下了。” 柳玉茹见他这副模样,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轻笑道:“喝饱了?你这是出去喝了多少东西啊?” 林春分顺势就把下午的见闻说了,最后忍不住抱怨:“你说这府城的饮子,怎么就那几个老花样?不是酸的就是苦的,想喝点顺滑爽口的,竟是一样也没有。” 陈金桃听得好笑:“饮子不就是这样吗?能解渴就行了,哪有那么多讲究。” “那可不一样。”林春分摇了摇头,“好喝的东西,大家都愿意花钱买。要是能做出比这些都好喝的饮子,生意肯定差不了。” 柳玉茹闻言,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没错。饮子生意本就是小本大利,夏天的时候尤其好做,天热,人人都想喝口凉的。以前我和谢砚他爹开酒楼的时候,夏天饮子的收入,能抵得上酒楼半个月的饭菜钱。”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这生意竞争也大,街上到处都是卖饮子的小摊,茶坊也都做。大家卖的东西都差不多,无非就是那几样,拼的就是价格和位置,很难做出特色来。要是能有个独一份的方子,那肯定能赚大钱。” 柳玉茹说着,只是随口分享以前的经验,可林春分听着,眼睛却越来越亮。 独一份的方子? 他脑子里“叮”的一声,整个人猛地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奶茶啊!古代没有奶茶!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在大景朝,牛奶、羊奶虽然不是常客,但也不是弄不到。如果把灵泉水、上好的茶叶,加上煮沸去腥的牛乳,再配上自己能搓出来的“珍珠”……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顶流奶茶吗? 在这遍地都是药味饮子的府城,开一家既能解暑、又新奇好喝的奶茶店,那些有钱人家的哥儿、小姐,还有在那酷暑中苦读的学子们,谁能顶得住这诱惑? 陈金桃和柳玉茹被他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春哥儿?想到什么了?” 林春分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我想到做什么生意了!咱们不开酒楼,先开个饮子店!我要做一种新的饮子,叫奶茶!保证全府城独一份,只要一上市,肯定能卖疯!” 他越说越起劲,语速都快了不少:“用茶叶和牛奶一起煮,加上糖,还能加各种豆子、果干,口感顺滑,香甜可口。夏天冰镇,喝一口透心凉;冬天煮热,暖身子。不管男女老少,肯定都喜欢!” 陈金桃听得云里雾里,疑惑地问道:“牛奶和茶叶一起煮?那能好喝吗?牛奶不是腥得很吗?” “放心吧娘,我有办法去掉腥味。”林春分信心满满地说道,“等我明天试试方子,做出来给你们尝尝,你们就知道有多好喝了。” 柳玉茹看着林春分神采飞扬的样子,也笑了起来。她见过林春分酿酒的本事,知道他总能做出别人做不出来的好东西。既然他这么有信心,那这个叫“奶茶”的东西,肯定差不了。 “好,那我们就等着尝尝你的手艺。”柳玉茹笑着说道。 第77章 硝石制冰 若说云溪镇的夏日是透着草木香的燥热,那这梓州府的夏日,却是街头巷尾蒸腾着散不去的暑气,连吹过的风都裹挟着滚烫的湿意。院子里的杏树叶被晒得打了卷,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林春分坐树下,看着头顶那轮白晃晃的日头,只觉得身上那件薄棉衫都被汗水浸透了。他手里虽有灵泉水傍身,渴了喝一口倒也能抵御暑气,可家里的长辈们却是一个个晒得蔫头耷脑,连平日里最有精神的林来福,此时也蹲在树荫底下,汗如雨下。 今年的夏天来得太早,也太猛烈。 林春分很清楚,在这大景朝,冰块是实打实的奢侈品。官府设有专门的“冰井务”,冬日雇人在江河上采冰,储存在地底深处的冰窖里,待到盛夏才开窖取冰。这些冰除了供应皇亲国戚和高门显贵,剩下的也多是被大商贾提前预定,寻常百姓想要在这大热天见着一点冰渣子,那得是舍得砸下几两碎银子去官府门前排长队才行。 “既然这天不给凉快,那我就自己造个凉快。”林春分把手里的蒲扇往躺椅上一扔,心里打定了主意。他知道硝石制冰的法子,在现代是常识,但在如今,这法子要是大剌剌地拿出去卖钱,不出三日,他这小命就得因为动了官府的财路而暴毙。 要做生意,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林春分虽然眼馋奶茶的利润,但也知道夏日里牛乳极易变质。没有冰,这奶茶生意在府城就是个笑话。 “爹,来福哥,咱们得先做个小推车出来。”林春分在院子的空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副奇模怪样的图样。 “这车要做得轻便,底下装两个扎实的木轮,上面要搭个遮阳的布棚,四面得透风。车台面上要挖出几个圆孔,正好能卡住盛奶茶的瓷坛子。最要紧的是,车身中间要做成空心的,里头塞上厚厚的棉花和碎麻布,用来隔热。中间留出放冰块的位置,这样牛乳才不会坏。” 林二柱和林来福凑在一起琢磨了半晌。两人都是做惯了农活和粗木活的,虽然没见过这种专门卖饮子的推车,但胜在手艺扎实。 “春哥儿,这隔热的法子倒是新鲜,成,咱们这就去木料行寻摸杉木。”林二柱拍了拍身上的土,领着林来福出了门。 随后,林春分又转向陈金桃和柳玉茹:“娘,柳姨,方子的事儿我来想,原材料得劳烦您二位去南市打探。要成色最好的红茶,再看看哪家有新鲜的牛乳或羊奶。咱们不求多,先买三天的量回来试味儿。” 陈金桃应了一声,见柳玉茹也微微点头,两人便挎上竹篮,顶着热浪出了巷子。 等院门落了锁,家里只剩林春分一人时,他才钻进了阴凉的西厢房。 他从角落里搬出了早先借着买药名义攒下的两袋硝石。在大景朝,硝石多被道士拿去炼丹或者配药,并不难买。他取了一个盛满清水的大木盆,又在水里稳稳地托起一个装满井水的小瓷盆。 林春分屏住呼吸,将硝石一勺一勺地撒入大木盆中。随着硝石迅速在水中溶解,神奇的反应开始了——原本平静的水面开始泛起细小的白沫,紧接着,一缕缕白色的寒气顺着盆沿溢了出来。原本闷热得像火炉一样的屋子,气温在短短两刻钟内骤降,甚至让林春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种“点水成冰”的物理过程在古人眼里无异于仙术。等那小瓷盆里的井水彻底结成了晶莹剔透的冰块,林春分才长舒了一口气。 半个时辰后,当院外响起木轮压过青石板的动静时,林春分正端着那个冒着白烟的小瓷盆走了出来。 “这……这是冰?!”林来福第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一样。 “我的天!大夏天的怎么会有冰?”陈金桃也惊得站了起来,凑上前仔细打量,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瞬间缩回手,“凉的!真的是冰!” 林二柱也放下手里的锤子,走了过来,满脸震惊地看着林春分:“春哥儿,这冰你是从哪弄来的?咱们没去冰井务买啊?” 林春分笑了笑,没有解释。他早就料到众人会是这个反应。果然,下一秒,林二柱就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肯定又是老神仙教你的法子!春哥儿你可真厉害,连老神仙都这么看重你!” 陈金桃和林来福也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在他们看来,这种违背常理的事,除了老神仙传授,根本没有别的解释。 林春分对他们的自行脑补非常满意,省得他再费劲编造说辞了。他把冰盆放在石桌上,笑着说道:“行了,别围着看了。弄点冰水解解暑,这天实在是太热了。” 众人欢呼一声,纷纷去找杯子。林春分敲了几块冰,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加冰的灵泉水。冰凉的泉水入喉,瞬间驱散了浑身的燥热,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叹气。 就在众人沉浸在“夏日见冰”的狂喜中时,一直没说话的柳玉茹却紧紧盯着那盆冰,眉头拧成了死结。 她以前管过柳家的酒楼,深知这冰的水有多深。 “春哥儿,这东西……当真是你用老神仙教的法子弄出来的?”柳玉茹快步上前,语气严肃得出奇。 林春分见她表情凝重,也收敛了笑意:“柳姨觉得有何不妥?” 柳玉茹看了一眼四周,确定院墙外没人在偷听,才压低声音,直白地说道:“春哥儿,你知不知道,这府城的冰都是官府‘冰井务’把持着的?除了那几个有封赏的高门大户自家有冰窖,谁敢私自产冰?” 她指着那盆冰,语气急促:“以前我和谢砚他爹开酒楼的时候,夏天生意好,也曾去冰井务买过几次冰。可实在是太贵了,用不起,后来就再也没买过。官府对冰的管控极严,绝不允许民间私自制冰。要是被人知道春哥儿能自己制冰,那可就闯大祸了。” 陈金桃被这一番话说得脸色惨白,原本想去蹭凉气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林春分知道柳玉茹说的是实情,这正是他打算只在自家用的原因。 “柳姨,您说的利害,我心里有数。”林春分温声解释道,“我就是做来给咱们消暑用的,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全家人的性命去换这几个冰钱。” 柳玉茹闻言,神色稍缓,但还是叮嘱道:“话是这么说,可还是要小心。这院子里虽然清净,但保不齐有邻居路过看见。以后制冰的时候,一定要关上门,别让外人瞧见。冰块也别拿到院子外面去,就在屋里用。” “我知道了柳姨,我会注意的。”林春分点了点头,说道,“等以后咱们站稳了脚跟,谢砚也有了功名,到时候再考虑别的。现在咱们先顾好自己,别惹麻烦。” 众人听他这么说,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陈金桃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出大事呢。还好春哥儿你有分寸。” 林二柱也点了点头,说道:“对,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自己用用就行,可不能贪心。”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众人又坐下来,“来,先喝口冰水压压惊。咱们在府城不求一步登天,只求先在这地头站稳。这奶茶生意,有了这冰保驾护航,起码能保证咱们的牛乳不发酸。” 柳玉茹喝下那碗透心凉的碎冰水,看着林春分那副淡定的模样,眼里的忧色才渐渐散去。这孩子虽然胆大,但好在还算听得进劝,知道分寸。 有了这冰块的加持,林春分的奶茶菜单终于可以从纸面上落地了。他已经在脑子里勾勒出了第一款“招牌”——大景朝的第一杯红茶牛乳。 第78章 南市出摊! 春和巷的小院里,此时正弥漫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香气。那气息既有红茶的醇厚,又裹挟着牛乳特有的甜香,丝丝缕缕地越过低矮的院墙。幸而林家租下的这处院子位于巷尾,隔壁那座院子也被一并租了下来,倒省去了不少被街坊邻里窥探的麻烦。 林春分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长勺,不断搅拌着锅里翻滚的液体。这一锅奶茶,他可是下了血本的。牛乳是清早刚送来的,红茶是柳玉茹去南市精挑细选的头茬。而最关键的,还是他在起锅前,加入的那个灵泉丸子。其他人都对此见怪不怪,他们都知道这是林春分的秘方,用来酿酒都那么好喝,做奶茶饮子也定差不了。 那灵泉丸子,原本略显浓稠的香气瞬间像被洗练过一般,生出一种沁人心脾的清爽。 “好了,都来尝尝吧。”林春分关火,拿起竹筒开始盛奶茶。 众人早就闻着香味围了过来,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林二柱第一个伸手接过,也不怕烫,咕咚就是一大口。 “我的天!这也太好喝了!”他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道,“甜丝丝的,滑溜溜的,一点都不腥,喝下去浑身都凉快了!” 陈金桃和柳玉茹也各自端了一杯,小口抿着。 “真不错,”柳玉茹眼睛亮了亮,点头称赞道,“比那些茶坊里的饮子好喝百倍,口感也特别细腻。” 陈金桃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怪不得你说能卖钱,这东西确实稀罕。” 林来福话不多,捧着竹筒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抹了抹嘴,对着林春分竖了个大拇指。 这一大锅奶茶,竟被这一家人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喝得干干净净。在这闷热的午后,这一碗奶茶下去,不仅没让人觉得甜腻,反倒因为那一丝灵泉水的加持,让人只觉神清气爽,浑身的躁气都被压了下去。 喝完了最后一口,林春分并没有沉浸在成功的喜悦里,而是坐在桌边,开始对着一堆竹简和炭笔算账。 “这奶茶好喝是好喝,就是这身价怕是不低。”林春分皱着眉分析道,“咱们这红茶是好货,牛奶更是贵得离谱。加上这些竹筒的损耗,一筒奶茶的本钱,少说也要十文钱。” 林二柱听得咂舌:“十文钱?那得卖多少钱才不亏本?” “至少得卖二十文。”林春分伸出两根手指,“这个价钱,普通百姓确实舍不得常买,但府城有钱人多,那些公子小姐、读书的学子,肯定愿意花这个钱尝鲜。”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咱们也不能只做贵的,我还准备了薄荷水。用薄荷叶煮水,加一点糖,成本也就一文钱,卖三文一碗。这样贵的便宜的都有,不管有钱没钱,都能买得起。” 众人听了,都觉得这个主意好。高低搭配,既能赚有钱人的钱,也能做普通百姓的生意,稳赚不赔。 次日天未亮,林家全家便行动了起来。 林二柱和林来福推着那辆造型奇特的木头推车走在最前面。车身上那层厚厚的棉麻夹层里,严严实实地封着昨晚连夜制好的硝石冰块。推车上方,一个木牌子立得稳稳当当,上面写着:【林氏冷饮:招牌奶茶(二十文)、清心薄荷水(三文)】。 到了南市,日头才刚刚冒尖,街上已是人头攒动。林家五个人围着一辆小推车,这场面确实有些拥挤,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这是卖啥的?奶茶?听都没听过。” “啧啧,你瞧那价钱,二十文一筒!这是抢钱呢吧?” “奶和茶煮在一起,那能是个什么味儿?怕不是咸不咸甜不甜的怪东西。” 议论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不少人对着那个“奶茶”的价目指指点点,满脸的不屑。在众人的认知里,茶是文人雅士喝的,奶是那些体弱之人补身的,这两样搅和在一起,简直是胡闹。 几个混混见林家面生,本想凑上来讨点好处,可一看到守在车边、手中提着扁担面无表情的林来福,几个混混缩了缩脖子,只敢在远处张望,不敢真的上前触霉头。 林春分神色自若。见有个满头大汗的货郎路过,他盛出一小碗薄荷水递过去:“大叔,三文钱,买个半日的凉快。” 货郎喝了一口,那一丝灵泉药力顺着嗓子眼直冲天灵盖,原本被晒得发昏的脑子瞬间清亮了。 “好水!带劲!” 有了这声赞扬,薄荷水这边很快聚起了人气。虽然众人对那“天价”奶茶依旧持怀疑态度,但摊位前的人气算是吵起来了。 那二十文钱一份的奶茶,却依旧是问津者寥寥。林二柱的额头上急出了冷汗,陈金桃和柳玉茹天都聊不下去了,只有林春分依旧稳如泰山地站在车后,手里拿着长柄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瓷缸里的冰块。 就在林家人信心快要被这酷暑磨平的时候,一个穿着青绸短打、看起来干净利落的小厮在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这小厮名叫阿福,是梓州府府台大人家周三少爷的跟班。这周家三少爷周崇瑜是个出了名的爱玩爱闹的主儿,最喜欢搜罗府城里的新奇吃食。阿福的任务,就是每天满大街转悠,找那些没见过的玩意儿。 “店家,你这奶茶敢卖二十文,可是有什么说道?”阿福停在摊前,看着那竹筒里的奶茶,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有看热闹的人在旁边起哄:“就是,连个冰都没有,也敢卖这个价?” 林春分不动声色,只盛了一小盅递过去:“这位小哥,好不好喝,舌头不会骗人。咱们这奶茶里头加了特殊的消暑秘方,冰镇了一上午,正是最爽口的时候。” 阿福将信将疑地接过来抿了一口。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一股带着淡淡奶香和茶韵的清流顺着喉咙直冲而下。没有想象中牛奶的腥膻,也没有劣质茶叶的苦涩,那种极致的丝滑感,在灵泉水的调和下,竟然产生了一种让人头脑清明、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的错觉。 “好!这味儿绝了!”阿福忍不住叫了声好,一口气把那杯试喝灌了下去,“给我来一筒!不,先来三筒!” 阿福接过自己那筒,也不避讳,当场就仰头灌了大半筒。他这是在给自己那周三少爷试毒。这南市鱼龙混杂,这种听都没听过的饮子,若是直接递给少爷,万一少爷喝了闹肚子或者有个好歹,他这颗脑袋也就别想要了。 他一边喝,一边站在摊位前等了约莫半刻钟。直到那一筒奶茶全进了肚子,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发觉不仅没半点不适,反倒觉得压了一上午的暑气都散了大半,整个人轻快了不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若是我走到府学还无恙,这两筒便能给少爷尝鲜了。”阿福抹了一把嘴,拎起剩下两筒奶茶,心里盘算着这趟差事能换回多少赏钱,转身飞快地奔向府学。 看着阿福拎着两竹筒奶茶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原本喧闹的人群竟然诡异地静了几秒。 府台家小厮的衣着不少人都认得,连那样的人家都舍得花钱买,这“奶茶”难道真是什么人间美味? 林春分把阿福付下的六十文钱哐当一声扔进钱匣子里,抬头对着围观的人群微微一笑:“各位,今天第一天开张,贵人都说了好喝。咱们这奶茶费工费料,卖的是个金贵。想尝鲜的,可得抓紧了,这一缸卖完,今日可就没了。” 林家人的焦躁在这一刻化为乌有。虽然依旧有人嫌贵,但已经有人开始试探着往摊位前凑了。 第79章 惊艳!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紧,梓州府学那两扇朱红大门紧闭。府学规矩森严,严禁小厮入内。阿福在门外的树荫下已经转了十几圈,怀里紧紧抱着个盖了湿布的背篓。他每隔一刻钟就要摸摸那湿布是否还凉快,心里祈祷着这饮子可千万别在这热浪里变了味儿。 终于,随着一阵沉重的门轴干涩摩擦声,府学的大门开了。 “少爷!这儿呢!”阿福眼尖,一眼瞧见了在人群中被几个同窗簇拥着的周三公子——周崇瑜。 周崇瑜生得一副好皮囊,又是府台大人的嫡出。只是此时,他那身绸缎儒衫也有些贴背,一张俊脸被暑气蒸得发红。 “又寻着什么新鲜玩意儿了?”周崇瑜走到跟前,语气闷闷的。 阿福忙不迭地揭开木塞:“少爷,这可是南市刚冒头的新鲜饮子,名唤‘奶茶’。小的替您试过了,若不好喝,您尽管拿小的出气。” 周崇瑜垂眼瞧了瞧那简陋的竹筒,半信半疑地抿了一口。那顺滑的液体如绸缎般滑过舌苔,牛乳的醇厚与红茶的清苦被那股子灵气调理得极其精妙,入喉后竟然生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唔!”周崇瑜眼睛猛地睁大。也顾不上什么公子仪态,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不过几口,一筒奶茶就见了底。只觉得原本因为暑气而烦躁的脑子,竟被这一口饮子给压下去大半。 “这市井之间,竟有如此妙物?”周崇瑜迅速喝完了一筒,刚才还觉得这竹筒粗鄙不堪,此刻拿在手里,倒觉得这翠绿的色泽透着股子野趣。他看了一眼阿福手里剩下的另一筒,小心地封好塞子。 “这一筒,小爷要带回号舍去。陆文谦那厮成天喝他那从京城带回来的破茶叶,等会儿小爷非馋死他不可。”周崇瑜嘴角一挑。他顺手从腰间褡裢里摸出一块银锭,随手抛到阿福怀里。 “去,把那个摊子剩下的全给小爷包圆了,提到府学门口候着。剩下的,赏你了。” 阿福捧着那沉甸甸的五两银子,乐得几乎要原地翻个跟头。五两银子!他家少爷向来出手阔绰,这多出来的赏钱够他半年月钱了。他对着周崇瑜的背影一通作揖,随即便迈开大腿往南市狂奔。 可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回那个老槐树下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树荫下空空如也,林家的那辆小推车早就不见了踪影。 “哎,这位大叔,刚才那卖奶茶的摊子呢?”阿福扯住旁边卖凉席的老汉。 老汉正数着铜板,头也不抬地回道:“卖完收摊喽。你走后没多久,边上几家绸缎铺子的掌柜和几个坐轿子的富户,见你喝得那般享受,便也差人买了一筒尝试。这喝完一个传一个,不到半个时辰,那两缸子饮子就被抢了个精光。” 阿福站在树影里,对着空荡荡的路面,心里流下了两行宽面条泪。 五两银子啊!东西没买到,这赏钱不仅捂不热,回去还得挨三公子的挂落。他后悔得直想抽自己大嘴巴,要是刚才自己说这奶茶一般般,说不定就没人跟风买了,他就能把剩下的都买回去,拿到赏银了。 另一边,林家小院。 林二柱和林来福将推车安顿好,几个人围坐在正屋的方桌旁。桌子上,满满一堆的铜板小钱堆成了一座小山。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满哥阅读:MGYD.CC “春哥儿,快数数,到底赚了多少?”陈金桃激动不已。 林春分拿着算盘,手指翻飞:“奶茶卖了二百筒,四千钱;薄荷水也卖了二百筒,六百钱。总共进项四两六钱银子。” 他低头算着成本:“去掉牛乳、红茶和买官冰掩护的开销……咱们今日净赚了二两四钱银子。” “二两多?!”林二柱惊得瞪圆了眼,“这一天,顶得上咱们种半年的地了?” 林来福虽然没吭声,但看着那一堆钱串子,眼里的光比先前亮了几分。 林春分搁下算盘,这奶茶里加了灵泉水调制的秘方丸子,那种透进骨子里的清爽和回甘,旁人就是看破了眼也模仿不来。只要这口碑在南市和府学传开了,明天的生意只会比今天更火爆。 “今天只是第一天,很多人都是尝鲜。明天知道的人更多了,生意肯定会更好。”林春分说道,“今天晚上咱们多准备点材料,多做些竹筒,明天早点去南市,争取多卖一些。” 众人纷纷点头,干劲十足。 吃完午饭,大家都回屋休息了。忙活了一上午,都累坏了。林春分却没有休息。他歇了一会儿,就来到了厨房。今天卖了这么多奶茶,他家谢砚还一口都没尝到呢。 他又起了一口小锅,重新煮了一小份奶茶。这一次,他从厨柜深处摸出了一袋上好的红薯粉,加了糖和灵泉水揉成团,细细地搓成一颗颗浑圆的小黑圆子。 他在锅里熬出深色的糖浆,把这些圆子扔进去滚熟。这活儿费时费力,所以今天卖出去的那二百筒里,他都没加珍珠。 “春哥儿,这又是做的什么?”陈金桃有些好奇。 “给阿砚做的。”林春分头也不抬地将珍珠码进竹筒里。 在这闷热嘈杂的府城里,他知道谢砚读书不容易。那些高门子弟有家财万贯,谢砚虽然才华横溢,但衣食住行上,林春分不想让他受一点儿委屈。 他一共装了十个竹筒。这加了珍珠的奶茶,口感多了几分软糯弹牙,配上灵泉水的清气,绝对是这世间独一份。 林春分小心地封好木塞,等下午府学下学,他就亲自送去给谢砚。 这十筒奶茶,虽然没换回一个铜板,但在他心里,却是今天最值钱的一锅。 (我不行了 这两天数据好惨 我再放一章没效果就依旧两更了) 第80章 兔子 日头偏西,暑气却丝毫未减。梓州府学的侧门外,周崇瑜正叉着腰,对着垂头丧气的阿福发火。“没用的东西!给你银子都买不到东西!”周崇瑜气得脸通红,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重重敲了敲阿福的脑袋,“我让你把剩下的都包圆了,你倒好,空着手回来!” 阿福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心里委屈得不行。他也没想到那奶茶卖得那么快啊,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就被抢光了。周崇瑜骂了半天,见阿福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也没了火气。他哼了一声,把那锭银子,扔给阿福:“拿着,赏你的。下次再办砸了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阿福愣了一下,连忙接住银子,喜出望外:“谢少爷!谢少爷!小的下次一定早点去!” “滚吧。”周崇瑜摆了摆手,转身气鼓鼓地往府学里走。 他心里别提多憋屈了。中午那筒奶茶,可是让他在府学出尽了风头。他抱着竹筒回府学,一群同窗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问这是什么。他得意洋洋地给每个人都尝了一口,瞬间收获了一片赞叹声。 看着众人羡慕的眼神,周崇瑜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他拍着胸脯,大声说道:“这算什么!下午我让小厮把那个摊子剩下的都买下来,大家管够喝!” 为了显摆,他还特意跑到甲班去晃悠了一圈,举着竹筒在陆文谦面前晃了晃。结果甲班的人一个个都埋头看书,根本没人理他,陆文谦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崇瑜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正不爽,想着下午买了奶茶,一定要在甲班门口摆一排,馋死他们。可谁知道,阿福竟然空着手回来了。 这下好了,不仅甲班的显摆没成,连丙班同窗的承诺都兑现不了。刚才已经有好几个人过来问他奶茶什么时候到了,他只能支支吾吾地糊弄过去,脸都丢尽了。 周崇瑜越想越气,一脚踢在路边的石子上。 其实以他府台嫡子的身份,想要进甲班,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他偏偏不去,就是因为甲班里有陆文谦。 陆文谦是梓州府陆大举人的儿子,从小就聪慧过人,学问极好,是整个府学公认的第一。夫子天天把陆文谦挂在嘴边,夸他勤奋好学、沉稳懂事,转头就骂周崇瑜贪玩成性、不学无术。连他爹也总说,让他多跟陆文谦学学。 可以说,陆文谦就是周崇瑜从小到大的阴影,是那个永远也比不过的“别人家的孩子”。 上次院试,谢砚力压陆文谦,夺了案首,周崇瑜别提多高兴了。他当时就想着,一定要认识认识这个谢砚,跟他拜个把子,以后让谢砚罩着他,看陆文谦还怎么得意。 可谁知道,谢砚进了府学之后,竟然和陆文谦成了好友。两人经常一起看书、讨论学问,形影不离。周崇瑜得知后,郁闷了好几天,连最喜欢的点心都吃不下了。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周崇瑜嘟囔着,踢着石子往号舍去,“不就是一杯奶茶吗?明天我让阿福天不亮就去排队,肯定能买到!” 与此同时,林春分正挎着个沉甸甸的大竹篮,在滚烫的街道上艰难跋涉。 从南市到府学这路程,要是打驴车也就十几分钟,可林春分低估了府城的广阔。他这一路走过来,只觉得嗓子眼里都要冒了烟。 “这鬼天气,下次……下次一定打车!”林春分小声咕哝着,伸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他今日穿了一件极简单的牙色窄袖短打,虽然被汗渍浸透了大半,却愈发衬得他身形挺拔且清爽。林春分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张脸,在大太阳底下被晒得透出一种温润的粉。他那双眼瞳黑白分明,此时因为热气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不仅没有狼狈感,反而显得灵动异常。 最绝的是他眉心处那一颗红孕痣,色泽不甚浓烈,但在这一片红扑扑的脸色中,那一抹淡极的红却硬生生勾勒出几分不自知的艳丽。他走在路上,引得不少路人侧目,可他自己这会儿正一心惦记着怀里那几筒奶茶,压根没在意别人的目光。 到了府学门口,他在树荫里稍微定神,理了理有些乱的鬓发。 “这位大伯,烦请通传一下甲班的谢砚。我是他家里的家眷,来送些吃食。”林春分对着门房客气一笑。 那门房见惯了达官显贵,可看到林春分这张脸时,还是愣了一瞬。这小哥眉心那颗痣生得实在是巧,配上那双亮晶晶的眼,让人压根生不出拒绝的心思。门房利索地收了林春分递过去的几枚大钱,转身就往里头传话去了。 林春分等在阴影里,不停地拿手背扇风。他心里其实有点犯嘀咕:谢砚现在可是案首,这一届读书人的尖子。自己就这么大汗淋漓地找过来,会不会显得太上赶着了? 正纠结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便急匆匆地跨出了府学的大门。 谢砚走得极快,袍角随着步子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当他一眼看到站在树荫下、脸蛋被晒得绯红的林春分时,谢砚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接过了那沉甸甸的竹篮。在指尖触碰到林春分那滚烫手背的一瞬间,谢砚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紧,那种满溢而出的心疼让他嗓音都哑了。 “怎么这个时辰跑过来了?这天这么热,万一中了暑气……” “看什么看,我有正事。”林春分被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有些局促地别过脸去,盯着石狮子的爪子,嘴硬道,“柳姨说怕你在这儿饿瘦了,非催着我送点点心过来。喏,这是给你做的。”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背蹭了蹭鼻尖。“里头那奶茶我加了新花样,是独一份的‘珍珠’。”林春分怕谢砚再盯着他瞧,语速快得像是在连珠炮,“对了,还有个正经事。我们全家已经搬到府城的春和巷了,离这儿不远。你要是休沐了,直接回新家就行。我跟你说啊,搬家是因为我要来府城做大生意,可不是为了离你近才搬的!柳姨也只是顺便带上,你别自作多情!” 谢砚怀里抱着那沉甸甸的竹篮,定定地看着眼前梗着脖子讲硬话的哥儿。 那颗淡极生艳的红痣,此时在林春分微蹙的眉心若隐若现,像是扎在了谢砚的心尖上。谢砚只觉得这满园的圣贤书在这一刻都没了分量,他心里那一池枯燥的墨水,被林春分几句话搅弄得满是甜腻的波纹。 “知道了。”谢砚低声应道。他的嗓音本就清冷,此时却像是被这暑气浸染了,带上了一种极其粘稠的温柔。 看着林春分那副明明害羞到不行、却还要虚张声势的样子,谢砚唇角到底还是没绷住,一个极其宠溺的笑容在脸上漾开,低沉的笑声从唇齿间轻轻泄了出来。 “你笑什么笑!”林春分果然炸了毛。他瞪大那双水灵灵的眼,眉心的红痣也跟着跳了跳,“谢砚,我警告你,我是怕你饿死才送过来的!你不许笑!” 谢砚也不还嘴,就那么笑着点头。 林春分被他那双满是情愫的眼睛盯得头皮发麻,只觉得这气氛太奇怪了,让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完蛋了!他还是不适应有个男朋友啊! “东西送到了,我走了!你赶紧回去读书!” 林春分大喊一声掩饰尴尬,猛地转身,撒丫子就往巷子另一头跑去。谢砚怀里抱着篮子,站在朱红的府学大门前,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直到那抹亮眼的牙色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篮子里那几个沉甸甸的竹筒,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真像只兔子。”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原本因为读书带来的那一身孤寂和燥热,竟在这一瞬间,散了个干净。 第81章 彻夜难眠 谢砚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竹篮走回府学时,整个人周身都笼着一层散不掉的柔光。 他平日里总是冷冷清清,像是一截被霜雪冻住的修竹,可今日眉眼间的舒展,连方思远都瞧出了不对劲。 “哟,咱们谢大案首这是遇着什么喜事了?还是说,外头那位小哥儿,给谢兄灌了什么迷魂汤?”方思远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见谢砚这副模样,立刻凑了上来。 此时陆文谦正坐在一旁整理策论,闻言也停了笔。他们两人虽知谢砚家中有个订婚的哥儿,也知道谢砚对其宝贝得紧,却从未想过,那位林家小哥儿会在这大热天亲身赶到府学来。 “谢兄,这篮子里装的是什么?竟有一股子从未闻过的甜香味,怪勾人的。”陆文谦也忍不住开口,目光落在那精致的竹篮上。 谢砚并不恼方思远的打趣,他此时心情极好,心里还记挂着林春分临走时那满头的汗。他想起林春分的嘱咐,虽心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舍不得,但到底还是遵了那小哥儿的令。 “是家里的哥儿送来的消暑饮子。”谢砚说着,修长的手指从篮里拎出两筒竹管,分别递给了方思远和陆文谦。 两人看着那平平无奇的竹筒,心中俱是好奇。他们出身好,自小衣食无忧,府城里什么新鲜饮子没见过?可这竹筒触手竟是冰凉沁骨的,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方思远率先拔开塞子,也不管什么君子仪态,仰头就是一大口。 “唔!”方思远双眼猛地瞪大,那种带着冰碴子、又醇又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瞬间把那股子暑气冲到了九霄云外。他从未喝过这种东西,既有茶的清香,又有奶的醇厚,更不用说那冰凉的触感。 他咽下一口,又嚼到了一个Q弹劲道的“黑丸子”,顿时惊呼出声:“这……谢兄!这到底是何物?咬着韧劲十足,却又带着股子甜意。你家那位哥儿竟有如此巧思?这冰……他在里头还加了冰!” 在这个天儿,冰块可谓是救暑热于水火。陆文谦也没了平时的克制,他原本只是斯文地抿了一口,可当那口冰凉醇香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时,那种极致的舒爽让他忍不住接连几口。 “确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陆文谦放下竹筒,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也染了惊艳,“谢兄,林小哥儿这份心意,怕是这府城里的一绝了。” 谢砚见两人被这奶茶惊艳,心里既骄傲又有些酸溜溜的。他自己也低头喝了一口,那一瞬间,冰凉的液体带着林春分的牵挂,直直撞进了心底。 “两位,既然喝完了,该忙什么便忙什么去吧。”谢砚眼看着方思远的目光又开始往篮子里偷瞄,不动声色地将篮子往怀里拢了拢。 方思远眼尖,打眼一瞧就瞧见篮子里整整齐齐还码着不少竹筒。他那眼珠子转得飞快,嘿嘿一笑:“贤弟,所谓见者有份,你一个人独占这么多,怕是会伤了脾胃。不如为兄替你分担一二?” 谢砚面色如常,淡定地从旁边抓出两包点心塞进方思远怀里:“方兄想多了。春哥儿说了,这是给我补身子的,你若想喝,等休沐了去春和巷坐坐便是。” 谢砚逐客的意思极明显,陆文谦见状失笑,拉着还想再磨蹭的方思远便出了门。 号舍内重归寂静。 谢砚坐在桌前,看着那剩下的八筒冰奶茶。他想起林春分临走前的嘱咐:这东西加了奶和冰,若是不当夜喝完,到了明早怕是会变了味。 谢砚是个极惜物的人,尤其是林春分亲手做的东西。他一想到林春分大汗淋漓走过半个府城送来的东西若是放坏了,简直比针扎在心口还难受。 于是,在这寂静的号舍里,一向自律克制的谢大案首,做出了这辈子最失控的一件事。 第一筒下肚,清凉爽口。 第二筒下肚,精神一振。 …… 待到第八筒奶茶堪堪见底时,谢砚撑得眉心微蹙,可心里的念头总算是消停了。他心满意足地想,这可是那春哥儿的一片心意,一滴也不能糟蹋。 然而,这八筒奶茶加起来的分量,堪比现代的冰美式了……比最提神的浓茶还要霸道百倍。 谢砚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房梁。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清醒得像是被冷水洗过。林春分的笑、林春分跑掉的背影、林春分那副傲娇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里无限放大,循环往复。 这一夜,大案首谢砚,彻夜难眠。 翌日清晨。 谢砚顶着浓重得散不开的黑眼圈出现在学堂,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升仙”般的虚浮。 “哟!谢兄!”方思远刚好打着哈欠走过来,一瞧谢砚这模样,愣了半晌,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哈!谢兄,你这是……昨晚挑灯夜读,还是因为那几筒奶茶饱过头了?叫你护食!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一个人偷喝!” 谢砚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即便此时疲惫至极,语气依旧是不咸不淡:“值了。” 与此同时,府城南市的林家摊位前。 林春分刚带着两个帮工推着车到地方,还没来得及把招牌立起来,就被一个急吼吼的身影给拦住了。 “老板!你可算来了!”阿福激动地抓住林春分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我等你好久了!” 林春分被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认出是昨天那个府台家的小厮。 “怎么了?”林春分疑惑地问道,“你要买奶茶?” “对!买奶茶!”阿福用力点头,语气激动,“老板,把你摊子上的奶茶都卖给我!” “确定?今儿可是备了三百份,你要全包了?”林春分看着他,将信将疑。 阿福一听“三百份”,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周崇瑜说了,今天要多买一些,分给府学里的同窗,好好显摆显摆,把昨天丢的面子找回来。 可三百份也太多了,别说周崇瑜显摆了,就算是整个丙班的人都喝,也喝不完啊。 “那个……不好意思啊老板,我刚才太激动了。”阿福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用三百份,给我三十份就够了。三十份,够我家少爷显摆了。” 林春分忍不住笑了出来:“行,三十份是吧?我这就给你装。” 说着,他拿起竹筒,开始给阿福装奶茶。 阿福站在一旁,看着林春分熟练地装着奶茶,心里松了口气,还好今天来得早。 林春分把三十份奶茶装好,递给阿福。阿福付了银子,小心翼翼地抱着奶茶,快步往府学的方向跑去。 第82章 碾压局 五月的府城,太阳像个火球,把地面的青石板烤得几乎能烙饼。南市的林家饮子摊前,最热闹的地方已经不是卖肉的摊子,也不是卖糖人的街口,而是被一条见不到尾的长龙围得水泄不通。 “林老板,给我来十筒奶茶!” “薄荷水也给我来八筒,快着点,后头排着呢!” 摊位前,还没到午后,人群就已经挤得密不透风。林二柱忙得后脑勺冒烟,一边给竹筒塞塞子一边大喊:“别挤别挤,都有!今儿备货足!” 可即便今日比往常多备了一百份奶茶和薄荷水,卖出的速度依旧令人咋舌。许多昨日买过的人,今天直接成筒成筒地带。 有人边掏铜板边感慨:“别说,这饮子喝了晚上是真舒坦,我家婆娘昨晚睡得比平时还香,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林春分站在摊位后收钱,听着众人议论,唇角微微扬了扬。奶茶本就偏甜暖,再加上灵泉,本就容易让人放松,这安神的功效倒成了个意外的招牌。 不到午后,东西便卖得七七八八。林春分干脆提前收了摊,回到租住的小院。他想起昨日送去府学的奶茶太晚,谢砚不少同窗都没喝上,略一琢磨,干脆又重新生了火。 “来福哥。” “哎。”林来福应了一声。 “再煮十筒奶茶,这批送府学。” 林来福愣了愣,看着林春分往竹筒里又是放冰块,又是抓大把的黑珍珠,香气比平日卖的浓了一大截。 “春哥儿,这咋还不一样?”林来福瓮声瓮气地问。 “这是加冰加珍珠的豪华版。”林春分慢悠悠地封好竹筒,叮嘱道,“这是专门给谢砚带去的。你送过去的时候跟他说,让他分给同窗尝尝。他在府学读书辛苦,多结交些人情没坏处。” 林来福:“……”好家伙,连他都看出来了,偏心得都不带遮掩了。 此时的梓州府学,甲班门口今日格外热闹。 周崇瑜摇着一把缀了羊脂玉坠子的金丝折扇,站在石阶上,神情矜傲。他面前的桌案上整齐地摆着一排奶茶竹筒。 “都别抢,人人有份。”周崇瑜下巴微抬。昨天丢了面子,今天他一定要找回来。不仅要让丙班的人羡慕,还要让甲班这些眼高于顶的家伙也尝尝,他周崇瑜才是府学最会找新鲜玩意儿的人。 正得意时,谢砚提着个篮子走了过来。他刚从门房那里拿到林来福送来的奶茶,正准备分给众位同窗。 周崇瑜起初还没在意,等看清那竹筒模样后,脸色瞬间变了。 “等等!”他猛地站直。“你那是什么?!” 谢砚脚步微顿。“奶茶。” 周崇瑜瞪大眼,那竹筒外形、封口、绳结——竟跟自己的一模一样!他顿时炸了。“假的!你那肯定是假的!”声音之大,整个甲班都听见了。 谢砚:“……”他沉默了一下。“为何是假的?” 周崇瑜气急败坏:“当然是假货!我这可是南市最难买的奶茶!你怎么可能也有!” 旁边的方思远已经快笑疯了。“哎呀呀。”他摇着扇子凑过来。“周兄这是怕地位不保啊。” 周崇瑜立刻瞪他:“你闭嘴!” 方思远非但不闭,反而更来劲了。“这还不简单?倒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此话一出,周围众人顿时起哄。 “对啊!比比看!” “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周崇瑜立刻点头:“比就比!我就不信,他那假的还能比我这真的好喝!” 谢砚莫名其妙就被卷进了这场风波。见周围起哄得厉害,他沉默片刻,解下一筒奶茶递了过去。 方思远动作极快,直接拿了个碗,将两份奶茶先后倒了出来。 周崇瑜那份是正常的奶褐。可等到倒出谢砚那份时,众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碎冰撞击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乳白色的奶茶里浮着冰渣,底下还沉着一颗颗乌黑滚圆、看着就诱人的黑珍珠。 “冰?!”众人惊呼,“还有这黑丸子是什么?!” “这看着就比周公子的好喝啊!”周围的同窗都惊呼出声。 周崇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碗里的奶茶:“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买的就是最好的,怎么会有冰和黑丸子?” “尝尝不就知道了。”方思远拿起勺子,分别舀了一勺递给周崇瑜和周围的同窗。 周崇瑜硬着头皮尝了一口谢砚的奶茶。 冰凉顺滑的口感瞬间在舌尖炸开,比他买的还要香甜醇厚,还有那些Q弹的珍珠,嚼起来特别有滋味。 他自己买的奶茶,和这个一比,逊色不少。 周崇瑜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本来想显摆一下,结果反倒被谢砚比了下去,脸都丢尽了。 谢砚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没说什么。 他把竹篮里剩下的奶茶都拿了出来,分给甲班的同窗:“家里人送多了,大家都尝尝吧。” 甲班的同窗立刻欢呼起来,纷纷上前接过奶茶。 站在门口的丙班众学子,看着甲班的人喝着加冰加珍珠的豪华奶茶,只能默默咽口水。 虽然周崇瑜也请他们喝了奶茶,可别人手里的,怎么看都觉得更香。 周崇瑜看着众人围着谢砚,心里又气又馋,可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杯豪华奶茶,终究还是没舍得走。 不就是丢点面子吗?为了这么好喝的奶茶,忍了!等我打探到这豪华版奶茶是从哪来的,看我怎么踹掉你们。周崇瑜心里想着,默默凑到了谢砚、方思远和陆文谦身边。“那个……谢砚,你这奶茶到底是从哪买的?”周崇瑜别扭地问道。 谢砚看了他一眼,回道:“家里人做的。”周崇瑜眼睛一亮:“那下次你家里人再送,能不能也给我带一份?我给钱!双倍!不,三倍!” 方思远忍不住笑了出来:“周公子,你刚才不是说谢砚的奶茶是假的吗?” 周崇瑜脸一红,梗着脖子说道:“我……我刚才看错了!现在看清楚了,是真的!” 陆文谦也忍不住笑了笑,摇了摇头。 就这样,周崇瑜厚着脸皮,混入了谢砚、方思远和陆文谦的三人小团体。 转眼就到了休沐日,周崇瑜特意起了个大早,偷偷跟在谢砚身后。 他倒要看看,谢砚到底是从哪弄来的豪华奶茶。谢砚出了府学,径直往南市走去。 周崇瑜远远地跟着,心里得意洋洋。果然是去南市买的!等我找到那个摊子,以后天天买,再也不用看谢砚的脸色了! 可当他看到远处摊子上的景象时,却愣住了,只见谢砚正挽着袖子,在奶茶摊前帮忙。 他熟练地舀着奶茶,往竹筒装,动作行云流水。那个长得十分俊俏的老板站在一旁,笑着和他说着什么,两人配合默契,看起来格外亲密。 躲在街角的周崇瑜整个人都僵成了石像。 原来如此!原来那什么豪华奶茶,根本就是老板给他们开的小灶!难怪谢砚天天都有新花样,原来他根本就是家属! “可恶……太可恶了……”周崇瑜咬牙切齿地念叨。 第二天回府学,周崇瑜照旧坐到了几人旁边。 方思远笑眯眯地打趣:“周兄今儿又‘顺路’了?” 周崇瑜面无表情地盯着谢砚带回来的竹筒,冷哼一声:“闭嘴。反正他也喝不完,分我一筒。” 他心里还在安慰自己:我只是为了奶茶。可原本的三人组,不知不觉间,早已变成了围着林老板的豪华小灶转悠的四人组。 第83章 逗弄 云溪镇的临江楼里,气氛却这天气还要灼人。 “嘭!” 一声闷响,上好的白瓷茶盏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吴掌柜阴着一张脸,死死盯着对面丰裕酒楼那招牌。正值中午,丰裕酒楼门口的车马几乎要把整条街给堵了,打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醇厚绵长的黄酒香。 “掌柜的,消消气,气大伤身。”伙计在一旁缩着脖子,大着胆子劝了一句,“那刘掌柜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这新出的黄酒把咱们的老主顾全勾了魂儿去。” “勾了魂儿?”吴掌柜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阴鸷,“不过是仗着林家那小哥儿给的方子。当初我就该直接带人把那破摊子砸了,看他往哪儿蹦跶!” 吴掌柜心里憋着一把火。他本想找林春分的麻烦,可等他腾出手来,林春分竟然一拍屁股,带着全家去了府城。就像是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落了空不说,还闪了腰。 他又想过从货源下手。刘掌柜那黄酒的方子他弄不到,难不成连那些酿酒的米粮、坛子也截不住? 可刘掌柜这回像是开了天眼。凡是运进丰裕酒楼的货,刘掌柜都亲自带着护院守着。哪怕是城郊的小路,也安排了人马。吴掌柜使出的那些下作手段,还没露头就被刘掌柜给挡了回来。 之前的几次交锋,刘掌柜吃过亏,早在那儿等着他呢。如今两家在云溪镇斗得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他前几日咬牙给府城总部递了封信,想请上头压一压那个林家小哥。可信送出去半个月,石沉大海。 总部的那位掌柜正忙着跟城西的几家大酒楼斗法,压根没把这信当回事。在那位总部的掌柜眼里,吴掌柜不过是在为自己的经营不善找借口。一个小哥儿开的奶茶摊,一个还没中举的秀才,能对偌大的临江楼总部造成什么威胁? 在那群高高在上的贵人眼里,林春分的奶茶生意,不过是市井里的小打小闹,连竞争对手都算不上。 正是这份傲慢,反倒是给了林春分最好的掩护,让他能在那间春和巷的小院里,安安稳稳地经营他的生意。 府城的日子过得极快,林春分的奶茶摊在南市彻底扎了根。 这日林春分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竹篮,刚在府学对面的树荫下站定。他穿着一身浅青色的细棉布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颈子,被太阳一照,白得扎眼。 “谢砚,这儿。” 林春分眼尖,瞧见谢砚正和方思远几人并肩从大门走出来。 谢砚原本正听着陆文谦谈论经义,神色清冷克制,可瞧见柳树下那抹身影的瞬间,他脚下的步子明显快了几分,清冷的眉眼像是漾出一汪春水。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太阳毒,别晒坏了。”谢砚接过林春分手里的篮子,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 林春分顺势收回手,笑眯眯地把篮子上的棉布揭开一条缝:“新试出的几种点心,怕在家里放久了不酥脆,紧赶慢赶送过来的。你带进去,给同窗们分分。” 谢砚并没急着接点心,反而垂着眼,盯着林春分额头上的细汗,开了口。“今日在府学,听闻甲班有好几个同窗,家中就在府城,不必住在号舍。” 林春分动作一顿,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哦?那是挺方便的。不用在那窄小的号舍里憋着,确实舒服。” 谢砚见他没接茬,又抿了抿唇,装作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其实府学离春和巷也不远,若是坐马车,不过两刻钟的工夫。好些家住城南的,也都每日归家。” “是吗?”林春分忍着笑,故意道,“他们每日归家,早起晚归,可太辛苦了些,” 谢砚握着篮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清冷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极淡的别扭。他这暗示得都快成了明示了,可对面那人偏偏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不是那个意思。”谢砚闷声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春分停下手里的动作,撑着下巴凑过去,那点红痣在阳光下晃得谢砚心尖发颤,“难不成……谢案首也想学人家,每日早起晚归,在这大热天里跑来跑去?” 谢砚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心里一下子软了下来。他怎么会不知道林春分是在逗他玩。 可他非但没恼,反而把身子往前凑了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略带求饶地低声道。 “春哥儿明明知道我的心思,偏要拿我寻开心。” 林春分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了腥的猫。他就喜欢看谢砚这种在外头冷若冰霜、在他跟前却吃瘪又不敢发火的模样。 “既然谢案首知道我在寻开心,那怎么还跟个木头似的凑上来?还不赶紧提着东西进去,省得被你那些同窗瞧见你这副受气样。” 谢砚看着他,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乐意。” 可谓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不远处,周崇瑜、方思远和陆文谦三人正呈扇形站开,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周崇瑜手里那把金丝折扇都快被他摇出火星子来了。“我……我没看错吧?”周崇瑜指着那两人的背影,看向身后的方思远和陆文谦。 “他们平日里……都是这么说话的?”周崇瑜压低了嗓门,一脸见鬼的表情。 方思远也摇了摇手里的扇子,牙根儿有点儿发痒:“习惯就好,这人咱们平日里求他讲句经义都费劲,你瞧瞧他现在那副模样。” 陆文谦也好笑地摇了摇头。 周崇瑜还是不解,他凑近了两个过来人,好奇地问道:“两位兄长都是有家室的人。我就想问问……你们平日里跟嫂夫人,也是这么……这么黏黏糊糊的?” 话音刚落,方思远和陆文谦齐刷刷地摇了摇头,动作整齐划一。 “我家那位,性子比较文静。”方思远笑着说道,“我们平时就是一起吃吃饭,说说话,哪像你们俩这样,天天打打闹闹的。” 陆文谦也点了点头:“我和内人相敬如宾,相处得很平和。” “就是说啊。”周崇瑜一脸嫌弃地说道,“他们俩简直没眼看。”话虽这么说,可他的眼神里,却满是羡慕。 “我瞧着谢砚那是巴不得被林老板多逗几下。”方思远恨恨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点心,“真是一股子歪风邪气!” 正说着,林春分已经转过身,朝他们三个招了招手。 “几位公子,还站那儿晒太阳呢?” 周崇瑜脸一红,梗着脖子喊道:“谁晒太阳了!本公子是来……是来帮谢砚提东西的!” 说罢,他跑得比谁都快。 没人注意到,在府学对面那条逼仄的窄巷口,一个人影正默默地看着他们。 那人的手指在粗糙的墙砖上抠了抠,眼里有说不出的黯然神伤,“春哥儿……” 第84章 宝珠 自从那日在府学门口,谢砚半是真切、半是演戏地在林春分跟前露了那副清冷寂寥的模样,效果简直立竿见影,顺利在林春分那里拿到了归家居住的准许。 府学本就不强制家在府城的学子住号舍,只是多数人嫌每日往返麻烦,才选择寄宿。 春和巷林家小院的动静,惊醒了晨间的薄雾。 林春分坐在桌边吃饭,余光瞥见谢砚拎着书篮路过,“站住。” 谢砚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眼神里带着询问。 林春分把碗往桌上一放,起身快步走到他跟前,“领口开了,你是想去府学表演衣衫不整?”林春分没好气地说。 不等谢砚辩解,他已经从旁边的笸箩里摸出了针线。 “低头。”他命令道。 谢砚顺从地垂下颈项,两人离得极近,谢砚能闻到林春分身上那股淡淡的的清香,像晨间的露水。林春分虽然嘴上嫌弃,手上的动作却很快。他一只手抵在谢砚的锁骨处,另一只手捏着细针,眉头微蹙。 凉凉的指尖偶尔蹭过谢砚滚烫的喉结,带起一阵颤栗。谢砚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下撞击,他看着林春分额间那颗红痣,只觉得这晨间的凉气蒸腾着浮上他的脸庞。 “嘶——”林春分突然收了手,低头盯着自己的杰作,神色有些凝重。 原本平整的青衫领口,此刻横七竖八地爬着几道线。那针脚像是蜈蚣翻身,歪得离谱,末了还因为他刚才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局促,把线拉得太紧,竟在领口勒出了一个丑兮兮的死结。 林春分脸一红,“那个……”他瞄了一眼谢砚那张如玉的脸,掩饰性地把针线往笸箩里一丢,生硬道,“这件缝废了,你回屋换一件。” 他伸手想把那道歪扭的线扯了。 谁料手还没碰上,原本温顺的谢砚却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不碍事,甚好。”谢砚语速极快。 “好个屁!歪成这样了!”林春分想去拽他,“赶紧的,趁着方思远还没到,换了这件寒碜玩意儿。” “春哥儿亲手缝的,哪儿都不寒碜。”谢砚一把夺过书篮,身手矫捷得根本不像个斯文书生,三两步就蹿出了院门。 林春分站在原处,半晌才嘟囔了一句:“真不嫌丢人啊……” 谢砚上车时,方思远正毫无形象地瘫在软垫上,见他进来,鼻子尖利地嗅了嗅,半眯着的眼瞬间睁圆了。 “谢兄,今日又是何等珍馐?隔着三层布都挡不住那股子清甜味儿。” 谢砚没理会他的打趣,把竹篮递给他,就自顾自地寻了个位置坐定。他今日穿了一身牙白色的斜襟长衫,愈发衬得他眉眼如墨画。在那领口不起眼的地方,有一道略显生涩的暗线缝补痕迹。 “谢兄,你这领子……”方思远刚想问谢砚吃不,抬眼便瞧见谢砚领口那只蜈蚣。 谢砚抬手,指尖在那个歪斜的结上轻轻抹了一下“春哥儿特意给我缝的,如何?” 方思远盯着那道惨不忍睹的蜈蚣,嘴角抽搐了两下,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酸溜溜的感慨:“……林老板这手艺,谢兄受用得倒是心安理得。” 谢砚没接话,心满意足合上眼闭目养神。 府学里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却是暗涌不断。 最近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发生在他身上,这些事都不大,像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可次数多了,傻子也能看出来是有人故意针对。 谢砚心思细腻,很快就锁定了目标——赵知礼。 每当谢砚取出林春分准备的午点,或是用那支林春分千挑万选送来的紫毫笔时,赵知礼的目光便会幽幽地粘上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自以为是的“悲悯”。 这日课间,陆文谦走到谢砚桌旁,低声问道:“赵知礼最近总针对你,你们以前认识?” 谢砚正在擦笔,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陆文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认识。”谢砚的声音冷了几分,“在云溪镇就有旧怨。” 他没细说缘由,可眼底的寒意却藏不住。 陆文谦愣了瞬,他虽不知具体细节,但听得出这“旧怨”里藏着不少事。 “此人心术不正,谢兄还需提防。” 谢砚冷笑一声,指尖轻轻弹开笔尖上的残墨。提防?他没去找赵知礼的麻烦就已经够客气了,这人倒好,居然敢主动招惹他。 晌午,夫子刚离开学堂,枯燥的讲义声被喧闹的交谈声取代。 谢砚垂着眼,极有耐心地整理着案几。那砚台是新换的端石,墨色如漆,林春分送来时还板着脸说:“既然要拿魁首,笔墨纸砚也得是魁首,喏,这砚台衬你。” 就在这时,一抹人影投射在书案上。 “谢兄好福气。”赵知礼站在案前,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三五个同窗听个真切,“吃穿住行,连这笔墨纸砚都有人照料得体体面面,倒让我等孤身一人的自愧不如。” 这话里的酸腐气,熏得方思远直皱眉。他刚要起身怼回去,却被陆文谦死死按住了手腕。陆文谦冲他微微摇头,眼神示意:让谢砚自己来。方思远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陆文谦一向比他有分寸,只能愤愤地坐了回去,死死地盯着赵知礼。 谢砚头也没抬,指尖在砚台边缘摩挲了一下,声音冷如碎冰:“各人际遇不同,赵兄与其在这儿自怨自艾,不如多花些心思在策论上,免得下次月考,连前十都进不去。” 赵知礼的脸色瞬间僵住,随即发出一声轻笑,“际遇?”他猛地拔高了音量,引得更多人侧目,“谢案首的际遇,就是靠着一个小哥儿在大街上顶着烈日、辛苦做些吃食买卖,来供你锦衣玉食、读书科举吗?你身为府学案首,花着一个小哥儿的血汗钱,当真能读得问心无愧?” 此言一出,学堂内针落可闻,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谢砚身上。 谢砚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着赵知礼,缓缓站起身,身姿如修竹挺拔,甚至因为最近补养得好,整个人多了几分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赵兄这话说得,莫不是在嫉妒我?” “我有何可嫉妒!我只是看不惯这世道不公!”赵知礼像是被戳中了痛脚,声音略显急促,“他那样好的灵透人,不该在大街上受那种风吹日晒,更不该被你这般心安理得地吸血!” 他还算清醒,没说诋毁林春分的话,只是把矛头对准了谢砚。 谢砚却嗤笑一声,“你嫉妒,自是妒我……未婚夫郎对我如此之好,妒我们感情甚笃。” “什么……未婚夫?”赵知礼声音颤抖,满眼不可置信,“你们……你们换了庚帖?” “早已换过庚帖,名正言顺。” 谢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字字诛心:“他即便在大街上卖甜水,也是在为我们的未来筹谋。而赵兄这种‘孤身一人’的人,怕是这辈子都理解不了这种‘相濡以沫’的际遇。” 谢砚重新低下头,慢条理地将那支心爱的紫毫笔放进笔筒。 “还有,赵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却足以让赵知礼听清,“我谢砚……不会把宝珠错认成鱼目。” 第85章 欠我 学堂里落针可闻,赵知礼那张原本还算俊秀的脸,此刻阵红阵白,最后竟成了惨如死灰。他看着谢砚那副波澜不惊却又高高在上的模样,只觉得胸腔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浊气,最终化作了一滩污泥,只能自己生生咽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谢砚那冷冽如碎冰的眼神,像是一把寒光凛凛的剑,直抵他的咽喉。 赵知礼终究是一言未发,失魂落魄地撞开旁边的书案,在那刺耳的木头摩擦声中,踉踉跄跄地奔出了学堂。 甲班的学子们面面相觑,随即众人默契地低下了头,有的翻看讲义,有的摆弄笔墨。 无他,只因这甲班里的人,谁没受过谢砚的恩惠? 确切地说,是受过林家小哥儿的恩惠。 那每日带到学堂的灵泉点心,那香甜浓郁、在这府城绝无仅有的奶茶,还有那解暑沁心的果子露。这些吃食进了肚,便是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再加上谢砚平日里虽冷淡,但课业上一向极肯指点众人,又是正儿八经的案首,谁会在这时候为一个心思不正的赵知礼去得罪将来的举人?更何况,谁都看得出来,谢砚和林春分的感情有多好。人家你情我愿,旁人又有什么资格置喙? 这府学甲班的人,个个都是一心奔着科举去的聪明人,聪明人从来不嚼没用的舌根。 风波散得极快,仿佛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没过多久,周崇瑜就从丙班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他刚听说了甲班发生的事,气得脸都红了。 他本就是个按捺不住的性子,一听赵知礼那厮竟敢当众编排谢砚,当即气得拍案而起,眉毛横立:“赵知礼那狗东西算个什么玩意儿?也敢编排林老板和你?谢砚,你当时就该一砚台砸烂他的嘴!不行,我这口气顺不下去,方思远,走,跟我去堵他!” 方思远闻言立马挽起袖子,满脸通红地附和:“就是!林老板那是何等通透的人?谢砚和他那是情投意合,竟被那小人说成是‘吸血’,真是气煞我也!走,今日非叫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两人气势汹汹,眼看就要冲出去找赵知礼的麻烦。 “坐下。” 谢砚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一直没说话的陆文谦也伸手按住了方思远的肩膀,另一只手扯住了周崇瑜的衣后领。 “谢兄既然已经……咳,既然已经当众定下名分,自有他的打算。”陆文谦看向两人“你们此时冲过去,倒显得谢兄底气不足,反而落了下乘。” 周崇瑜不服气地挣扎了一下:“陆文谦,你就是性子太肉!人都欺负到门口了,还不还手?” 谢砚眼神平静:“这事儿,我要自己解决。赵知礼那点小心思,动不到春哥儿一根指头,他若是再敢伸手,断的可就不止是名声了。” 几人见谢砚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周崇瑜和方思远对视一眼,这才慢慢坐了回去。 周崇瑜冷哼一声,拍了拍谢砚的肩膀:“成,既然你有主意,我便不多事。但丑话说在头里,要是那姓赵的再敢耍阴招,你别一个人扛着,尽管来找我,我要让你知道我这个纨绔不是白当的!” 方思远无语:“你一个知府的三公子,当纨绔还挺骄傲?”陆文谦也好笑地看着两人。 谢砚看着几人拌嘴,眼底的寒意稍稍融了几分,低声应了一句:“多谢。” 傍晚,晚霞把春和巷的石板路染成了一片瑰丽的金红。 林春分正坐在小院里,借着天光在那儿剥新鲜的莲子。莲子心苦,他剥得极细,打算晚上给谢砚熬一碗去火的甜汤。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谢砚拎着书篮走了进来。 林春分没抬头,随口道:“今日回来得倒早,去洗把脸,汤快好了。” “嗯。”谢砚放下书篮,走到林春分身边坐下。 他看着林春分专注的侧脸,夕阳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谢砚的心里软成了一片。 林春分觉得奇怪,抬头一瞧,见谢砚正盯着自己,那平日里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塌了一点。“怎么了?在府学被夫子训了?”林春分放下手里的活计,拍拍手上的残屑,眉头微皱。 谢砚走到他跟前,半晌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浓浓的愧疚和忐忑:“春哥儿,今日在府学,我和人起了冲突。” 林春分心想,起冲突?谢砚这谁都不爱搭理的脾气,还能跟人吵架? 但面上还是耐着性子问:“吃亏了?” “没吃亏。”谢砚摇了摇头,眼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一抹暗芒,“只是……赵知礼在那儿胡言乱语,坏你的名声,我一时气急,便当众告诉众人,说你我已定下亲事,换过庚帖了。” 说完,他像是怕林春分生气似的,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下,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慌乱,显得可怜兮兮的。 “春哥儿……你,你会不会怪我?” 林春分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偷笑。 嘿,又在装。林春分多聪明的人啊,谢砚这副模样,明摆着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搁这儿卖惨呢。 但林春分偏生就吃这一套。他看着谢砚那张如玉的脸,心早就化成了一汪水,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咳咳。”林春分假咳两声,故意冷了脸,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果然,谢砚见他这副模样,呼吸都紧了几分,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书篮的带子,这次是真的紧张了。 “春哥儿,我……” “谁跟你定亲了?”林春分突然凶巴巴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眼睛瞪得圆圆的,“庚帖在哪儿?聘礼在哪儿?我怎么不知道,我林春分什么时候成了别人的未婚夫郎了?” 谢砚僵在那儿,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正要开口道歉。 “你是不是觉得,在那帮同窗面前张张嘴,这事儿就算成了?”林春分站起身,逼近了一步,“谢案首,这做买卖还得有个红契呢,这定亲的大事,你空口白牙就想定下我一辈子?你是不是得补我一个正式的定亲?” 谢砚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林春分会气他自作主张,或者是像往常那样冷着脸说“只要不影响做生意随你怎么说”。 他万万没想到,林春分要的,是真的定亲。 这话背后的意思,谢砚若是再听不懂,那这些年神童名号真是白叫了。 一股巨大的狂喜像是排山倒海般袭来,谢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胸腔里的心跳快得要跳出嗓子眼。 他不得不用手紧紧抚住胸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春哥儿……我会给你的!我谢砚,定会三书六礼,八抬大轿,绝不委屈了你!” 林春分看着谢砚那副激动得不知所措、甚至有些失态的模样,心里那点捉弄人的快感消散,反倒酸胀难忍,但又有些满足。 他这种性子,原本是不擅长应付这些直白的表达的,甚至第一反应是想逃跑。 可看着谢砚那双盛满了情意、几乎要溢出热泪的眼睛,林春分到底没跑。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嘟囔了一句:“我要聘礼,得是厚厚的聘礼,听见没?” “听见了,都听见了。” 谢砚的声音在发颤。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不像是一个书生,他更像是一个漂泊许久的旅人,终于在这一片市井烟火中,找到了他的归宿。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满哥阅读(MGYD.CC) 晚风吹过,小院里的杏树沙沙作响。 谢砚看着林春分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心里那个被压抑了许久的妄想,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 哪怕这个世界对他从未有过半分慈悲,哪怕他在泥淖里挣扎了那么多年。 终于,神仙也愿意垂眸,看他最虔诚的信徒了吗? 他想,是的。 第86章 入赘? 燥气顺着青砖缝隙往上爬,粘稠地裹在人身上。 柳玉茹正在廊下引线,被一阵急促得近乎失态的脚步声惊得手一抖。谢砚进了门,带起的风刮飞了笸箩里的碎布,像是一场骤雨。还没等柳玉茹抬头,重重的一声响,谢砚已经跪实了。 青砖地冷硬,那声音听得柳玉茹心颤。 谢砚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握笔的手死死扣在膝头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攥出了冷白,甚至微微打着颤。 “娘,我要提亲。” 谢砚眼底压着一层厚厚的墨色,柳玉茹没见过他这副样子,生怕晚了一息,林春分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她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眼睛亮得惊人。 “真的?春哥儿同意了?” “嗯。”谢砚点头,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太好了!太好了!”柳玉茹喜不自胜,拉着谢砚的手,“我还以为你这个闷葫芦,要等到猴年马月去。没想到这次动作这么快!” 她拍了拍谢砚的手背,温柔地说道:“你放心,这事包在娘身上。明天我就去找林叔和陈姨商量,一定给春哥儿一个风风光光的定亲。” 第二天一早,柳玉茹就提着点心,亲自上门了。 柳玉茹进了门,两家人坐在一起,话没说几句,柳玉茹就开门见山地提了提亲的事。陈金桃手里的动作骤然停了,眼底全是犹疑。 “柳妹子,按理说谢砚这孩子,咱们是看在眼里的。可春哥儿如今这性子,你也知道……”陈金桃压低了声音,“他是个闲不住的,主意大得很,我这做娘的,怕谢砚以后读书做官,两人说不到一块儿去。” 林二柱此时却把抹布往货架上一搭,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开口:“要是春哥儿无意,依谢砚对他的珍重,不可能上门提亲让春哥儿为难的。”可谓是大智若愚了。 陈金桃仔细一想,也是这个理。谢砚对林春分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要是没把握,绝对不会贸然提定亲的事。 “你看我,真是老糊涂了。”陈金桃笑着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看向柳玉茹,语气郑重了许多:“柳妹子,我只求一点,将来谢砚真的高中了,别忘了此时求娶春哥儿的心意。” 柳玉茹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两家一拍即合,柳玉茹当即就定下了媒人,那架势比谢砚还要急上几分,生怕这门打着灯笼难找的好事被旁人截了去。 接下来的日子,春和巷最忙碌的不是林家,而是谢家。 谢砚在府学读书,林春分在摊子上里忙碌,定亲的事宜却在这烟火气里悄无声息地落定了。三书六礼,谢砚按着最考究的规矩来。他请了府城名声最响的媒人,庚帖上的字是他亲自写的,每一笔都透着他的绵绵情意。 提亲那天,箱子落进林家堂屋,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提亲的箱子是谢砚亲自抬进去的。 红木箱子落地的声音很沉,谢砚和柳玉茹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 这些钱,大多是林春分给柳玉茹的,她一分没舍得花,全存了起来。三书六礼,一样都没少。 聘礼摆了满满一桌子,都是按府城最高的规格来的。 柳玉茹看着这些东西,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委屈春哥儿了。”她看着谢砚,温柔地说道,“这些东西,本就是靠他的生意才攒下的。咱们这点聘礼,实在是拿不出手。” 谢砚也沉默了。 他心里满是愧疚。 他一无所有的时候,是林春分拉了他一把。如今他能给林春分的,竟然还是用林春分赚来的钱置办的聘礼。 送走了媒人,两家人围坐在一起。柳玉茹看着谢砚,又看了看旁边神色淡然的林春分,心里愧疚不已。 “春哥儿,”柳玉茹温柔地开口,眼底带着一丝不安,“这些东西……其实还是委屈了你。谢家底子薄,全靠你支撑着。柳姨心里有个主意,若是你愿意……”她看了眼谢砚,咬咬牙道,“要不,让砚儿入赘吧?入你的家谱,这样总归不能委屈了你。” 众人都是一惊,谢砚眼睛却亮了起来,他甚至是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狂热,看向林春分。 等长辈们出了屋,谢砚上前一步,指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一把扣住了林春分的手腕。 林春分正低头看着聘礼,被他一拽,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一扑。谢砚没松手,另一只手横过去,死死掐住他的腰侧,把人往怀里按。 “春哥儿,”谢砚盯着他,呼吸喷在林春分颈窝里,又烫又沉,“入赘吧。我去林家,名字写进你的家谱里。” 他五指错开,强硬地插进林春分的指缝间,十指相扣。 “入赘?谢砚,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林春分有些好笑。 “名声换不回你。”谢砚又往前逼了一寸,两人鼻尖几乎蹭在一起,“入了赘,你走到哪儿,我便跟到哪儿。林春分,你这辈子,甩不掉我了。” 林春分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耳根子腾地烧了起来。他只是偏过头,嘴角抽了一下:“你想得倒美,想一辈子赖着我吃白食?回你隔壁去,少在这儿耽误我算账。” 翌日,府学。 谢砚往日里是冷若冰霜,今日却像是那刚开刃的快刀回了鞘,虽还冷着,却多了几分志得意满。府学里的人都看出了他的变化。 这日课间,四人组聚在甲班说话。 方思远和陆文谦一左一右,用谴责的眼神盯着谢砚。 周崇瑜被夹在中间,一脸茫然。 “你们干嘛这么看着谢砚?”周崇瑜挠了挠头“定亲不是好事吗?应该高兴才对啊。” “狼子野心。”陆文谦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书,冷冷吐出四个字。 周崇瑜“?” 方思远冷笑一声,拍了拍周崇瑜的肩膀:“刚入府学时,他就敢跟我们说林老板是他未婚夫郎了。那时候,他连庚帖都没摸着呢。” 周崇瑜恍然大悟,盯着谢砚感叹道:“……没想到谢砚你是这样的人!学到了。” “喂!不要乱学!”方思远痛心疾首。 第87章 买房买车 府城的日头像是长了倒钩,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勾着人皮肉里的水分。 刘掌柜亲自登门时,那身名贵的绸质长衫已经湿了大半。他一进林家小院,顾不得什么掌柜的体面,先是抓起桌上那壶放了冰的薄荷凉茶,“咕咚咕咚”连灌了三大碗,这才长舒出一口气。 “林小哥儿,你是这个。”刘掌柜比了个大拇指,这才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 包袱往石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包袱散开,二十两一个的锭子整齐码放,在树荫漏下的碎光里,亮闪闪的。 “黄酒刚推出那几天,新鲜得很,头几日就卖出去一百多坛。”刘掌柜摊开账本,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跳动,“只是酒到底和饮子不同,一坛能喝许久,后头买的人慢慢稳下来了,现在每天也就卖个二三十坛左右。” 说到这里,他嘿嘿笑起来:“不过即便这样,也赚得不少。” 林春分手指翻账册的动作一顿:“所以——” 刘掌柜故意卖了个关子,随后一拍大腿:“分到你手里的,这个月足有四百多两!” 林春分点了点头。“辛苦刘掌柜了。” “不辛苦不辛苦,跟着林小哥赚钱,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刘掌柜笑着说道,“不过下个月估计就没这么多了,顶多也就两百两左右。等再过几个月,天气凉了,喝黄酒的人多了,销量才能再上去。” “我知道。”林春分说道,“你回去多盯着点酒坊,保证酒的品质就行。” “两百两也够府城多少人家嚼一辈子了。”刘掌柜感叹着,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看着桌上那堆白花花的银子,院里几人觉得头晕。林春分却根本没在意,反倒摸着下巴算起账来。 下一刻,他忽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买!” 众人吓了一跳,林二柱一脸懵:“买啥?” “院子啊。”林春分往外一指,“春和巷这两间院子直接买下来。”以前没钱,只能想着租。如今银子都送上门了,还租什么?自己的院子住着才踏实。 林二柱眼皮顿时开始跳:“那不是得四五百两?” 林春分只说一个字“买。” “可……” “买!” 陈金桃在旁边看得直乐,柳玉茹也放下针线笑出声来:“行了,我去谈吧。”柳玉茹不愧是做过生意的好手,第二天就去找房东谈了。她语气温柔,却绵里藏针,又懂行情,硬是把价钱砍到了四百二十两。 林春分拿到红契时,印泥还没干透,指尖沾了一点朱红。他盯着那两张纸瞧了半晌,心底那丝一直悬着的漂泊感,总算在这府城的石板路下面沉了底。 在现代,他买不起设计院附近的一个厕所;在这里,他总算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地盘。 院子买完后,林春分低头重新扒拉起银票,扒着扒着,忽然发现手里居然还剩两百多两,他顿时又动起了别的心思。 有房了,那不得有车?“谢砚每天搭方思远的车上下学,也不方便。咱们买一辆马车吧。” 众人都没有异议。开玩笑,这全是林春分自己赚的银子。 第二天,林春分就去了车马行,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买了一辆体面的马车。 马车是乌木车辕,青布车帘,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棉垫,还摆着一个小小的茶桌。虽然比不上方思远和周崇瑜家的那般奢华,但在普通人家看来,已经是极好的了。 林春分又把林来福叫了过来。 “来福哥,以后你就不用去摊子上帮忙了。”林春分说道,“你的活儿就是每天赶车,接送谢砚上下学。空闲的时候,再去摊子上搭把手就行。” 林来福点头:“好。” 林春分拍了拍车辕,目光清亮,“谢砚往后要在府城走动,这车就是他的面子。这世道,先看罗裳后看人,马虎不得。” 傍晚,府学放学的钟声在暮色里回荡。 一辆崭新的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府学门口,车辕油亮,在夕阳下泛着温润且贵重的光。 谢砚拎着书篮走出门,步子只顿了一瞬,那双狭长的凤眼里便划过一抹极深的笑意。他从容地走向马车,仿佛这车本就该在那儿候着他。 方思远看着他从容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好你个谢砚!见色忘友!”方思远幽怨地喊道,“以前天天搭我的车,现在有了新车,就把我忘了!” 周崇瑜也跟着起哄:“就是!林老板也太舍得了吧!居然专门给他买马车!” 陆文谦笑着摇了摇头:“人家有情人终成眷属,咱们就别酸了。” 谢砚他撩开帘子,上车前回头看了三人一眼,唯有嘴角微微上扬:“车上有刚冰好的薄荷露,来福哥走得急只带了一份,便不分给你们了。诸位,回见。” “哎!谢砚!你给我站住!”方思远的嚎叫声被林来福的一声清亮鞭响盖了过去。 马车辚辚,压过石板路的声音沉稳有力。 车厢里虽然通风,但五月底的天气实在是燥得厉害。 谢砚回到家时,额角的碎发都被汗湿了。林春分正坐在树荫下剥莲子,夕阳落在他发梢,镀了层金光。 “今日回来得倒快。”林春分把剥好的莲子丢进瓷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路上热吧?” 谢砚接过林春分递来的凉茶,一饮而尽,眉头微蹙,“五月底就有这种燥意,夫子今日还提了一句,说今年春雨不足。若是六月再不落雨,怕是要闹旱灾。” “旱灾……”林春分眼神一沉。 他太清楚粮食和水在这个时代的重量,一旦闹旱,所有人都不可能置之事外。 林春分抬头看了看天上火辣辣的太阳,现在他更在意的是,这么热的天,每天顶着大太阳去摆摊,实在是太受罪了。 而且现在奶茶生意越来越火,流动小摊已经满足不了需求了。 “我是不想再顶着太阳摆摊了。”林春分扔掉莲子壳,拍了拍手上的残屑。 以前银子紧巴巴,摆摊就摆摊。如今手里有钱,想法自然也不同。他抬头看向外头长街,眼睛微微发亮。 “咱们租铺子。” “先租南市临街的铺子,等以后赚够了……” 林春分眯了眯眼,朝西边方向看去。 “再去西市。” “赚有钱人的银子。” 第88章 山雨欲来 六月初,南市边缘的一间临街铺面挂上了新匾。 “林氏饮子”。 匾额是谢砚亲自题的字,笔锋凌厉,如开刃的刀。林春分没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装修,只是让人把墙面刷了层雪白的石灰,地砖洗得发亮。 铺子里没摆几张桌椅,大半空间都留给了操作台。 “暂租的,不费那个银钱搞花架子。”林春分把崭新的竹筒整齐码好,语气利索。 从流动摊子搬进铺子,老客户倒是一个没丢。白墙木桌,干净亮堂,柜台后面摆着几个大陶坛,分别装着奶茶、薄荷水,还有新增的酸梅汤、绿豆汤和桂花酿。 这些新增的饮子,林春分也都悄悄加了稀释过的灵泉水。 虽然是寻常方子,但他都在里头加了稀释灵泉。口感比别家的清甜爽口,解暑效果也好上几倍,是旁人怎么也仿不出来的。 南市几个做糖水生意的,眼红这铺子生意红火,也跟着捣鼓起奶茶来。可做出来的东西,要么茶味太涩,要么奶味又腥又腻,活像是一锅粘稠的泔水,喝得人直反胃。 这天下午,铺子刚开门,就来了三个流里流气的地痞,往门口一坐,拍着桌子大喊大叫。 “什么破糖水!喝了肚子疼!赔钱!” “不赔钱就砸了你的铺子!” 陈金桃吓得脸色发白,柳玉茹也皱起了眉。 林春分刚要开口,林来福已经走了过去。 他一句话没说,伸手抓住最前面那个地痞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一百多斤的人拎了起来,随手就扔到了街对面。 “扑通”一声,地痞摔了个四脚朝天,疼得龇牙咧嘴。 另外两个地痞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跑。 被扔出去的那个也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 混混们不服气,再一打听,这老板的“未婚夫”是这一届的案首,且这位谢案首成日里跟着府台家的三公子、瑶光阁的少东家还有陆举人家的大公子同进同出。 没错,方思远就是当初刺激得林春分咸鱼翻身的瑶光阁少东家,如今却成了铺子里的常客。 阴招使不动,学又学不会。众人只能摇摇头,心里嘀咕,不就是个糖水铺吗?由他去吧。 云溪镇临江楼。 一封加急的信函送到了吴掌柜手里。 吴掌柜如今越发富态了,那一身肥肉挤在太师椅里,活像个发了面的馒头。他拆开信,只扫了一眼,那双被肉缝挤住的眼角猛地一抽。 信是临江楼在府城的总掌柜写的,只有一句话:不要再招惹林家和谢家。 “不要招惹?”吴掌柜重重地把信拍在桌上,震得他那肥胖的身躯都一抖一抖的,“废物!都是废物!”“一个小哥儿,一个穷秀才,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他气得在屋里转来转去,胸口剧烈起伏。 可骂归骂,他也知道,府城掌柜都这么说了,他现在确实不能再招惹林春分了。 更何况,谢砚如今在府学风头正劲,那几个至交好友背景一个赛一个的硬,在府城,他暂时还没本事硬碰硬。 “先放过他。”吴掌柜咬牙切齿,指尖死死抠入红木扶手里,“且等以后……” 他和谢砚都心知肚明,那是血海深仇。谢砚在蛰伏,吴掌柜也在等。 等风云变幻,等这年轻的案首在科举路上摔个跟头。到那时,他会亲手把林家和谢家一起踩进泥潭里。 进入六月中旬,这天彻底变了颜色。 日头不再是钩子,而是烧红的铁块。从清晨起,府城的街道上就浮着一层燥气。 “还不下雨。”林二柱站在铺子后门,看着天边那一层干巴巴的白云,眉头拧成了结,“这都半个多月了,一滴雨没见着。往年这时候,该有雷阵雨了。” 粮价已经开始动了。 虽然只是三两文的涨,但对于嗅觉灵敏的林春分来说,这无异于山雨欲来前的雷声。 “从今天开始,咱们分批买粮。每次少买一点,不要引人注意。能买多少买多少,全都存到里间去。”林春分眼神冷静得让人心惊。 今日买五十斤大米,明日买一百斤面粉,专挑那些不起眼的小粮铺,买完就装进普通的麻袋,趁夜运回春和巷的里屋。 两院子的里屋,阴凉干燥,林春分在里头铺了厚厚的干草,堆上了足够两家人吃上一年的口粮。 接着,他铺开信纸,笔尖略顿,给青山村写了封信。 信是托给村里回乡的人带回去的。 信里的字不多,没说天灾,只说府城粮价有异,让舅舅和大伯他们趁着手里还有闲钱,多备粮,少卖谷。 此时的梓州府,那条穿城而过的云溪河水位已经下降了三成。 不知云溪镇的那条支流,如今是怎样光景。 林春分心里那股子无力感头一次这么重。 前世身为设计师的他,懂一些水利,也懂些农经。 此时的水稻正是抽穗的关键期,最是缺水的时候。水量下降,日常吃水虽然够了,但想要灌溉那成千上万亩的良田,简直是痴人说梦。 “河水断了,庄稼就没了。” 林春分叹了口气。他不是救世主,他救不了这天底下的灾民,他也变不出雨来。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大灾中,用自己一筒筒奶茶攒下的银钱,给家人筑起一道能挡风遮雨的高墙。 “春哥儿,想什么呢?”谢砚下学回来,见他站在廊下发呆,伸手在他额上碰了一下。 谢砚的手心很烫,带着盛夏的燥热。 “我在想,这一年可能不太好过。”林春分转过头,看着谢砚那张清俊的脸,“谢案首,往后你的饭菜里要是没了肉,可别嫌我克扣。” 谢砚笑了“只要有你在,喝粥也是好的。” 林春分没接话,他只希望,这些都是他的猜测。 第89章 权力吗? 六月中旬的府城,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林老板,再来一筒冰镇酸梅汤!要快,嗓子眼都要冒烟了!” “我这儿要两筒薄荷水,多加点冰渣子!” 南市边缘的“林氏饮子”门口,打从卸了门板开始,排队的人群就没断过。大半条长街都被燥热的汗臭味和喧闹声填满,林春分站在柜台后头,手里的竹筒就没停下过晃动。 陈金桃在一旁帮着收钱,柜台底下的钱匣子被铜板砸得“叮当”乱响,没一会儿功夫就沉得快要坠手。 “这天儿真是邪门了。”一个刚从码头卸完货的行商,抹了一把汗水,抓起酸梅汤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筒,这才长舒出一口气,稀奇道,“不过说来也怪,喝了林老板这儿的饮子,一下就凉快了,整个人都不焦躁了,连水都不用一碗接一碗地灌,当真解渴。” “那可不,林老板这可是独门方子。”旁边的熟客跟着附和。 林春分抿嘴笑了笑,没搭腔。旁人自然不知道,这饮子里除了寻常药材,他都偷偷加了灵泉,不仅消暑,更能调理被烈日晒伤的脏腑。 按理说,生意红火成这样,日进斗金,林春分该乐得找不着北。可他那双清亮的眼里,此刻却半点喜色也瞧不见。 他抽空瞅了一眼账本,又抬眼看向外头白晃晃的长街,眉头紧锁。 “春哥儿,今儿个半天就卖了往常一整天的量,银钱都快装不下了。”林二柱凑过来,有些兴奋地低声嘀咕,可一瞧见哥儿的脸色,声音又低了下去,“怎么,身子不痛快?” “爹,这银子拿着烫手。”林春分擦干手上的水渍,声音压得很低,“这生意越好,说明外头的天越不好了。” 傍晚,府学放学的钟声沉闷地敲了三下。 谢砚推门进屋时,身上的青布儒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半。他一反常态地没有先去洗漱,而是把书篮沉沉地往桌上一放,神色凝重。 院里,柳玉茹正带着陈金桃在树荫下择菜,见状心里便是一“咯噔”。 “砚儿,出什么事了?是在学里跟同窗闹口舌了?”柳玉茹放下手里的活计,急忙迎了上来。 林春分刚从铺子回来,见谢砚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满是沉郁。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过去:“喝口水,顺顺气。” 谢砚接过茶杯,修长的手指握紧茶杯,他咽下口中的温茶:“今日崇瑜在学里悄悄拉住我,说他爹昨夜下衙回来,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宿。西川省那边的邸报已经下来了,只是压着没发。旱灾……已成定局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热闹的小院瞬间死寂下来。 林二柱是一双眼里满是惊恐:“定局?这才六月中旬啊……” “不只是咱们梓州府。”谢砚闭了闭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崇瑜说,大景朝由南自北,一大半的行省已经接连四十日滴雨未落。圣上昨日在京城率百官求雨,可钦天监算出来的日子,到七月底怕是都见不着一片乌云。” 柳玉茹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煞白。众人都清楚旱灾意味着什么。 那是满地的流民,是易子而食的惨相,是人命不如草芥的乱世。 林春分靠在石桌旁,眼神幽深,“我今儿个让来福哥去码头和南市转了一圈,情况比咱们想的还要糟。” 码头上,全都是顶着大日头卸货的汉子,热到晕倒也没钱买药,只能把人抬到阴凉处,剩下的看造化了。 陈金桃听得直抹眼泪:“造孽啊,这天儿坐着都出汗,那些干苦力的怎么熬得住?” “不干不行啊,娘。”林春分语气里带着无奈“不干活,今天就没银子买粮。现在外面斗米已经涨到了十六文,一天不扛包,家里婆娘孩子就要挨饿。可去干活呢?顶着这能烤熟人皮肉的日头,干上半天命就没了。这就是个死循环,横竖都是个死。” 能有钱来买饮子的,还算是日子过得去的。 那些最底层的人呢?人数最多的种地的百姓呢? 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水桶去河边挑水,浇那几亩快要枯死的庄稼。可一桶水浇下去,瞬间就被干裂的土地吸得一干二净,连个水痕都留不下。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种了大半年的庄稼,一天天干枯、发黄,最后变成一把干草。 夜深了。 林二柱夫妇和柳玉茹都带着沉重的心思早早回屋睡下了,可谁能真正睡得着,各人心知肚明。 谢砚的书房里没有点灯,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窗前,任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林春分端着一碗刚冰镇过的百合绿豆沙推门进来,瞧见黑暗中的身影,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把瓷碗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谢案首,一个人坐在这儿修仙呢?好歹吃点东西,别天灾还没来,你先把自己折腾垮了。” 谢砚没动,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过头,看着林春分。 “春哥儿,你说……读书有什么用?” 谢砚的声音低沉、迷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他自幼聪颖,被誉为神童,虽中途有过低谷,但十八岁便一举夺魁成了府学案首,人人见了他都要夸一句“前途不可限量”。可在这场即将席卷天下的滔天巨灾面前,他突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圣贤之言,竟然如此苍白无力。 “夫子成日里讲‘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可如今百姓在受苦,地里的庄稼在枯萎,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谢砚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林春分静静地听着,没有马上反驳。他走到谢砚身边,倚着书桌,看着窗外那轮冷冰冰的月亮。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太明白古代的这种无力感了。没有工业,没有水利科学,面对天灾,人类渺小得如同蝼蚁。 “谢砚,你现在确实什么都做不了。”林春分的语气有些冷淡,“你现在不过是个小小的案首,连个官身都没有。你就算把圣贤书全卖了,也换不来一钱银子去赈灾。” 谢砚的呼吸微微一滞,垂下了头。 “可往后呢?”林春分突然转过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天时改不了,地利总能争一争。你觉得读书没用,那是你还没把书里的东西,变成手里的刀。” 林春分微微俯下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直视着那双深邃的凤眼:“你现在做不了什么,可等你以后中了举,进了进士,手里有了权力呢?你读书,不是为了在旱灾来的时候跟着百姓一起哭天抢地,而是为了在下一次灾荒来临前,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 谢砚的心头猛地一震,抬眼看向他。 “权力大一分,能救的人就多一份。”林春分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坚定。 “有了权,你可以在梓州府修大运河、引开主河道的水入渠;你可以让人建翻车、筒车,把低处的水源源不断地送上高岗;你可以借着朝廷的名义,去闽地、去海外寻找那些耐旱、高产的新作物、新作物品种;你还可以改良稻种,让一亩地从产一石粮变成产三石、四石!” 这些林春分的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谢砚的心上。 “虽然这些努力改不了天时,依旧会有旱灾,但至少,等下一次大旱来临的时候,地里有耐旱的作物,渠里有流淌的河水,百姓手里有余粮。他们不用在码头上活活晒死,也不用易子而食。这,就是你读书的用处。” 谢砚眼中的神色明明灭灭,原本一池死水般的深潭,此刻陡然翻涌起惊涛骇浪。 “权力……”谢砚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原本迷茫的眼神一点点聚拢,最后凝结成了清明。 他心底深处那股子蛰伏的野心,原本只是为了向吴掌柜复仇。可如今,被林春分这一番话狠狠一击,那野心竟顺着那九重天阙,生生看出了更远、更广的路。 看着谢砚那张冷清俊朗的面容重新焕发活力,林春分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伸出右手食指,带着点安抚的意思,轻轻碰了碰谢砚那低垂的、长长的睫毛。那一瞬间,指尖仿佛带来了一阵清晨甘露般的气息,将谢砚眼底残留的燥热彻底洗刷干净。 “你知道吗?那位梦里的老神仙告诉过我一句话。” 林春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仿佛穿越了时空落在谢砚的耳中。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轰! 这一句诗,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瞬间在谢砚的脑海中炸响。 不仅是谢砚,窗外不知何时起来的柳玉茹,正端着水盆站在月色下,听到这一句,手里的铜盆差点脱手落地。 那诗句里包含的悲悯与气魄,生生将这场大旱带来的压抑都压低了几分。 可偏偏,就这么从林春分的嘴里,轻飘飘地念了出来。 林春分瞧着谢砚那副整个人被震傻了的模样,眼角微微弯起,收回手指,重新恢复了那副调侃的惫懒模样: “所以啊,咱们大景朝未来的谢大官人,往后可要更加努力哦。” 第90章 什么来头 南市的街面上空无一人,连平日里最能熬的货郎都歇了担子,唯独“林氏冷饮”的铺子门前,从早到晚都围着不少来买水的百姓与各家的小厮。 “大家伙儿别挤,慢着点,都有份。” 林春分站在大木桶后头,衣袖挽起,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他手里拿着长柄大竹勺,手腕利落地一沉一抬,清冽的薄荷水便稳稳地落进了百姓自带的瓷碗里。 原本铺子里最进账的奶茶和各式精细饮子,前几天就被林春分全停了,如今这大桶里盛着的,只有最寻常不过的薄荷水。但他将价格定在了一文钱两碗。在这个酷暑难当的关头,这个价格无异于行善,算下来甚至还要亏上些许。 遇到那实在身无分文的苦命人,林春分便指指后场墙角堆着的干柴,让人去灶房帮着干点力所能及的杂活,便也免费送上两碗。 不过三四天的功夫,整个梓州府都传遍了,说南市边缘有一家姓林的冷饮铺子,里面卖的薄荷水消暑极有奇效。 这消息一出,连西市那些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们也动了心思。一辆辆华贵的马车停在街角,各家的管事、小厮带着大木桶,排在队伍里帮自家主子采购。 林春分来者不拒,只要还有水,只要还有人要,他就一直卖。没有薄荷了,他就直接卖加了灵泉的清水。 多卖一碗,或许就能多救一个人。 只是也定下规矩,平日里优先接济寻常百姓,大户人家大批量囤水,统一放到傍晚最后一个时辰。 你想看的小说都在满哥阅读给你下载好啦: MGYD.CC 铺子的生意火爆得不像话。 林二柱和林来福负责搬水、烧火,陈金桃和柳玉茹负责装水,几个人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没过两天,府学也贴出了告示。 由于天气实在是炎热得过了头,府学放了长假。 谢砚推门进了铺子,换了一身方便干活的短打。他清隽冷清的面容和通身沉静的气质,即便是在这嘈杂的铺子里,依旧显得有些扎眼。谢砚不爱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林春分身侧,每当林春分身前的大木桶快要见底时,他便会稳稳地拎起一桶新水,不着痕迹地续上。 他看着林春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那些被薄荷水缓解了暑气的百姓,眼底的光芒越来越深。 林春分没有高谈阔论,可他已经在用一文两碗的薄荷水,践行他那一夜在书房里说的话了。他以为济世是日后朝堂宏图,却不想芸芸众生中,总有许多普通人也能站出来。 铺子的人越来越多,仅凭家里几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就在林春分快要撑不住准备招人的时候,方思远、陆文谦和周崇瑜带着十几个小厮,浩浩荡荡地来了。 “林老板,我们来帮忙了!”方思远老远就喊了起来。 林春分抬头一看,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少了我们?”周崇瑜撸起袖子,一脸兴奋,“我爹说过,行善积德是好事,我还特意多带人过来帮忙!” 陆文谦也点了点头:“反正府学放假了,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上忙就好。” 有了他们的加入,林春分总算能松上一口气。 趁着人少的间隙,林春分转身回了铺子的后院,准备动手做灵泉丸子。 他关上门,把灵泉水滴进提前准备好的陶碗里,然后加入少量的薄荷粉和冰糖,搅拌均匀,再做成一个个小小的丸子。这些丸子晾干后,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药材粉团。 每坛薄荷水里放一两颗就好了,之所以做成丸子,也是为了掩人耳目,若旁人问起,只说加了特制的药材粉,免得救人救得把自己搭进去了。而谢砚和林二柱他们也从不过问他在屋里干什么,反正有丸子就拿来用,在他们看来,林春分说不定是又是受哪个神仙指点,特意来救苦救难的。 就这样,一大帮人在林氏冷饮铺忙活了整整四天。铺子从早开到晚,卖出的薄荷水和清水,不计其数。不知道多少快要中暑的人,喝了一碗林家的水,就缓了过来。不知道多少没钱的穷人,靠着帮工换水,熬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林氏冷饮铺的善名,传遍了整个梓州府,人人都夸林老板是个大善人。 可他们不知道,这件事,也悄悄传入了府台大人周秉谦的耳中。 这倒不是周崇瑜说的,他这些日子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回家累得倒头就睡,他的夫郎心疼得不行,却也不知道他每天在外面干什么。 这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周崇瑜正打着哈欠准备溜出门去南市帮忙,结果还没走到二门,就被自家老爹周秉谦派来的亲随给请到了书房。 书房里,周秉谦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翻看着公文,见儿子进来,淡淡地抬起眼皮。 周崇瑜心里有些发虚,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爹,您这一大早的,找儿子有什么吩咐?” 周秉谦放下手中的公文,那双在官场里浸淫了数十年的眼睛带着审视,沉声开口:“这些日子你天不亮就往外跑,回房便倒头就睡,连你夫郎那儿都顾不上。我过问学里的夫子,夫子说早便放了长假。你且说说,这几日究竟在忙些什么?” 周崇瑜自知瞒不过,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答道:“儿子……儿子是去同窗好友的铺子上帮帮忙。” 周秉谦看着儿子那张被日头晒黑了不少的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压迫感:“帮忙?我倒是不知,你何时对商贾之事如此上心了。如今外面各县因旱灾闹得人心惶惶,我却听说,南市那边出了个一文钱卖两碗、能解暑热的‘林氏冷饮’,连西市的权贵都在派人抢购。而你、文谦,还有方家那个少东家,这几日都长在了那家铺子里。” 周秉谦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地直视着儿子: “崇瑜,你老实告诉为父,那家闹得全城皆知的‘林氏冷饮’……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第91章 请君入瓮 在书房那片沉闷的寂静中,周崇瑜只觉得背脊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偷眼瞧了瞧自家老爹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不敢有半点隐瞒,规规矩矩地将自己在“林氏冷饮”的所见所闻悉数倒了出来。 “……那薄荷水里确实加了一种特制的药丸子。听砚兄和春哥儿提过一嘴,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清热秘方,用几种极难炮制的草药粉末揉捏制成的,每大坛水里只需落下一两颗,便能缓解暑热。儿子在铺子里打杂了四天,亲眼瞧着无数快要中暑的百姓喝了那水,脸色当场便好转过来了。” 周崇瑜一口气说完,心里有些忐忑,摸不准自家这位在官场沉浮多年的父亲究竟在心中考量着什么。 周秉谦静静地听完,目光在儿子那张这几日被日头晒黑了些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并未出言责备,只淡淡地挥了挥手:“行了,为父知晓了。这些日子你也劳累了,回房歇息去吧,莫要让你夫郎再为你担惊受怕。” 周崇瑜如蒙大赦,作了个揖便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看着儿子那没心没肺,步履轻快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周秉谦眼中那抹温和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忧思。 他缓缓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看着案桌上那叠从西川省发来的各府绝收邸报,枯坐在书房里一个上午,连口茶水都未沾。这天灾已成定局,大旱之下必有大疫,更有可能激起民变。若梓州府在这场大旱中出了乱子,他这个知府的乌纱帽丢了是小,全城百姓的性命才是一等一的难事啊。 “来人。”周秉谦思虑片刻后沉声唤道。 不过须臾,他那已经中举、正在家等候朝廷补缺官职的嫡长子周崇安,便步履沉稳地迈进了书房。 父子二人将房门阖上,这一谈,便是一个多个时辰。屋外的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热浪滚滚袭来,内宅传了几次午膳,却都被书房外的下人给挡了回去。 直到未时过半,书房的门才再次打开。周崇安面色肃穆地走了出来。他没回房歇息,也不顾这烈日炎炎,直接点了府邸里的十几名得力家仆,带着银票,步履匆匆地赶往了府城的各大药铺。 这一去,周崇安几乎是将整个梓州府市面上能买到的薄荷叶、冰糖以及清热消暑的寻常草药,全部一扫而空。 酉时初刻,西边的日头终于敛去了最炽热的光线,只留下一片火烧般绚烂的晚霞。 南市的“林氏冷饮”已经打烊,林春分和谢砚回到了位于春和巷的住宅中。 小院里,林二柱正和林来福在井边冲洗着白日里用过的木桶,陈金桃和柳玉茹则坐在屋檐下歇凉,手里摇着蒲扇。 正当林春分准备去将明日要用的灵泉丸子赶制出来时,紧闭的院门忽然被人轻轻叩响。 那叩门声极有规律,林春分动作微顿,与坐在一旁看书的谢砚对视了一眼。谢砚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眼底泛起一抹了然,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来了。” 林春分并不意外。 其实从他决定让周崇瑜、陆文谦、方思远这几位府学里最出挑的世家少爷来铺子里帮忙那一刻,他和谢砚便在心底盘算好了这一步。 这世上的买卖,上赶着不是好买卖。若是他们两个平头百姓捧着劳什子秘方去敲知府衙门的大门,不仅落不着好,反而会引来那些高门显贵的无尽觊觎与猜忌,甚至连灵泉的秘密都有可能守不住。 唯有把这善名做大,大到传入一府之长的耳中,大到让这位忧心旱情的府台大人不得不把视线投过来,他们才能做这局棋的执子者。 院门打开,门外站着的人,却让林春分心下微微一惊。 他本以为知府大人顶多会派个师爷或者衙门里的小官过来问话,却不想,站在最前方的年轻男子一身月白长衫,面容与周崇瑜有七分相似,却多了一分沉稳气度。而在他身后,十几个家仆正赶着几辆沉甸甸的牛车,车上塞满了大麻袋,空气里全是一股子浓郁的药草清香。 “在下周崇安,周崇瑜乃是舍弟。”周崇安率先叉手作揖,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大族的君子之风,却没有半分倨傲,“今日冒昧登门,打扰诸位了。” 知府嫡长子,周大公子。 林春分压下心头的惊讶,面上却是不显,落落大方地侧开身子,行了个礼:“原来是周大公子,快请进。” 随着周崇安的一声令下,十几个家仆开始手脚利落地将牛车上的大麻袋往里抬。 林家小院本就不算宽敞,没一会儿功夫,那些装着薄荷叶、甘草、冰糖和各式消暑生津药材的麻袋,便将林家正院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周崇安瞧着,又让家仆将剩下的一半,送去了隔壁谢砚家的小院里。 这两座院子,生生被这浓郁的药香给熏透了。 其他人都去了隔壁院子,将堂屋空出来留给他们谈正事。 堂屋里,一盏油灯被点亮,豆大的火苗在热风中轻轻晃动。 周崇安坐在客位上,看着眼前这两个过分年轻、却十分镇定的少年郎,心头不由得暗赞了一声。 “周大公子此番带了这么多药材过来,倒叫我们有些诚惶诚恐了。”林春分率先开口,亲自端了一碗刚做好的薄荷水递过去,语气不卑不亢。 周崇安接过瓷碗,在这给天气,这一碗水简直是无上的享受。他抿了一口,只觉得一股子清冽直冲肺腑,连日来的燥热与焦虑竟生生散去了大半,果然传言不虚。 他放下碗,看着林春分,神色一正,言辞恳切: “林老板切莫如此说,如今梓州府乃至大景朝大半疆土,皆因这场百年难遇的大旱而民生凋敝。百姓苦不堪言,我父亲为了各县的灾情,已是几夜未曾合眼。在下今日前来,首先是替我父亲,亦是替这府城的芸芸众生,谢过林老板的仁德大义。” 周崇安说着,站起身,对着林春分深深地作了一揖。 林春分侧身避过,没受全礼:“周公子言重了,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当不得大公子如此重礼。” 周崇安自由地收回身子,目光又落在了一旁的谢砚身上,眼中带着赞许:“崇瑜近日在家中,每每提起谢案首,皆是满口才华横溢、见识远超同辈。今日一见,谢案首这般气度,难怪能夺得府学魁首。我大景朝能有两位这般心怀天下的年轻俊杰,实乃梓州之幸。” 这一番吹捧,不可谓不重,既全了面子,又拉近了距离。 谢砚神色清平,并未因这番盛赞而露出半分骄矜之色。他微微颔首,收拢衣袖,规规矩矩地向周崇安回了一礼“周公子谬赞了,砚不过一介书生,纸上谈兵尚可,若论起济世救人,反倒不及春哥儿这般躬行实践。周大公子深夜携重药登门,又对我和春哥儿如此高赞,想来,定是为了府城百姓的生计,有要紧事要与我们商量吧?” 他这番话接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林春分,又全了周崇安的面子,同时还不着痕迹地把话头引向了正题。 面对谢砚这般回应,周崇安眼中闪过一抹赞赏,哈哈大笑了两声,“谢案首果真是心思敏锐,那在下便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了。” 周崇安收敛了笑意,他指了指院子里那些快要堆到房檐的药材,沉声吐出了此行目的: “实不相瞒。我父亲的意思是,林氏冷饮虽救了南市数千百姓,但对于整个梓州府几十万嗷嗷待哺的灾民来说,这间小铺子,终究是杯水车薪。更何况,这旱情不知何时结束,若长此以往,林老板一人如何承受得住这般消耗?” 林春分眼神微动,却没有说话。 周崇安见状,继续说道:“因此,我父亲希望林老板能将这消暑的手段做大。如今,这府城各大药铺的药材,我父已派人收购;而这做水的银钱、煮水的人手、乃至日后运送凉水去各县各村的牛车马匹,皆由府衙一并承担。” 说到这里,周安崇微微一顿,“林老板无需出半文钱,更无需亲自受累。你只需将你那秘方的药丸子,按比例配好了,交由其他人统一投入大锅中煮制。如此一来,这梓州府地界上的每一位百姓,便都能在今夏喝上一口消暑的汤药。不知林老板,意下如何?”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余下油灯爆开的一声极其轻微的噼啪声。 林春分低着头,嘴角隐隐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谢谢鱿鱼就会白贝的啵啵奶茶~谢谢大家的小礼物ˉˉ) 第92章 天生政客 灯影摇曳,堂屋内的草药香气愈发浓郁。 林春分并未急着应下周崇安的话,他搭在膝头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布料,片刻后,方才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这位知府长子:“周大公子,有一事草民心中不解。如今朝廷因大旱而焦头烂额,若府台大人将这方子要了去,直接呈递给圣上,以此为功绩,想来回京述职、往上再升迁几步,并非难事。大公子为何提都不提秘方归属,反而只要草民提供配好的药丸?”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了几分试探。 周崇安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他将手中的瓷碗放回桌上,轻轻叹了一口清气,眼神里多了一抹对自家父亲的敬重: “林老板是个通透人,在下便也不说那些虚妄的官话。我父亲在梓州府任知府已有十载。以周家的背景与家父当年的名次,若想长留京城谋个高位,并非没有门路。他之所以自愿留在这偏远之地,是因为他看得太多了。” 周崇安转头看向窗外被麻袋堆满的庭院,声音低了下去: “当年家父同科的进士,如今最差的也是布政使司参政,更有几位已经入了翰林院,成了天子近臣。家父当年政绩卓然,吏部多次调他入京,他都一一推辞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林老板可知为何?”林春分摇了摇头。 “因为他见过太多人进了京城,就变了样子。”周崇安的声音低沉下来,“从前的至交好友,从前寄予厚望的学生,一个个都变得媚上欺下,醉心权势,眼里再也没有了黎民百姓。” “家父常说,京城是个大染缸,进去了,就很难再出来。他不敢赌自己进去之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的人。所以他宁愿守着这梓州府,做个小小的知府,守着这一方百姓,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这些年,梓州府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都是家父一手治理的。他不求升官发财,只求对得起头上的乌纱帽,对得起脚下的这片土地。” 周崇安回过头,对着林春分温和一笑:“至于那秘方,既是林家祖传之物,强行索要无异于巧取豪夺。家父不屑为之,周家也绝不会如此行事。林老板,此番合作,只为救人,不图旁的东西。” 林春分静静地听着,心中那一丝微小的防备悄然散去。 君子论迹不论心。这位周知府究竟是真清高还是假古板,他并不在乎,但至少在梓州府百姓遭逢大旱的当下,对方行的是实实在在的善政。能当一辈子这样的府台大人,对梓州府的百姓来说,已是极大的福气。 “既然府台大人与大公子如此信得过,这差事,林氏冷饮接下了。”林春分微微颔首,应下了此事。 周崇安面露喜色,当即站起身,拱手道:“如此,在下便连夜赶回府衙,向父亲复命。明日一早,后续的事宜便要开锣,两位早些歇息。” 林春分与谢砚一同将人送至巷子口,看着那几辆空了的牛车消失在夜色中,方才转身回了小院。 回到堂屋,周崇安带进来的草药将狭窄的空间塞得极满。 林春分正准备将其中几袋薄荷叶拖进内室,却发现谢砚正站在桌旁,看着那几颗黑褐色的药丸子出神。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将这位年轻案首的脸色衬得有些过分沉静。 “怎么了?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林春分停下动作,轻声问道。 谢砚缓缓抬眼,深邃的凤眼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春哥儿,你在屋里做这丸子,用的不过是寻常的薄荷粉、甘草与冰糖。周崇安不知内情,以为是祖传秘方。可若是日后府衙里有精通药理的行家,甚至朝廷派下来的御医要查验这丸子的成分,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世间罕见的奇药,到那时……你该如何自处?” 他把这些念头一直压在心底,此时四下无人,方才泄露了几分急切。 没有真正的神仙秘方,所谓的奇效全靠林春分身上那不可言说的秘密。一旦被上位者发现其中的古怪,等待林春分的,绝不是赏赐,而是灭顶之灾。 谢砚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在这个瞬间,他心底深处对权势的渴望,燃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若他现在不是个小小的案首,而是身居高位,又何须让春哥儿如此行在刀尖之上? 林春分看着他紧绷的面容,心里流过一丝暖意。他走过去,伸手在谢砚的肩膀上轻轻一拍,语气里带着安抚: “放心,这一点,我先前与周大公子交涉时便想好了对策。明日你与他们谈后续章程时,只需按着我说的来,绝不会让人瞧出破绽。” 林春分正了正神色,将白日里琢磨好的说辞缓缓道来:“周家送来的这些药材,我会让来福哥在后院全部研磨成粗粉。对外的说法是,这祖传的秘方重在‘引子’,需要将秘制药汤浓缩之后,裹上这几味寻常的草药粉末,做成药丸,方能长久保存药力。他们拿去查验,也只能查出薄荷、甘草的成分,至于那‘引子’,已经融进了药里,任谁来也只能当是林家独门的炮制手法。” 谢砚听着,眼底的紧绷渐渐松了下来。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对方那双眼里总是闪烁着通达与聪慧,总能在最危险的边缘找到最稳妥的退路。 “好,明日的事,交给我。”谢砚低声应道。 这一夜,春和巷的宅子里没人睡得踏实。院子里的药材静静地躺在月光下,林春分看着天边没有半点云彩的夜空,叹了口气。他不怕下雨,若是此时能下一场暴雨,把这些药材全淋废了,他才是最高兴的。可他也知道,这贼老天怕是还要熬上许久。 次日清晨,大景朝的连绵酷暑依旧没有放过梓州府。 万里无云,滚烫的热浪在天刚亮时便铺天盖地而来。 周崇安今日要回衙门协同知府处理各县调粮的要务,一大早,便将周崇瑜给派了过来。一同来的,还有府衙里的十几个干练差役,以及几辆装满了大铁锅和柴火的平板车。 “砚兄!春哥儿!我带人来了!”周崇瑜大嗓门一喊,守在巷子口的街坊邻里纷纷探出头来。 林家小院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林春分和谢砚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林氏冷饮”那边今早没关门,林春分昨夜便交代好了,让林二柱、陈金桃带着柳姨和来福哥照常去铺子里。毕竟南市那边每天还有那么多百姓指望着那一文钱两碗的水吊着命,铺子若是突兀地关了,反而容易惹人慌乱。 宅子里,便只剩下了林春分和谢砚两个年轻人。 春和巷的街坊邻里瞧着府衙的差役进进出出,手里还搬着一筐筐的药材,围在远处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纷纷。 “瞧见没,那可是知府大人的亲随。前几天就听说林家那哥儿卖的饮子神了,连衙门都惊动了。” “什么惊动,我看那是林老板心善,前几天一文钱送水,连知府大人都派人来请他合伙做大事呢!” “总归林老板是个大善人,现在府衙也跟着干,准保错不了。” 在这个天灾人祸的年头,能有一个人站出来,不计得失地救他们,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外面的议论声隔着院墙传进来,林春分听了一耳朵,见怪不怪地笑了笑,转身回了内仓去捣鼓他的药引子。 而堂屋里,谢砚与周崇瑜,以及府衙里领头的两个年长文书,已经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此时的谢砚,退去了在林春分面前的温和与柔软,一身青布长衫穿得一丝不苟。他端坐在主位上,面容清冷,手里拿着一柄干净的毛笔,在宣纸上落下了第一行字。 “周兄,既然府台大人有意将这消暑汤水推及全府,这人手与章程,便得定好,免得生了乱子。”谢砚抬眼,清润的嗓音在闷热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崇瑜正拿着折扇拼命扇风,闻言连连点头:“砚兄你只管说,我爹交代了,这几日我全听你的调度。” 一旁的两个衙门老文书原本瞧着谢砚年轻,心里还带了几分看轻,可见这少年一开口便直指要害,不由得也正了神色,拿起了笔。 “第一条,人员调配。”谢砚笔尖微动,在纸上画出了几条清晰的脉络,“梓州府共有东西南北四个城门,以及流民汇聚的城外。施水棚不可设在南市林氏铺子周围,需由府衙出面,在这五处开阔之地搭建凉棚,设大锅煮水。煮水的人手必须是府衙的官差,分班轮替,不可给民间行帮插手的机会。” 文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暗自赞叹这少年心思缜密。若让民间的地痞流氓占了这差事,少不得要克扣药材、欺压百姓,唯有官差震慑,才出不了乱子。 “第二条,关于这药丸。”谢砚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寸,“春哥儿每日会在内仓配好药引,其他人在外间揉捏成丸。每日未时,由周兄你亲自带两名贴身衙役前来取药。除了你,任何文书、差役不得私自接触药丸。每一批药丸,皆用红蜡封瓶,上面需盖上林氏冷饮与府衙的双重印章。到了施水棚,当众破蜡下锅。” 周崇瑜听得一愣一愣的,眨了眨眼:“砚兄,要这么防备?” “总要防这城里眼红林家善名、或者想在这药里动民间偏方的心怀叵测之人。”谢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大旱之下,若是施水棚出了半点差错,死了百姓,这罪名砸下来,林家担不起,府台大人也担不起。” 两个文书听到这里,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互相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哪里是一个关在书房里只读圣贤书的十八岁书生?这般对人心利弊的洞察、对官场流程的防范,简直是天生政客。 “第三,对外名声。”谢砚放下笔,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长睫微垂,“这消暑汤水,对外只说是府台大人忧心旱情,特令南市商贾林春分,寻访名医古方研制而成的‘清瘟解暑汤’。大锅里煮的是薄荷与甘草,药丸是名医秘传的药引。各处施水棚的告示上,需盖上知府衙门的官印。” “好!这一条极妙!”周崇瑜猛地一拍大腿,“如此一来,百姓感念的是我爹的恩德,而林家既出了力,又不会被那些城里的无赖富商天天盯着要方子。我爹瞧了这章程,定会赞不绝口!” 谢砚微微颔首,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借着端茶的动作,将眼底那一抹深沉的算计遮掩了过去。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把知府的官威推到了最前面做挡箭牌,把林春分藏在重重规矩的后方。如此,这梓州府的一方风雨,总算是被他生生撕开了一条能容他们安稳站立的缝隙。 后屋的帘子掀开,林春分擦着手走出来,瞧见桌上那几张写满了严密章程的宣纸,又瞧了瞧坐在那儿气度清雅、却把两个衙门老文书震得规规矩矩的谢砚,眼角微微弯了起来。 第93章 众生皆苦 一天里日头最毒辣的时候,春和巷的小院里,药草的苦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冽之气交织在一起,熏得人精神一振。 后院的树荫下,林来福光着膀子,一下又一下地捣着药钵。他本就是个话少的性子,手上的力道却极沉极稳,碾碎的薄荷粉与甘草末细密地扬起,又落回石钵中。 林春分正接着从陶罐里倒出来的“秘制药引”,瞧着不过小半碗,却透着一股子能沁入骨髓的凉意。林春分将这些清液均匀地洒在林来福研磨好的草药粗粉上,双手熟练地揉搓、按压。药粉吸饱了灵泉水,黏连成团。 谢砚坐在一旁的矮凳上,面前放着一只已经融了红蜡的小泥炉。 他神色专注,修长的手指捏起一颗刚搓好的消暑丸,放进旁边的细颈瓷瓶中。每满百颗,他便塞紧软木塞,用铜勺舀了一勺滚烫的红蜡,稳稳地浇在瓶口上。随后,他在未干的红蜡上重重按下一枚特制的木印,左边是“林氏冷饮”的戳记,右边则是梓州府衙的朱红小印。 “差不多了。”林春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二十只红蜡封口的瓷瓶。 正说着,外面的巷子里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轮辘辘之音。 周崇瑜几乎是一步迈三阶地冲进了堂屋,他身上的锦缎长衫已被汗水浸透了大半,贴在后背上,一张俊脸晒得通红,可眼睛却亮得惊人。 “砚兄!春哥儿!可做好了?我哥在城内四个城门和城外的码头都把棚子支起来了,大锅也已经烧上了水,就等着这丸子入水呢!” 谢砚没有立刻将瓷瓶递过去,而是指了指桌上的账册,“周兄,一共二十瓶,每瓶百颗。依着先前的规矩,你需得当面点清,在这账册上落了字据,方可带走。” 周崇瑜知道谢砚的脾气,收敛了毛躁,规规矩矩地核对了红蜡上的印章,清点了数目,随后提笔在账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得勒,我这就让随从分头送过去,绝不耽误了时辰!”周崇瑜抱起装满瓷瓶的竹筐,转过身,又马不停蹄地冲进了滚烫的烈日之中。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消暑丸被送往了梓州府的五个救济点。 城内的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处,府衙搭建的凉棚早已围满了人。来领汤水的,大都是府城本城的百姓,或者是城郊家道尚可的农户。这大旱虽然熬人,但城里的大户人家和寻常商贾手里总归有些余粮,还没到彻底弹尽粮绝、撕破脸皮的地步。 虽然排队的人挨挨挤挤,但在带刀差役的巡视下,众人手里拿着瓷碗、木盆,倒也还算遵守秩序。 “当众破蜡!” 随着一声高喝,守在东门凉棚的文书当着众人的面,用小刀挑开了瓷瓶上的红蜡,倒出一颗黑褐色的消暑丸,扔进了那口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里。 说来也神,那丸子一落水,原本滚烫翻涌的开水里,瞬间散发出一股子浓郁的薄荷清香。那香气顺着热风一吹,排队的百姓光是闻上一口,便觉得胸口那股子闷胀的恶心感消散了许多。 “真是神药啊……林老板当真是活菩萨转世!”百姓们领了水,一口灌下去,只觉得一条冰线顺着喉咙直滑进肚腹,连日来的烦躁与绝望生生被压了下去。 然而,相比于城内的井然有序,城外南门码头的救济棚,却犹如人间地狱。 这里汇聚了从梓州府各县、乃至邻府逃难而来的流民,成千上万,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周崇瑜带着四名贴身随从赶到码头时,整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烈日下,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酸腐以及死气沉沉的泥腥味。施水棚前架着的几口大锅正冒着白烟,可围在周围的流民早已饿得眼睛发绿、热得失了理智,正疯狂地往前涌。 “给我水!给我一碗水!” “我娃快不行了!求求官老爷,先给我一口吧!” 几个负责烧水的衙役和年轻文书被挤在木栅栏后面,脸色惨白,手里的长勺都快被夺了过去。那粗糙的木栅栏在成百上千人的推搡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眼看就要被生生冲垮。 “都给我退后!” 带队的营兵千总见势不对,面色一厉,“锵”的一声,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官刀。 雪白的刀刃在刺目的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芒,四周的兵丁也齐刷刷地亮出了长矛,寒光凌厉。 “谁敢冲击施水棚,视同谋逆,格杀勿论!”千总一嗓子吼出来,带着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血腥气。 刀锋的冰冷终于让那些几近疯狂的流民找回了一丝理智。最前排的几个汉子看着顶在胸前的长矛,生生刹住了脚,脸色惨白地咽了口唾沫。 周崇瑜见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急忙带着随从护着竹筐挤进了栅栏里。他站在高凳上,扯开嗓子喊道:“大家伙听着!府台大人开了仓,稀粥马上就到!这大锅里煮的是林氏冷饮送来的清瘟解暑汤,人人都有!只要排好队,每个人都能领到一碗!若是谁再敢乱抢,不仅没有汤喝,还要治罪!” 看着官兵手里明晃晃的刀枪,再看看周崇瑜手里那货真价实的瓷瓶,流民们骚动了片刻,终于在差役的呵斥下,极其勉强地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长队。 站在木棚高处往下看,周崇瑜的嘴里满是苦涩。 这场百年难遇的大旱,满打满算其实也才爆发了两三个月。就在两个月前,梓州府的百姓还满心欢喜地收割了地里的冬小麦。 可大景朝的税赋重,除了上缴朝廷的公粮,佃户们还得给地主老财交上大半的田租。那些普通的农户,辛辛苦苦忙活了一年,最后留在自家粮仓里的嚼用,本来就只够勉强糊口。 谁曾想,麦子刚进了仓,这老天爷就像不想让人好过,连绵不断的高温袭来。 今年的暑天,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凶险。不过两个月的光景,山上的树木被晒得发焦,小河断流,连藏在山沟里的野菜都枯死了,甚至因为干旱,远处的深山里隔三差五便烧起绵延数里的山火。 没了水,地里的秋粮种不下去;没了野菜,家里的人口便生生熬不住。那些家里人多地少的底层百姓,绝望之下,只能背起包袱,搀着老人、抱着孩子,一股脑地往府城这边涌。在他们的心思里,府城有知府大人在,有大户人家在,总归能有一口水喝,一口饭吃,不至于生生渴死饿死。 知府周秉谦确实是个尽职的,流民涌入的第一天,他便顶着布政使司的压力,毅然下令打开了府衙的粮仓,拨出陈米,让人在城外搭建临时窝棚,发放救济粮。 可人实在是太多了。 为了能让这有限的粮食撑得久一点,也为了在各处水井干涸之前省下每一滴水,那些陈米只能被熬成清亮见底的稀粥。流民们一天领上一碗,当水又当饭,只能勉强吊着一口气,不至于饿死。 可谁能料到,大旱之后,最先要人命的不是饥饿,而是这能把人蒸熟的酷暑。 府衙在城外官道两旁临时搭起来的窝棚,不过是几根竹竿撑着一层薄薄的茅草,根本挡不住头顶那流金铄石的日光。 此时的城外流民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滚烫的大地散发着热浪,不少流民瘫坐在窝棚下,他们的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眼神涣散,皮肤被晒得红肿脱皮。就在这短短几天里,每天清晨,负责清理营地的差役都能从那些窝棚里抬出几具尸体。 那些被热死的人,面色青紫,浑身干瘪,就像是被生生晒干、蒸熟的鱼虾一样,死状惨烈。 “三公子,不能再等了,快下药!” 守在南门的一个老文书看着长队里又有两个妇人身子一晃,软绵绵地栽倒在滚烫的泥地里,急得直跺脚。 这日头太毒,施水棚里熬出来的稀粥又是滚烫的,流民们本就脱了水,若是喝了那热粥,指不定汗出得更多,指不定还要多热死几个。眼看这流民营就要变成一座死营,若是再不压住这暑气,怕是真要激起民变了。 周崇瑜深吸了一口气,将怀里的瓷瓶死死握住,大步走到那口水汽蒸腾的大锅前。 第94章 重获新生 “砸蜡!” 周崇瑜亲自动手,啪的一声脆响,将瓶口那层厚厚的红蜡拍得粉碎。拔掉软木塞的瞬间,他将整整半瓶消暑丸,一股脑地倒进了那口大铁锅中。 黑褐色的丸子在沸水中沉浮,不过几瞬的光景便彻底融化开来。 原本因为反复烧煮而显得有些浑浊的井水,在这一刻,竟然泛起了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微青之色。一股无法言喻的清凉之气,化作浓浓的水雾,顺着南门码头的江风,轰然漫过了大半个流民营。 那风里带着薄荷的清甜,带着甘草的微甘,更带着灵泉那抹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生机。 救济棚前,虽然明明晃晃的官刀和长矛压住了暴动,可那密密麻麻的人头依旧像潮水般往前涌动着。 这遭了灾的世道,人命比草还贱。可在绝境里,那些衣衫褴褛、面色枯槁的流民——排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一群连站都站不稳的老弱妇孺。 汉子们自觉地退到了后方,用干瘪的脊梁骨顶住后面涌来的压力,把怀里的娃儿、家里的婆娘,还有走不动的长辈往前面推。 或许正因如此,这滚烫的人间,才会降下神水。 排在长队第一个的,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 她身上的袄子早已烂成了碎布条,用一根草绳胡乱系在腰间,一双干瘪如枯树皮的手死死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破瓷碗。这老太太中暑已深,一双眼珠子浑浊得厉害,连眼眶都陷了下去,若没有身后的儿媳妇拼死架着她的胳膊,她早就瘫在地下了。 “老人家,端稳了,慢点喝。” 周崇瑜亲自夺过长勺,舀了满满一碗带着微青色泽的汤水,倒进了老太太的破碗里。 老太太低头看着碗里的水。 她喝下第一口水之前,本以为和之前的无异,能解渴却解不了她体内的热。这两月来,她喝过府衙施的温水,也喝过江里浑浊的泥水,那些水确实能解一时的口渴,却根本压不住她五脏六腑的灼热。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头顶的日头生生烤干、蒸熟,她撑不过今天了。 老太太哆嗦着嘴唇,将碗凑到嘴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汤水入腹,老太太只觉仿佛置身山谷幽泉中,浑身的燥热轰然消散,自己仿佛快要被蒸熟的内脏在慢慢回复。四周是清凉的微风,脚下是沁凉的泉水,连日来的绝望、恶心、眩晕,在这股清凉之气的冲刷下,消散得无影无踪。不过片刻功夫,她脸上那层因为中暑而泛起的病态潮红便退了下去,原本干涸的额头上,竟沁出了一层细密却极为舒爽的汗珠。 “这……这……” 老太太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几近枯竭的经脉里,重新有了一丝活人的力气。 “啪嗒。” 两行混着脸上泥沙的热泪,顺着她的眼角轰然砸落,她忍不住跪下,两眼流出热泪,感恩上天不弃众生,降下神水! 跪下的声音不响,在死寂的码头上却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流民见她如此作态都有不解,脸上纷纷露出惶恐之色。 “这老太太莫不是热糊涂了?” “一碗水罢了,怎么还跪下了……” 可怀疑的声音还没散开,排在后面的年轻妇人也接过了水。她怀里的奶娃已经热得翻了白眼,妇人哭着把清凉的汤水一点点渡进娃儿嘴里。不过三五息的功夫,那原本气若游丝的奶娃,竟然“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哭声响亮,小脸上的青紫褪得一干二净。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更多人喝下这水后,都如同这老太太一样,伏地流涕。 每一个喝下汤水的人,脸上的麻木与绝望都在瞬间凝固,随后化作了无尽的震撼与狂喜。 “我的头不疼了!我不恶心了!” “我们能活下来了!我们终于能活下来了!” 噗通、噗通。 像是会传染一般,南门码头的江滩上,成片成片的流民开始成跪倒在地。他们伏在滚烫的泥地里,痛哭流涕,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哭是因为重获新生。 周崇瑜站在高凳上,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鼻子一酸,眼泪也差点掉下来。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宁愿放弃入京的机会,也要守着这一方百姓。 其他官吏们看着如此情形,也心情激荡。 四周举着长矛、面色冷厉的兵丁们,看着眼前这些伏地痛哭、却老老实实不再争抢的流民,眼里的戒备也一点点融化开来。 能看见自己的同类活下来,谁会不高兴呢?在这灾荒年头,能看见这些活生生的人不用变成每天清晨冰冷的尸体,大家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锵。” 千总沉默着,缓缓将拔出了一半的官刀推回了鞘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周围的兵丁见状,也默默地收回了长矛,散立在两侧。 待流民都领完水,平复心情后,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告示板上的公文。告示板上,是府衙刚刚贴上去的朱红公文。 “那上面写着啥?”一个汉子抹了抹嘴角,小声问身旁的人。 人群里挤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却打满补丁长衫的老者,他读给众人听,有人听得懂,有人听不懂: “梓州府衙告各方流民书……今有云溪镇商户林氏冷饮,体念天时大旱,众生皆苦,特寻古方清瘟解暑秘方‘消暑丸’。此药由林氏冷饮东家林春分亲手研制,不收府衙一分药资,悉数化水,以救万民……” 那老者的声音在空旷的江滩上回荡。 文绉绉的公文,许多大字不识一个的流民其实听得一知半解。但所有人都记住了林春分这个名字,是他带给众人新生! “那东家,叫林春分?” “是林春分林老板救了咱们的命啊……” 流民们喃喃自语着,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无数遍。 林春分不知流民点发生的事,他正兢兢业业在搓丸子呢,这也太麻烦了吧。 “哎哟我的天啦,这手都要废了。” 林春分揉着自己酸痛得快要没有知觉的拇指,看着面前笸箩里刚刚搓出来的几十颗药丸,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纯手工搓丸子,工作量实在太大。虽然有灵泉水当药引,药粉黏性好,可要一颗一颗捏得大小均匀,还要保证分量,效率实在是太低了。 他心思活络,两眼珠子一转,当即从矮凳上蹦了起来,冲着前院大喊: “爹!爹你快过来,帮我弄个物件!” 他找来林二柱,让他用木头做个模具。 正在前院林二柱听见动静,赶忙擦着汗跑了进来:“咋了春哥儿?一惊一乍的。” “爹,你木工活做的好。”林春分把林二柱拉到桌前,拿过一截炭笔,在旁边的废纸上画了起来,“你看看能不能找块上好的硬木,做个模具?咱们把药面揉成长条往这一放,另一块板子合上去用力一推一搓,这药条顺着槽子一滚,出来就全是一粒粒圆溜溜的丸子了。” 林二柱凑过去看,木板内侧密密麻麻地刻着一排排半圆形的凹槽:“哎呀,这主意好!这可比用手捏快多了!” “正好在模具上刻上‘林’字,商标懂不懂!”林春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指着那些半圆凹槽的底部,神气地说道,“这药丸子压出来,那底端就会带上一个凸起来的‘林’字。只要这丸子发出去,别人一瞧,就知道这是咱们林家出来的东西。” 林二柱虽然听不懂什么“商标”,但他向来盲目信任自家哥儿,当下便点头应承下来:“成,爹这就找块耐磨的枣木,今晚连夜给你赶出来!”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对林春分而言只是平常忙碌的一天,但对无数在绝境中挣扎的流民来说,却是他们人生中,最难忘、最珍贵的一天。 第95章 上报朝廷 自从林二柱连夜赶制出那块枣木药板,春和巷小院里的效率便翻了数倍。 揉好的药面被搓成长条,整齐地码进暗槽里,两块硬木板合拢,只听得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滚木声”,木板再掀开时,槽子里已经卧满了圆滚滚、大小一般无二的消暑丸。每一颗丸子的正下方,都带着一个清晰、扎实的凸起“林”字。 这些带着林氏印记的黑褐色丸子,每天清晨被装进瓷瓶,由府衙的差役快马加鞭地送往梓州府的各个角落。 从烈日暴晒的府城大街,到喧闹拥挤的码头城镇,再到最偏远、连井水都快干涸的村子,这抹带着薄荷与灵泉清香的药味,顺着滚烫的热浪彻底铺展开来。 药丸源源不断地消耗,所需的药材也成了个无底洞。薄荷、甘草、金银花……这些寻常的草药,各大药铺的库存很快见了底。 林春分坐在廊下算着账目,他其实并不为原材料发愁,大不了少加一点,事情却起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每天清晨,林二柱一推开春和巷的大门,总能被门外的景象震在原地。 那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地面上,不知何时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竹编笸箩、破旧的草袋,甚至还有用粗布衣裳包裹着的物事。解开一瞧,里面全是一捆捆系得整整齐齐的干薄荷、晒得极干的甘草根,还有不知道攒了多久的金银花。 这天时大旱,地里连草根都干枯了,哪里还能采到新鲜的草药?这些分明是城郊的农户们,把以前进山采来攒在家里换油盐钱的陈年干药,趁着夜色偷偷送到了林家门口。 他们不知林春分缺什么,便把自己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清热解毒之物一股脑地送来。没人留下姓名,也没人搁下一句话,只有那布袋上带泥的补丁,诉说着送药之人的赤诚与感激。 “春哥儿,这都是百姓的心意,他们怕咱们的药停了。” 陈金桃看着满院子的干草药,忍不住红了眼眶,急忙招呼着柳玉茹林来福还有周府的家丁一起,将这些百姓送来的药材分类、整理、研磨。 而此时的谢砚,也早已不在院子里打下手了。 随着灾情蔓延,周知府的长子周崇安奉命统筹全府的赈灾调度。他那日见识了他谈事时表现出的惊人条理,便特意将谢砚调到了身边协助。 这些日子,谢砚跟着周崇安连轴转,核对粮仓数额、调配各县差役、安抚涌入的灾民。 他生性沉稳,看问题往往能直击要害,递上去的条陈非但没有半点书生坐而论道的迂腐,反而字字切中时弊,行之有效。 连日理万机的知府周秉谦在看过谢砚拟定的一份《流民营疫病防范疏》后,都忍不住拍案叫绝,在周崇安面前连连赞叹:“此子心性坚韧,大局观极强,假以时日,必成国之栋梁,当真是年少有为啊!” 消暑丸的全面铺开,让梓州府在这个百年难遇的酷暑里,有了一线生机。 时至六月下旬,老天爷依旧一滴雨也不肯落。可因为有了林氏消暑丸,各处的流民和百姓总算没有再成片成片地热死。 青山村里,村里的小河半个月前就断流了,好在老井还吊着一口气。此时,官府派来的差役刚刚骑马送来了这一趟用的药丸。林满仓小心翼翼地从瓷瓶里捏出一颗消暑丸,当着林大柱等一众村民的面,扔进了刚打上来的一大桶井水里。 “大家伙排好队,每家每户一天领半桶水,带回去给家里人喝。人多的人家,也紧巴着点,万万不可糟蹋了!”林满仓扯着干哑的嗓子喊道。 林大柱在一旁帮着维持秩序,看着那泛着微青色的水,眼里全是庆幸,幸好家中有许多林春分留下的丸子,在官府来之前,他们就是靠这个续命的。 与此同时,上河村的陈大河也正做着同样的事。有了官府发到各村村长手里、再由村长分发到每家每户的药水吊着,青山村和上河村的老老少少虽然饿得面黄肌瘦,但好歹神志清明,没有一个人因为中了暑气而倒下。 而在府城南门的流民营,原本混乱不堪的人间地狱,如今也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固的聚集点。 流民们自发地搭建了遮阳的草棚,按着县籍编成了不同的队伍,不再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散乱冲撞。他们每天最期盼的,就是施水棚里那一碗凉丝丝的解暑汤。 可消暑丸能解酷暑,却解不了饥饿。 “粮食……变不出来啊。” 林春分眉头紧锁,他有灵泉水,能让草药发挥百倍之效,可他没法凭空变出成千上万石的大米。 没有粮食,百姓只能干熬。 更糟糕的是,由于“梓州府天降神水、能活万民”的消息在周边几个府县彻底传开,那些被大旱逼入绝境的邻府百姓,开始疯狂地朝着梓州府涌来。 每天清晨,城门一开,门外都是黑压压一片新面孔。来投奔的流民越来越多,都是听闻梓州府有神水而来的。 知府衙门里,周秉谦看着桌上那一天比一天惊人的流民数字,焦虑得嘴唇生满了水泡。 公堂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周秉谦来回踱步,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父亲,城外的流民已经过了三万之数。”周崇安面色极难看,低声禀报,“粮仓里的陈米最多还能支撑七天。若是邻府的灾民继续这么涌进来,一旦断了粮,这流民再多恐生大乱啊!” 这天深夜,谢砚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到了春和巷。 林春分正坐在月光下纳凉,见他脸色不对,便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出大事了?” 谢砚接过水喝了一口,他看着林春分,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将城外流民暴增、府衙即将断粮的绝境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林春分听完,没有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他沉默了很久,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月光照在他清俊的面庞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市侩,多了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让周大人把‘秘方丸子’一事,八百里加急,直接上报朝廷吧。”林春分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不可!” 谢砚面色陡变,几乎是在林春分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猛地站了起来。 他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眼里盛满了惊惶与担忧:“朝廷那帮权贵是什么德行,你难道不知?这大旱席卷数府,若让京里知道你手里有这等能活千万人的神药秘方,那些贪婪之辈会放过你?这岂不是将你生生陷于水火之中!” 林春分如今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农家哥儿,怀璧其罪的道理他不会不懂。 看着一向冷静自持的谢砚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如此失态,林春分心里微微一暖。他站起身,走到谢砚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谢砚,还记得老神仙的那句诗吗?” 林春分仰头看着天边那轮仿佛被火烧过的月亮“我行好事,求的不就是个仰不愧天、俯不怍地吗?” “现在梓州城外躺着三万活生生的人,后面可能还有五万、十万。这老天不肯下雨,朝廷的赈灾粮迟迟不发,就因为各府县都怕流民暴动。如果周知府把这消暑丸的方子上报,告诉朝廷只要有此药在,就能稳住灾民不生疫病、不热死,朝廷才敢放胆调粮过来救命!” “可是你怎么办?”谢砚死死盯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天下人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我死不了。” 林春分迎着谢砚的目光,嘴角勾起笑意:“你当我这段日子,为什么每做一批丸子,都非要逼着周崇瑜当面点清?为什么非要在红蜡上盖上府衙的印章?又为什么任由那些流民把我的名字传得满天下都是?” 林春分从决定救人时就在扬名,就是为了此刻。 他微微眯起双眼“从我决定拿出秘方救人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在‘扬名’。以我现在的声望,没人敢动我。这满城的民怨,那帮坐在京城里的泥菩萨根本承受不起。只要周秉谦在奏折里把我的功绩写得明白,朝廷非但不敢动我,还得捏着鼻子封赏我,保我的平安!” 夜风拂过,带走了一丝白日的燥热。 谢砚坐在凳子上,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林春分。 眼前的这个哥儿,心思之活络、布局之深远,竟然在两个月前就已经算到了今天的这一步。他用最市侩的“商标”和“字号”作掩护,用最无私的善举做基石,在无形中为自己编织了一张足以对抗皇权的护身符。 他怀揣天下大义,却又绝不盲目牺牲自己,清醒得可怕,却又热烈得让人移不开眼。 谢砚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担忧强行压了下去。“此举虽有胜算,但京城水深,仍需万全之策。”谢砚低声说着,“奏折的措辞,我会让府台大人仔细斟酌。” 林春分见他终于松了口,顿时没骨头似地往椅子上一瘫,嘿嘿直笑:“行啊,有咱们谢砚亲自把关,我一百个放心!” 谢砚看着他这副惫懒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深处却依然藏着一抹抹不掉的忧虑。 第96章 风起西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谢砚便揣着昨夜拟好的条陈,独自去了府衙。 周秉谦正坐在书房里,对着桌上的流民名册愁眉不展。一夜未眠,他眼下的乌青更重了,嘴唇上的水泡也破了几个,渗着淡淡的血丝。见周崇安领着谢砚快步走了进来。他勉强抬了抬眼皮:“谢案首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周大人,”谢砚拱手行礼,开门见山,“昨日我与春哥儿商议过了,他同意将消暑丸的事,由您以府衙的名义,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 周秉谦惊得直接从官椅上站了起来,一把带翻了眼前的茶盏,茶水瞬间洇湿了公文。 “此话当真?!林家小哥儿……当真愿意将这消暑丸的秘方上报朝廷??”周秉谦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这药丸的效果他亲眼所见,若是能上报朝廷稳住大景朝数府之地的流民,那不仅是救了百万人的性命,更是免去了大景一场泼天的浩劫! “大人,方子确实可以上报。但学生今日前来,是替他来向大人要一个承诺的。” 谢砚迎着周秉谦狂喜的目光,微微作揖“朝廷波谲云诡,怀璧其罪。此方一出,天下震动。学生请大人无论如何,必须以梓州府衙、乃至周氏一族的声誉做担保,将林春分死死护住!若他有半点闪失,这方子……便再无续药之可能。” 周秉谦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八的少年,见他眼神锐利,字字句句全是在为那个林家哥儿织网筑墙。周秉谦眼里闪过一抹极温和的目光。他缓缓坐回椅上,抚着胡须,长叹了一声:“你二人……当真是感情甚笃,危难之中,方见赤诚啊。” 面对周知府这番意味深长的话语,谢砚面上没有丝毫羞赧,反而微微抬眸,神色坦然地受了这一句:“他为天下人涉险,学生便只护他一人。分内之事,理所当然。” 周秉谦哈哈大笑,眼里的焦虑一扫而空:“好一个理所当然!你放心,本府虽不是什么治世能臣,但这点担当还是有的!林小哥儿是梓州万民的恩人,也是我周家的恩人,本府拼了这顶乌纱帽,也定保他周全!” 随后,一封盖着梓州知府大印、盖着火漆红蜡的绝密奏折,由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轰然踏碎了滚烫的官道,直奔西川省城而去。 西川省城,巡抚衙门。 此地作为一省之枢纽,此刻的气氛比梓州府还要凝重十倍。今年这场百年大旱,席卷了西川大半的府县,庄稼绝收。每天从各处传来的绝收报、民变报,堆得像小山一样。 西川巡抚宋明川正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巡抚大人,梓州府八百里加急密信!” 当值守的官员将周秉谦的折子呈递上来时,宋明川眉头紧锁,以为梓州府也终于撑不住了。 可当他看到上面的字句时,宋明川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荒谬。 “大旱之年,以一己之力研制出‘消暑丸’,化水可活数万人?流民营井然有序,至今死伤极少,亦无疫病蔓延?” 他和周秉谦是同门旧识,深知周秉谦为人方正稳重,绝不是个喜欢夸大其词、邀功请赏的人。 宋明川一巴掌将折子拍在案头上,气得笑出了声:“胡闹!这周秉谦当真是被日头热坏了脑子不成?!大旱之下,中暑干渴之人十死八九,古往今来哪个名医敢说有药能解这等天灾?还一颗药丸可活数人,他当这是仙丹妙药吗?!” 可气归气,宋明川看着窗外那明晃晃的毒日头,心里却升起一股说绝望。这一省的百姓,真的等不起了。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变成路边的枯骨,若这折子里的事情有一分是真的…… “沐风!”宋明川猛地抬头,沉声喝道。 阴影处,一个身着劲装、腰佩长刀、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抱拳而出:“属下在。”沐风是宋明川最信任的亲随,武艺高强,行事果决。 “你持本府的密令,即刻快马赶往梓州府,去看看周秉谦折子里写的‘人间神水’到底是真是假!”宋明川眼里闪烁着凌厉的光芒,“若是假的,本府治他个欺上瞒下之罪;若是真的……不论你用什么手段,立刻把那消暑丸给本府带回来!” “属下领命!”沐风没有任何废话,接过令牌,转身没入烈日之中。 从省城到梓州府,原本两天的路程,沐风生生跑死了两匹快马,只用了一天一夜便赶到了。 这一路上,他见惯了邻府边界的惨状——枯干的河床里躺着死鱼,衣衫褴褛的灾民眼神麻木地坐在路边等死,到处都是死寂与绝望。可当他踏入梓州府境内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却让这位心冷如铁的巡抚亲随彻底愣住了。 城门救济处,应该是最容易发生暴动、最混乱的流民聚集点。沐风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做好了应对流民冲撞的准备。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遮阳草棚。数万名面色枯槁的流民,竟然老老实实地排成了几条长龙。空气中,没有往常灾民营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与死气,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极为好闻的薄荷清香。 “这……这是流民营?”沐风喃喃自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跑遍了西川大半的府县,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地方的流民营,能有这般秩序。 他带着满心的震撼,策马进入了梓州城。 城内的景象更是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暑、产生幻觉。虽然天热得街上没什么行人,但街道两旁的商铺居然还在开门做生意,偶尔有挑担的货郎走过,酒楼的饭香依旧飘散。整座府城安稳平和,仿若外面那场百年难遇的天灾,和这座城池毫无关系一般。 等他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知府衙门,周秉谦已经得到了消息,亲自在后堂接待了他。 “沐侍卫,一路辛苦了。宋大人之意,本府明白。”周秉谦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端起桌上一碗早就晾好的水递了过去:“千言万语,不若沐侍卫亲自饮上一口。” 沐风这一路赶来,早已渴得嗓子冒烟,浑身皮肤都被晒得滚烫。他看着那碗奇异的青色汤水,没有犹豫,端起来便一口闷了下去。 清凉的汤水入喉,不过瞬息之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之气轰然在胃里炸开,仿佛一把冰凉的利刃,将他体内的暑气斩得干干净净! “这……这怎么可能?!”沐风死死盯着空空如也的瓷碗,整个人僵在原地,眼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竟真有如此神物! “沐侍卫,药是真的,却不是衙门做的。”周秉谦看着沐风震惊的模样,神色正了正,“本府这便带你去见见这位奇人。” 半个时辰后,春和巷,林家小院。 沐风原以为,能研制出这等神药的,定然是某位隐居山林、白发苍苍的绝世神医。可当他跨进那扇有些陈旧的木门时,眼前的景象再次颠覆了他的认知。 廊檐下,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生得明眸皓齿的哥儿,正坐在案前核对着厚厚的账本,而他身旁,站着一个有些清冷的长衫少年,则正拿着一把大蒲扇,替他扇着风。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林老板,省城来人了。”周秉谦跨进院子。 林春分看清周秉谦身后跟着一个腰佩长刀、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的冷峻男子,神色并无慌乱。他大方地放下手里的炭笔,站起身来,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草民林春分,见过官爷。” 沐风看着林春分和谢砚如此年少,已经来不及震惊了,他的目光,已经彻底被这满院子的热闹景象吸引了过去。 此时的林家小院里,处处都是人,忙而不乱。 前院里,几个周府的家丁正挥汗如雨地将晒干的药材扔进石臼里捣碎;林二柱和林来福则守在长桌前,手里动作快得几乎化作了残影。 只见他们将揉好的药面往那枣木做的模具里一放,“哗啦”一阵沉闷的滚木声响起。木板再掀开时,成百上千颗大小均匀、底端带着一个凸起“林”字的黑褐色丸子,便如雨点般落进了旁边的瓷瓶里。 陈金桃、柳玉茹带着几个自愿来帮忙的妇人,则麻利地将这些丸子分类封蜡。 “这……这神药,竟然能量产?”沐风几步跨到长桌前,死死盯着那流水线般的制药工序。古来秘方,哪个不是藏着掖着、由神医亲手熬制?可眼前的少年,竟然能把制药理得如此井井有条,让丸子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林春分走到桌旁,看着那些药丸,神色认真地回道:“回大人,只要药材跟得上,府衙调配的人手充足,要多少有多少,绝不耽误灾情。” “小老板,这神药,到底如何用?”沐风呼吸急促,死死盯着林春分。 林春分指了指旁边的瓷瓶,解释道:“一颗消暑丸,扔进一桶井水里,药力化开,便能供十个成年汉子饮用一天。哪怕在太阳底下暴晒劳作,也能保住性命不中暑气。若是省着点,按碗分发,能救下的人更多。” 一颗消暑丸,能活十人!一天上万颗,那就是……十万人! 沐风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他向来平淡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西川省城每天都在死人,若是有了这些丸子,那得救下多少百姓?! 他转过身,对着林春分长揖到底,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林小老板胸怀万民,大义!西川治下数百万百姓,有救了!” 起身后,沐风没有片刻迟疑,一把扯下腰间的巡抚密令,大声喝道:“本官奉巡抚大人之命,征调消暑丸!我现在要在你处登记,立刻领走十车消暑丸!” 随即,他又转头看向周秉谦:“周知府!下官要向你借人、借车、借骡马!能早一天将这丸消暑丸送回省城发往各府,便能多救数万人的性命!请知府大人速速调配!” 衙门的动作极快,不到两个时辰,十辆大车便在春和巷外的大街上排成了长龙。一箱箱装满了消暑丸、盖着府衙大印红蜡的木箱,被扎扎实实地捆在了车辕上。 林春分拿着炭笔,在账本上记下:“西川巡抚衙门沐风,提走消暑丸十车,计十万两千颗。” 写完,他将账本收好“沐大人,数目全部点清,都在这里了。这一路上日头毒,大人们还请多带些解暑水。” 沐风此时哪有心思磨蹭,他从谢砚手里接过一个贴身背着的包袱,里面装的是样品。 此时,距离沐风踏入梓州府,不过区区半天的时间。 沐风翻身上马,狠狠一勒马缰,他看着身后载满了希望的车队,大声喝道: “兄弟们!这车里装的是咱西川百姓的命!都给本官把鞭子甩起来!” “我先行一步,去给巡抚大人报喜!” “驾!” 一声暴喝,沐风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股上,朝着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97章 乐捐 送走了巡抚衙门的快马车队,春和巷小院里甚至还没来得及落下一层浮尘,便再度陷入了忙碌中。 原本攒下的消暑丸被沐风卷了个干净,连一片碎药渣都没剩下。前院里,捣药的石臼声沉闷地砸个不停。药丸子一颗接一颗粒地落入瓷瓶,可林春分看着空了大半的药材库房,眉头却怎么也舒展不开。 消暑丸能吊住灾民的命,却终究填不饱肚子。 时至六月下旬,梓州府头顶的那轮烈日的毒辣不减半分,城外的流民数量却在成倍地翻涌。周边几个府县断粮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到处乱飞,走投无路的饥民听闻梓州府有官府分发的神水,自发地扎成一堆,像潮水般朝着梓州城的几个城门涌来。 知府衙门里的陈米只够支撑最后几天,即便周秉谦已经下令将施粥的木勺换成了更小的尺寸,可大锅里的粥水依然一天比一天稀。城外饥民眼里因饥饿而产生的绿光,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森然。 断粮,就意味着暴动。 林春分坐在廊檐下的矮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手里的账本。 怎么弄粮食? 他摸了摸下巴,突然想起来。等等,在前世看过的那些电视剧和网络小说里,主角们一旦遇到缺钱缺粮的绝境,不是最喜欢打那些土豪劣绅的主意吗? 对啊,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老天不发粮,他们可以去“斗地主”啊! 想到妙处,林春分一时间没收住,忍不住发出一连串“桀桀桀”的怪笑声。这笑声古怪,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阴森。 “春哥儿,你、你这是怎么了?” 正在一旁分拣甘草的陈金桃惊得一哆嗦,手里的一把药根子全掉在了地上。她脸色发白,战战兢兢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是不是……是不是老神仙又在脑子里给你指路了?” 林春分笑声一卡,看着自家亲娘惊恐的眼神,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转念一想,前世那些网文作者的智慧,在另一个层面上来说,还真算得上是“仙人指路”了。 “娘,没事,我就是想到了个能让城里那些老财乖乖把粮食交出来的法子。”林春分一骨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拿着账本便朝后院走去。 这种跟老狐狸们打交道、挖人祖坟根基的细致活,他一个“本分”的农民可玩不转。要论心眼和手腕,那得交给院子里最合适的那个人。 后院的树荫下,谢砚正对照着一份刚从府衙抄录出来的各县人口册子做着勾画。连日来的操劳让他的下颌线条显得愈发冷峻,身上的长衫虽有些褶皱,却依旧穿得一丝不苟。 听见脚步声,谢砚头也没抬,只是顺手将身边的温水往旁边推了推:“歇会儿。” 林春分也不客气,端起来一口闷了,随后搬了个马扎在谢砚对面坐下,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城外的粮食撑不过三天了。官府没粮,但城里那几家开粮行的、坐拥几千亩良田的地主老爷,家里的陈米多得能放生虫。”林春分挑了挑眉,“咱们手里有消暑丸,官府手里有大印。这时候不让他们放血,难道等着城外的灾民冲进来把大家都抢了?” 谢砚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他缓缓抬起头,清冷的目光落在林春分笃定的面庞上。 谢砚是个聪明人,聪明到林春分只需提一个开头,他便能将后面的每一步路看得清清楚楚。 林春分这是在用林家的药丸子当筹码去逼那些乡绅地主捐粮。而林春分自己躲在后面,把这个全权主持的机会毫无保留地塞给了他。 大旱之年,全权主持逼捐,这是能在危难关头力挽狂澜的滔天功德,林春分是在亲手给他谢砚搭了一座青云梯。 “你倒是躲得干净。”谢砚放下毛笔,叹了口气。 “我就是个单纯的农民,跟那帮地主老财打交道,我玩不转。”林春分浑不在意地笑笑,站起来拍了拍谢砚的肩膀,“你心眼多,这事交给你最合适。” 谢砚坐在原处,看着林春分转回前院的背影,藏在袖中的五指微微收紧。他深吸了一口气,将人口册子妥妥收好,起身朝府衙走去。 半个时辰后,府衙后堂。谁也不知道谢案首究竟在书房里与知府周秉谦说了什么。只知道等书房门再度打开时,谢砚手里已经多了一柄盖着梓州知府正印的特调令箭。放粮赈灾、筹措粮饷一事,由谢砚全权主持。 不捐不知道,梓州府靠着水路便利,这城里的乡绅地主,家底实在厚,真是有实力。 府城醉仙居,今日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城内有头有脸的七位大户、三家粮行的掌柜,战战兢兢地坐在临窗的雅间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屋里虽然摆着两个冰盆,将那燥热强压下去几分,可那几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乡绅,此刻却一个个汗流浃背。他们身上那层层叠叠的绸衫,早被黏腻的汗水浸得湿透,紧紧地贴在背上。 谢砚坐在上首,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竹青色直裰,神色如常,仿佛根本感受不到这闷热。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茶杯,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屋子里,伴随着冰盆里冰块偶尔崩裂的细响,宛如催命的鼓点。 “诸位倒是会享受。”谢砚抬眼,目光扫过那两只正冒着丝丝寒气的冰盆,语气平淡,“城门外的灾民只怕此时正在烈日下暴晒。” 一位肥头大耳的掌柜脸皮抽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冰盆边靠了靠,试图汲取那一点点凉气。 谢砚并未理会,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木窗。 “轰”的一下,一股热浪直接冲进了屋子,瞬间压过了那冰盆带来的凉气。 谢砚回过头只看见那冰盆里原本晶莹的冰块,竟在这股热浪的冲击下,迅速化作了一滩清水:“诸位都是梓州府的栋梁,这城外的灾民过三万,若再无粮下锅,发生暴动只是迟早的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城门若是破了,诸位家中的高墙,怕是挡不住饥民的铁锹。” 下首坐着的赵老太爷轻咳了一声,倚老卖老地叹气:“谢案首,非是我等不体恤灾民,真是各家也没余粮啊。”其余几人连声附和,哭穷之声不绝于耳。 谢砚微微偏了偏头,站在他身后的周府差役立刻上前,将几个精致的白瓷瓶放在了桌案正中央。 “这是林氏消暑丸,诸位应该不陌生。”谢砚看着众人,语气平静,“巡抚衙门的沐大人前日刚带走了二十车。宋巡抚有令,此药乃是军需赈灾之重宝,特许分发各家,保眷属家奴不染暑热、不生疫病。” 听到“巡抚衙门”四个字,几个老狐狸的脸色又变了变。 谢砚目光落在赵老太爷身上:“赵老太爷,令郎前两天中暑,也是吃了消暑丸才捡回一条命。如今府衙统计分配名册,若是这单子上没写上‘捐粮’二字,到时候这药丸若是发不下去,恐怕……令郎在如此酷暑之下,旧疾怕是又要犯了。” 赵老太爷本就被这屋里忽冷忽热的氛围搅得心神不宁,再听了这番话,身子猛地一晃。 他看着谢砚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觉得脊背阵阵发凉。 谢砚接着说道:“林家小院人手有限,这药丸产出不易。府衙自然要先紧着那些为国分忧的义士。若是有哪家实在困难,连几百石陈米都拿不出来,那这消暑丸……衙门自然也不好意思再行叨扰分发。” 此言一出,雅间内的哭穷声戛然而止。不捐粮,不仅拿不到保命的消暑丸,甚至还会被记在府衙的黑名单上。 “谢案首这是哪里的话。”粮行的刘掌柜擦了擦冷汗,咬着牙第一个站起来,“刘家愿出陈米一千石,面粉两百石,助府衙赈灾!” 有了第一个借梯下坎的,剩下的地主乡绅即便心里滴血,也不得不纷纷咬牙跟上。短短半日,从醉仙居里要出来的粮食,统共凑了足足五万石。要的数量刚好在这些大户肉疼却又不至于伤筋动骨的底线上,既拿到了粮,又没逼得这帮老狐狸狗急跳墙。这批粮,够整个梓州府省着吃上近两个月。 当一车车沉重的粮草从各大户的私仓里拉出来,排成长龙运往各处时,整个梓州城彻底轰动了。 施水棚旁边的空地上,几十口大铁锅重新架了起来。这一次,锅里熬出来的不再是清可见底的稀水,而是粘稠、顶饿的粗粮粥。 白色的热气带着粮食独有的清香顺着热浪铺展开来。无数面色枯槁的灾民排在队伍里,眼里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着眼泪。消息传得极快,不过一天的功夫,全城百姓和流民便都知道了是林家出神药吊命,而谢砚谢案首则用铁腕手段帮他们要来了粮食。 现在提起林春分,众人那是敬若神明。而在百姓心中,知府周秉谦和谢砚的地位已经在无形中持平,仅次于林春分了。 暮色降临,春和巷的小院口,林春分正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嘎嘣咬了一口。 谢砚踏着暮色走回来,身上的儒衫沾了些粮仓里的灰尘,林春分抬眼瞧他,嘿嘿一笑:“听说今晚城里好几家地主老爷连晚饭都没吃下,背地里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谢砚在门槛另一侧坐下,顺手接过林春分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淡:“随他们骂去。粮食入库,城外的局面稳住了。”他转过头,眼底那抹冷硬悄然融化:“春哥儿,多谢了。” 林春分咬着黄瓜,大方地摆摆手:“谢什么,我说过,你做大官,我做大老板。” 第98章 罪己诏 短短十日,西川省仿佛从鬼门关前生生转回了一遭。 十车消暑丸化作漫天清凉,顺着驿道发往各府县。原本几乎绝望的枯干土地上,终于不再每天抬出成百上千具蒙着草席的尸体。城门外的暴动平息了,流民营里的哭声止住了。整个西川省都在这十天里缓过了一口气。 可作为这一切的源头,林春分却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哎哟……我的腰,当真是直不起来了。” 春和巷的小院里,林春分毫无形象地趴在廊檐下的竹榻上,整个人像是一条脱了水的咸鱼。这十天里,为了赶制发往全省各地的药丸,他的一双手就没停过,连指尖都因为长时间揉捏药面而泛着洗不掉的草药青黑。 若非梓州府的百姓自发前来帮忙,每天天没亮就守在巷子口等着帮林家捣药、劈柴、挑水,光凭林家这几口人,就算把骨头砸碎了也搓不出这么多丸子。 然而,更要命的问题很快就来了——场地不够了。 随着消暑丸的名声响彻西川,周边数个府县在巡抚衙门的特调下,将大批大批的解暑药材不计成本地往梓州府春和巷运。 不过两三天的功夫,整条春和巷就被堆得水泄不通。前一车甘草还没卸下来,后一车薄荷又堵在了巷子口。马长嘶、人喧闹,刺鼻的药材味直冲云霄,连附近几家邻居的院子里都堆满了麻袋。 知府周秉谦亲自来巡视时,轿子甚至连巷子口都进不去。 隔着重重人烟,周秉谦看着在药材堆里忙得满头大汗、连落脚地方都没有的林家众人,当即掀开轿帘,大手一挥: “传本府谕令,将林家小院的所有制药行头、库房,悉数搬往知府衙门后宅!周府上下闲置院落全部腾开,由兵丁严加看守!” 官字两个口,办事效率极快。 不到半日,林家的石臼、枣木模具、铜盆便一股脑地拉进了周府宏敞的后花园。 这一下,不仅场子开阔了,人手更是翻了几倍。周府的丫鬟、婆子、家丁全部卸下了平日里的差事,挽起袖子跟着林二柱他们一起揉丸子、摁模子。百姓们在府邸外排着队打下手,消暑丸从原本的小打小闹,彻底变成了流水线大生产,一车接一车地往外拉。 场地搬到周府后,林春分总算从高强度的体力活里解脱了出来,开始扮演“甩手掌柜”,只负责在最核心的灵泉水调配上把关。 也就是在这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中,他意外地迎来了来到大景朝后的第一批朋友。 周府的后宅凉亭里,几张藤椅一字排开。 “春哥儿,你尝尝这道冰镇绿豆牛乳糕,是我今早亲手做的。加了你送来的那点薄荷汁子,当真是清凉解暑。” 说话的是个容貌俊俏、眼神灵动的年轻哥儿。他一边拿着帕子给林春分摇着扇子,一边笑眯眯地把点心碟子往林春分面前推。 这人正是周崇瑜的夫郎,沈念。 林春分半点不客气,拈起一块塞进嘴里,眼睛顿时一亮:“好吃!阿念这手艺,若是去开个点心铺子,临江楼的生意怕是要被你抢去大半。” 沈念被他逗得咯咯直笑,拿帕子捂着嘴,身子一歪,险些撞倒了旁边的茶盏。 “你呀,别听他那张嘴胡说。”旁边一位身着素雅长衫、气质温润如玉的年轻哥儿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扶了沈念一把。 此人是方思远的夫郎贺清沅,行事最是端庄稳重,这些天在周府帮忙清点药材数目。而在凉亭另一侧,一位作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正坐得笔挺,手里却极其利落地给药丸子封着火漆。她是陆文谦的夫人温寻棠,性格最是豪爽大方,干起活来比寻常汉子还要利索几分。 温寻棠挑了挑眉,将一颗封好的丸子扔进瓷瓶,笑着接话:“春哥儿这张嘴,做生意时能把那帮地主老财说得大放血,夸起人来也是让人心里舒坦,难怪沈念天天盼着你来。” 几个性格各异、却同样赤诚的年轻人围坐在一起,虽说手里都在忙着赈灾的差事,气氛却出奇的轻松融快。 林春分靠在藤椅上,看着眼前这几张年轻洋溢的面孔,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奇妙感觉。 自打穿越到这个大景朝,他脑子里想的、手里做的,全是怎么赚钱、怎么摆脱极品亲戚、怎么在天灾里带着全家活下去。他活得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生意场上头头是道,人际交往上却近乎于零。 这竟然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交到的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林春分咬了一口点心,抿嘴笑了起来。 前世的他其实就不太热衷于无效社交,总觉得那些需要刻意逢迎、长期小心维持的塑料交情累人得很。在他看来,朋友这种存在,贵精不贵多,三五知己,能坐在一起毫无顾忌地开玩笑、说亮话,便已是人世间极难得的福气。 眼前这几个人,没有因为他农家哥儿的身份而有所轻视,反而因为他做事利落、性格活泼而真心相待。 “春哥儿,你在那琢磨什么呢?笑得怪招人的。”沈念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林春分回过神来,嘿嘿一笑,大方地勾住沈念的肩膀:“没琢磨什么,就是觉得能认识你们真好。” 林春分在周府后宅交朋友、搓丸子的时候,西川省城,巡抚衙门里却是一片凝重。 西川巡抚宋明川站在书房的舆图前,看着上面被用朱笔密密麻麻圈出来的几十个府县。十天前,这些地方还是死气沉沉的绝收之地,而今日送来的急报里,各地的民变苗头已经彻底压了下去,暑热致死的人数更是断崖般跌了干净。 宋明川看着桌案上那一枚黑褐色的消暑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秉谦啊秉谦,你这次当真是帮本府,帮这全省百姓立了大功了。” 直到这一刻,确定消暑丸的效果绝无反复、且全省局势彻底安稳下来之后,宋明川才缓缓走到案前,神色郑重地铺开了明黄色的奏折专纸。 他深知这道折子递上去意味着什么。 大旱之年,梓州府横空出世了一位能活万民的农家哥儿,研制出了不亚于仙丹的救命神药。这种事情,若是报得早了,朝廷权贵若是生了觊觎之心,派人来强夺方子,反而会害了那个叫林春分的孩子,也会让好不容易稳住的西川再度生乱。 所以,他生生压了十天,直到把西川所有漏洞都补齐,把名声彻底造得天下皆知,让任何人想动林春分都得掂量掂量天下民意的时候,他才动笔。 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宋明川字斟句酌,折子写完,盖上火漆红蜡。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一骑绝尘,轰然踏碎了省城清晨的宁静,带着这封不知是祸是福的绝密奏折,直奔大景朝的权力核心而去。 而此时在梓州府里的林春分,依旧在跟沈念几人抢着最后一块绿豆糕,对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京城风波,毫无察觉。 千里之外,大景京师,皇宫大内。 连绵的宫殿在烈日的暴晒下泛着刺眼的白光,一丝风也没有,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即便殿内四个角落都堆满了人高的冰盆,也压不住那股令人烦躁的暑气。 景元帝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御案上,堆满了从户部、吏部以及各路御史言官送上来的折子。 “陛下,中州大旱,庄稼绝收,流民已达十万,每天热死、饿死者不计其数,求陛下速发赈灾银粮啊!” “陛下!东莱急报,大旱之后,多地井水枯竭,已有瘟疫蔓延之势!地方官吏无能,隐瞒不报,求陛下明察,严惩不贷啊!” “陛下,天降大旱,此乃上苍示警!定是朝中有所缺失,陛下当下罪己诏,素服斋戒,以平天怒啊!” 景元帝死死盯着那几个揪着“天人感应”不放、逼着他下罪己诏的御史折子,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狠狠拍在桌案上。 “混账!全是一群混账!” 景元帝今年不过三十有五,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任用贤能,减免赋税,自问算得上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可偏偏这两年天灾不断,先是北方大雪,接着便是这场席卷了小半个大景朝的百年大旱。 除了西川省这几天折子来得少些,其他几个受灾的行省,送来的全是死人、绝收、乃至疑似瘟疫扩散的噩耗。 那些御史言官不思量如何筹措粮食、如何派医官去配药,反而天天堵在午门外,口口声声说是他这个皇帝失德,才招致了这泼天的天灾,逼着他向天下人认错。 景元帝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眼里满是疲惫与浓浓的不甘。 他如何不知道下罪己诏的后果? 诏书一下,便是将他这个皇帝的威严彻底扫地,等于向全天下承认,是他无能、是他失德,才害得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这三个字,会像一道耻辱柱一样,生生钉在他的帝王生涯里,让后世史书在提起景元朝时,只留下一个“德行有亏、引致天谴”的评价。 可是……如果不下,外面的民怨已经沸腾到了顶点。若是再任由那虚无缥缈的瘟疫传言扩散出去,大景朝的江山根基都要动摇。 “陛下……保重龙体啊。”大太监江得禄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温热的燕窝,声音颤抖。 他不甘心啊,景元帝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准奏。” 第99章 神迹 养心殿御案上,一左一右摆着两叠截然不同的文书。 左边,是内阁连夜拟好、字斟句酌出来的罪己诏草案;右边,则是刚从通政司送上来、还带着各省驿道风尘的厚厚一沓灾情奏折。 景元帝撑着额头,明黄色的龙袍龙鳞在微弱的宫灯下泛着冰冷的光,此刻那双本该锐利的眼眸里,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啪。” 景元帝伸手扯过那份内阁拟好的罪己诏,只看了一眼,额角的青筋便忍不住狠狠跳动了一下。 “……朕以凉德,缵承大统,夙夜忧勤,不敢康宁。然上天示警,大旱连岁,赤地千里,生民涂炭……皆因朕一人失德,无以对越神天,克尽厥职……” “失德……好一个失德!” 景元帝怒极反笑,将那份明黄色的草案狠狠拍在龙案上。 自他登基以来,减免赋税、疏浚河道、重用清流、整饬边防,哪一样不是呕心沥血?他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掏出来贴在江山社稷上。 这份诏书一旦颁布天下,便等同于在祖宗的功劳簿上狠狠划了一道洗不掉的墨痕。后世史官落笔,他便永远绕不开“德行有亏”这四个耻辱的大字。 “皇上……龙体要紧,莫要气坏了身子。” 大太监江得禄弓着腰,生怕惊扰了这位正在暴怒边缘的帝王。 景元帝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份让他眼眶欲裂的罪己诏猛地往前一推。 “拿走!立刻送到礼部去,让他们照章撰写正文!”景元帝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屈辱,眼不见,心不烦。 江得禄如蒙大赦,急忙双手接过,打了个手势让下面的小太监快步抱了出去。 送走了罪己诏,御案上便只剩下右边那一叠厚厚的奏折。景元帝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耐着性子一份份翻看起来。 然而,入眼的折子却没一个能让他顺心的。 中州巡抚在折子里哭诉,求朝廷再拨三十万两赈灾银;东莱的御史则是弹劾地方官吏无能,大旱之后井水枯竭,民间已有妖言惑众,隐隐有暴动的苗头。更有不少折子,通篇都是花团锦簇的阿谀奉承,说什么“天降大旱乃是历练圣德”,看得景元帝胃里一阵阵犯恶心。 天灾如火,民怨如沸。这天下,难道就没一个地方能给朕传来一丝好消息吗? 景元帝的手指在一叠折子里无意识地翻动着,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底下那一封由西川省送来的急递上。 折子的落款,是西川巡抚,宋明川。 景元帝眉头微皱。 西川省这几天送来的折子极少,前阵子也只是例行公事地报了平安。景元帝原本以为,这封折子大抵也和中州、东莱一样,不是来要粮,就是来哭诉蜀地艰难、赤地千里的。 然而,当他展开宣纸,一行行沉稳刚劲的字迹映入眼帘时,景元帝的身子却猛地僵住了。 他原本有些惫懒地靠在龙椅上的脊背,一寸一寸地慢慢坐直。那双布满血丝的龙目越睁越大,到了最后,双手甚至隐隐有些颤抖,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折子上书: “……臣巡抚西川,自六月上旬起,暑热暴烈,原本局势危殆。然梓州府知府周秉谦,治下有方,得民间奇人林春分,献上祖传救命神药,名曰‘消暑丸’。此药神异无比,凡服下者,暑气立消,不染疫病。周秉谦果断统筹,联合民间义士谢砚,逼令城内乡绅捐粮五万石,以神药吊命,以粗粮充饥。短短十日,西川全省共发药十万余丸,各府县暴动平息,流民安稳。臣谨奉此折,至今西川境内,无一人因暑热而亡,更无疫病隐患……” “无一人因暑热而亡……” 景元帝死死盯着这几个字,如今各地每天抬出去的尸体成百上千,瘟疫的苗头压都压不住,地方官瞒报漏报,闹得人心惶惶。可偏偏挨着水路的西川省,竟然在短短十天内,把局势全稳住了? 不仅稳住了,还无一人死亡,无一人染疫? 这在百年大旱的年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江得禄!” 寂静的养心殿内,响起了景元帝急促的唤声。 正守在门槛边的江得禄吓了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 “宋明川送上来的折子里,可曾附带了什么贡物,在哪儿?!”景元帝霍然站起身,双手撑着御案,目光死死地攫着江得禄。 江得禄伺候了这位主子十几年,何曾见过皇上失态成这副模样?他脑子里飞快地一转,立刻想起来通政司交接时,确实有一个西川驿马带回来的、用红蜡封着的黄铜匣子。 “回、回皇上,确实有个随折子一起来的匣子,正由内侍监清点呢!” “去取!立刻给朕取来!若是耽误了片刻,朕摘了你的脑袋!”景元帝一拂袖子,大殿里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江得禄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冲到殿门口,对着外面守着的几个心腹小太监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圣谕吗?去内侍监,把西川巡抚送来的黄铜匣子抬过来!跑快些!把吃奶的劲都给咱家用上!”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巴掌大小、用红蜡封得严严实实的黄铜匣子,便被气喘吁吁的小太监双手捧着,送到了景元帝面前。 江得禄顾不得擦拭额头上的冷汗,亲自拿了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红蜡,打开了铜匣。 只见金丝绒的衬垫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个通体雪白、没有半分杂质的细瓷药瓶。 景元帝一把将药瓶夺了过来,拔掉软木塞。 一瞬间,一股极其清凉、带着淡淡薄荷与甘草香气的药味,顺着瓶口悄然弥漫开来。那股味道极有穿透力,在这闷热的养心殿里一冲,竟让景元帝原本昏沉的脑袋陡然清醒了几分。 江得禄大着胆子凑上来,将瓶口微微倾斜,倒了一颗在干净的手绢上。 黑褐色的丸子,只有龙眼大小,表面坑洼不平,甚至还能看出一丝手工揉捏的拙劣痕迹。 景元帝拈起那颗药丸,左看右看,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这世上自古便有道士炼丹、医圣配药,那些进献给宫里的所谓神丹妙药,哪一个不是用金箔包裹,或者是圆润如珠、异香扑鼻?可眼前这颗被宋明川在折子里吹得神乎其神的“消暑丸”,横看竖看,都不过是民间药铺里最寻常不过的草药丸子。 “就凭这劳什子东西……能活西川数十万生民?”景元帝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狐疑。他不是昏君,深知地方官为了邀功,什么荒唐的谎言都编得出来。 “去,端一盆凉水来。”景元帝吩咐道。 守在旁边的宫女急忙躬身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盆清水走了进来。 景元帝屈指一弹,那颗黑褐色的消暑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入了清水之中。 殿内的众人齐刷刷地屏住了呼吸,十几双眼睛死死死盯着那盆水。 景元帝本以为,既然是神药,入水之后总该有些天地异象,比如泛起金光,或者是散出奇异的烟雾。然而,那药丸一入水,竟是连个水泡都没冒,几乎是在接触到水面的那一瞬间,便如同冰雪消融一般,无声无息地彻底化开了。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整盆清水变成了淡淡的青褐色,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这就……化了?” 景元帝冷笑了一声,眼底的失望之色愈发浓重。没有异象,没有奇观,这算什么神药?怕不是宋明川在西川被太阳晒糊涂了,联合梓州知府一起来糊弄朕! 看着景元帝沉下去的龙颜,江得禄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暗骂宋明川这次怕是要掉脑袋。 可景元帝盯着那盆泛着淡淡药香的清水,终究有些不甘心。万一是真的呢?万一这民间奇人,真有本事呢? “你们几个,”景元帝抬起手指,随意点了点侍立在下首的两个小太监和那名端水的宫女,“过去,一人喝一口。” 那两个小太监和宫女不敢怠慢,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视死如归的悲壮。 宫女小心翼翼地用玉勺舀了一勺,递给最前面的小太监。 小太监闭上眼,心一横,张口便将那青褐色的药水吞了下去。 养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景元帝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那吞下药水的小太监。 然而,预想中的痛苦或者中毒之状并没有发生。只见那小太监咽下药水之后,因为殿内闷热而满是汗水,那张常年保持着宫廷假笑的脸,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这……这……” 小太监甚至忘记了御前不得失仪的铁律,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原本因为干渴而沙哑的嗓音,此刻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清亮与亢奋。 紧接着,第二个小太监和那个端水的宫女也分别喝了一口。 “呀!” 那宫女在药水入喉的瞬间,竟是忍不住轻呼出声,整个人软绵绵地晃了晃。原本因为酷暑而虚脱、苍白毫无血色的俏脸,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抹健康的红晕。 三个人,连同他们的职业素养一起,在这一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药水面前,碎成了满地的渣子。 “荒唐!御前失仪,成何体统?!”江得禄怒喝了一声。 景元帝藏在龙袖底下的手指,却是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紧紧攥成了拳头。 这三个怒斥之下依旧掩饰不住震惊的奴才,告诉了他一个事实——这药,是真的。 “拿杯子来,朕亲自尝尝!”景元帝按捺不住,上前一步。 “万万不可啊皇上!” 江得禄一听,魂都要飞了。虽然这三个奴才看着没事,可万一这药里有什么慢性的虎狼之药,伤了圣体,他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皇上龙体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于一身,焉能以身试险?老奴深受圣恩,这药水……便由老奴代皇上饮之!” 江得禄言辞恳切,说得大义凛然。可实际上,他看着那三个奴才几乎要飘飘欲仙的表情,喉咙也忍不住狠狠咽了一下。这鬼天气,他在养心殿里伺候了大半天,身上的内衬早就被汗水浸透了粘在背上,难受得要命。 景元帝看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倒也没有拒绝。 江得禄急忙上前,亲自执起一盏干净的白瓷茶杯,从盆里舀了满满一盏淡青色的药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药水甫一入口,江得禄的身子便狠狠一震。 焦虑与躁气,在触碰到这股清流的瞬间,犹如残雪遇到了骄阳,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江得禄只觉得自己的灵台一片清明,像是浸在了春日的温泉里。 神迹。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这等不伤脾胃、却能瞬间涤荡百病暑气的神药! 第100章 扬眉吐气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景元帝负手站在御案后,看着这一个个平日里规矩大过天的奴才,此刻全跟丢了魂儿似的,心里那股子烦躁登时转成了浓浓的不爽。 合着这满殿的人,唯独他这个贵为九五之尊的皇帝,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江得禄,”景元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哑巴了啊?朕问你话呢,这药水到底如何?” 江得禄骤然回神,连忙躬身叩首,难掩满心激动:“陛下,当真神妙无比!” 景元帝见他面色褪去连日疲惫,气色明显好转,再闻殿内萦绕的清浅药香,心头愈发心痒,当即就要去取药瓶。 “陛下!万万不可啊!” 江得禄一见他的动作,吓得魂飞魄散,直接往前一扑抱住了景元帝的脚,“陛下龙体关乎社稷,虽说老奴喝了没事,可保不齐这药里有什么猛烈的药性,伤了圣体,老奴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混账东西!给朕滚开!”景元帝气得笑骂了一句,理智到底占了上风。 “传旨,把太医院院正吕鹤龄给朕拎过来!还有当值的御医,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朕滚过来!” 不过片刻功夫,吕鹤龄便带着几个御医连滚带爬地进了养心殿,这大半夜的被皇上急召,几个老头子吓得脸色比纸还白。 “臣等参见陛下……” “行了,虚礼都给朕免了!”景元帝一挥手,指着手绢上的黑褐色药丸,以及那盆清水,“吕鹤龄,你带人给朕好好验验这东西。” 吕鹤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赶忙带着御医们围了上去。 几个老头子先是拈起药丸,放在眼皮子底下左看右看,又凑到鼻尖使劲闻了闻。接着,有人从药箱里摸出特制的银针插入清水中,等了半晌,银针雪白如初,并无半分发黑的迹象。 随后,吕鹤龄用干净的玉簪蘸了一滴药水,极谨慎地放在自己舌尖上。 只一瞬间,只见这位院正身子晃了晃,若非旁边的御医扶着,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吕大人?如何?”旁边的御医急切地问道。 吕鹤龄顾不得回答,颤抖着声音道:“你们……你们快也尝尝!” 几个老御医轮流尝了一点,片刻后,养心殿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陛下……”吕鹤龄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倒,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臣等查验过了,此丸……绝无外物之毒。只是……这不合理啊!臣浸淫医道五十载,这药丸所用皆是薄荷、甘草、黄芩等凡材,竟能有如此洗髓涤荡之效,简直违背医理!” 他们当然想不通。这世上普通的草药,哪里能和林春分那带着天地灵气的灵泉水相提并论? 可景元帝听到这里,非但没有怪罪,反而仰天大笑起来。 “想不通?想不通就对了!”景元帝一拂龙袖,眼中精光爆闪,“若是人人都能想通,那还叫什么神药?!” 他再不犹豫,端起御案上江得禄为他舀好的一盏清澈药水,张口便灌了下去。 药水顺着喉咙直冲而下。 刹那间,一股清凉之气贯穿四肢百骸,将他积压在胸口的愤懑一卷而空! “好!好!好!” 景元帝连说了三个好字,一把将空了的茶盏拍在桌上,龙颜大悦。 他看着底下还跪着的几个老御医,心情颇好地挥了挥手:“江得禄,把剩下的药水,给几位御医也赐下一人一杯。”都不白来奥。 景元帝站在大殿中央,只觉得浑身力气都回来了。 宋明川没有骗他,西川省真的稳住了!有了这等神药,这波及数省的百年大旱,又有何惧?! “江得禄!”景元帝声音满是扬眉吐气“立刻给朕去礼部!把那份破罪己诏,给朕拿回来!” 江得禄一愣:“陛下,这……” “这什么这?!”景元帝冷笑了一声,眉宇间尽是傲然,“罪什么罪?朕乃天选真龙,百姓能研制出这等神药,这分明说明朕感天动地,说明朕受上天庇佑!那帮老头子想让朕在史书上留下耻辱,朕偏不让他们如愿!” “嗻!”江得禄这下听懂了,风风火火地往礼部衙门衙门赶去。 景元帝重新坐回龙椅上,看着外面渐渐破晓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帮内阁的老狐狸,这几天逼朕逼得很爽是吧? 翌日,早朝。 太和殿内气氛凝重,百官站在队列里,一个个汗流浃背,眼神暗中交汇。左相一派的官员微微垂眼,带着隐秘的得色,他们等着皇帝颁布《罪己诏》,一旦诏书颁布,皇权必受掣肘。 “皇上驾到——” 随着宣唱,景元帝缓步走上龙椅。百官惊觉,今日的景元帝非但没有一丝被逼下诏的颓丧,反而精神矍铄,眼神顾盼生辉,竟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威压。 左相眉头微微一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还没等礼部尚书站出来请奏罪己诏的事,龙椅上的景元帝便率先开口了。 “众爱卿,今日天气炎热,朕瞧着诸位爱卿站在殿内,一个个汗流浃背,实在是不忍。”景元帝呵呵一笑,抬了抬手,“江得禄,把朕昨夜特意为诸位爱卿准备的‘消暑御茶’抬上来,喝了再议事。”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这马上就要下罪己诏的关头,皇帝居然有心思请他们喝茶?可皇帝赐下,谁敢不喝? 作者荐:想看更多穿成哥儿?但有灵泉!相关小说,请访问:满哥阅读(MGYD.CC) 不多时,几十个小太监低着头,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将一杯杯散发着草药清香的清水,递到了每一位大臣手中。 左相看着手里的水,狐疑地抿了一口。 随即,大殿内,原本还在嗡嗡低语的嘈杂声,也在这一瞬间诡异地消失了。 “嘶——” “这、这水……” 那些准备好的一肚子口诛笔伐、准备弹劾逼宫的言官们,此时此刻,竟被这口药水生生“冻”住了舌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天下,竟有如此神物?! 就在满朝文武震惊得说不出话的时候,右相宋景怀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他深知堂侄宋明川在西川的布局,当即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倒:“苍天在上!陛下圣明,体恤鸿恩,感动天地!此乃天降祥瑞,证明陛下乃是功盖千秋之明君!臣,为陛下贺!” 随着右相这一嗓子,右相一派的官员们也纷纷反应过来。他们感受着体内那还没散去的清凉神效,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齐刷刷地跪倒下一大片。 “臣等为陛下贺!天佑大景,陛下圣明!” 呼声震天。 左相站在原地,手里的茶盏险些脱手。他看着跪倒了半边朝堂的对头,又看了看龙椅上似笑非笑的景元帝,哪里还能不明白? 那份能把皇帝钉在耻辱柱上的罪己诏,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张废纸。 左相看着高高在上的景元帝,最终也只能缓缓跪了下去,咬着牙根低头道:“……臣,附议。陛下圣明,天佑大景。” 龙椅上的景元帝只觉得积压了数月的恶气彻底吐了出来。 “哈哈哈哈!众爱卿平身!”景元帝畅快地大笑,“传朕旨意,西川巡抚宋明川,治下有功,赏!梓州知府周秉谦,筹谋有方,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温和的笑意:“至于西川府献药奇人林春分,统筹有功义士谢砚……朕,重重有赏!” 朝廷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在面临危机时或许会互相扯皮、效率低下;可当高高在上的皇帝憋足了劲要封赏、要向天下人炫耀自己的“圣明”时,它的运转速度快得让人咂舌。 大朝会刚散了不过半个时辰,内阁便连夜拟好了加急的圣旨。 两天后。 西川省,梓州府。 今日的春和巷,原本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突然,巷子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惊碎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是梓州知府周秉谦亢奋到的喊声: “快!快开道!圣旨到了!春和巷林春分、谢砚,速速接旨啊!” 林春分吓了一跳,手里的一把薄荷叶子“哗啦”一下撒了满地,他转过头,看向谢砚:“谢砚……圣、圣旨?” 谢砚此时已经站起身,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里,此时也有一丝激动。他上前一步,安抚性地握了握林春分的手,低声道:“别怕,是好事。” 片刻功夫,春和巷狭窄的巷子口便被黑压压的官兵给塞满了。 沿街的街坊邻居们哪见过这场面,一个个吓得全跪在了路边,把头死死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秉谦走在最前面引路。 而在周秉谦身后的,是一位身穿暗红织金蟒袍、面容白皙无须的中年男子。那人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龙纹隐现。 谢砚拉着林春分走到院门口,一看到那传旨太监身上的衣着和腰间挂着的九环玉带,眼角便忍不住微微一跳。 此人不是寻常的传旨小监,这是宫里仅次于大总管江得禄的御前秉笔太监。 寻常地方上的封赏,能派个六品的内侍出京便是天大的恩赐了,这哪里只是重视? 这分明是那位远在京城的景元帝,在借着这道圣旨,向整个西川、向全天下宣泄着他不用下罪己诏的、无法抑制的狂喜啊! 李公公尖细的声音,在春和巷的上空,陡然响了起来: “圣旨到——梓州府林春分、谢砚,跪受天恩——” 第101章 当官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只这一声,周遭长跪不起的街坊邻居们便把头贴得更低了,整条街上除了沉重的呼吸声,便只剩下了马匹偶尔的响鼻。 “西川府民人林春分,秉性聪慧,至诚至孝,研制消暑神药,活百姓无数,功在社稷。朕甚嘉之,特破格擢拔为正八品布政司医主事,专司西川全省医务、药材调配之属。民人谢砚,襄助有功,聪敏端方,克尽厥职,特赐见官不跪之权,以彰天恩。另赐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御制药材十箱……钦此!” “臣,周秉谦,代西川百姓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周秉谦的声音亢奋得微微发颤,当先俯身大拜。 林春分双膝跪在微烫的青砖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直到那沉甸甸、带着淡淡龙涎香气味的明黄圣旨稳稳落入手中,他整个人依旧有些回不过神来。 正八品,布政司医主事。 虽说大景朝开明,律法之中并无哥儿不得为官的铁律,可这么多年下来,朝堂地方墨守成规,哥儿们大多还是在后宅操持,或是如他这般在街面上做点本分买卖。若无惊天之功,谁能让那高高在上的景元帝亲自下诏破格擢升? 掌管西川省的医务、药材事务,这等实打实的实权官职砸下来,放眼整个大景朝,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林春分更有出息的哥儿了。 “林大人,谢公子,快快请起。”李公公面上堆满了和煦的笑意,亲自俯身,虚虚扶了林春分一把。“谢公公。”林春分顺势起身,将圣旨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而站在一旁的谢砚,那张清隽温润的脸上瞧不出半分轻狂。唯有在垂眸的刹那,他眼底才划过了一抹极其锐利的光。 见官不跪,看似是个没有实权的虚衔,实则分量重如泰山。这意味着,他已经在御前挂了名号。只要他往后能顺顺利利地熬过秋闱、杀进殿试,这四个字就是他直达天听、平步青云的天大护身符。 “公公一路鞍马劳顿,西川地偏暑热,实在是有劳公公宣旨了。” 趁着随行的官兵与知府衙门的衙役交接御赐金银箱笼的空当,林春分极其自然地往前凑了一步。他身子微微一侧,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一个分量沉甸甸、做工却极精细的荷包,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滑进了李公公那暗红织金的蟒袍大袖里。 李公公作为御前秉笔太监,什么金山银山没见过?他面色如常,藏在袖中的长指只极其老练地往里一捏。 这一捏,除了黄白之物的硬朗沉重,指尖还触碰到了几颗圆滚滚、硬邦邦的药丸子。紧接着,一股极具穿透力、带着天地灵气般微凉的薄荷甘草清香,顺着荷包的缝隙,隐隐约约地散了出来。 消暑丸。而且一捏这分量,少说也有十来颗。 现如今京城里的消暑丸已经被那帮王公贵胄炒成了天价,连内侍监和御药房都精贵得要死,这位新晋的林大人,一出手竟然如此大方,当真是个妙人。 李公公原本脸上那层假笑融化开来,真心了许多。 他不动声色地将荷包往袖子深处送了送,借着周遭官兵搬运箱笼的嘈杂人声,微微倾身:“林大人这心思,咱家领了。看在这一遭的情分上,咱家多嘴给两位提个醒。这消暑丸如今在京城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朝堂上,左相那一派这几天在早朝上吃了大亏,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有些盯着西川的眼睛,怕是已经把两位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林春分和谢砚对视一眼,心里皆是一沉。 他们早就料到,如此破格的封赏,必然会引来非议。却没想到,竟然直接惹上了朝堂上的左相一派。 谢砚郑重地拱了拱手“公公高义,砚与家眷铭记在心,定当谨慎行事。” 李公公轻轻点了点头,旋即换回了那副傲然神态,领着浩浩荡荡的仪仗回驿站歇息去了。 周秉谦留到了最后,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尚显稚嫩却沉稳有度的年轻人,眼神复杂。他虽是知府,却也一直将谢砚和林春分当成自家子侄看待,此时语长心重地叹道:“这官职下来了,便是一脚踏进了朝堂的风浪里。好在宋巡抚和本府都还在西川,你们且安心。” 谢砚和林春分对着周秉谦深深一礼“大人厚爱,晚辈没齿难忘。” 是夜,月朗星稀。 林春分将那些御赐的丝绸锦缎、累丝金器一件件整齐地码在桌上,可每每看一眼旁边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他心里的火气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啪!” 林春分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狠狠拍在桌上:“凭什么呀?!我辛辛苦苦研制消暑丸,救了那么多人,皇帝封我个官怎么了?左相又怎么样?他管天管地,还能管到我救人不成?” 谢砚坐在他旁边,静静地听着他发牢骚。 等林春分骂够了,谢砚才轻声道:“他算计的从来不是我们,是西川,更是皇上的脸面。” 谢砚倒了杯茶推给林春分,语气沉静:“左相一派本等着西川灾情失控、赈灾溃败,借机追责,折掉皇上的地方势力。是你的消暑丸盘活了死局,帮皇上免了罪己诏,还当众破了他们的算计。他们动不了皇上,这笔仇,自然就算在了我们头上。” 林春分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冷笑连连:“嫌西川没死够人是吧?行啊,那左相有本事就自己来这梓州府暴晒三天!想要咱们的命,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他要是敢把爪子伸进梓州府,我就敢给他剁了!” “朝堂博弈,波谲云诡。左相一派树大根深,不是我们现在能硬碰硬的。”谢砚站起身,他看着外面的庭院,神色莫名。 林春分跟着走了过去,与他并肩而立:“那你打算怎么做?听周大人的意思,那左相在京城可是能够一手遮天的。” “一手遮天,那也得看这天的主人愿不愿意。”谢砚转过脸,嘲讽一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周大人和宋巡抚,向来与左相不和。我们既然已经站在了他们这边,不如干脆借力打力。” 林春分听完,勾住谢砚的肩膀,狠狠捏了捏拳头:“行!管他左相右相,谁怕谁啊!” 昏黄的灯火摇曳,倒映出两个少年并肩而立的影子。 在这梓州府的一隅,面对着滔天的京城权势,他们没有半分退缩。一个要正面硬刚,一个要借势设局,这条通往青云的路,他们偏要横冲直撞地走过去。 第102章 脏 圣旨掀起的惊涛骇浪,在短短几天内便传遍了整个梓州府。 林家小院这几天就没清静过,林二柱和陈金桃老两口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哪里想到自己生的哥儿能这么有出息,一转眼竟然成了正八品的朝廷命官。陈金桃拉着林春分的手,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祖宗保佑,柳玉茹和林来福也是与有荣焉,可作为大景朝“头一份”出息的医主事,林春分却觉得自己快要被彻底榨干了。 这官,当真是半点也不好当。 成了布政司医主事后,西川各府县要药的公文一封接一封地砸向林春分。哪怕周秉谦把知府后宅都腾了出来,可那种手工作坊式的搓丸子速度,面对要供给全国的恐怖需求,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林春分顶着一双黑眼圈,在药材堆里实在熬不住了,索性一拍桌子,直接去找了知府周秉谦。 “大人,这么搓下去不是个办法。咱们得建个专门的消暑丸工厂,把所有制药的行头、人手都集中起来,像官仓那样成规模地生产,才能供得上全国的缺口。” 周秉谦如今正愁着各省要药的催促公文,一听林春分这话,两眼顿时放光:“建!必须建!现在地方不够,人也不够,本府正发愁呢。春哥儿,你尽管挑地方,官府出人出力出银子,要什么给什么!” 林春分是个务实的性子,也懒得在城里跟那些寸土寸金的地皮较劲,直接在城外圈了一块背靠水源、地势开阔的荒滩。 官字两个口,知府衙门牵头,办事效率快得惊人。周秉谦直接下了行文,不仅调派了数百名营兵去伐木挑土,还顺带贴出告示,招收城外滞留的流民入厂做工,工钱一天一结,还管两顿饱饭。 一时间,城外荒滩上热火朝天。流民们有了活路,干起活来连命都不要,原本至少要两三个月才能盖起来的宏敞大厂,生生被举全府之力的狠劲,在一个月内给拔地建成了。 大厂建成之日,万里无云。 高大的院墙由青砖砌成,里面一排排整齐的工房鳞次栉比,巨大的石臼、枣木模具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这一天,不仅知府周秉谦盛装出席,连西川巡抚宋明川也轻车简从,专程亲临现场。 宋明川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看着一车车消暑丸从流水线上运下来,顺着宽阔的官道发往大景的四面八方,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此之后,我大景朝……怕是再也不会有热死的人了。林大人,此乃万世之功啊。” 林春分站在他身侧,穿着刚发下来的正八品医主事官服,显得意气风发:“下官不过是尽了本分,全赖巡抚大人与知府大人调度有方。” 然而,宋明川听完,神色却并没有多少轻松,反而看了林春分和一旁的谢砚一眼:“声势越浩大,盯着的人就越多。这消暑丸如今成了各省巡抚赈灾的命脉,往外运得越多,在皇上面前表下的功劳就越大。可这功劳每大一分,京城左相那一派的利益就被触动一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二人如今身处风暴漩涡,往后行事,万万要多加防备。” 丢下这句分量极重的提点,宋明川便领着随从离开了。 两位大人一走,林春分和谢砚的神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他们心里清楚,这大厂是一块肥肉,也是一个活靶子。 为了防范暗处的冷箭,从工厂开工那天起,两人的出行便彻底改了规矩。周秉谦亲自拨了四个腰大十围、眼神锐利的府衙精锐侍卫,寸步不离地跟着林春分。而谢砚身边,则站着那个天生神力、换上了劲装短打的林来福。林来福怀里抱着一根沉甸甸的熟铁棍,往谢砚身后一站,就像是一尊铁塔,寻常宵小根本不敢近身。 好在,后方极为安稳。 消暑丸工厂走上了正轨,林二柱和陈金桃老两口如今在厂里当起了小管事,帮着看管流民揉丸子、晾药面,虽然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整个人却精神抖擞。柳玉茹性子最是温柔细心,在谢砚的建议下,她掌管了工厂的内务总账。 虽说现在消暑丸属于官府赈灾统调,大厂基本不盈利,全是官府在贴补,但林春分定下了规矩——工人的工钱一文都不能少,必须按时发放。人心一旦稳了,这偌大的工厂便如同一颗铜墙铁壁般的钉子,死死地扎在了梓州城外。 林春分和谢砚势头正盛,城里的乡绅富商们自然不是傻子,纷纷备了厚礼想要上门交好。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临江楼的东家。 这位大东家平日里高高在上,全然不清楚自己麾下云溪镇分部的吴掌柜,和眼前这两位新贵有过怎样的血海深仇。他特意备了一桌席面,亲自带着重礼登门攀附。 正厅里,临江楼东家笑得满脸肥肉乱颤,言语间极尽谄媚。 谢砚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神色温润,看不出喜怒,谁也不知道谢砚和临江楼东家究竟说了什么。 只知道那位东家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汗珠把衣襟都浸透了,连滚带爬地离开了林家,连夜给云溪镇分部下了一道死命令。 到了第二天清晨。 梓州府城门口的集市刚开,原本热闹的城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林春分陪着谢砚从城外工厂连夜对完账目回家,正巧路过城门口,便瞧见一群百姓围在那里指指点点。 林春分爱凑热闹,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了一眼,这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护城河边的泥地里,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那人手脚骨骼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扭曲,显然是被人用生生折断了,浑身脏污不堪,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听见周遭的动静,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哀嚎,却只能发出“啊啊”的沙哑气音——他的舌头,已经被齐根割掉了。 “这人……谁啊?怎么这么惨?”林春分眉头微皱,只觉得这人的眉眼有些眼熟,却一时间硬是没敢认。 “他是吴掌柜。” 身侧,谢砚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仿佛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死物。 吴掌柜,这个曾经在云溪镇只手遮天,在早年害死了谢砚父亲的临江楼吴掌柜。 那个他们曾经以为需要费尽心机、甚至要用一条命去搏斗的“大BOSS”,在绝对的权势和利益面前,竟然就这样轻飘飘地,以一种近乎屈辱和残忍的方式下线了。 那临江楼的总东家为了向谢砚纳投名状,甚至不需要谢砚亲自动手,便主动把这只替罪羊折磨成废人,像死狗一样扔在了这里。 满脸血污的吴掌柜似乎听到了谢砚的声音,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浑浊充血的眼睛在看清谢砚那张冷漠的脸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扑通”一声从高处滚落,疯狂地用头撞击着地面,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他在求饶,也在恐惧。 谢砚静静地看着地上那团蠕动的肉块,修剪得整齐的指甲,此时竟深深嵌入了掌心。他听见吴掌柜的喉咙里发出那种被割舌后的干呕,视线却如同淬了冰,一丝一毫也没挪开。 直到吴掌柜彻底瘫在那儿,他才微微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得骇人的弧度。他转头看向林春分,声音轻柔,指尖却在袖口下不自觉地颤动: “春哥儿,你可会觉得,我这般处置他,手段太过残忍了些?” 听闻此言,林春分毫不客气地抬起胳膊,直接给了谢砚一个利落的肘击,翻了个白眼道:“瞎琢磨什么呢你!这叫因果报应。当年他逼得谢伯伯走投无路,在云溪镇想方设法要断咱们活路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残忍?要是直接让他死了,那才是便宜他了。如今这般,刚刚好。” 只是看着地上那蠕动的身影,林春分心里到底还是升起了几分唏嘘。 原来,在这大景朝的世道里,一旦握住了足够的势,曾经高不可攀的仇敌,真的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他没再说话,只是抓住谢砚那只紧紧攥着的右手,硬生生掰开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脏。”林春分嫌弃地看了地上的吴掌柜一眼,转而看向谢砚。 谢砚的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掌心的温热一点点抚平了他那不可控的颤栗。 他反手回握住林春分,终于从那团烂泥般的旧怨里抽出了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说得对,确实脏了眼。” 他看都没看那个还在泥地里抽搐的吴掌柜一眼,转过身,牵着林春分径直走进了晨光里。 这一桩藏在心底数年的死结,随着那拖行在泥地里的血痕,彻底沉进了护城河的阴影里。 临江楼总东家的这番“自断一臂”,在西川的富商圈子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原本还存了试探之心的乡绅们,这下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私怨已了。 城外工厂的烟雾依旧滚滚升腾,消暑丸正源源不断地运往大景各地。而千里之外的京师,左相的书房里,一份关于西川大厂的密报,也正静静地铺在书案上。 第103章 灵泉升级 八月初,正值一年里最热的时候。 京城,养心殿内。景元帝手中捏着一枚消暑丸,漆黑的眸子里映着殿内长明的烛火。这一颗小小的丸子,如今在各省世家大族眼里,竟比黄金还要矜贵。如今景元帝捏着消暑丸的分发大权,倒逼得那些平日里尾巴翘上天的世家不得不捏着鼻子,从那比国库还充盈的私仓里抠出成批的存粮,美其名曰“乐捐”。 “这些世家,手里囤积的钱粮竟比朕的国库还要丰厚。”景元帝冷笑一声,将丸子随手丢进玉盘,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而千里之外的西川,则是另一番景象。 随着城外药坊的消暑丸源源不断地顺着官道发往全国,那些在滚烫热浪中苦苦挣扎、本以为熬不过这个夏天的外省灾民,终于等来了救命的神药。百姓的民风最是淳朴,他们不懂朝堂上的博弈,只知道是西川府一位叫林春分的“神仙大人”救了全家老小的命。 不知从哪一天起,各府县的村头巷尾,竟悄悄兴起了一股风气。百姓们自发凑了碎银买来木料,在路口给林春分立起了简陋的“长生祠”。虽说没有朝廷的正式册封,但那香炉里插着的野香却日夜不绝,青烟缭绕中,万千灾民虔诚叩拜,将这位正八品医主事的声望,在民间推向了顶峰。 相较于外面的纷纷扰扰,身在梓州府药坊的林春分,此刻正面临着“甜蜜的负担”。 “医主事大人,江北府催药的公文又到了!” “林大人,巡抚衙门调拨的第三批流民已经进坊,药引子不够用了!” 林春分顶着一双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几乎要融化在蒸腾的药箱和刺鼻的薄荷甘草味里。为了保证这供给全国的消暑丸药效不减,他每天都要雷打不动地偷偷用指尖溢出的灵泉水做药引。 可随着需求像雪花一样砸过来,他指尖那股涓涓细流般的灵泉,任凭他怎么咬牙催动,面对那几百口同时开工的巨大药缸,也渐渐显出杯水车薪的颓势。再这么耗下去,他觉得自己这个大景朝头一份的哥儿官员,没被左相一派的暗箭射死,就要先活活累死在水池边了。 “老天爷啊,生产队的驴也没这么使唤的。”林春分叹了口气,再次疲惫地伸出右手。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冰冷水面的刹那,异变突生。 原本微弱的凉意陡然化作一阵滚烫的灼热感,顺着他的掌心经脉轰然炸开。林春分吓了一跳,正要缩手,却见一缕极其浓郁的草木清香从指尖溢出。紧接着,原本需要凝神才能逼出的一丝水线,竟在瞬间化作了一股手腕粗细的晶莹水流,裹挟着澎湃的天地灵气,轰然奔涌进巨大的水池中! “升级了?!”林春分双眼滚圆,心头狂跳。 这伴随他穿越的灵泉金手指,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升级了!他不知道,这是民间长生祠的供奉和无边功德的汇聚,硬生生砸出来的进阶! 往日里需要他耗上一整天才能填满的药池,如今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工夫,便被充满灵气的清泉灌得满满当当。林春分心里简直乐开了花,那上扬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可一想到大景朝这老天爷,他赶紧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做贼心虚地朝四周看了看。 可不能让老天爷以为自己干活干美了,万一觉得他还有余力,再凭空给他加任务,那可就真是作茧自缚了。 药坊的产能因灵泉升级而彻底爆发,可梓州府衙门里,谢砚的清闲日子却中道崩殂了。 大景朝的乡试向来在八月举行,往年常因酷暑或天灾导致学子中暑抬出考场,朝廷甚至有过延考的先例。可今年不同,如今有了神药消暑丸坐镇,巡抚宋明川早早便下了行文,今年西川省的乡试不仅不取消,还要办得比往年更加隆重。各地的饱学之士、寒门子弟,早在一个月前便顶着烈日涌向了省城。 这一日,谢砚正在府衙帮着周秉谦核对安置流民的账目,大堂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而严厉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只见梓州府学的教谕大人沉着一张老脸,身后跟着几名气势汹汹的书办,几乎是将林来福给“逼”进了院子。 “谢砚!你倒是个坐得住的!”教谕大人一进门,便痛心疾首地斥道,“你天天在这知府衙门当个编外差役,围着银钱账目转,你还要不要你的功名了?!” 这一下,是府学动了真格。教谕直接下了严令,既然如今有了林大人的消暑丸,绝无中暑之忧,那所有挂名在册的生员就必须立刻回归正途。 谢砚看着教谕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微微一怔,随即心中升起一股深刻的反省之意。 这些日子他藏在幕后,心思确实太沉溺于这些权谋手段、世俗杂务之中了。他本是要走科举正途、杀进殿试去为林春分撑起一片天的,若是在这最紧要的关头荒废了课业,岂非本末倒置? “学生知错,有劳老师教诲。”谢砚敛去一身的深沉,起身上前,对着教谕恭恭敬敬地行了一门生大礼。 谢砚当天便向周秉谦辞去了衙门的差事,回府学的那天,林来福赶着马车送他去府学,车里还放着林春分特意给他准备的几大包提神醒脑的特制药茶。 当藏书楼的厚重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谢砚坐在临窗的书案前,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深吸了一口气。他翻开有些时日未动的书册,眼神逐渐变得坚毅,开始闭门苦读。 八月中旬,随着西川省城龙虎墙下的锣鼓敲响,大景朝最严苛的一场乡试拉开了序幕。 得益于林春分源源不断送往考场的消暑丸,今年西川的考棚里,竟无一人因中暑而晕厥。学子们在考场内下笔如有神,而林春分的名字,在这些未来的天子骄子口中,更是成了考前必须拜一拜的“护身符”。 药坊消暑丸的产量稳定,天下的暑情也在这甘霖般的药丸攻势下渐渐趋于安稳。 第104章 久旱逢甘霖 九月末,正是夏末秋初的交替时节。 往年的这个时候,梓州城早该有了丝丝凉爽的秋意,可这几个月,整个西川省都在旱情中煎熬。那种长久的焦灼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天下百姓从开春盼到盛夏,从日出拜到日落,那一腔期盼,在日复一日干涸的井水与漫天尘土中,终于一寸一寸地熬成了麻木。到了最后,甚至生出了一股子近乎绝望的怨恨。每当有人抬头看天,眼里不再是期冀,而是咬牙切齿的咒骂。 这日临近傍晚,天黑得有些反常。 街上的小贩们麻木地收着摊子,掌柜们拍打着柜台上的浮尘。天色昏沉沉的,沉甸甸地往下压,几乎要触到城墙。 “这鬼天气,黑得倒快,怕是又是一场闷热。”推着独轮车的老汉啐了一口,在干燥的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泥点,旋即就被风吹干了。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谁也没敢往“下雨”那方面去想。这种阴天出现过无数次,每次都只是闷雷滚过,却连一滴水都落不下来。大家心里的失望堆得太久,已经不敢再有一丝奢望,生怕希望落空后,那种打击会比干旱更让人崩溃。 突然,一阵风从城墙外刮了过来。 这风不似往日的滚烫,竟带着一丝久违的、极其微弱的凉意。 街角一个正蹲着玩泥巴的孩童忽然缩了缩脖子,紧接着,一滴黄豆大小的水珠,啪嗒一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那凉丝丝的触感让孩子一愣,还没等他哭出声,第二滴、第三滴,便稀稀落落地落了下来,在干燥了几个月的青石板路上,绽开一朵朵深色水花。 “这……这是?” 有人停下了脚步,颤抖着伸出手掌,当那一缕湿润真真切切地落在皮肤上,化作一片冰凉时,那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傻傻地愣在了原地。 “下雨了……” 不知道是谁,在沉闷的街头率先呢喃了一句。 旋即,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巨石,那声音陡然拔高,化作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喊:“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轰——! 原本沉闷的天空像是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口子,大雨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干燥的土地上,激起阵阵灰尘,又迅速被雨水淹没。青石板被冲刷得发亮,街道上响起了密集的敲击声。 “跑啊!快躲雨!” “躲什么躲!让老天爷淋!淋死老子才好啊!哈哈哈哈!” 原本该往屋檐下躲的人群,此刻竟有大半留在了大雨里。几个干瘦的老汉直接扔了手里的扁担,跪在泥水里,仰着头任由暴雨冲刷着脸上的泥垢和泪水。妇人们抱着孩子冲出家门,把孩子高高举起,任凭雨水打在孩子咯咯直笑的脸上。 知府衙门门前,周秉谦顾不得身上的官服,竟然一脚踹开了大堂的木门,直接站在暴雨里,任由雨水将头上的乌纱帽浇得湿透,眼角的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胡须啪嗒啪嗒往下掉。 春和巷,林家小院。 他有些失神地伸出手,雨水在他手心砸出一朵朵耀眼的雨花。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沁人心脾的凉爽,将他这几个月来因为日夜催动灵泉而攒下的疲惫,一扫而空。 “真好啊……”林春分喃喃自语,亮晶晶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的雨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门前停了下来。 林来福身上披着一件早就湿透的蓑衣,正抹着脸上的雨水,马车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谢砚踩着有些泥泞的地面,深吸了一口气,抬步下了马车。 两人隔着一道白茫茫的雨帘,视线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谢砚身上的青衿下摆不可避免地沾了些泥点,林春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谢砚看着他,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两人对视着,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了释然长叹。 “回来了?” “嗯,回来了。” 真好,久旱逢甘霖。 林春分和谢砚转身往院里走,就被院子里的景象弄愣了。 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和缸,林二柱和陈金桃正在搬一个空的米缸,两人满头大汗,动作显得有些慌乱。柳玉茹跟在一旁帮忙,她手上沾满了泥土,正配合着两人将米缸抬到房檐下的积水处。 林春分抬手扶额,有些不忍直视地叹了口气:“爹,娘,咱们真缺不了这点水……” “哎呀,你懂什么!这是天落水,是福气!藏在缸里往后做饭香!”陈金桃瞪了林春分一眼,转头又去搬另一个坛子。谢砚看着柳玉茹居然搬动了沉重的米缸,脸上也闪过一丝愕然。 后进来的林来福到底是个实诚人,一见这场面,连蓑衣都没顾得上脱,默默地小跑了过去。他单手一拎,便把柳玉茹半天都没挪动的大米缸提了起来,咚的一声摆在了雨水最密集的地方。 这一晚,整座梓州府,乃至方圆百里的村落,没有一个人能睡得踏实。 夜半时分,窗外的雨声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发沉闷。林春分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隔壁街道传来“吱呀”的推门声。 好些百姓半夜里惊醒,生怕这只是一场美梦,确认雨真的还在下,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床上接着睡。 这一夜,雷声隆隆,暴雨如织,西川省数十万百姓终于安睡。 这场连绵的大雨,整整下了两天两夜。 到了第三日清晨,积攒了数月的阴云终于散去,一轮金灿灿的暖阳破开云层,将万道金光洒在了历经劫难的蜀中大地上。 云溪河原本快干涸的河道,如今波涛滚滚,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向着远方奔涌。两岸原本枯黄的野草,在饱饮了甘霖之后,竟在一夜之间冒出了新绿。 旱情解了,可西川的官民却一天也歇不得。 谢砚前脚刚回府学清净了没几天,后脚便又被衙门给借调了回来。如今时节不等人,这场大雨虽然救了命,但也意味着距离入冬没多少日子了。 西川省城,巡抚宋明川的政令如雪片般发往各府县。抢种冬小麦!抢种一切能在冬日存活、开春便能收割的耐冻作物,沉寂了许久的大地重新焕发了生机。 千里之外,京城。 连续几日的秋雨也同样洗刷了这座古老的皇城。 养心殿内,原本摆在角落里、让人看着就心烦的赤铜冰盆早已经被撤了下去。换上的是一尊燃着淡淡百合香的铜炉。 景元帝坐在御案前,看着一封封呈递上来的奏折。奏折里汇报的都是各州府降雨的情况,言辞间多是庆幸。 这一场波及整个大景朝的连绵秋雨,虽然来得迟了些,但终究是在最危险的关头,将这个摇摇欲坠的庞大帝国,从悬崖边缘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呼……” 景元帝缓缓放下手中的折子,整个人往后靠在柔软的龙椅靠垫上。 他终于吐出了一口憋了大半年的浊气,眉宇间的忧虑,也在这香气缭绕中,渐渐舒展开来。 百年难遇的天灾,随着这场漫天甘霖的落下,终究是渡过去了。 第105章 冬天来了 院子里的那棵老杏树,在经历了一场漫长而又躁动的秋雨后,终是显出了颓势。枯黄的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厚厚铺了一层青石板,踩上去沙沙作响,宣告着初冬的来临。 林春分拢了拢身上新制的棉袍,把下巴埋进软乎乎的毛领里,坐在回廊下,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眉间那颗愈发鲜艳的红痣。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院角的积叶上,前几个月的忙碌与惊心动魄,随着这场初雪前夕的寒意,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平静。 “春哥儿,今儿个还要去药坊吗?”陈金桃从灶间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些面粉,手里攥着半根擀面杖,脸上挂着笑,“若是累了就歇歇,昨儿个运去的药引足够用上三五日了。我蒸了红糖馒头,等会儿出锅先给你拿两个。” 林春分放下茶盏,眉眼间带着几分惬意:“娘,我不去。今儿个风大,您让爹去的时候多穿件厚衣裳。” “晓得的,晓得的。”陈金桃笑吟吟地应下,转身又钻回了灶间,很快飘出馒头的甜香。 梓州府上下算是彻底缓过了这口气。这几个月里,周秉谦带着全城百姓复工复产,原本死气沉沉的街道,如今买卖吆喝声不绝于耳。城外药坊在城里开的药铺依然是最热闹的地方,但已没了早先那种为了救命而争抢的紧迫感。随着天气转冷,百姓们惊喜地发现,那原本为了消暑而研制的药丸,竟对这换季的风寒头疼、咳嗽流涕有着奇效。一时间,“消暑丸”摇身一变,成了百姓口中的“全能神丹”。 “春哥儿,你先前配的那批药引子,作坊那边今早又来催了。”林二柱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挂着药坊的钥匙,如今他当了管事,做事愈发踏实,“你那‘全能神丹’,每天都有人天不亮就在药坊门口排队呢。昨儿个张老栓还说,他家小孙子咳了半个月,吃了一颗就好了,非要给我送筐鸡蛋。” 林春分听了,扑哧一乐:“爹,那哪是什么神丹妙药,也就是能治治普通风寒、驱驱寒气罢了。真遇上大病,还得去看郎中。鸡蛋你收着就行,别驳了老人家的心意。” 如今药丸不再免费供应,改为定价二十文一颗。这个价格对普通百姓而言虽要掂量一番,却也在承受范围内。药坊的生产节奏随之放缓,工人们不必再像以前那样连轴转,炉火烧得温温吞吞,每天稳定的进项,加上柳玉茹在药坊里把账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倒成了支撑梓州府财务不可忽视的一环。 至于城外那几万曾让整个西川省头疼的流民,如今也彻底成了梓州府的香饽饽。 知府衙门里,周秉谦这些日子走起路来官服的下摆都带着风,见谁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 “周大人,你最近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同僚打趣他。 周秉谦抚着胡须,得意洋洋:“你懂什么?灾荒时,这几万人是活阎王;可现在开春在即,各处荒地等着开垦,官道等着修缮,这些人就是实打实的劳动力!本府今年这政绩,西川省谁能比得过?” 这确实是梓州府应得的福报。 在周秉谦的调度下,几万流民被有组织地收编,重新登记了户籍。官府在城郊和几处水源充足的荒滩划了地,由着他们伐木造屋。不过短短两个月,城外便平地拔起了几个新村落,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偶尔还能听见小孩的哭闹声,竟比城里还要热闹几分。流民们欢欢喜喜地分了地,盖起了自家的房,终于有了安身立命的根。 城外热闹非凡,城里的林家小院却大门紧闭。 “爹,一会儿去药坊,把后院那两桶药引带过去吧。”林春分指了指后院,“我就不去了。” 林二柱看着他那窝在椅子里犯懒的模样,无奈摇头:“你呀,也是该在家里躲躲懒。你是不知,这两天我和你娘去药坊,一进门就听见几个妇人在那痛心疾首呢。” 林春分挑眉:“痛心疾首什么?” “说你长得跟画上的仙童似的,心地又好,怎么偏生就定亲了。” 林春分无奈扶额,这就是他不想出门的原因。一上街就被人围着看,还有大娘拉着他的手要给说媒,想想都起鸡皮疙瘩。他只想在家里安安静静地猫着,这大冷天的,何必出去拉仇恨。 反正现在那送到药坊去的药引需求量不大,他每天只需随手汇聚几桶,再由家里人顺路带去,简直绰绰有余。 傍晚,院门被扣响。 谢砚穿着一件青色厚夹袄,肩头落了些细碎的雪沫子,顶着寒气推门而入。他身上的书卷气在入冬后愈发浓郁,眉宇间少了几分少年锐气,多了一份沉稳。 “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林春分穿着身毛茸茸的棉袍探出头来,瞧见谢砚,亮晶晶的眼眸顿时弯成了月牙。 谢砚抖落肩头的碎雪,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还带着他体温的热气扑面而来:“府学里也没什么大事,夫子讲的都是些策论旧调,没什么新意。路过东街的糖炒栗子摊,给你买了热的。” 林春分剥开一颗,金黄的栗肉冒着热气,甜香瞬间散开。他咬了一口,眯着眼打趣道:“怎么,府学的同窗们又不找你谈经论道了?” 谢砚闻言,嘴角微微一挑,带着几分平日里鲜见的促狭:“他们倒是想,只不过我借口要赶回来给你带栗子,那些人便也识趣地散了。” 这话听着便让人心安。谢砚在府学里日子过得舒心,虽然名声在外,不少学子想与他结交,但他始终守着自己的圈子。方思远、周崇瑜、陆文谦,这几位好友偶尔聚聚,讨论下时局或是文章,日子过得简单而纯粹。 “周大人那边如何了?”谢砚坐下,接过林春分递来的热茶,指尖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背,又顺手把他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暖着。 “收编的事儿忙完了,听我爹回来说,周大人乐得嘴角都快合不拢了,天天在衙门里算今年能开多少荒地。”林春分笑道,又剥了一颗栗子塞进他嘴里。 屋内炉火跳动,映着两人平静的面容。窗外,冬日的寒风偶尔掠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城里的生活就这样一点点步入正轨,没有了曾经那种生死存亡的压迫,取而代之的是每一日真实的柴米油盐,和这冬日里难得的安稳平和。 第106章 衣锦还乡 进入腊月,梓州府的一场大雪洋洋洒洒,把整个春和巷都裹上了一层厚实的银装。 林家小院里,林春分正盘腿坐在炭火盆旁。他手里拿着一串林二柱刚从街上买回来的糖葫芦,嘴里还没嚼完,便被陈金桃从门外带回来的一句话惊得险些噎住。 “娘,您说谁?堂姐丫儿……要和守成表哥成亲了?!”林春分瞪大了亮晶晶的杏眼,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陈金桃一边拍落肩膀上的碎雪,一边解开厚棉布斗篷,脸上的笑意浓得压都压不住:“瞧你这孩子,惊成什么样子。可不就是他俩嘛!你前阵子出主意,让大伯家和舅舅家合伙做那米酒生意,这一来二去的,两个年轻人天天在作坊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不,就瞧对了眼。” 林春分坐在原处,脑子飞快地把这两人在脑海里捋了一遍。一个是林家大伯家里温婉聪慧的堂姐,一个是陈家舅舅那里活泼开朗的表哥。 “这……这也行?” 林春分抓了抓头发,有些懵。在现代人的思维里,他第一反应总觉得这关系有些绕。可仔细一盘算,一个是大伯的孩子,一个是舅舅的孩子,中间两姓旁亲,完全没有血缘关系。退一万步说,在如今这世道,这两人结亲,在青山村那绝对是让人艳羡的“亲上加亲”。 “我先前也觉得突然,可昨天阿花特意托人写了信来,说是请咱们早些回村。酒作坊那边如今天冷不忙了,我就寻思着早些回村里帮忙操办席面,把这丫头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林二柱打起帘子从外面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白霜。 林春分把剩下一半的糖葫芦往桌上一搁,拍手笑道:“行啊!咱们早些回去,不仅帮堂姐准备席面,正好,今年咱们就在青山村,热热闹闹地过个好年!” 回村过年的消息一传开,林家小院里上上下下都开始张罗起来。唯独住在隔壁院子的谢砚,在听闻这消息后,那张平日里沉稳内敛的脸上,极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不情愿。 如今天冷,府学里早已放了课。 谢砚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柳玉茹正将一件洗净晾干的青色袍子折叠齐整,抬眼瞧见儿子那副若有所思、眉头微蹙的模样,嘴角的笑意便有些掩不住了。 知子莫若母,柳玉茹哪里看不出自己儿子心里那点弯弯绕绕。 “怎么,听闻春哥儿要带大家回村,你这心里倒有些不乐意了?”柳玉茹走上前,将袍子叠好放在谢砚手边。 谢砚指尖一顿,墨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局促,却依旧强撑着稳重:“母亲,回村过年本是应当的,只是……” “只是什么?”柳玉茹好笑地打断他,拿着帕子掩了掩嘴,“只是在春和巷时,你除了夜里睡觉,一有空闲就能抬步跨进隔壁院子里去找他。这一回了村,你在上河村,他在青山村,虽说两村隔得不远,可你每天少不得要两头跑。不能时时像个黏人尾巴似的守着,心里惦记着呢,是不是?” 被自家娘亲一语戳破了心思,谢砚微微一怔。他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尴尬,偏过头去,神色间多了几分幽怨。 “以前也没见你这般黏人,果然是一物降一物。”柳玉茹继续打趣道,“我可提醒你,可别把这副黏人劲儿叫春哥儿瞧了去。若是让他嫌弃了你,待会儿套车不带你回去了,看你上哪哭去。” 谢砚幽幽地看了他娘一眼,半晌,他敛了敛长袖站起身,抿着紧凑的唇线,硬邦邦地憋出两个字: “不会。” 说罢,便默默转过身,撩开帘子回了自己的内屋。 柳玉茹看着紧闭的房门轻笑出声,他这句“不会”,到底是笃定自己不会让春哥儿看出端倪,还是笃定春哥儿……定然舍不得嫌弃他呢? 到底是都要回村的。 翌日,天空中浮现出一抹冬日里难得的暖阳。林春分一大早就兴冲冲地推开门,手里挥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领着众人直奔梓州府最热闹的南市。 “这几个月大家辛苦了,今天放开了买!” 林春分意气风发,挥舞着手里的单子,势必要给自家人发一波极其丰厚的“年终奖”。 “这个好看,买!那个红绸看着也喜庆,买!” 在南市琳琅满目的货摊前,林春分充分展现出了前世作为打工人、如今翻身做主人的恐怖购买力。陈金桃和林二柱如今的心态早就转了过来——自己的哥儿如今可是正八品的朝廷命官!两人走在街上,脊梁骨挺得笔直,笑眯眯地跟在林春分身后。 陈金桃偶尔挑上几块花色时兴的帕子,或者是几包精细的糕点,对林二柱嘀咕着:“这两包留着,回村送给张哥儿和李姐姐,好叫他们尝尝府城的花样。” “听你的,买下便是。”林二柱笑呵呵地去数铜板,大方得很。 谢砚和柳玉茹对年货的需求倒是不多。柳玉茹细心,特意在成衣铺子里给林丫儿挑了一套绣着百年好合、做工极体面的嫁衣和几支亮晃晃的银首饰,算是添妆。 谢砚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帮忙拎着包裹。他的目光始终不远不近地落在大手大脚霍霍银钱的林春分身上,黑沉的眼底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与宠溺。 “我买完了!” 就在这时,被放去自由行动的林来福,那铁塔一样的身子猛地从集市人流里挤了出来。如今他给谢砚当专职保镖,外加帮着林家干些力气活,林春分给他开的月钱已经涨到了惊人的十两银子。在整个云溪镇,即便是那些小地主,一个月也攒不下这么多进项。 结果林春分一低头,看着林来福怀里抱着的东西,整个人顿时石化在原地。 只见那大傻个手里、怀里,大包小包,全是一麻袋一麻袋沉甸甸的糙米和高粱面。 “来福哥啊……” 林春分无语地抬手扶额,只觉得额角青筋有些跳动:“你现在一个月领十两银子,可以说是咱们青山村头一号的黄金单身汉了。你回村,就给家里人带两麻袋粮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克扣你工钱呢!” 林来福无辜地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今年遭了大旱,爹在信里说,村里存粮吃得精光,有粮食心里踏实。” 这老实孩子想法倒也纯粹,在灾荒年头过来的人,眼里除了粮食就没别的稀罕物。 林春分看着他那粗壮的胳膊和憨厚的笑,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把扯过他:“行了行了,粮食留着一起装车。你今天手里拿的是自己的月钱,走,我领你去挑几件撑面子的物件。这回,咱们可是要衣锦还乡的!” 等整个南市街逛完时,林家的马车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 红绸缎子、精致的糕点盒子、用来办喜宴的几大坛好酒,还有谢砚母子给林丫儿挑的那套沉甸甸的添妆礼。除此之外,林春分硬是做主,给林来福买了一件藏青色的厚呢子外袍,外加一双崭新的牛皮靴子。 这衣服往身上一扎,原本的土家汉子顿时显得威风凛凛。林来福抱着那根熟铁棍往车辕上一坐,别提多精神了。 “都备齐了吧?”林春分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看着车上那高高隆起、红红火火的年货,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齐了。”林二柱仔细地用防雨的油布把车厢盖好,用绳子扎得死死的。 第107章 要想富先修路! 冬日里的风虽然挟着几分刺骨的冷意,但被正午那明晃晃的日头一晒,扑在车帘上便只剩下一股子干爽。 林春分缩在晃晃悠悠的车厢里,怀里踏踏实实地捧着个热乎乎的青铜雕花暖手炉。他穿了一件新裁的牙色夹棉短打,领口滚了一圈细软的兔毛,愈发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白里透红。他正舒服地靠在车厢壁上,被牛车起伏的节奏晃得眼皮发沉,昏昏欲睡。 “驾!” 驾车的林来福扬起鞭子,在空中甩出一记响亮的鞭花。 牛车驶出官道,进入青山村的地界,林春分本能地伸手抓紧了车缘,做好了被回村土路颠得骨头散架的准备。然而等了半晌,身下却并未传来预想中的剧烈颠簸,反倒是车轮底下传来一阵沉稳而规律的“沙沙”声。 林春分有些诧异地睁开眼,从车窗掀起一角往外瞧去,只见原本一到雨天就泥泞不堪、晴天时坑洼不平的村头土路,如今竟被铺上了一层厚厚实实、压得极平整的青白碎石子。 “爹、娘!你们快瞧,这路竟然修好了!”林春分眼睛一亮,回头对着身后的林二柱两口子惊喜道,“我已经做好被颠簸的准备了,没想到村长叔这次动作这么快!” 林二柱乐呵呵地应道:“咱们青山村的米酒现在在府城那都是排得上号的稀罕物,天南地北的客商赶着驴车、马车往咱们这儿扎。村长说,总不能让贵客的轮轴断在咱村口,账上一有了大钱,第一件事就是招了工匠,把这碎石路一路铺到了你们家作坊大门口!” “要想富先修路,真不错,这下可舒服多了。”林春分晃荡着细白的小腿,心里美滋滋的。 马车一路行到青山村的村口,在距离林家小院门口稳稳地停了下来。 林春分利落地掀开厚实的棉布车帘,招呼着车厢里的林二柱和陈金桃下车。林二柱两口子大包小包地往下拎东西,林春分站在车边搭手,等把自家的家当都搬得差不多了,他一抬头,正好撞进车厢深处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 谢砚正端坐在车厢里侧,身上依旧是他惯爱穿的月色长衫。他平日里总是冷冷清清的,可此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全是不加掩饰的炽热。 林春分被他盯得头皮一麻,原本想叮嘱他“回去了好好歇息”的话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当着两家大人的面,他到底是薄面皮,梗着脖子把头一扭,怀里死死抱着暖手炉,抬脚就跟在陈金桃身后快步往自家院子走去。 那步子迈得极快,牙色短打的衣角在冬风里微微掀起,活像一只受了惊、撒丫子乱窜的白兔子。 车厢里,谢砚撩着车帘的手指僵在半空,那句还没来得及唤出声的“春哥儿”就这么被咽了回去。他看着那抹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背影消失在林家院门后,一双英挺的眉头登时拧了起来,俊脸瞬间黑沉得能滴出墨来。 林来福是个没眼色的,压根没注意到车厢里的官司,眼见林家三人下了车,他立刻一甩响鞭,嘴里大喝一声:“驾!” 牛车“哒哒哒”地再次扬长而去,谢砚的身子晃了晃,抓着车帘的手骨节微微泛白。 坐在一旁的柳玉茹将自家儿子这副吃瘪的模样全看在眼里,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拿着一方素净的帕子捂住嘴,发出一阵促狭的低笑。 “砚儿啊,这到了村里,路是不颠了,你这心里瞧着倒像是颠得厉害?”柳玉茹眼里含着戏谑。 谢砚面色如常,缓缓收回有些僵硬的手,规规矩矩地将双手搭在膝头上。他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盯着车厢木板,摆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圣贤模样,对自己亲娘的取笑充耳不闻。 唯有那藏在墨发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尖,彻底出卖了大案首此时此刻起伏不平的心绪。 另一边,林春分一把推开自家的小院门,本以为几个月没住人,屋里定然落满了灰尘。可一进堂屋,竟是明净整洁,连灶台都被擦得反光。这是大伯娘王阿花知道他们这两日回,特意提前拾掇好的。 “真好,直接拎包入住。”林春分愉快地甩下包袱,往堂屋那张熟悉的竹榻上一躺。 如今天灾已过,药坊的消暑丸产量饱和,他也乐得清闲。他最是清醒,才不想被府城的药坊锁死,做个没日没夜的“社畜”。现在只消偶尔提供个方子当“技术顾问”,就能回村舒坦过冬,这种安稳日子,让他眉心的红痣都更显得灵动起来。 还没歇口气,院门便被拍响了。大伯林大柱带着王阿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开口便是商量起林丫儿和陈守成的婚事。 “二弟,春哥儿,丫儿和守成腊月十八成亲,我们是想着,该不该给老宅那边送一份请柬?”林大柱搓着手,语气迟疑。 陈金桃和林二柱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王阿花叹了口气,摆手道:“老宅那边现在也是物是人非了,张水草那个恶太婆遭了报应,如今疯疯癫癫被锁在家里,是绝对来不了的;承业那孩子大旱后清醒了,现在教几个孩童启蒙,好歹能活;至于爹,现在性子沉得跟块石头似的,整天下地干活也不说话了。” 屋里沉默了片刻,林春分剥开一颗花生塞进嘴里,脆生生道:“请吧。多一副筷子罢了,咱们全了礼数,省得外人嚼舌根。届时顶多也就我三叔和爷爷会硬着头皮来,出不了什么乱子。” 听见林春分这个在城里当大官的哥儿发了话,林大柱和王阿花心里顿时松快,大人们又热火朝天地商量起嫁衣和年货来。 第108章 此男恨嫁 冬日里的天黑得早,可上河村陈家,此时却被数十盏红彤彤的大红灯笼照得亮如白昼。 林丫儿和陈守成的这场昏礼,别说在陈家庄和青山村,就是放眼方圆十几个村落,那都是数一数二、顶天立地的头等体面。高挂的红绸在夜风里翻飞,映着满院子攒动的人头,到处都喧嚣着热腾腾的喜气。村里的妇人帮衬着端茶倒水,汉子们则扯着嗓门高声说笑。 今年虽然闹了几个月的旱灾,天底下的买卖都不大好做,可林春分在西川把局势稳下来后,年底时,府城到各县的商路便早早被周秉谦派人疏浚得清清朗朗。林春分坐在堂屋里算账的时候,手指头在算盘上扒拉得噼啪作响。 那清脆的碰撞声,落在经历了一场大旱的林家人耳朵里,简直比世上最动听的仙乐还要好听。 一年下来,米酒作坊除开旱灾停产的那几个月,净利润生生攒下了将近四千两银子。按照当初定好的规矩,林春分占大头拿了八成,足足三千多两白银安安稳稳地抬进了自家银库;而大伯和舅舅家各占一成,落到手里的现银也足足有近四百两。 四百两银子,搁在普通的庄稼汉家里,那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天大数目。舅舅一家是实在人,心里对林春分感激得直念佛。因而,对这门亲上加亲的喜事,陈家自然是摆出了最顶格的席面,半点不含糊。 席面上的荤腥给得够够的。 长凳一条条摆开,桌上热气腾腾。那大盘的红烧大肉炖得颤巍巍的,泛着油亮的光泽,拿筷子轻轻一拨便能陷下去,直看得人清口水直流;整只的肥鸡用小火煨得脱了骨,鸡皮炖得几近透明,筷子一戳便是一汪浓郁金黄的鸡汤;更不用说那香气扑鼻、专门从自家里拉过来的极品米酒,管够管饱。 来往的宾客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酒酣耳热之际,连连称赞陈家和林家这是跟着林春分发了大财,往后日子越过越红火。 上座的一桌上,坐得最是齐全。陈铁山和李桂花二老坐在正中,瞧着台上穿着一身喜服、正忙着拜天地的一对新人,笑眯眯的,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林二柱、陈金桃、林大柱和王阿花几个人也在一旁坐着,林春分和谢砚正并肩坐在一处。 林春分今天在两个村子来回跑,又是张罗彩礼又是规整座次,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会儿正鼓着腮帮子,埋头奋力搂席。 他那筷子使得飞快,活像一只掉进了米缸的仓鼠。坐在他身侧的谢砚,手里的筷子动都没动一下。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月色长衫,在这一桌大鱼大肉、喧嚣纷杂的席面上显得格外清贵。偏生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此时正一寸一寸地落在身侧林春分那张因为吃得专注而透出温润粉色的小脸上,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 看着台上陈守成和林丫儿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两只手在喜娘高亢的吆喝声中紧紧牵在一处,谢砚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掀起了阵阵波澜。 他动了动身子,在桌子底下悄悄朝林春分身边挪了挪,脸上隐隐带了几分局促,张了张嘴,刚想出声: “春哥儿,你觉得这昏礼……” “吸溜——” 林春分头都没抬,敏捷地从大盆里抢出了最后一块肥瘦相间的蹄膀肉,精准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大伯娘,这蹄膀炖得真地道,烂糊!这皮都化了!” 谢砚那句揣在怀里、酝酿了半天的温情话语,生生被这一声脆生生的“吸溜”给噎回了嗓子眼。他原本清隽的面容肉眼可见地沉郁了几分,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桌子上,除了埋头苦吃的林春分,其余人都看着他们笑而不语。长辈们眼里满是戏谑,挨着坐的林妮儿和年仅九岁的林知恒更是凑在一块,两个小脑袋瓜凑得极近,交头接耳。 “二姐,你瞧谢大哥那眼珠子,都快粘在春哥儿身上了,我看他光看着春哥儿就能饱。”林知恒冲着林妮儿挤眉弄眼地偷笑。 林妮儿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他一把,掐得小家伙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大腿直龇牙,可林妮儿自己却也忍不住,转过脸去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整整一桌子长辈幼童,那笑声和意味深长的眼神实在有些渗人,偏生神经大条的林春分此时终于把最后一根骨头上的软筋啃干净了。 他意犹未尽地抬眼,一抬头就瞧见全桌人那齐刷刷的目光。 “这……这么看我干什么?我脸上长花了?”林春分心里有些毛毛的,下意识地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脸,难不成粘上酱汁了? 王阿花干咳了一声,赶忙拉着林妮儿站起身:“哎哟,瞧我这记性,那后厨的米酒怕是不够了,那帮汉子喝得凶,妮儿,跟着娘去后厨搭把手。二弟妹,走,咱们去瞅瞅丫儿。” 不过片刻功夫,一桌子长辈借着各种五花八门的由头,拉着还在使劲偷笑的林知恒散了个干净。 原本热热闹闹的上座,呼啦一下,只留下满桌子的残羹冷炙,和呆坐着的林春分。 林春分莫名其妙地一转头,正撞进谢砚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眸里。谢砚倒是没像长辈们那样挪揄地笑,只是那眼神幽幽的、带着几分哀怨。 “你……你这么看着我作甚?怪瘆人的。”林春分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缩了缩脖子。 谢砚没搭腔,只是缓缓放下手里那双从头到尾一动没动的筷子。身子往后一靠,清冷的月色长衫在四周红灯笼的映衬下,莫名泛着一股子无人理会的孤寂与幽怨。 昏礼在月上柳梢头时,总算是圆满落下了帷幕。 青山村和陈家庄素来有些不着调的年轻人,平日里在地里散漫惯了,酒过三巡,便总想着按着村里的老旧习俗去新房里“闹洞房”、起哄。 林春分生前在现代社会时,最是厌恶那些打着喜庆幌子的低俗婚闹,如今重活一世,在自己的领地上,他自然由不得这些坏风俗抬头。 他沉着一张俏脸死死守在新房的大门口。他如今可是正儿八经的官老爷,又是作坊的大东家,往那一站,周身便散发出一股子说一不二、威严冷肃的气场。 那几个喝得醉醺醺、挽着袖子准备进去起哄的村里后生,刚走到门口,被林春分那双黑白分明的冷眼一扫,身上的酒气顿时吓清醒了大半。一个个缩着脖子,讪讪地笑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被林春分连赶带劝、夹枪带棒地彻底轰出了陈家大院。 直到最后一拨瞧热闹的客人都散尽了,寂静的院子里只剩下陈大河几人在就着月色收拾残局,林春分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准备回青山村。 林春分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而在他身后,谢砚则亦步亦趋地跟着。那袍角随着夜风在青石板路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得只能听见虫鸣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春分挑了挑眉,故意加快了步子。身后的沙沙声便也跟着快了几分。他眼珠子一转,猛地刹住脚,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稳稳停住。 眼看着前面不远处就是林来福套好的马车了,林春分终于有些耐不住性子了。他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手里的灯往前一晃,明黄的光晕打在谢砚脸上。 林春分清了清嗓子,开了尊口:“谢砚,你这一整天跟个幽灵似的飘在我后头。说吧,你到底想说什么?憋了一晚上了,不嫌累啊?” 谢砚被那灯火一晃,微微偏了偏头,修长的手指挡在额前。他掀起眼皮瞥了林春分一眼,随后又有些恹恹地低下了头,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眼窝处投下一片浓浓的阴影。 那副平日里高冷孤傲的架势全没了,只剩下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没人要的温顺模样,连肩膀都微微塌了下去。 林春分一瞧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完蛋。又来了! 他太熟悉谢砚这招以退为进的装可怜了!偏偏他自己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回回都精准地踩进对方的陷阱里。 “行了行了,败给你了。”林春分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灯笼往下放了放,主动凑上前去。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谢砚那硬邦邦的肩膀,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妥协般地哄道:“你说呗,到底怎么了?我保证,下次不逗你了行不行?别拉着个脸了。” ——骗你的,下次还敢。谁让你平日里冷冰冰的,黑脸和委屈的时候反差这么大、这么好玩。 谢砚这才慢悠悠地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口是心非、主动过来哄自己的哥儿,眼中那一池原本压抑得干涸的墨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翻滚开来,浓稠得化不开。 他上前一步,侵略感十足地逼近,嗓音因为憋了一整天没怎么说话,带了几分沙哑与低沉,沉甸甸地砸在林春分的心尖上: “春哥儿,守成哥今日已圆满成婚。我算了算日子,我已岁数不小……家中的长辈也天天期盼着。你可否……可否疼疼我,也让我早日成婚?” “……” 林春分手里的灯剧烈地晃了晃,火苗猛地一窜,险些将里面的灯油给泼出来。 他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越睁越大,错愕与震惊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将他的脑子冲得一片空白。 啥玩意儿?! 岁数不小?!早日成婚?! 林春分在心底抓狂:谢砚,你今年才满打满算十八岁啊!刚成年就来跟我催婚?! 第109章 约定 更何况……更何况自己这具身体今年才刚满十六岁诶! 十六岁!未成年不许结婚啊!这是他作为现代人不可逾越的底线,谢砚这个想法简直危险到了极点,至少在他林春分这里,那是绝对、绝对不能应允的! 林春分的心思在脑子里千回百转,联想到要是真答应了,自己岂不是在犯罪?他脸上的表情也跟着精彩纷呈,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甚至有些惊恐,硬是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这番沉默落在谢砚眼里,却变了味道。 谢砚看着眼前的小哥儿迟迟不肯搭话,那一双原本胜券在握的黑眸微微一颤,眼底的笃定瞬间散了大半,面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无措与紧张。他掐紧了袖子里的掌心,再次上前了半步,嗓音发颤:“春哥儿……可是不愿?可是嫌我无能,还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惹你生了气?” 谢大案首平日里在府学是何等的风光霁月,此时在自个儿面前,却小心翼翼得像个生怕被主人丢弃的大型犬,连语气里都带上了几分卑微。 林春分猛地回过神来,他一瞧谢砚这副被灯火映得有些苍白的俊脸,心里那点吐槽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涌上心口的一阵酸软。 “没,没有的事!你想哪儿去了。”林春分无奈地叹了口气,赶忙走上前,用带着暖手炉余温的指尖,轻轻抚过谢砚的脸颊,“你瞧瞧你,平时聪明绝顶的,一到这事儿上怎么就犯糊涂了?你哪里无能了,你是咱们梓州府正儿八经的大案首、头名秀才郎,厉害着呢。” 谢砚顺着他的力道驯服地低下头,大半个身子都抵在林春分的肩膀上,闷闷地出声:“那为何不肯成婚?” 林春分被他呼吸间的灼热气息烫得缩了缩脖子,耳根子也跟着泛红。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面对谢砚的步步紧逼,为今之计,只能使出他屡试不爽的“缓兵之计”了。 “我是觉得啊,咱们都还年轻,这成婚的事儿,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林春分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全心全意为你考虑的商量语气,“你看啊,再等个两三年怎么样?比如……等你下届下场,一举中了举人,成了正儿八经的举人老爷,咱们再风风光光地商量嫁娶的大事,你觉得如何?” 两三年,到时候他满了十八就成年了,也能让谢砚在学问上再沉淀沉淀,简直是一箭双雕的绝妙主意,我咋这么聪明,林春分洋洋得意。 本以为依着谢砚那黏糊劲儿,高低还得纠缠一二,没曾想,听到“中举人”三个字,趴在他肩头的少年身形倏地一顿。 谢砚缓缓直起腰,那双原本有些恹恹的黑眸,在昏黄的火光下,竟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在一瞬间燃起了一股子惊人的、野心勃勃的锐气。 在谢砚看来,春哥儿如今天天在城里当大官,知府大人敬着,城里百姓拥戴着,那是九天上的凤凰。自己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秀才郎,身份上到底是委屈了春哥儿。若是成了举人,甚至考中了状元郎,那才勉勉强强够得着体面,才能理直气壮地把他的春哥儿迎进门,不叫旁人说半句闲话! “好。”谢砚定定地看着林春分,黑眸中倒映着灯笼的火苗,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春哥儿,这约定我记下了。我定一次中举,挣个前程,风风光光来迎你入门! 他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恨不得将人藏起来的执念,深深看了林春分一眼。随后面色庄重地拱手告别,转身迈着气势汹汹、大步流星的步子,硬生生把回家的碎石子路踩出了奔赴沙场的决绝感。 林春分站在原地,手里提着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虽说不知道谢砚这颗少男心里又自我脑补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英雄戏码,但看结果,好歹是把这个恨嫁男给暂时劝住了。 “啧,读书人的心思真难懂。”林春分拍了拍衣角上的尘土,把这件事甩在脑后,提着灯快步上了不远处的马车。钻进暖烘烘的轿厢,和等候多时的林二柱两口子一道,乐呵呵地回青山村过年去了。 自打那晚立下了“中举之约”,青山村和上河村的老少爷们儿,便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文曲星下凡”。 往日里,谢砚虽然也刻苦,但总归隔个一两天,就要眼巴巴地往青山村林家小院跑,黏糊得大人们都看不过眼。 可如今天儿一冷,谢家那间小书房的灯火,硬是打大清早鸡叫第一声起,一直亮到深夜子时,就没熄过。谢砚居然能生生忍住,隔个两三天甚至三四天,才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来林家一趟。他也不多待,略微说上几句体贴的话,隐晦地在林春分身上流连两眼,便又匆匆赶回去闭门苦读。 这在村里邻里眼里,简直成了开天辟地的奇景。连柳玉茹都忍不住私底下跟陈金桃打趣,说自家儿子如今成了个“书呆子”,恨不得把圣贤书生生吃进骨子里去。 谢砚减少了黏人的频次,林春分反倒成了全家最得闲的那一个。 林春分每天一睁眼,除了琢磨琢磨作坊里米酒的分红,剩下的时间,全用来祸害林狗蛋了。林知恒——也就是以前的林狗蛋,如今年底放了假。在学堂里读了一年圣贤书,小家伙个头蹿高了不少,身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宝蓝色夹棉长衫一穿,倒也褪去了几分泥猴子的顽劣,显出几分读书郎的稳重来。 可这份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稳重,一到林春分面前,就散了个一干二净。 “春哥儿!你慢点儿,等等我,雪厚!” 青山村东头的雪地上,林知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着,一张小脸冻得通红,一边跑一边嘴里呼呼吐着白气。 林春分悠闲地走在前面,手里牵着一根粗草绳,绳子后头拖着个简陋的木爬犁。听见后面的动静,他回过头,促狭地冲那小家伙挑了挑眉:“狗蛋,你这一年书白读了?瞧你这姿势,大伯要是瞧见你这跑相,回去少不得一顿板子。” “春哥儿,我都说了,夫子现在叫我林知恒!知书达理的知,持之以恒的恒!在外面不许叫小名!”林知恒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屁股重重坐在爬犁上,嘴里虽在大声抗议,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林春分,“春哥儿,待会咱们去后山林子里抓小鸟烤着吃呗?娘今天下午可没空管我,她忙着呢,顾不上我。” “大冬天的,大伯娘忙什么呢?”林春分从袖袋里抓了一把蜜饯塞进他嘴里,随口问道。 “二姐呗!”林知恒含着蜜饯,包着腮帮子,一脸神秘地凑过来,“二姐如今跟着村头的王大夫学医理呢。天老爷,你是不知道,以前在家里连针线活都坐不住半个时辰的人,现在竟然能捧着厚厚的一本《伤寒杂病论》背一下午!娘说,二姐要是真能学出个名堂,往后那就是方圆十里八村头一个女郎中学,可体面、可威风着呢!” 林春分听着小家伙告密,不由得勾起唇角,笑了。 林妮儿跟着王大夫学医这事儿,他之前就听大伯娘提起过。起初大人们都以为姑娘家是瞧着好玩新鲜,过个几天热度也就散了。可难为那丫头是动了真格的,这些日子青山村天寒地冻的,她一个姑娘家,天天顶着寒风去王大夫家辨识草药、晾晒药材,连一双手被冻出了冻疮,也生生没喊过一句苦。 看来,这丫头是打心眼里真心喜欢这门悬壶济世的技艺。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将修整得平平整整的碎石子路覆上了一层干净的银白。 林春分拽了拽草绳,带着林知恒慢吞吞地往回走。一路上,一边和村里人搭话,一边他的眼角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瞥向村口谢砚每日必经的那条小路。 虽然那人这几日忙着苦读没来,但这银装素裹的路面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几日前留下的足迹。林春分有些别扭地挠了挠脸颊,风雪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牵挂,这人这几天也不晓得冻着没有。 第110章 哥儿大了不中留! 转眼便到了大年三十这一天。 青山村的冬夜极冷,苍穹泼墨似的黑沉,细碎的白雪打入夜起便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没多大会功夫,便将新修的碎石子路和屋顶瓦片覆上了一厚层软绵绵的白毯。外头寒风呼啸,林家小院的堂屋里却是暖融融的一片。 林春分一家三口都不爱去凑热闹,吃过了丰盛的年夜饭,便早早地封了灶火,挪到堂屋的红泥小火炉旁坐着。 火炉里的大枣木烧得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颗金红的火星子。暖黄的油灯将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拓在泥墙上,陈金桃手里拿着个鞋底子漫不经心地纳着,林二柱则在一旁往火盆里添着碎炭,嘴里絮絮叨叨地跟婆娘盘算着来年的章程。 林春分则懒洋洋地斜靠在竹榻上,怀里依旧抱着那个青铜雕花的暖手炉。他领口那圈兔毛,毛茸茸地挨着他巴掌大的小脸,显得整个人松软又无害。他半眯着眼,听着爹娘的闲聊,手脚被烘得热乎乎的,正有些昏昏欲睡。 "啪嗒。" 突兀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林春分耳朵尖,长卷的睫毛微微一颤,有些疑惑地睁开了眼。那声音极轻,他以为是自己听岔了,正准备重新闭上眼,没曾想不过几息的功夫,"啪嗒、啪嗒"两声,那动静反倒更大了些,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下连正埋头加炭的林二柱也听见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炭屑,两道浓眉紧紧地拧在了一处,有些纳闷地站起身:"这大年三十的,哪家不长眼的小崽子,大半夜不睡觉往咱院里丢石子?" 一边说着,林二柱顺手抄起灯,作势就要拉门出去瞧瞧。 林春分瞧着自家老爹那副风风火火的背影,挑了挑那双好看的秀眉,唇角带起一抹笑意——往院墙里扔石子,这手法,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呢? 没过多会儿,林二柱便推开门走了回来,带进了一股子刺骨的冷气。他一边拍落肩膀上的落雪,一边疑惑地嘀咕道:"怪了,我提着灯在院里转了一圈,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地上倒是落了两颗干净的碎石子,指不定是外头谁家孩子皮,闹着玩呢。" 林春分心下了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利落地从竹榻上翻身站起,极自然地从林二柱手里接过那盏灯,脆生生道:"爹,你和娘安心烤火,指不定是那皮猴子躲在暗处呢,我去抓他。" 说完,也不等林二柱阻拦,他便提着灯快步走出了堂屋。 外头的雪下得紧了些,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瞬间激得林春分清醒了大半。他刻意放轻了脚步,踩着地上那层薄雪,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待走到沉重的木质院门前,他没急着开门,而是坏心思地熄了手里的灯,将半张脸悄悄凑到那指头宽的木门缝边,顺着那抹微弱的雪光往外瞧去。 这一瞧,林春分的心尖便颤动了一下。 大雪纷飞中,正静静地立着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那人穿了一件极其不显眼的青灰斗篷,兜帽落了一半,上面缀满了白簌簌的残雪。可即便如此,那张清隽得如同水墨画般的俊脸依旧惹眼得厉害。 林春分屏住了呼吸,待在门后没有动作。 他心里有个声音说,就这么看一会儿帅哥养眼也没什么。雪夜里那人太过好看,值得多看几眼。可偏偏另一个声音又在催他,戳戳他的心口说:你都出来了,还在磨蹭什么? 就在他这般没出息地僵持着的时候,谢砚似是察觉到了门后的视线。 那原本清冷如松的少年忽然微微扬起下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漾开了一层涟漪,隔着门缝,冲着林春分的方向笑得眉眼弯弯。 林春分面皮一热,有些懊恼地咬了咬下唇,隔着门板低声嘀咕了一句:"属狗的吧,你怎么每次都能发现我。" 话虽是这么嘟囔着,可他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快。只听"吱呀"一声轻响,林春分利落地拉开了大门,一把将浑身挟着寒气的谢砚给拽进了门。 一进院,那一身的冷意便扑了过来,林春分微微蹙了蹙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没真的撒开手,手里那截袖子还攥着呢,林春分愣了一息才慢吞吞地松开。 "这么大雪的天,你不在家陪柳姨守岁,跑我这儿扔什么石头?"林春分虚张声势地训斥着,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 谢砚顺着他的力道站稳,也不恼,任由林春分的指尖戳在自己的胸口上。他轻轻摇了摇头,伸出那双冻得有些微微泛红的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包裹严实的红布包。 他将那红布包递到了林春分的面前。 两人的手指在那一方红布上轻轻相触,谢砚的指尖凉,林春分的掌心热,就那么短短一刹,便分开了,只余下一点说不清的酥意顺着林春分的指缝悄悄漫了上来。 "春哥儿,"谢砚一开口,嗓音里裹挟着夜风的沙哑,却温柔得不像话,"新年安康。" 林春分整个人愣住了,傻乎乎地看着那个在雪夜里红得有些扎眼的布包,只觉得那布包还带着一股子属于谢砚身上特有的淡淡的墨香气。 "你……这大半夜跑来,就为了送这个?"林春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眼见着少年的发梢上都结了细小的冰碴,忍不住侧过身,小声嘟囔道,"你进屋坐会儿呗,堂屋里火盆正旺,我娘下午还刚烤了热乎的栗子……" "不进去了。" 谢砚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小哥儿,眼神里带着几分缱绻:"我娘一个人在家守岁,我不放心。" 林春分抿了抿唇,赶忙将手里的油灯塞到了谢砚手里,有些心疼地叮嘱道:"行了,赶紧回吧,路上雪大打滑,当心摔了,到时候破相了我可不要你了。" 谢砚接过油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胸腔里震动,沉闷又好听。 "好,听春哥儿的。" 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微微垂下眼,像是要将林春分此时的模样悄悄装进眼底。又像是怔了神,叫人分不清他究竟看的是人,还是这一院子的雪。 直到谢砚最后在林春分那张有些泛红的脸颊上流连一瞬,这才转过身提着灯,踩着一地细软的白雪,朝着上河村的方向大步走去,背影无端让人瞧出几分雀跃。 林春分一直守在门口,直到那一抹灯火彻底消失在雪幕之后,他才如梦初醒地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红布包,又慢吞吞地合上院门,落了闩。 他后背贴着门板,头顶有雪簌簌地落下来,打在睫毛上,凉凉的。 林春分伸手蹭了一下,咬着唇角无声地笑,笑完了又莫名地有点不好意思,抬脚快步往堂屋走去。 等他抱着红布包掀开堂屋厚重的棉布帘子走进来时,林二柱和陈金桃齐刷刷把目光投了过来。 两口子瞧着自家哥儿回来时灯没了,怀里反倒抱着个红布包,一双漂亮的眼眸笑得都快眯成了月牙,嘴角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两人对视了一眼,老夫老妻多年,哪里还能不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哟,我当你去抓什么皮猴子呢。"陈金桃咬断了手里的棉线,戏谑地挑了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弄了半天,是上河村的那位'大文曲星'冒着大雪给你送年礼来了?这大案首倒是有心,为了送个物件,硬是把咱家的灯都给顺走了。" 林春分被亲娘调侃得面皮滚烫,眉心那颗红痣在火光下娇艳欲滴,他心虚地把红布包往怀里藏了藏:"娘,您瞎说啥呢,人家那是读书人,讲究礼数!" 林二柱在一旁瞧着,脸上满是无奈与纵容,摇着头跟自家媳妇打趣道:"得,你瞧瞧,咱们家这春哥儿啊,如今真是大了不中留喽。" "爹!娘!不理你们了,我回屋睡觉去了!" 林春分被笑话得待不下去了,一跺脚,抱着怀里的宝贝红布包,一溜烟地钻进了自己房里。 身后的堂屋里,很快传来了林二柱和陈金桃压抑不住的畅快笑声。 与此同时,外头的夜空中忽然"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无数爆竹的轰鸣声在周边的村落里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子时已到,新的一年,在这漫天风雪与热闹的硝烟味里到来了。 林春分回到自己的卧房,将怀里的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桌上,有些急切地点亮了桌头那盏灯。灯光在屋子里漾开,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林春分坐在床沿边,剥开了大红色的布包。当那布包彻底被掀开的一瞬间,林春分的呼吸一滞。 只见那红布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支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桃花玉簪。 那玉料不知是谢砚从哪儿淘换来的,入手温润生光,没有半点冬日里的冰冷。最绝的是簪头的那一抹粉,一朵半绽的桃花被刻得栩栩如生,花瓣舒展,连花蕊处的细丝都勾勒得清晰可见。 林春分捏着那支玉簪,心口软软的,像是捂了很久的雪,正在慢慢化掉。他想,谢砚送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是随手挑的,还是认真比过好几支,才把这朵桃花带回来的?他又忍不住想——簪子是要插在发间的,谢砚送他簪子,那他戴的时候,谢砚会不会也想起今晚? 脑子里转到这儿,林春分自己先慌了,抬手将那支玉簪往桌上一搁,拿被角挡住了脸,哼唧了一声,像是在怪那支簪子多事。 过了好半晌,他才悄悄把被角挪开一点,坐到桌前,目光又落回了那抹碧绿上头。 暖黄的灯光柔柔地泼洒下来,将林春分此时的模样勾勒得惊心动魄。 因为刚从外头的风雪里走了一遭,他鼻尖微红,像是一颗刚从雪里捞出来的水蜜桃。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里此时亮晶晶的,盛满了汪汪的笑意与情愫,长卷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细密的阴影。他微微低下头,鬓边几缕乌黑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垂落,服帖地粘在他白皙娇嫩的颈项边。 那支玉簪倒像是生来便为了他量身定做的一般,衬得整个人温润又亮眼。 窗外,爆竹声声辞旧岁。 只待来年春风拂面。 第111章 要练薄肌 作者有事说: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满哥阅读(MGYD.CC) 正月转瞬即逝,青山村落下的那场大雪早已化成了肥田的春水,林春分一行人便也收拾了行囊,原班人马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府城的春和巷。 回府城的那天,林春分一转头瞧见牵马来的林来福,险些把嘴里的茶水给喷了出来。 “不是,来福哥,”林春分围着林来福转了三圈,啧啧称奇,“你家里是天天给你炖大骨头汤喝?我怎么瞧着你这身板,硬生生又壮了一圈?” 林来福憨厚地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口白牙,嘿嘿直乐。他原本就生得高大、天生神力,如今大冷天的只穿了一件单夹袄,那胳膊上的腱子肉把布料撑得鼓囊囊的,往那儿一站,像一座铁塔。 站在一旁的谢砚见状,不着痕迹地低头瞅了瞅自己。他虽说个头高挑,身形修长,可在林来福那有些骇人的体魄对比下,倒显得有几分单薄。 他面上仍是一副清冷淡然、波澜不惊的模样,可当天夜里,他便在自己那张排得满满当当的读书计划表最末端,默默用蝇头小楷加上了一行字:每日卯时初刻,强身锻体半个时辰。 林春分没注意到谢砚那点微妙的自尊心,回了府城后,他彻底过上了神仙般的悠闲日子。 那场大旱过后,他的官职说白了就是个皇家认证的“吉祥物”,半点实权没有,日常也不用去衙门点卯应差,每月的禄米俸银却是一文不少地往他兜里送。再加上米酒黄酒源源不断的分红,林春分粗粗算了一笔账,如今他哪怕天天躺在竹椅上晒太阳,一年到头也能稳稳进账五六千两白银。 五六千两啊,在古代都足够买下半条街了。 “果然啊,不想当裁缝的厨子不是好司机。”林春分躺在春和巷小院的藤椅上,一边美滋滋地嚼着蜜饯,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不会带团队,就只能自己干到死,现代成功学,诚不欺我!” 林春分过着提早退休的养老生活,可隔壁院子里的谢砚,却把日子过成了苦行僧。 为了兑现那句“一次中举、风光迎娶”的约定,谢砚不仅在学问上发了狠,在强身健体上也下足了苦功。他嫌自己一个人练摸不着门路,专门找了周崇瑜。周崇瑜这人最是仗义,听了谢砚的请求,二话不说,隔天就拍着胸脯,把梓州府衙里武艺最出众、专职缉拿悍匪的捕头给请到府上,私底下指点谢砚。 至于为什么不找现成的林来福? 林春分私底下笑话过谢砚,说他是“守着金山要饭吃”。可实际上,林来福那身怪力纯粹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压根就没什么招式技巧可言。于是,春和巷的小院里便出现了这样一番奇景:每天清晨,谢砚和林来福并肩在院子里扎马步、舞石锁,捕头在一旁纠正动作。练完武,谢砚擦把汗,回屋换身衣裳,又能面不改色地坐在书桌前背诵晦涩难懂的经义。 林春分看着都觉得累,可偏生谢砚面色红润,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他只能暗自感叹,这精力旺盛的人,真是不管干什么都能成功。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日子在翻飞的熟读声与拳脚带起的风声里,过得飞快。 转眼间,两个草木荣枯的秋天,便在不知不觉中溜走了。 “春哥儿,这个你带不带上?” 陈金桃的声音从外间传了过来,打断了林春分的思绪。他回过神来,放下手里正在归置的衣物,拍了拍手,快步走出了房门。 今年秋闱,省城将要举办三年一届的乡试。 去省城赶考不是件轻松的事,路途遥远不说,大景朝各地的气候差异大,许多考生饱读诗书,最后却往往因为水土不服病倒在考场里,平白蹉跎了岁月。 为了让谢砚能以最好的状态迎考,林家和谢家早早地坐在一处商量好了章程。省城是一定要提早去的,得留足了工夫让身子骨适应环境。所以这刚开春,两家人便已经风风火火地开始给他们张罗行囊了。 “娘,这油纸里面又是什么宝贝?”林春分走到堂屋,瞧着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包裹,有些哭笑不得。 这次去省城,两家商议的最后结果是只让林春分、谢砚以及专职护卫的林来福三人一同去。林春分如今身上挂着个清闲的挂名官职,没有公务缠身,正好名正言顺地陪着谢砚去省城走一遭。 正在一旁帮着整理行李的柳玉茹闻言笑了笑,将一个散发着草药清香的香囊塞进林春分怀里,道:“这是我前些日子去药坊,专门托大夫配的安神草药包。省城路远,谢砚哪懂什么照顾人?春哥儿,你把这个带上,在马车上睡着能安稳些。” “谢谢柳姨,还是您疼我。”林春分笑眯眯地接过。 话音未落,他无意间抬了一下眼,正巧对上了站在一侧、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手上动作的谢砚,谢砚的神色如常,接下了自己亲娘的调侃。 正说着,林二柱也从外院走了进来,他将两个一模一样的沉木匣子分别塞到林春分和谢砚手里。 “这匣子里装的是药坊今年新出的防瘴丸、止泻散,还有几贴驱寒的外用膏药,都是加了你的药引子的。”林二柱对林春分挤眉弄眼,又拍了拍谢砚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砚哥儿,到了省城,学问是其次,千万保重身子。” 谢砚双手接过木匣,躬身行了一礼:“林叔放心,我省得。一路上定会照顾好春哥儿,不叫爹娘和叔婶操心。” 林春分原本正低着头拨弄匣子上的扣环,冷不防听见自己的名字,微微一顿。 他没抬头,只是耳根悄悄地热了一下,嘴上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行了行了,说得跟我是个小孩儿似的。" 可那句"照顾好春哥儿"在耳朵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长辈们在屋里拉着两人的手,事无巨细地念叨着衣食住行。而院落外头,车马的套索也已经林来福检查得妥妥当当,就等上路了。 其实,关于这次去省城的行程,府学里的几位好友本来也是吵着要一同前往的。 可临到开春出发前,行程却悄然发生了变化。陆文谦因为家中突然有了长辈做寿的私事耽搁,一时间挪不开身,只能无奈地延后行程,后续再独自赶往省城与大部队汇合。 而周崇瑜和方思远这两个活宝,肚子里有几两墨水他们自己最清楚。两人压根就没打算参加这次的乡试,纯粹是想着借着这个由头,带着自家夫郎去省城见见世面、游玩散心。 “谢砚如今是要去赴考的,咱们两个半吊子跟着,一路上除了吵着他背书,还能干什么?” 私底下,周崇瑜勾着方思远的脖子,十分懂事地嘀咕着:“再说了,你没瞧见他那眼珠子天天黏在春哥儿身上?也不知道是在练武还是练眼神,眼珠子转来转去,只要春哥儿往哪儿走,他那目光就往哪儿拐。” 方思远深以为然,点头道:"可不是,我瞧着谢砚这人啊,平日里一副正经的样子,偏偏一碰上春哥儿,那叫一个藏不住。" 周崇瑜叹了口气,摇头晃脑道:"咱们要是凑过去,指不定哪天就被谢砚用眼神给活剐了。横竖文谦也要晚去,咱们不如等文谦一起,也叫他们小两口一路上清清静静的,多好。" 于是,这两个平日里最爱凑热闹的好友,硬是刻意错开了时间,找了借口留在府城——美其名曰体贴,实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第112章 百姓送行 这一天清晨,天色不过刚破晓,梓州府的上空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晓雾。 林春分和谢砚便已坐上了马车,林来福稳稳地坐在前头挥起马鞭,伴随着清脆的鞭响与车轮辘辘的转动声,载着两家人的不舍与牵挂,踏上了前往省城赴考的路途。 本以为这个时辰城门刚开,街上应当冷清得很,可没曾想,当马车晃晃悠悠行至府城门前时,林春分打起车帘往外一瞧,顿时愣住了。 只见那高大的城门洞内外,此时竟是黑压压地围了一大圈百姓,粗粗看去足有上千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城里张望着,似乎在翘首以盼着什么。 “来福哥,外头这是怎么了?可是衙门出告示了?”林春分有些疑惑地扬声问了一句。 还没等林来福回话,人群里不知是谁眼尖,一眼便瞧见了林春分这辆经常在春和巷进出的马车,当即扯开嗓子激动地喊了一声:“来了!小神仙的车来了!” 这一声喊,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城门口瞬间沸腾了起来。 “小神仙!祝谢大案首此去旗开得胜,一举中第啊!” “小神仙,这是老婆子刚做好的白面馒头,带在路上吃!” “还有我的,这是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喜蛋,保佑谢文曲星高中解元!” 百姓们潮水般地涌了上来,瞬间将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些百姓里,大多是那年大旱在林春分的消暑丸中活过命来的,在他们心里,这位如今挂着名、极少露面的林小哥儿,其声望地位简直无人可比。 场面一时之间变得极其混乱,百姓们感念林春分当年的大恩,又深知谢砚是他的未婚夫,便将那满腔感激全化作了沉甸甸的嘱托。大包小包的咸菜、熏肉、甚至还有小孩子干干净净塞进来的两块怡糖,没多大功夫就隔着车窗把马车里的小桌案堆得满满当当。 林春分瞧着这阵仗,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若是不下去说个明白,这些热情的百姓怕是能一路把车推到省城去。 “大家伙儿快别送了,我心领了!” 林春分一弯腰,利落地跳下了马车。今天他穿了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窄袖衣衫,外头罩了一件防风的薄斗篷,衬得那张白皙精致的小脸愈发俊俏清爽。他站在微醺的晨光里,对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深深地作了个揖,清亮的嗓音传得很远:“大家的祝福和心意我和谢砚都收下了,只是科考路远,咱们得抓紧时辰赶路,各位的好意,我在此谢过了!” 话音刚落,谢砚也掀开帘子跟着下了车,安静站在他身侧。两年不见,这少年身形拔高了许多,长衫下的肩膀宽阔挺拔,周身儒雅中带着几分英气,极具压迫感。他神色庄重,同样跟着林春分对着百姓拱手致谢。 百姓们瞧见两位神仙似的人物并肩致谢,这才满足地连连应声,推搡着、笑着往两旁退去,愣是在拥挤的城门口给他们让出了一条平坦的大道,目送着马车缓缓驶离。 出了城,喧嚣声渐渐被抛在了脑后。 林春分坐回马车里,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懒洋洋地斜靠在谢砚特意给他铺的两层软垫上。他瞧着桌上那堆小山似的鸡蛋馒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他笑盈盈地转过头,盯着正在一旁端坐的谢砚眨了眨眼:“我说,谢大秀才,今儿个被全城这么多人夹道相送,心里什么感受啊?” 谢砚此时手里正握着一本微卷的经义,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波动,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若是仔细瞧去,便能发现此时那层冬雪早已融化。 他轻轻合上书卷,淡淡回道:“感受十分不错。” “啧,你就装吧你。”林春分有些坏心思地戳了戳谢砚紧绷的胸口,瞧着对方那微微发红的耳尖,无情地戳破了他的伪装,“别在这儿跟我摆深沉了,明明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心里美出花了吧?” 谢砚无奈地看了林春分一眼,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低低笑了一声。 林春分实在是太了解他了,他反手轻轻握住林春分作乱的指尖,两年的习武让他的掌心带着一层薄茧,将林春分那微凉的手裹在了掌心里。 马车就这么慢悠悠地在官道上行了两日。 西川的地界向来多山,此时正值初春,漫山遍野的花草树木都刚冒了尖。马车每行经一处,入目便皆是葱茏的翠绿,空气里更是裹挟着雨后泥土与嫩芽的清香。 林春分是个现代人的灵魂,向来是个坐不住的富贵闲人。这两日只要瞧见路边的景色好,他便会由着性子,生拉硬拽地把端坐在车里温书的谢砚给拖下车去。 “哎呀,死读书有什么用,大好春光,下车踏青!” 林春分蹲在山道边的小溪旁,指着水里游荡的几条小溪鱼,大呼小叫地跟谢砚说话。他鬓边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春日的暖阳下显得灵动异常。而谢砚就这么气定神闲地站在他身侧,手里替他打着防晒的竹伞,也不嫌他闹腾,偶尔应上两句。玩够了,两人才在林来福看小孩的目光中重新上了马车,继续慢悠悠地朝着省城的方向赶去。 这天午后,马车正行驶在一条极为偏僻的深山夹道之中。 大约是因为地势险峻,这条长长的山道上行人稀少,四周除了偶尔掠过的鸟鸣,便只有车轮在碎石路上碾过的声音。 林来福坐在辕座上,手里攥着缰绳。这两年跟在府衙的那些兵痞子屁股后面混,也变得机灵了许多。他抬眼瞧了瞧天色,见天边隐隐有乌云汇聚,便想着趁着现在路况还好,快马加鞭赶出这条山谷。 “驾!” 清脆的鞭响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开,马车陡然加快了速度。 然而,当车轮刚行至半路,拐过一处险峻时,前方的马却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惊吓一般,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吁——” 林来福面色一变,粗壮的双臂发狠一拽,硬生生拉紧了缰绳,这才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马车勒停在了原地。 第113章 杀机 他定睛往前一看,只见一棵足有水桶粗细的大树,此时竟横倒在狭窄的路中央,粗壮的枝桠密密麻麻地张开,将整条本就不宽的山道堵得严严实实。 “春哥儿,砚哥儿,你们在车里坐稳了,前头有树拦了路,我下去瞅瞅!” 林来福冲着车厢里喊了一嗓子,随即利落地跳下车。他警惕地按着腰间那柄长短刀,快步走到那棵断树前,蹲下身子仔细一看。 这树的断口平整光滑,明显是被人用利器砍断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遭了风倒伏的样子! 不对劲。 林来福心头猛地一跳,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了起来。他想着此地不宜久留,凭借着天生的一身神力,弯下腰,双手抠住粗壮的树干,额角青筋暴起,暴喝一声,竟是硬生生把那几百斤重的断树给掀到了路边! 然而,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往前一看,便面色不好。 只见前方一棵、两棵、三棵……密密麻麻,起码有十几棵大树,一溜排开,像是一道道黑色的栅栏,彻底把前行的死死封死了。 这绝不是天灾,这是有人精心策划的故意拦路! 车厢内,林春分和谢砚听到了外头马匹的惊嘶和林来福的暴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林春分心里咯噔一下,和谢砚对视了一眼,便准备下去帮着一起挪树。 可还没等他的脚尖探出车辕,外头的林来福便似有所感,他低喝了一声:“别下来!在里面待着!” 异变突生! 寂静的山谷里,轻柔的春风毫无征兆地停了,漫山遍野的草木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一般。鸟鸣声消失得无影无踪,整条死寂的山道上,只剩下四周密林里叶片剧烈摩擦,发出的“沙沙”异响。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暗处,用无数双贪婪而冷冽的眼睛,死死看着他们这辆孤零零的马车。 空气黏稠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林来福一反平日里的憨厚,面色发狠,一伸手,直接抽出了腰间那柄闪着寒光的短刀,挡在车厢门前。 车厢里,谢砚的眼神在一瞬间冷沉了下去,他身形一动,将林春分用宽大的大氅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后。 “坐好,别动。” 谢砚的手掌按在林春分的肩膀上,那修长的五指十分用力。少年的呼吸声在逼仄的车厢里压得极低,一双漆黑的眸子宛如利刃,直勾勾地盯着那层薄薄的车帘,浑身的杀意在这一刻,轰然拉满。 山风彻底止了,倒伏的树木横亘在山道上,宛如一具具苍白的骨架。 随着密林间“窸窸窣窣”的甲叶与草木摩擦声愈发急促,不过眨眼功夫,竟有十几个手持长刀、面目狰狞的山贼从两侧的灌木丛中游弋而出,成半圆形将马车死死围困在中央。 空气里登时弥漫开血腥气与汗酸味。 好在这些亡命之徒并未在现身的第一时间便动手,为首的土匪头子瞎了一只左眼,瞧着格外骇人。他斜睨着横刀护在车前的林来福,又冷眼扫过刚从车帘后探出半个身子的谢砚,侧过头,向身旁的人问道:“确定是这三人?” 那小喽啰赶忙弓下腰,忙不迭地点头邀功:“大当家的,绝对错不了!三人同行,一个生得极为魁梧,一个是细皮嫩肉的俊秀书生,还有一个……嘿,大当家的您瞧,那哥儿眉心果真点着一颗红孕痣,生得招人得紧!” “行了,确定是正主就成。”匪首冷哼一声,将扛在肩上的大刀往地上一顿,“哥几个,手脚利落点!” 车厢门前,谢砚一听这话,心沉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不图财,意在拿,。且对方连他们三人的相貌特征、行踪路线都摸得如此一清二楚,这绝非什么见财起意的山野毛贼,分明是有人买凶,成心要在这荒郊野岭要了他们的命! 眼见着山贼们就要合围上来,谢砚心思几转,面上却强自镇定下来,一边不着痕迹地将林春分往车厢最深处推了推,一边朗声道:“这位好汉且慢!既然是主顾买凶,那人出多少银子,谢某愿出双倍!好汉在刀尖上舔血求财,左右不过图个富贵。” 他想借着言语与这匪首周旋一二,好替林来福争取些试探突围的工夫。可谁料,这些亡命之徒对他的开价竟是充耳不闻。 “少废话!老子既然接了这买卖,就没落空的道理。上!”匪首独眼里凶光一闪,压根不接他的茬,抬手便是一挥。 当先冲上来的,是三个身材瘦削却身手敏捷的刀客。 林来福一见刀锋劈面而来,整个人不仅不怕,反倒激起了一股子凶悍。 与此同时,谢砚也动了。 他这两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请的又是府衙里最厉害的捕头,这一出手,虽无林来福那般生撕虎豹的蛮力,却胜在身法轻盈,他手里没有兵刃,只抄起了马车辕座上用来顶车轮的沉木短棍。 “呼——” 短棍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谢砚一记干净利落的侧踹将逼近车门的一人踹飞出去,反手一棍狠狠抽在了另一名山贼的太阳穴上。那力道极大,直抽得那贼人眼冒金星,闷哼着栽倒在雪化后的泥地里。 两人配合得极好,一时间,冲在前头的几个山贼竟硬生生被他们两人堵在了马车五步之外,不得寸进。 那匪首站在战圈外,瞧着林来福左右开弓的悍勇模样,那只独眼里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流露出几分欣赏来。 “好汉子!这身天生的大力气,当真是屈了才。”匪首哈哈大笑,声震山谷,可下一刻,他有些悲悯地摇了摇头,“可惜了,惹了不该惹的高门显贵,今日便是大罗神仙下凡,也留不得你们的命!” “老二老三,带上剩下的人,全给老子压上去!” 话音刚落,后方压阵的十几个精壮山贼顿时齐声呐喊,不再讲究什么江湖规矩,个个红着眼,高举着刀,如同一群嗜血的饿狼一般,林来福和谢砚两人的方向涌了过来! 双拳难敌四手,林来福纵使天生神力,在狭窄的山道上面对十几个悍匪的合围,身上也很快被凌厉的刀锋划拉出了两道血口子;谢砚手里的短棍更是“咔嚓”一声,被对方的重刀生生劈成了两半,整个人被逼得连退三步,险些撞在车轮上。 刀光如雪,杀机已至眉睫。 就在这千钧一发、形势危急之际,原本紧闭的车厢布帘陡然被人从里面掀开。 林春分的脸上一片冰寒,他站在高高的车辕上,俯视着这群目露凶光的歹徒。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宛如平地惊雷,响彻了整座山谷: “本官乃朝廷亲封的布政司医政主事,身具西川赈灾御赐功勋!你们这群下九流的贼王八,今日若是动了本官一根汗毛,便是形同谋反!还不给我住手!” 第114章 神仙手段 时间仿佛都被林春分这一声清亮的大喝静止了。 那瞎了一只眼的匪首正高举着九环重刀,突闻此言,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收回了攻势。他粗壮的手臂一横,扬声暴喝道:“都给老子住手!” 老大发了话,那十几个刚要将乱刀砍向林来福和谢砚的山贼们不由得齐齐一愣,一头雾水地刹住了脚。 山道上,原本一触即发的惨烈厮杀,因着这滑稽的转折,硬生生定格在原地。 不光是这群山贼面面相觑,连护在车前的林来福都有些发懵,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被飞石划出的血道子,仍旧紧握刀柄,嘴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谢砚则微微侧过身子,那木棍依旧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听到林春分的话时,却掠过了一抹极快的思量。 他太了解林春分了,他平日里不是一个爱拿官威压人的,此时突然大喊出声,定是存了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想要在绝境里砸出一线生机。 他微不可察地往前挪了半步,将车辕上的林春分挡了大半,浑身的肌肉虽依旧紧绷,却默契地顺着林春分的话头沉默了下来,冷眼睨着眼前的悍匪。 林春分面上虽是一副高深莫测、稳如泰山的清冷模样,可他的手心早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方才不过是瞧着情势危急,脑子一热便吼了出来,谁想这匪首竟然真的吃这一套。 只见那瞎了一只眼的土匪头子,此时正用一种狐疑的目光打量着林春分那张俊俏精致的脸。最后,那只独眼,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林春分眉心处的红痣上。 “你方才说,你是朝廷亲封的命官?还身具西川赈灾的功勋?” 匪首微微眯起那只独眼,语气冰冷地威胁道:“小哥儿,老子在这大山里混了这么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若敢在老子面前乱攀什么神仙官身、狐假虎威,老子今日不仅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还要将你身边这个小白脸剁成肉泥喂狼!” 林春分听到这话,那长卷的睫毛微微一颤,原来是他粉丝? 这匪首不仅知道朝廷封赏的事,甚至连他眉心这颗标志性的红痣都有所耳闻! 林春分眨了眨眼,随即故意把背挺得笔直,慢条斯理地端起了架子。 “我是不是乱攀神仙官身,你这个大当家自己验一验不就结了?” 林春分一边冷哼着,一边不着痕迹地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身前谢砚的后腰,示意他稍安勿躁。 接着,他弯下腰,极自然地转身钻回了车厢内。 一进车厢,林春分的做派荡然无存。他以最快的速度从最底下的暗格里扒拉出了那个用木匣子装着的官印。随后,他心思一动,目光落在了一旁瓷瓶上。 为了以防万一,他出门时在马车里存了几瓶稀释过许多倍的灵泉水。只凭一个官印,怕是很难让他们彻底反水。唯有拿出真正的“神仙手段”,才能将这群刀口舔血的汉子彻底震慑住。 林春分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扯过那白瓷小瓶,揣在怀里,转头便掀开车帘,重新跨了出来。 “大当家请人来拿吧。” 匪首下巴一抬,示意身旁小弟:“去,拿给老子看。” 那小弟忙不迭地接过木匣,小心翼翼地递到匪首跟前。匪首将匣子掀开,露出了里头一方用上好青玉雕琢而成的功勋官印。 他将那官印拿在手里掂了掂,顺着上头考究细腻的纹路一寸寸摩挲过去。 这匪首虽然落草为寇,但也是见过世面的。这大景朝颁发的正统官印,其用料考究、内里的防伪暗纹精致,民间是断断仿不出来的。 更何况,谁家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去仿一个半点实权都没有、只有名头的挂名闲职官印? 摸到这里,匪首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大半。他那只独眼里的凶狠之色,隐隐开始有些动摇了。 “这印确实是真的,你当真是朝廷命官。”匪首将官印递还给小弟,沉声开口,可依旧没有彻底松懈下来,“可老子既然接了主顾的银子,只凭一块印,还不足以让老子砸了自己的招牌。主顾要的是你们的命,官印真不真实不重要,死人可不会去衙门告状。” 林春分瞧着他那副无赖样,冷笑了一声。 他晃了晃手里的白瓷小瓶,斜睨着那匪首:“官印能作假,那百姓人人传颂的‘药引仙水’,难不成也能作假?” 一听到“药引仙水”这四个字,在场包括匪首在内的所有山贼,呼吸皆是齐齐一滞。 “这瓶子里装的,乃是本官独有的仙水。其功效,比你们之前用的消暑丸,还要强上百倍千倍。” 林春分挑了挑眉“这普天之下,除了我林春分本人,还有谁能拿得出来?” “大当家的,若是不信,你大可自己尝尝。要是这水没效果,我林春分今日便把脖子伸到你的大刀下面,绝不还手一招!” 那匪首深深地看了林春分一眼,到底还是没能抵挡住这“仙水”的诱惑。他又冲着身边的小弟使了个眼色,小弟当即小跑着上前,从林春分手里接过了白瓷小瓶,轻手轻脚地呈了上来。 山道上静悄悄的,所有山贼都伸长了脖子,盯着自家老大手里的那个瓶子。 匪首捏住塞子,猛地往外一拔。 “啵。” 一声轻响。 一股无法言喻、近乎奇异的甘甜清香,瞬间席卷了方圆数丈的空间。 那清香既不似凡间的花香那般甜腻,又不似名贵药材那般苦涩,只是钻进鼻尖的一瞬间,便让这群汉子们,齐齐打了个激灵。 匪首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他那只独眼里闪过一抹惊喜,再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他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舌尖上滴了约莫三四滴。 那液体刚一入口,几乎不需要吞咽,便化作了一股极其温润的热流。 这功效,何止比消暑丸强上几分?这分明是活生生的仙药! 匪首将瓷瓶死死攥在掌心,此时哪还有半点先前的杀意与嚣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撼与对神仙手段的敬畏。 大景朝上下,消暑丸的传闻早神乎其神,可人人都知道,那些丸子只是仙水的稀释产物。能随手拿出这般纯粹、这般夺天工之造化的神水,且眉心有红痣、身具官印的…… 眼前的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哥儿,货真价实,就是那个活在万千百姓口里的“林神仙”! 匪首的凶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有些惶恐地咽了口唾沫,赶忙将手里的白瓷小瓶递给了身后的自家兄弟,“都……都给老子尝尝!把眼睛放亮了,看看这到底是谁!” 后方的几个当家的一头雾水地接过,一人抿了一点,片刻后,原本紧绷着的凶狠面孔,如同积雪遇上了烈阳一般,齐刷刷地融化了。 “大当家的……这、这真是……” 一时间,十几个手里拎着刀的山贼,看向林春分的眼神已经变得无比敬畏,山道上的杀机,就这么在这一缕沁人的药香里,悄然风化。 第115章 化险为夷 一时间,山道上只剩下了兵刃极其尴尬的摩擦声。 几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汉子,此刻都讪讪地收起了手中的长刀、板斧,互相使着眼色,连看都不敢正眼看林春分一下。那匪首更是觉得一张脸火辣辣的疼,方才那股子要杀要夺的土匪气焰瞬间灭了个彻底,脸上甚至诡异地浮起了一抹红晕。 他一巴掌拍在身旁手下的后脑勺上,粗声粗气地骂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老子退回来!嫌不够丢人现眼是不是!” 手下们忙不迭地往后退,马车周围顿时空出了一大片干净地界。 那匪首有些局促地对着林春分抱了抱拳,语气虽然依旧粗粝,却明显矮了几分“林神仙……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您多担待。因着前两年那场大旱,为了活命我才带着村里的兄弟占了这山头。但咱是有规矩的,只劫那些为富不仁的奸商富贾,从不劫受苦受难的平民百姓,算不得什么好人,可也绝对不是那等十恶不赦之徒。” 说到这里,那五大三粗的汉子粗黑的脸上红意更甚,声音也低了下去“实不相瞒,旱灾那会儿,山寨里好些兄弟中了暑气,眼看着就要活不成了。后来……后来是我派了几个手下,乔装成流民混进城里领了消暑丸。若是没有大人您的恩德,小的们这百十来号兄弟,去年夏天就得死绝了。” 林春分闻言,面上依旧维持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他微微颔首,神色冷淡中透着一丝悲悯,不着痕迹地继续装逼。 那匪首偷瞧着林春分这副淡定从容的气度,心里越发敬畏,急忙又解释道: “这次……这次小的们实在是不知大人身份。而且对方给的银钱太多了,足足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随后咬牙道,“且那牵线搭桥的人身份隐秘,瞧着似有滔天的权势,小的们不过是一群占山为王的草寇,哪里敢得罪那样的贵人?被逼无奈,这才硬着头皮应下了这差事。” 林春分听完了来龙去脉,神色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他双手负在身后只是点了点头,反倒叫对面的山匪们愈发摸不准他的底细。 “大当家也是为了兄弟们的活路,本官明白。”林春分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那匪首见这位“活神仙”竟然如此通情达理,顿时如蒙大赦。他连忙转过身,对后面的兄弟们吼道“都别戳在那当木头了!赶紧的,把路中间那几棵烂树给老子搬开,别挡了各位大人的路!” 土匪们一听,立刻一拥而上。方才用来设伏的粗壮树木,此时被七手八脚地抬了起来,没多一会儿,便给马车让出了一条宽敞坦荡的道来。 林春分见状,面上稳如泰山,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姿态优雅地转身钻回了马车车厢。 就在马车即将起程的当口,那匪首紧走两步凑到车窗边上,压低了声音,神色复杂地对林春分说道:“大人,小的多嘴提醒您一句。这次雇小的们出手的,应是京城里的大贵人。您怕是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路上可得万分小心啊。” 车帘微微掀开一道缝隙,林春分端坐在马车里,闻言只是微微颔首,面上不见半分惶恐,吐出一个字:“好。” 这时,从始至终在林春分身侧的谢砚突然伸出手,挑高了车帘。 他淡淡地扫了那匪首一眼,谢砚的面容在车帘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你既然领过消暑丸,便该知道林大人的德行高尚。”谢砚声音清冷“若是如你所言,你们从未真正伤过无辜之人的性命,便凭刚才的瓷瓶去梓州府衙。” “届时,自会有人给你们洗白身份,落户登记,重新做回良民。” 那匪首浑身一震,一时间竟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这……大人的意思是,能给小的们落户?” 谢砚没再废话,示意林来福启程。 “驾!” 马车长鞭一扬,马蹄哒哒,扬起一地尘土,朝着山道尽头飞驰而去。 山道上,几十个面面相觑的山匪围了上来,一个个盯着匪首手里的小瓷瓶。 “老大……去,去吗?这些当官的话,能信吗?”一个手下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 匪首低头看着那瓷瓶,又想了想方才那两位年轻大人气吞山河般的气场,猛地一咬牙,狠狠啐了一口:“去!为什么不去!老子们虽然当了几年强盗,但手上干净,又没真正杀过人!天天在这山里当野人,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兄弟们的娃以后怎么抬头做人?既然大人给了一条明路,那咱们就去梓州!” 另一边,马车已经顺利驶离了那段令人窒息的险峻山道,稳稳地行驶在了平坦宽阔的官道上。 直到四周只剩下阵阵风声和规律的马蹄声,方才在车厢里满脸写着“老子天下第一”的林春分,这才猛地塌下了肩膀,软软地靠在了车厢的软垫上。 他抬起手拍了拍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大口气:“吓死我了……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坐在一旁的谢砚瞧着他这秒变脸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他静静地看着林春分,眼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车厢里一时间有些安静,林春分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问道:“看什么看?又咋了?” 谢砚微微正了正身子,目光依旧黏在他身上,声音低沉,“没怎么,只是在想,今日这局势,我又被你救了一命。如此算来,我欠你的恩情,这辈子怕是都还不完了。” 林春分听着这黏糊糊的话,心里抖了抖,面上却忍不住好笑。他挑了挑眉“你不就想这样吗?一辈子还不完才好,正好合了你的意,是不是?” 被戳中心思的谢砚有些局促地抿紧了薄唇,试图用平日里刻板冷淡的面容来掩饰内心的波澜,然而,那不自觉上扬了两个像素点的嘴角,却暴露了他此时此刻极好的心情。 “胡说。”谢砚低声反驳了一句,却把头扭向了车窗外,留给林春分一对通红的耳尖。 傍晚时分,几人终于紧赶慢赶,在天黑前就近找了个热闹的小镇休整。 到了镇上,最紧要的事不是投宿,而是赶紧找家医馆,给林来福包扎伤口。一路上林来福都一声不吭,方才在山道上为了护着林春分和谢砚,胳膊上被划了一道不浅的血口子,血都把衣袖渗透了,他硬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医馆里,老大夫正拿着药粉和白布,动作熟练地给林来福清理伤口。 林春分心里过意不去,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表达一下谢意。于是,他趁着包扎的空档跑到街上,狗腿地买了一整只刚出锅香喷喷的烧鸡,屁颠屁颠地捧回了医馆。 “来福哥,今天辛苦了!来,赶紧吃个大烧鸡补补大身子!”林春分献宝似的把烧鸡凑到林来福面前。 结果,还没等林来福伸手,旁边正在上药的老大夫就给了林春分一个巨大的白眼。 老大夫胡子翘得老高,没好气地训斥道:“胡闹!伤口未愈,最忌油腻辛辣发物!你这小年轻懂不懂医理?是嫌他这胳膊烂得不够快是不是?” 林春分被训得一缩脖子,提着烧鸡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笑了两声:“那什么……大夫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考虑不周。” 林来福看着林春分那副吃瘪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憨憨地笑了起来。 最后,林春分只能把那只肥美的烧鸡带回了客栈。 客房的桌前,林春分和谢砚相对而坐。那只本该用来犒劳功臣的烧鸡,最终进了这两个没受一点伤的人的肚子里。 林春分一边啃着鸡翅膀,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便宜你这家伙了。” 谢砚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眉眼带笑,倒也乐得接纳这份“便宜”。 吃饱喝足之后,林春分擦干净手,从怀里摸出了一张面额足足有一百两的银票。他拿着银票,径直走到了隔壁林来福房里。 林来福正有些笨拙地用单手整理着床铺。 “来福哥。”林春分走过去,不由分说,直接把那张一百两的巨款硬塞进了林来福手里。 林来福低头一看,那“一百两”的字样吓得他差点把手里的银票给扔出去。他急忙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惊慌失措地喊道: “春哥儿,这可使不得!我拿了工钱的!”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林春分故意拉下脸,双手叉腰,一双杏眼微微眯起,“今儿个要是没有你挡在前面,我和谢砚指不定得吃多大的亏。这是你应得的卖命钱,还是说,你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林春分说罢,故意重重地哼了一声,作势就要把银票拍在桌子上拂袖而去。 见林春分真的要生气了,林来福顿时慌了神。“春哥儿……那,那我就先收下了。你放心,下次我肯定还挡在最前面!”林来福无比郑重地承诺。 林春分这才笑开了“这就对了,行了,受了伤就早点歇着,明天还要赶路呢。” 第116章 抵达省城 林来福在镇上硬是被林春分逼着躺了足足三天。等到老大夫亲自点头,说这汉子皮实,伤口已经结了厚痂,几人这才重新套上车马,再次上路。 因着在山道上遭过一次伏击,接下来的行程里,几人都警惕了许多。不过好在那些劫匪似乎确实被林春分的“神仙手段”与“朝廷命官”的名头给吓退了,接下来的三五日走得四平八稳。 这一日傍晚,当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给天地镀上一层金边时,一座巍峨如巨兽般的城门轮廓,缓缓在地平线上浮现。 “春哥儿,到了。”赶车的林来福单手控着缰绳,指了指前方,脸上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弛了几分。 林春分探头出窗。那青黑巨石垒砌的省城城门高耸入云,相较于梓州府,这里守城的兵卫甲胄更为鲜明,人流如织的繁华感扑面而来。 林春分一向是不爱委屈自己的,照旧先挑了城里一家位置适中、环境清幽的上等客栈住下,打算先把一身赶路的风尘洗洗。 第二天一早,几人在大堂用过早膳。 “来福哥,你今儿个别跟着去衙门了。”林春分将一袋碎银子递给林来福,嘱咐道,“你在城里找个靠谱的牙行,打听打听租房的事。咱们要在省城待一阵子,一直住客栈不方便。” 林来福没废话,将银袋往怀里一揣,沉声应道:“放心。” 交代完,林春分这才转过身,对一身月白长袍、显得格外清冷的谢砚一抬下巴:“走吧,谢大公子,咱们去拜访宋巡抚。” 省城府衙气派非凡,两人刚走到门前,值守的衙役里,有个年长的忽然停住脚步,盯着林春分仔细瞧了半天,那张严肃的脸瞬间堆满了笑。 “哎呀!这不是梓州府的林大人吗?!” 当年大旱,省城里同样设立了施药点。林春分搞出来的消暑丸,不知救了这些底层衙役家里多少亲属的性命。如今虽然过了许久,但林春分身上那层“百姓友好”的Buff还没消退。衙役们的热情劲头比迎上官还要高。两人没费半点口舌,直接被请进了内堂偏厅,热茶、糕点轮番上阵。 林春分端着热茶抿了一口,对着谢砚一挑眉,压低声音“看见没?这就是好人有好报,到哪儿都有热茶喝。”热气氤氲中,他的脸被映得通透,眉间红痣如血,衬得神色愈发灵动。 谢砚放下茶盏,嘴角细微地往上勾了勾“林大人的功德,自然福泽深厚。” 两人等了约莫一刻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宋明川身着官服,额前渗着细汗,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显然是刚从繁重的公文堆里抽身赶来的。 “林小哥儿、谢秀才,久等了!”宋明川一进门,便有些抱歉地拱了拱手。 林春分和谢砚赶忙站起身行礼:“宋大人折煞我们了,您贵为一省巡抚,公务繁忙,我们多等会儿本就是应当的。” 宋明川在上首坐下,连喝了两口茶润嗓,才打量起二人:“梓州那边可还安稳?此次公文催得紧,省城乱子多,你们这一路可还算顺利?” 提到这个,林春分可有话说了,他放下茶杯,把前几日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给宋明川情景重现了一遍。从大树拦路,到土匪横刀,林春分比划着手势,眉飞色舞地模仿着当时的情景,仿佛那惊险时刻就在眼前。 宋明川从开始的轻松,听着听着,逐渐坐的越来越板正,直到听见林春分搬出官印和仙水彻底压制住匪首,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 谢砚见时机到了,这才站起身,补充道:“大人,我等并无大碍。只是临走前,那匪首透了底,说是雇主身份显贵,让我们提防着些。” 提到“显贵”二字,宋明川原本舒缓的面部重新绷紧,眉头紧锁。 “是左相一脉。”他低声喃喃,指节在案几上无意识地重重叩了几下,“对不住了,两位。如今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是我推行新政碍了他们的路,反倒让你们被牵连其中。” 林春分拍了拍衣袖,毫不在意地笑道:“大人,从当年消暑丸发下去那一刻,我们便已经在局中了。况且,既然入了局,也没道理临阵退缩。” 宋明川闻言,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却神色从容的小哥儿,原本沉重的心情竟奇迹般地散去了。他朗声笑了起来,赞许地指了指林春分:“好一个不能置身事外,你个小哥儿,不仅心思活络,这胆气更是不小,倒叫许多须眉男儿都自愧不如了!” 随后,宋明川又收起笑意,语气冷沉了几分:“你们放心,这手段过于下作,断不会是左相亲授。这不过是底下鹰犬自作聪明的蠢事。只要在省城,本官保你们无虞。只是这些日子,尽量别乱跑。” 正说着,一名幕僚捧着公文步履匆匆地闯进门:“大人,修堤款项出漏子了,各府县的折子也堆积如山,胡大人他们在等着议事。” 宋明川看着那一沓厚重的公文,额角突突直跳。 林春分和谢砚极有眼色地起身告辞。 走出府衙,站在高耸的石阶上,林春分回望那间被公文淹没的大堂,心里五味杂陈。他扭头看着身侧的谢砚,有些好笑地耸肩:“这位巡抚大人,当真是在哪儿都忙得脚不沾地,当官,果然还是太累了。” 谢砚侧过身,目光在林春分沐浴着阳光的脸庞上流连,最后落在了一旁不远处的一间酒楼前,语气轻柔:“别操心了,回去看看来福哥把房子打听得怎么样了吧。” 第117章 望夫石 林春分和谢砚回到客栈,刚踏进大堂,就瞧见林来福已经坐在角落的条凳上了。他面前摆着一碗早就放凉了的茶,整个人跟尊石雕似的坐在那儿,见着两人的身影,这才站起身。 “来福哥,打听得怎么样了?”林春分快步走过去,顺势在旁边的空椅上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水。 林来福看了林春分一眼,面上没太多多余的神色,只是手在膝盖上局促地抓了抓。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记着密密麻麻小字的粗黄纸,递到了林春分面前。 “贵。”林来福憋了半天,吐出这么一个字,随后又补了一句,“比府城贵得多。” 林春分凑过去一瞧那纸上的数字,原本还带着笑的脸一僵,连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都差点惊得喷出来。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简直吓一跳。这西川省城的物价和房价比梓州府城足足贵了两倍不止。林春分原本在心里还打着盘算,要是手里银子凑手,索性就像以前在府城那样,盘个像春和巷那样带个小花圃的干净小院,横竖住着舒坦。 可来福打听回来的行情,在省城,类似春和巷那样的地段和格局,没个两三千两银子打底,连人家的门槛都摸不着。 两三千两!这在梓州府都能买下小半条街的商铺了。林春分心里的小算盘珠子瞬间被这高昂的房价砸得粉碎。他砸吧砸吧嘴,非常识时务地在心里默默打消了买房的念头。 “买什么买,不买了,不当这个冤大头。”林春分把那张写满房价的黄纸一揉,转头看向身侧一直安静坐着的谢砚。这一瞧,林春分那双亮晶晶的杏眼登时弯了起来,眼尾因为笑意染上了一抹生动的红晕,那颗眉间的红痣在客栈略显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惹眼。 “谢砚,咱们不在这儿置办家业了。”林春分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畅想,“我相信你,等乡试一过,你肯定能一举中举。到时候,咱们就直接杀进京城去参加会试!等到了京城,咱直接在天子脚下买房,去当神气的京爷!你说好不好?” 谢砚坐在原处,那一身月白长袍垂在长凳边,整个人清冷得不染世俗尘埃。他其实根本没听懂林春分嘴里那些极具现代色彩的词汇,但这并不妨碍他看着林春分此时那张因为兴奋而有些红扑扑的脸。 林春分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眼里满是依赖与毫无保留的信任,仿佛只要他点头,当上那所谓的“京爷”不过是探囊取物般容易。 谢砚的心尖像是被什么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原本微微紧绷的下颌线不知不觉间柔和了下来。他没有半分迟疑,只是在林春分期盼的注视下,默默地合上手中的书卷,对着他温顺地“嗯”了一声。 “那成,咱们租房去!”林春分又恢复了那副干劲满满的模样。 林来福坐在一旁,此时见两人商量妥了,便沉默地站起身,那一身小山一般的肌肉微微一晃,两手一伸,就轻轻松松地将放在地上的几个沉甸甸的包裹全部拢在了怀里,用实际行动表明,随时能走。 在这省城,乡试前后的这大半年时间横竖是省不掉的。林春分向来是个行动派,当即领着林来福和谢砚出了客栈,直奔东城区的牙行。 到了牙行,纵使林春分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被省城的租房行情狠狠剜了一刀。一个地段稍微安静些、格局方正的小两进院子,一个月的租金竟然要二十多两银子。 二十两!这在普通农户家里,省着点花都够嚼用好几年了,在这里竟然只是一个月的房租。 林春分肉痛得眉头直抽抽,正打算跟那唾沫横飞的牙子再拉扯几句,一直站在他身后充当背景板的林来福忽然往前迈了一大步。 林来福长得又高又壮,面色黑沉,极具压迫感。他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盯着那牙子,那油滑的牙子被林来福这尊“煞神”盯着,后背顿时攀上一层凉意,嘴里的滔滔不绝生生卡了壳,干笑着主动把零头给抹了,还附赠了两担上好的烧柴。 林春分乐得清闲,痛痛快快地掏出一张一百二十两的银票,直接付了半年的租金。交完钱,几人便马不停蹄地拎包入住了。 这院子虽然贵,但胜在清爽。林来福是真的有一把子天生神力,旁人需要打赤膊抬半天的沉重樟木箱子、床榻木桌,他一个人一迈步,双手一较劲,闷着头就给扛进了屋里,连粗气都没多喘一口。 一下午的时间,在林来福默默挥汗如雨的操劳下,整个小院便被添置得有模有样。林春分和谢砚负责打扫卫生,到了夜幕降临时分,几人总算是在这省城有了个真正落脚的家。 第二天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林春分就爬了起来。 远亲不如近邻,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更何况他们还要在这里住上大半年,和邻里处好关系准没错。于是,他昨天就去点心铺子里称了几样省城时兴的精致细点,用红绳扎得整整齐齐。 林春分提着点心,迈步出了自家院门,走到隔壁那户人家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 铜环撞击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一会儿,里面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吱呀——” 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一个年轻哥儿的脑袋来。那哥儿瞧着不过双十年华,生得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眼睛笑眯眯的,瞧着便是个和气人。 林春分见是个哥儿,心里登时松了口气,脸上扬起一抹笑,整个人显得格外灵动:“这位小哥儿打扰了,我是昨日刚搬到隔壁院子里的,姓林,叫春分。往后咱们就是邻居了,今日特来认个门,带了些小点心,不值什么钱,留着甜甜嘴。” 那年轻哥儿见林春分生得精致好看,说话又这般客气好听,当即把门缝拉大,大大方方地伸出双手把点心接了过去,笑得两眼弯弯像月牙:“哎呀,林小哥儿太客气了。我夫家姓张,我叫陈阿竹,你唤我竹哥儿成。” “那感情好,说起来,我娘也姓陈,咱们这还是本家呢。”林春分一听,顿时顺杆爬,拉近了关系。 陈阿竹一听更乐了,拉着林春分在门口唠了起来。 “我那夫君叫张福安,在东街的茶馆里做个说书先生。不是我吹,他那脑子里装的全是这省城里大大小小的稀奇事,谁家的大黄狗生了几个崽他都知道。往后春哥儿你在省城有什么打听不到的,或者买菜不知道哪家便宜,尽管来找他,他就是个活脱脱的百事通!” 林春分连连点头,心中暗喜,这邻居当真是找对了。两人又在门口凑着脑袋聊了好一会子家长里短,直到屋里传来灶房起火的动静,陈阿竹才有些依依不舍地跟林春分结束了这场谈话。 林春分提着空了的手,心情愉悦地晃荡回了自己的小院。 林春分租下的这处院子格局开阔,院中央也种着一棵树。只可惜不是梓州府春和巷里的那棵老杏树,而是一棵极为茂盛、根系发达的黄桷树。巨大的树冠如同一把撑开的碧绿大伞,将大半个院子都笼罩在阴凉之下,微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倒也别有一番宁静古朴的滋味。 林春分一进院子,就瞧见林来福已经默默地把昨日刚买回来的石桌石凳挪到了黄桷树下,此时正拎着个木桶,一声不吭地在给那棵黄桷树浇水。 而此时的谢砚,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黄桷树下的石凳上。 一缕斑驳的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缝隙,恰好落在他身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手里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长睫微垂,姿态端正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而,林春分刚一迈进院门,树下的人便有了动静。 谢砚翻书的指尖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微微抬眼,视线掠过斑驳的树影,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刚进门的林春分身上。直到瞧见那一身干净的青衫和那抹熟悉的笑,他那微不可察紧绷着的肩膀才松动了些许,重新垂下眼睫,顺手将翻过的那一页书抚得平整了些。 林春分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只觉得好笑。这家伙,明明平日里瞧着比谁都靠谱,怎么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省城,反而有些过于紧绷了,自己不过是出去串个门的功夫,他就坐在这里听着门角的动静。 林春分走过去,在谢砚身旁的空石凳上坐下。 他单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眼角眉梢全是笑意,伸出一根白净的手指在谢砚那本摊开的书页上轻轻戳了戳,打趣道:“谢大公子,我这不过是去隔壁送个点心,你这心神怎么就跟着飘出去了?大考在即,心思可得放正啊,快看你的书吧。” 被当场戳穿的谢砚也不恼,甚至连面色都没变一下。他只是在林春分坐下来后,慢慢地往林春分的方向挪了挪,直到两人的衣摆在微风中有些亲密地交叠在一起,他才重新低下头去。 第118章 黏人 省城的繁华,跟梓州府那可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林春分刚安顿下来没几天,那一双脚就像是长了翅膀,天天往外扑腾。今儿个城东的茶馆新来了一个唱评弹的姐儿,调子软得能掐出水,他前脚刚去捧了场;明儿个城西的书场换了新折子,他又乐颠颠地去占了头等座。 最妙的是,他没出几日便和隔壁院的陈阿竹打得火热。 陈阿竹是个开朗的哥儿,夫君正是这省城有些名气的说书先生。 “春哥儿,今儿我夫君在丰乐楼说《大侠挑袍》,那场子可热闹,一起去呗?”陈阿竹扒着门朝林春分招手。 “来啦来啦!”林春分一听,眼睛登时亮了,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碎屑,衣裳都来不及换,拎着小钱袋就跟人出了门。 林春分天天往外跑,在外面乐不思蜀,可苦了家里的谢砚。 每到日暮西山林春分踩着晚霞优哉游哉地晃进院门时,迎接他的,准是树底下谢砚那幽怨目光。 这两人在院里虽然是分房睡的,但毕竟同处一个屋檐下。谢砚这几日可谓是独守空房,心中滋味酸涩不已。 这一日傍晚,林春分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点心给林来福,坐在树下的谢砚便“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书。 谢砚站起身,迈开长腿走到林春分跟前,微低着头,一双墨玉般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林春分,嘴唇微抿,神色间带着十足的委屈。 “春哥儿,明日出门,你可否带上我?”谢砚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压得有些低,听着竟有些可怜巴巴的。 林春分冷不丁被他堵在门口,迎着那哀怨的视线,顿时有些心虚。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有些结巴地摆手拒绝:“那、那哪儿成啊。你可得瞧瞧日子,这都二月下旬了,离乡试满打满算也就五个多月,我带你去不是害你分心吗?” 然而,面对林春分这番冠冕堂皇的托词,谢砚不仅没被劝退,那好看的眉头反而揪得更紧了。 他微微垂下长睫,视线落在林春分提着点心的手上,语气更显得可怜:“可你整日不在家,我……我也无心读书。” 林春分听着他这话,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在心里翻了大白眼。心说:你放屁呢!之前在梓州府学的时候,也每天晚上回家才能见面啊。呃,因为早上谢砚出门太早,林春分醒不来…… 想归这么想,可林春分到底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一瞧见谢砚那张俊俏脸上摆出来的委屈模样,他就心软了“行行行,带你带你!真是服了你了。”林春分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好气地把点心往他怀里一塞。 从那日起,林春分的自由算是彻底宣告终结。除了偶尔和陈阿竹相约去内宅妇人哥儿才去的脂粉铺子外,其余时候只要他一抬脚出门,身后准保寸步不离跟着一个谢砚。 有一次林春分实在嫌烦,推着他的胸口不让跟,谢砚就驻足在门槛里,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春哥儿为何不愿带我出门?可是……嫌我带出去丢人?” 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是炉火纯青。 林春分一口老血好悬没喷出来,瞧着周围路过的街坊那隐隐飘过来的谴责眼神,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扯住谢砚的衣袖,一把将人拽到身边:“带带带!谁嫌你丢人了!你这长相带出去我脸上贴金还差不多!走,赶紧的!” 面对这么一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考生,林春分在心里千百遍地告诉自己:要理解,一定要理解!这就是“考前焦虑症”啊!林春分在心里咬牙:哼,姓谢的,你给我等着!等你考完试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为了能让自己放风,也为了不给这位“国宝”考生添堵,林春分只能被迫调整了行程。他不再往那些戏园子跑,而是每天一到下午,就准时跑到隔壁陈阿竹家里聊天。 两家横竖就隔着一堵不太高的青砖墙,林春分在这边说笑打闹,谢砚在隔壁只要一推窗,就能听见那熟悉的清脆嗓音。 虽然隔了墙,但好歹人在眼皮子底下,谢砚在经历了数日的黑脸后,总算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折中的法子。每天坐在书桌前,听着墙那头隐隐约约传来的说笑声,他那支毛笔总算是能稳稳地落在宣纸上。 于是,省城东街的墙根底下,便多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春哥儿,你快尝尝这刚摘的李子,酸酸甜甜,好吃的很。”陈阿竹抓了一把青李子塞进林春分手里,神神秘秘地凑过头来,“你听说了没?昨儿个城东闹翻天了!” 林春分咔嚓咬了一口李子,瞬间被酸得眯起了那双杏眼,可耳朵却瞬间竖了起来:“哦?怎么个闹法?快跟我说说。” “我跟你说啊春哥儿,你别看城东那督学大人平日里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前天我夫君在酒楼歇脚,亲眼看见他家大娘子拎着鸡毛掸子,把大人的亲随从暗巷里一路追着打出来呢!”陈阿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了嗓子,“听说啊,是那位大人在外头养了个唱曲的小妾,银子还是从大娘子的嫁妆里抠出来的!” 林春分听得眼睛瞪得老大,狠狠啃了一大口瓜:“真的假的?那大娘子母家是做什么的?这么生猛?” “那还能有假?她爹可是致仕的通政使!”陈阿竹聊得眉飞色舞。 林来福此时正在林家院子角落里,他眼里满是迷茫,听着隔壁这两个哥儿从城东的督学小妾,一路聊到城西布庄掌柜家的小叔子偷了弟媳的耳环。 林春分跟着陈阿竹天天凑在一起聊这些家长里短、高门秘辛的八卦,倒也过得有滋有味,一点儿也不觉得无聊。虽然这些来自说书先生小圈子的小道消息十句里有九句是不保真的,但对于如今处于“半禁足”状态的林春分来说,这便是最好的消遣。 第119章 色令智昏 这日午后,林春分毫无形象地靠在藤椅上,手里抓着一把五香炒瓜子,听陈阿竹念叨瓦舍里的新动向。 原本两人正聊着西街豆腐西施家的风流韵事,陈阿竹忽然叹了口气:“哎,听我那口子说,过两日城外清江的水位见涨,官府又要开始强征各府县的壮丁去修堤坝了。这苦力活本就熬人,偏生这次衙门发了话,说是修堤的徭役……全都得自备口粮。” 林春分正磕着瓜子,闻言动作一顿,那双好看的杏眼微微瞪圆了些:“等等,竹哥儿,你没说错吧?徭役去给朝廷修防洪的堤坝,官府连顿饱饭都不管,得让他们自己带干粮?” “可不是嘛!”陈阿竹撇了撇嘴,一脸的同情,“听说是上头拨不下来款项,现在那些被征去的汉子,家里都正砸锅卖铁地攒干粮呢。” 林春分把手里的瓜子壳一扔,心里简直大写的无语。 这封建社会的官府,压榨起底层百姓来当真是花样百出。之前他跟谢砚去拜访巡抚宋明川的时候,就听见“修堤款项出漏子了”,没成想这漏子最后竟然生生扣在了老百姓的头上。 要马儿跑,还要马儿自己满大山找草吃,这封建统治者也是真嫌自己位子坐得太稳当了。林心里暗自腹诽:下一步就该有人在河滩上突然挖出个独眼石人,或者去集市上买条大青鱼,剖开鱼肚子,里面赫然藏着一条写着“大景亡,××旺”的绸条子了!妥妥的农民起义前兆啊。 林春分心里存了事,在隔壁待了没一会儿,便提着裙角晃荡回了自个儿的小院。 黄桷树下,谢砚正坐在石凳上写文章。林春分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顺手扯过旁边一张空竹椅,半个身子没骨头似的往桌上一趴。 “阿砚,别写了,问你个事儿。”林春分一歪头,眼尖地瞧见谢砚因为他的靠近,握笔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谢砚顺从地放下笔,侧过脸瞧着他,声音温和:“春哥儿请说。” 林春分把从陈阿竹那儿听来的“徭役自备口粮”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跟谢砚叨叨了一遍,最后忍不住戳了戳桌面,吐槽道:“你说这省城官府是不是抠门抠到家了?宋大人瞅着是个爱民如子的清官啊,怎么反倒逼百姓上绝路了?” 谢砚听完,神色并无太多意外,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拉过林春分那只在桌面上乱抠的手,裹在掌心里揉了揉。 “春哥儿,这回倒真不是官府抠门,而是西川省当真是拿不出银子了。”谢砚耐心地跟他解释,“前两年那场大旱,梓州府因着有你的消暑丸,死伤最少,缓过来得最快。可省城周边这几个县,底子早就被掏空了,今年的春税还没收上来,国库又被左相一脉把持着,迟迟不肯拨发赈灾修堤的款项。宋大人如今是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不对。”林春分听到这儿,那双亮晶晶的杏眼登时眯了眯,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他反手捏了捏谢砚的手心,指尖不安分地在他长满薄茧的掌心里挠了挠,压低声音道:“那些百姓和宋大人的库房里确实没余粮,可这城里真正的‘地主乡绅’家里,余粮怕是多得都快放发霉了吧?” 谢砚盯着林春分那张在阳光下的脸,林春分长得精致,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散模样,可每当他脑子里转起坏主意时,眼角眉梢的灵动便怎么也藏不住,眉间那颗红痣如血般鲜艳,晃得人有些挪不开眼。 谢砚喉结上下一滚,一瞬间简直可以说是色令智昏,有些失神地低声喃喃:“春哥儿的意思是……” “阿砚啊。”林春分凑得极近,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想不想……再复刻一下当年你在梓州府城,被千人夹道相送、全城百姓感念你恩德的高光时刻?” 谢砚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美色,大脑瞬间有些宕机,下意识地吐出一个字:“想。” 话一出口,谢砚的理智到底还是艰难地回了一丁点儿:“可如今……形势不同。那些地主乡绅已不再受消暑丸的威胁了,又怎会甘心开仓放粮?” 林春分笑出了声,伸手在谢砚脑袋上胡乱拍了两下“威胁?阿砚,你这书读傻了。咱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好人,怎么能用‘威胁’这么粗俗的词儿?咱们啊,得让他们‘自愿’,还得让他们争先恐后、哭着喊着要把钱粮往宋大人怀里塞。” 说完,林春分拉着谢砚往自个儿跟前凑了凑。两人脑袋挨着脑袋,林春分压低了声音,对着谢砚如此这般、这般那样地嘀咕了一番。 他语速极快,吐字清晰,用的全是一些谢砚从未听闻、却又新奇异常的点子。 起初,谢砚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疑惑,可随着林春分那源源不断的鬼点子从嘴里蹦出来,向来波澜不惊的谢砚,黑眸一点点亮了起来,最后甚至隐隐带了几分震撼之色。 谢砚此时看林春分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依赖和喜欢了,那里面简直多了一层浓浓的惊叹与佩服。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极为郑重地对着林春分拱了拱手,由衷地赞叹道:“春哥儿……实乃大才!此等阳谋,当真天衣无缝。” “那可不,也不瞧瞧我是谁。”林春分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夸奖,随后身子往后一仰,拍了拍屁股就准备站起来。 谢砚见状,赶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眼里亮晶晶的,有些跃跃欲试:“既然如此,春哥儿,咱们明日便一同去拜见宋巡抚,将此计献上,由你……” “哎哎哎!打住!” 林春分一听,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忙不迭地把自己的衣袖从谢砚手里扯了回来,一脸抗拒地连退三步。 “我就是随口出个主意,我可不跟着去掺和!”林春分一边摆手,一边大言不惭地展现着自己甩手掌柜的本色,“天天往那规矩森严的府衙里跑,规矩又多、话又难听,我嫌累得慌。阿砚啊,这主意现在归你了,你明天自己去见宋大人,这大好的露脸机会,我这个做未婚夫郎的,大方让给你了!” 任凭谢砚怎么好说歹说,林春分就是铁了心要当个咸鱼,横竖不肯揽事。 看着林春分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早饭吃什么的跳脱模样,谢砚整个人都郁闷了。可主意确实是个救国救民的好主意,没办法,谢砚只能暗自叹了口气,认命地回到了书桌前。 为了能把林春分脑子里那些天马行空的现代点子,完美转化成这个时代官员能看懂的公文格式,谢砚连夜掌起了灯。他坐在烛火摇曳的窗前,眉头紧锁,提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推敲、拟定具体的执行章程。 隔壁房间里,林春分早就抱着松软的被子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甚至还舒服地翻了个身。而可怜的谢大秀才,愣是顶着微弱的烛光,硬生生熬到了后半夜才在书桌上迷糊睡下。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林春分睡眼惺忪地推开房门,结果一抬头,正巧撞见穿戴整齐、正准备出门的谢砚。 只一瞧,林春分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只见昨儿个还清冷俊美、谪仙似的谢砚,此时那张好看的俊脸上,赫然挂着两个浓重得的黑眼圈。他手里正紧紧攥着那一沓连夜赶出来的章程折子,整个人瞧着透出一股子肉眼可见的疲惫。 林来福正沉默地站在院门口拉开门闩,回头看了谢砚一眼,一言未发,只是那眼神里隐约带了几分对他的同情。 谢砚走到门口,幽幽地回头看了林春分一眼。 林春分毫无愧疚之心,反而散漫地倚靠在自个儿的房门上,眼角眉梢全是幸灾乐祸。 他对着谢砚飞了个媚眼,有些坏心地扬声道:“谢大公子,慢走啊。啧啧,不得不说,这长得帅的人就是占便宜,瞧瞧这黑眼圈,搁你脸上反倒别有一番落拓风味,好看得紧呢!” 听着这不着调的夸赞,谢砚长睫颤了颤,有些无奈地抿紧了唇。他没法子对林春分发脾气,只能收回视线,顶着那两坨浓重的黑眼圈,有些脚步虚浮地迈出了院门,跟着林来福一同朝着府衙的方向去了。 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林春分一伸懒腰,十分心安理得地转身退回了屋里,“砰”地一声关上门,直接回床上睡他的回笼觉去了。 第120章 拍案叫绝 西川省抚署的花厅里,几缕天光穿过雕花的窗棂,落在微凉的青砖地面上。 宋明川拾级而入时,见堂下只规规矩矩地站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桌上的茶盏也只备了一副。 宋明川脚下一顿,打趣道:“谢砚,今日怎么就你独身前来?本官可是听底下的人说了,你与那林小哥儿向来是焦不离孟的,怎么今日倒舍得将他一人留在家里了?” 谢砚闻言,那张挂着黑眼圈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他微微躬身,对着宋明川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温声替家里那位甩手掌柜打起了掩护:“回大人,省城繁华热闹,春哥儿心性尚幼,初来乍到难免被迷了眼。学生想着今日谈的是公事,便允他出去贪玩了些,还望大人海涵。” “哈哈哈哈,你呀,当真是将他护得紧。”宋明川爽朗大笑,指了指谢砚,眼中尽是长辈看小儿女恩爱的挪揄,“罢了罢了,年轻人感情好是好事,坐吧。” 两人寒暄两句,便极快地切入了正题。 谢砚自袖中妥帖地掏出那叠昨夜才拟出来的折子,双手呈了上去:“大人,听闻清江水位见涨,官府正征各府县壮丁加固堤坝。只是如今省城库房空虚,役夫口粮难继,长此以往恐生民变。学生不才,昨夜草拟了一份劝募钱粮的章程,还请大人过目。” 宋明川起先态度还算轻松,毕竟这么久来,底下的幕僚和各府上递过来的“劝捐章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无非是朝廷下文强压,或者由官府出面宴请乡绅,连哄带吓地逼人家吐出几个铜板来。这法子不仅见效慢,还容易激起民怨,吃力不讨好。 可当宋明川展开那厚厚的一沓宣纸,视线落在上面一行行刚劲有力的字时,他脸上的轻松之色瞬间敛了去。 他越看越惊讶,一双眼眸越睁越大,握着宣纸的手指竟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这……这是……”宋明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里的茶水都泛起了涟漪,他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妙啊!简直是妙绝!立碑传世……凡捐赠钱粮达到数额者,皆由西川巡抚衙门亲自监修功德碑,将其姓名、籍贯、所捐数额勒石成文,永立于清江大堤之侧,令后世万代万民景仰!” 宋明川在花厅里来回踱了几步,兴奋得脸色微微发红:“好一个阳谋!省城里的那些地主商人,多是家里无官无职的白身。他们手里攥着几辈子花不完的银钱,最缺的是什么?无非就是个‘名’字!” 如今只要花上一些在他们眼里不算伤筋动骨的钱粮,就能换来一个流芳百世、甚至被官府盖印戳认下的‘大善人’名头……这哪里是劝捐,这简直是给他们量身定做的杀猪盘!谁能抵挡得住这般诱惑? 听着巡抚大人的赞美,谢砚并没有顺势将这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眼帘微垂,如实道:“大人谬赞了,学生不敢居功,这法子……其实是春哥儿昨日听闻徭役辛苦,于心不忍,这才琢磨出来的治标治本之策。学生不过是润色执笔,代为呈递罢了。” 此话一出,宋明川的笑意陡然收了收。 他看着谢砚那副理所当然、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自豪的模样,在花厅里沉默了良久。最终,这位正二品的大员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动容。 “本官……惭愧啊。”宋明川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本官坐镇西川,自诩爱民如子,可遇到这等天灾人祸,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砸锅卖铁去服徭役。没成想,到头来,竟还要叫一个小哥儿替我这西川的巡抚、替天下的老百姓操心。这林小哥儿……当真是不负在梓州府时的‘民间神仙’之名,生了一副真正为民着想的慈悲心肠。” 谢砚站在下首,听着宋明川对林春分如此之高的评价,那颗心仿佛被泡在了密罐里,甜得无以复加。他在心中默默点头:那是自然,他的春哥儿,本就是这世间最惊才绝艳、也最心软善良的人。 不过面上,谢砚还是秉持着读书人的体面,替林春分谦虚了几句:“大人严重了,春哥儿也不过是尽一尽绵薄之力。” 接下来,两人便坐在花厅里,就这套“杀猪盘”……不对,是“乐捐章程”的具体细节进行了一番详细的商讨。比如捐粮多少石可以上什么等级的碑,捐银多少两可以由巡抚大人亲自题写匾额。 等全部细节敲定,宋明川大手一挥,这烫手的差事自然而然地又落在了谢砚的头上。毕竟法子是他们家出的,论起怎么跟商人拉扯,全西川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比谢砚更合适的人选。 领了差事告退出来时,走在出抚署的青石大道上,谢砚的唇角忍不住微微勾了勾。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梓州府大旱时,他为了凑粮草,可是配合着知府衙门,拿消暑丸当筹码,软硬兼施地去“胁迫”那些大户人家。那会儿,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富商咬牙切齿地扎他的小草人,骂他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秀才。 可没曾想,风水轮流转。这回到了省城,他手里拿着春哥儿这张“立碑流芳”的王牌,这帮西川的富商们不仅不会骂他,怕是还得眼巴巴地排着队,把银子送上门来,顺道还要对他们两口子感恩戴德。 要是梓州府那帮被谢砚“打劫”过的乡绅们听闻了这边的盛况,得知西川省的商人们将谢砚奉为“送名声的活菩萨”,也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当场吐出一口老血来。 谢砚心里盘算着过几日的章程,脚下的步子迈得极快,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小院去。 然而,等他回到家,一推开院门,原本该在屋里睡回笼觉、或者是跟隔壁竹哥儿聊八卦的林春分,竟然又跑得连根兔毛都没剩。 “人呢?”谢砚脸色一沉,看向正在廊下剥豆角的林来福。 林来福手里动作没停,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一根手指,往大门外西街的方向指了指。 谢砚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折子往桌上一搁,转身就带着林来福出了门。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省城,他如何能放心林春分一个人乱晃? 最后,谢砚是在省城最热闹的那家“聚贤茶楼”里,把林春分给逮到的。 彼时,林春分正坐在一楼正中央的位置,左手抓着一把长生果,右手端着大碗的粗茶,正跟着台上的说书先生起哄叫好,一张漂亮的小脸蛋笑得跟花儿似的,招人的紧。 “春哥儿。” 一声带着无限哀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春分正拍手呢,闻言脖子一僵,机械地一转头,就对上了谢砚那双幽幽的、仿佛独守空房数年的大黑眼圈。 “哎呀,阿砚,你办完公事啦?哈哈,好巧哦……”林春分心虚地干笑两声,赶忙拍掉手里的花生屑,在周围茶客看戏的目光中,乖乖地被谢砚给“拎”出了茶楼。 回家的路上,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林春分心虚归心虚,可一想到自己难得的“放风时间”就这么被无情掐断,到底还是有些小脾气。他哼哧哼哧地走在前面,一双鞋在青石板上踩得啪啪作响,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管管管,天天就知道管着我。我就是出来听段书,连一天、不对,连半天的自由都不给我……哼!” 谢砚就跟在他身后,他手里还替林春分提着刚才在茶楼没吃完的半包长生果。听着前头小哥儿那毫无杀伤力的抱怨,他面上不发一言,听到了,但……我不改。 林来福魁梧的身躯缀在最后面,他看看前面一边走一边别扭的林春分,又看看自家那位未来弟夫,粗犷的眉头狠狠地纠结了一下。 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移开了视线——他是真的搞不懂,这两人天天这么换着花样地闹腾,到底是在搞什么让人看不懂的情趣。 第121章 封建迷信! 在谢砚的铁腕雷厉与林春分那“立碑流芳”的千古阳谋之下,省城清江大堤之侧,那场轰轰烈烈的捐粮盛举,当真是如火如荼地铺设了开来。 起初,被官府一纸文书强征过来的役夫劳工们,个个都是面如死灰、垂头丧气的。在这大景朝,徭役向来是官府强征、百姓活该出苦力的晦气事,不仅一文钱不给,弄不好还得把命交代在河滩上。任凭城里那些衙役把“立碑传世”的锣鼓敲得震天响,大字不识一个的役夫们也只觉得那是高门大户的体面戏,跟他们这些泥腿子能有什么关系? 直到开工后的某天正午,这绵延数十里的河滩大堤上,骤然生出了变数。 堤坝旁,居然架起了数口大锅,这些锅一字排开,有些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黏稠的糙米粥,有些锅里的肉炖得软烂,飘着一层油汪汪的诱人的光,居然还有冒着腾腾热气的糙面大馒头。不仅如此,大堤上的监工官差不仅没抽鞭子,反倒在收工时大方地往每人掌心里拍下了五文黄澄澄的铜板。 五文钱,于钟鸣鼎食之家不过九牛一毛,可对于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役夫而言,却是服役以来以来从未有过的天恩。那一枚枚浸透了汗水的铜板,在残阳下折射出令人微醺的光晕。那些原本抱着必死之心的壮丁捧着铜板,看着眼前的热粥,一时间竟怔忡在原处。要知道,以往为了逃这要命的役期,谁家不是砸锅卖铁凑钱顶役?如今不仅管饱见肉,竟还能得一笔傍身的工钱。 而这,还仅仅是那位隐于幕后的“小神仙”赐下的第一抹恩泽。 三月日头已有些许微热,就在役夫们被晒得出了细汗时,一辆辆印着巡抚衙门印记的木车,碾着细碎的沙尘,破开热浪而来。 车上满载着巨大的木桶,盖子一掀,内里盛满了泛着清冽草药香、还带着丝丝凉意的棕褐色药汁。 “官府赐消暑神水!人人有份,饮者消热辟疫!” 当那澄澈的药水被粗瓷大碗舀起、递到劳工们皲裂的掌心时,不少人眼眶一酸,那碗还没凑到唇边,滚烫的泪珠便先一步砸进了药水之中,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这……这是消暑丸化出来的神水啊!” “老天爷啊,当真是梓州林小神仙的仙方!是当年的那个味儿!” 众劳工捧着大碗,一时间热泪盈眶,咕嘟咕嘟灌下去,那股子清凉之气如游龙般直冲天灵盖,满身的疲惫与暑气瞬间烟消云,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日功夫,清江大堤上积压的怨气便被这碗神水洗刷得干干净净。在这汗水与泥泞交织的河滩上,竟自发地响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呼喊:“谢巡抚大人!谢活菩萨——!” 此番神迹如生了双翼一般传遍了整个省城,一时间,林春分在西川民间的长生祠内,原本就不绝的青烟瑞气,骤然间变得前所未有的鼎盛,日夜香火不断。 更荒诞的是,城中那些未曾被征上名册的闲散百姓,竟然纷纷羡慕起了在大堤上服役的苦力。 “听说了没?今岁去清江修堤,顿顿白面肉粥供着,日日有铜板拿。最主要的……是能天天喝上一碗林神仙亲手调配、用仙术化进去的消暑神水!” “那水可了不得,和药坊里卖的那些残次品能一样?喝上一口,百病不生,连骨头缝里都是凉快的!” 神仙亲手做的仙水,凡夫俗子谁能拒绝?于是,大堤上很快就出现了一幕让差役们哭笑不得的奇景——那些原本视服役就如见恶鬼的百姓,竟开始偷偷摸摸地混进堤坝上,争先恐后地去搬砖、抬石头。 “干什么的?你!说的就是你,把石头放下!”官差急赤白脸地拽住一个黑瘦汉子,“名册上根本没你名,你偷摸溜进来干活,衙门可不给你发工钱!” 那汉子急了,死活不肯走,反倒将石头搂得死紧,一双眼里满是祈求:“差爷,小人不要工钱!真的,小人就是想去那边领一碗林神仙的神水喝,家中老娘腰疼,小人喝不完可以带回去给她老人家抿一口,您就让小人在此做一天工吧!” 官差们无可奈何,不得不日日在大堤上清点人数,每日都能揪出数十个倒贴劳力、只为求一碗神水的痴心百姓。 而这,也让那些原本在族中不被重视、被当成累赘推出来顶罪的徭役们,彻底尝到了扬眉吐气的滋味。 这些徭役大多是各家里最不受重视、最不受宠的汉子,才会被家里推出来受这份罪。可如今,每日归家之时,这些汉子不再是去时那般骨瘦如柴,反而被神水滋养得面色红润,浑身腱子肉。当他们揣着沉甸甸的铜板,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盛满仙汁的竹筒跨进村口时,迎接他们的,是全村老小艳羡到嫉妒的目光。 西川省抚署内,宋明川听着底下的主事官差满脸苦笑地汇报着这些大堤上的趣事,一时间也是愣在案前,半晌,才揉着眉心失笑出声。 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叹道:“本官浸淫官场数十载,只见过花银子逃役的,还是头一遭见着不要工钱、倒贴劳力去抢徭役的。这位林小哥儿……当真是‘神仙妙用’,不过一碗药水,便替本官省去了多少安抚百姓的功夫。” 然而,被宋巡抚遥遥感念、被全城百姓奉若神明的林春分,此刻正搁自个儿的黄桷树小院里,苦哈哈地和药材死磕。 “怎么到了省城……我还要当这个没有感情的搓药机器啊!” 林春分毫无仙人风骨地瘫在藤椅上,一双白皙修长的双手此刻沾满了黑糊糊、带着浓郁苦香的药膏。面前的石桌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摆放了好几笸箩刚搓好的黑药丸子,在日光下泛着圆润的微光。他用白净的手腕费劲地蹭了蹭发痒的鼻尖,眼角眉梢全是崩溃。 早知如此,他当时绝对不把这烫手的点子交给宋明川! 在一旁帮忙的陈阿竹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他生怕这位小祖宗撂挑子不干了,赶忙从兜里掏出一把剥好的炒花生仁,小心翼翼地递到林春分唇边,一边讲着城里的风流八卦,一边殷勤地伺候着。 陈阿竹前两日刚得知这位新邻居便是名震西川的“林小神仙”时,整个人当场石化,魂儿都差点飞了一半。 此时,他悄悄抬眼,看着林春分那张在黄桷树细碎日光下、精致漂亮得宛如白瓷白观音一般的容颜。尤其是瞧见他眉心那颗朱砂般的红痣,在万缕碎金般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越看越觉得这周身的气度充满了悲悯与神性。 这哪里是凡人?这分明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历劫、普渡众生来了! “林神仙,您快吃一口,莫要累坏了仙躯。”陈阿竹两眼放光,语气里满是虔诚。 林春分艰难地咽下花生,虚弱地解释道:“竹哥儿,我最后跟你说一遍,我不是神仙,我就是个普通人。这消暑丸就是个普通的古法方子,我眉间这颗是痣!真不是什么天眼,你别迷信了行不行?” 陈阿竹表面上连连点头,嘴里应着:“哎哎,我知道了,春哥儿你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 然而,林春分这边刚一低头继续去和那黏糊糊的药膏作斗争,一转眼的功夫,他就瞥见陈阿竹正悄咪咪地往后退了一步,神色庄重,极其虔诚地双手合十,对着他的方向偷偷摸摸地拜了三拜。 林春分嘴角的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任凭他怎么解释、怎么辟谣,陈阿竹对他这种“神仙”的认知,都已经稳固得像是大堤底下的巨石,深信不疑了。 林春分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神色绝望地瘫回了藤椅上。 得,爱咋咋地吧。 他有气无力地抓起一块药膏,机械地在手心里揉搓着,……随便吧,这个封建迷信的世界。 第122章 两位怨夫 万里之外的盛京,紫禁城内瑞霭沉沉。 重重帷幕深处,龙涎香的青烟正盘旋而上。高座于龙椅之上的景元帝这两年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带着批阅御案上那如山公文的动作,都显得利落爽快了许多。 无他,只因朝堂之上的风向变了——左相一脉近年来已显颓势,这半月来从西川省快马加鞭呈递上来的几封密折,更结结实实地打了左相一党一记响亮的耳光。 当景元帝的视线再度扫过密折上那两个令他有些快要淡忘的名字时,这位九五之尊终于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好一个立碑传世、功德动西川的阳谋!哈哈哈哈,真不愧是林小神仙与谢大案首!”景元帝一拍御案,眼中精芒大盛。左相一脉为了把持国库,暗中克扣西川修堤款项,本想逼得西川流民四起、宋明川乌纱不保,没成想,却被这两个远在梓州的小家伙,用一纸“乐捐章程”和几桶消暑神水,生生给破了个干干净净。 左相不爽,他这个当皇帝的自然就爽得通体舒泰! 景元帝嘴角含笑,当即大手一挥,金口玉言:“传朕旨意,梓州林春分、谢砚,体恤民情,消心系社稷,着实当赏!赐黄金百两,蜀锦十匹,如意一对,名墨玉砚若干,即刻送往西川!” 待到这批由大内侍卫亲自护送、浩浩荡荡的赏赐物资跨越千山万水,终于抬进省城那座小院时,整个巷子都被那皇家依仗给震得鸦雀无声。 “草民……下官叩谢圣恩!”林春分忘了自己还是个官。 林春分跪在最前面,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揭开红绸后、在日光下险些晃瞎人眼的黄金和流光溢彩的蜀锦,一张精致的小脸蛋上,那财迷模样简直藏不住。 等侍卫们一走,林春分整个人直接扑到了那箱黄金上,手指摸着沉甸甸的金锭子,眉开眼笑,“哎呀呀,陛下当真是圣明威武!还是陛下体恤咱们,提前给咱们未来去当‘京爷’添砖加瓦呢!” 一旁的谢砚,看着林春分那整个人恨不得黏在金子上的娇憨财迷样,忍不住失笑。他宠溺地摇了摇头,可转念一想,不对呀。 这些年他们的银钱,连同眼前这陛下的赏赐,可全都是春哥儿自个儿的。他谢砚堂堂一个大男人、未来的准夫婿,浑身上下竟然翻不出几文钱,真真是“囊中羞涩”,半点由不得自己。 还没等谢砚从这“不能被林春分财迷”的幽怨里缓过神来,一个月后,省城东街便迎来了一场更大的热闹。 “春哥儿——!老远就闻着你这院里的药香了,快瞧瞧谁来了!” 随着一声不着调的嚷嚷,方思远那身穿锦衣、腰佩翠玉的骚包身影,大喇喇地打开了小院的大门。紧接着,周崇瑜与陆文谦也并肩迈了进来。 西川乡试在即,梓州府的几位青年才俊终于齐聚省城。因着林春分这小院实在塞不下这许多人,他们干脆在林春分小院的不远处,就近租下了一座极为宽敞进深的大宅邸。 作者推荐: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满哥阅读 MGYD.CC,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addr@MGYD.CC 没办法,谁让这群人此次前来,拖家带口,排场实在是太大了。 方思远和周崇瑜纯粹是打着陪考的幌子出来投闲散心、游山玩水的,两人不仅将自家的夫郎贺清沅与夫郎沈念一并带了过来,还带了十几个小厮丫鬟。陆文谦是正儿八经来备考的,但看其他人佳人在侧,干脆也将自己温婉娴淑的夫人温寻棠带来了。一时间,原本清静的巷子顿时被这群金贵的人儿塞得满满当当。 故友重逢,林春分那颗本就被谢砚时时看顾、憋得快要长毛的心,瞬间像是得了水的游鱼,彻底放飞了自我。 偏生谢砚此时分身乏术,他白日里要去大堤上督办那些富商乡绅的“立碑捐粮”事宜,夜里回来还要着灯烛埋头苦读、准备八月的乡试,每日里忙得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人来使唤,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把林春分死死拴在身边? 于是,林春分彻底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 每天清晨,林春分的小院里便会准时上演一幕奇景。贺清沅、沈念这两位自幼娇生惯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哥儿,再加上温婉柔和的大家闺秀温寻棠,以及本地隔壁邻居陈阿竹,五个人搬着小马扎,围在林春分的石桌旁。 “春哥儿,这消暑丸是这么揉的吗?”贺清沅一双白嫩的手指沾满了黑药膏直嚷嚷。 “正是,诸位姐姐妹妹、哥哥弟弟,咱们加把劲,搓完这几笸箩,我今儿个带你们去东街吃最地道的烫皮,下午再去祥符书场抢二楼的雅座!”林春分利落地分着药膏。 温寻棠掩唇轻笑,一双平日里只捏过绣花针的手,此刻也跟着林春分有模有样地搓起了药丸子,眉眼间全是从未有过的活泼快意。 五个人干活极快,每天一到午后,帮着林春分把大堤上急需的消暑丸搓完,林春分小手一挥,五道身影便瞬间消失在院门口,只余下一地空荡荡的竹箩筐。 每到此时,从抚署衙门办完公事、满身疲惫赶回家的谢砚,便只能独自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小院,那清俊的面容瞬间黑如锅底,周身全是低气压,默默地散发寒意。 方思远和周崇瑜两个浪荡子倒是跑得快,两人一瞧见谢砚那要吃人似的模样,便知趣地摸了摸鼻子,没事绝不敢在院里晃悠,反倒主动领了任务,摇着折扇风风火火地往外跑,帮着谢砚去省城各处拉拢关系、去本地富户家里推销那“功德碑”的名额。 可苦了陆文谦。 他是来考试的,跑不了业务,每日里只能苦哈哈地抱着经义,跟谢砚对坐在书房里闭门温习。 外头日头正好,按理说屋里应当有些闷热,可陆文谦坐在书桌前,却生生打了个冷战。他有些瑟缩地紧了紧身上特意多穿的一件长衫,瞅了瞅对面正对着林春分离去方向散发着无尽怨气的谢砚。 陆文谦在心里叹足了九百九十九口气,忍不住暗自嘀咕:真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家那位在梓州府时人人称颂、温婉贤淑的夫人温寻棠,怎么一到了省城,跟着林春分混了没几天,就彻底被带歪了性子,整日里跟着那群哥儿肆意胡闹、连家都不回了呢? 第123章 准备好了? 五月盛夏未至,大堤却已然顺利竣工。 那延绵数里的江防大堤之侧,一座由西川巡抚衙门亲自监修的功德碑拔地而起,在璀璨的烈日下显得气势恢宏。石碑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省城各路富商乡绅的姓名,捐纳数额越多,姓名便越靠前。可无论那些铁公鸡们如何争奇斗艳,林春分那三个字,始终稳居在石碑最顶端、也最显眼的首位。 方思远本就是梓州大商贾之子,最是清楚这帮手里攥着大把银钱的人渴望什么。碑刚立好,他便私底下雇了省城几十个说书先生和小子,成日里走街串巷地去宣扬碑上的名流大善人。一时间,那些出了大血的富商们在城中赚足了面子,而西川的徭役死伤之危,也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阳谋中,彻底化解于无形。 大堤一事彻底落定,距离八月秋闱乡试,便仅剩三个月了。 西川省城的空气,仿佛一夜之间从市井的喧嚣,变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般紧绷起来。谢砚与陆文谦当即收拢了心思,向外递了“闭门谢客”的牌子,全身心地埋头进那如山的经义墨卷之中。 为了规避考前的是非,林春分一行人也极其默契地鲜少出门了。除了中途必须由谢砚和陆文谦亲自出面,去找在省城任职的梓州府同乡官员办理科考“互保”与“官保”的手续外,其余时间,两个人再未踏出过家门一步。 为了方便互相切磋学问,陆文谦干脆收拾了行囊,搬进了林春分那座幽静的东街小院,与谢砚日夜苦读。林来福留在了小院里,包揽了劈柴、挑水、送饭等一切杂务,做着后勤保障。 而林春分则提着自己的小包裹,搬进了方思远等人租下的大宅邸里。虽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有温寻棠、沈念、贺清沅这几位好友作陪,日常里品茗、逗趣倒也过得充实热闹,绝不至于无聊。 日子在砚台里研磨的墨汁中飞逝,转眼便到了七月底。 朝廷委派的礼部主考官,带着圣上的钦点玉印正式抵达西川省城。几日后,主考、副考及一应同考官在全城兵马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步入贡院。随着那朱红的龙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关上,整座贡院当即锁院,彻底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规矩大如天,发榜前若有私通外界者,无论官职高低,皆是掉脑袋的重罪。 八月初八,科考的前一天。 大宅的花厅里,林春分正与温寻棠并肩坐在一处,神色前所未有地认真,正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明日谢砚与陆文谦要带进场去的考篮。 大景朝的乡试要连考三场,九天八夜,全在狭窄如鸽笼的号舍里硬生生煎熬。此时正值八月盛夏,每年因为中暑、脱水被横着抬出贡院的考生不知凡几。 林春分垂着眼帘,将两个考篮里装好的水壶一一拧开,趁着旁人不注意,指尖微动,往那清水里注入了灵泉。有灵泉护着身子,至少能保那两个书生在考场里百病不侵。 检查到最后,林春分的手指在长长的考篮边缘顿了顿,他看着外面晴空万里的日头,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扯出两张厚实的桐油纸,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考篮的最底下。 温寻棠坐在一旁,瞧见他的动作,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春哥儿,如今这天瞧着艳阳高照,连一丝云彩也无,你放这防雨的油纸作甚?考篮本就沉重,平白添了分量。” 林春分将考篮里的干粮和笔墨妥帖放好,叹了一口气道:“温姐姐有所不知。那贡院里的号舍年久失修,许多地方不过是泥瓦草盖。如今瞧着是大好晴天,可这天有不测风云,万一哪天夜里突然落了雨,号舍漏水,不仅考卷要被淋湿落第,人在里面淋上一夜也得废了。备上这两张油纸,横竖能遮一遮顶,总归是求个万全。” 温寻棠闻言,脸登时有些发白。她自幼生长在大家,虽知晓科考不易,却当真没注意过这等细节。 她握住林春分的手,满眼都是钦佩:“若非春哥儿心思细腻、周全至此,我家夫君若是遇上漏雨,当真是叫天天不灵了。我竟将这桩大事忘在了脑后,真真要多谢春哥儿救难之恩了。” “姐姐快莫要客气,咱们都是一家人。”林春分微微一笑,拍了拍温寻棠的手背。 未时,日头偏西,省城贡院大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来自西川各府县的数千名生员提着考篮,正排着长龙一般的队伍准备搜身候场。 林春分一行人将谢砚与陆文谦一路送到了门口。 陆文谦对着温寻棠轻声宽慰了几句,而一旁的谢砚,今日穿着一件窄袖淡蓝长衫,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长身玉立。他提着那沉甸甸的考篮,一双黑沉沉的墨瞳自始至终都落在林春分的身上。 “进去之后,多喝水。”林春分被他那炙热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帮他理着有些褶皱的衣角。谢砚看着眼前这个嘴上装作若无其事的小哥儿,眼底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忽然上前了半步,身形微低,凑到林春分的耳畔,他低沉的嗓音此刻带着一丝缱绻,慢条斯理地问:“春哥儿,此番乡试之后,便是成婚的大礼……你可准备好了?” “轰”地一声。 林春分一张漂亮白净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那一双清亮的水眸登时瞪得圆滚滚的,惊惶地瞅着眼前这个使坏的家伙。 这个大尾巴狼!都什么时候了,不想着怎么考试,居然还有心思在贡院门口调戏未婚夫郎! 瞧见林春分那眉间红痣随着羞赧而轻轻颤动、整个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娇憨模样,谢大案首这才觉得积攒了三个月的闷醋彻底烟消云散。他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等我出来。” 说罢,他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提着考篮,与陆文谦一同迈着大步,融进了那排队入闱的人流之中。 待到那月白色的身影走得远了,连个袍角都瞧不见了,一直在后头看戏的沈念与贺清沅这才贼兮兮地凑了过来。 两个小哥儿一左一右地将林春分夹在中间,两双眼里满是八卦与好奇,扯着他的衣袖直嚷嚷:“春哥儿!春哥儿!刚才谢砚临走前在你耳边嘀咕什么呢?” “就是就是!瞧瞧你这张脸,红成什么样了,他到底让你准备什么呢?快跟我们说说!” 林春分本就羞得头皮发麻,此刻被两个好友一围攻,再厚的脸皮也遭不住。他要怎么说,难道说谢砚是在问他“有没有准备好嫁人”? “哎呀!没什么!他让我准备、准备晚上吃酱肘子!” 林春分羞恼地大喊了一声,捂着发烫的脸颊,根本不敢看旁边掩嘴偷笑的温寻棠等人,宛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般,朝着大宅的方向飞奔而去。 身后的众人笑成了一团,林来福赶忙去追林春分,注意安全啊春哥儿! …… 第124章 陷害 凌晨时分,夜色浓重得化不开。 谢砚提着沉甸甸的考篮步入贡院时,四周唯有几盏灯笼在冷风中散发着昏暗的光。风穿堂而过,夹杂着一股子陈年考场特有的霉味与陈腐之气。各房差役们面色阴沉,搜检得极狠。等谢砚寻到自己那间窄小的号舍时,带进来的糕点和干粮早已被那些粗鲁的差役为了防夹带而捏成了粉碎的残渣。 谢砚不紧不慢地将有些破损的干粮收好,打开火折子,点亮了属于自己号舍的那盏豆大油灯。昏黄的微光晕染开来,勉强照亮了这一方窄小的鸽笼。 他正欲弯腰去整理考篮其他东西,却在此刻,眼角的余光中突兀地掠过一道极其细微的影子。 “啪嗒。” 一个指头大小的纸团,极为精准地从低矮的木栅栏缝隙间被抛了进来,在泥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恰好停在谢砚的马扎边上。 谢砚指尖一顿,身形未动,一双凤眼微微眯起。 贡院昏暗,此刻绝大多数生员都还在对着蜡烛发懵,换作旁人,在这等幽暗的环境里是绝对无法察觉这小动作的。可谢砚在梓州时,喝的便是林春分准备的灵泉水,不仅身子骨被调理得百病不侵,连带着目力也远超常人,即便在夜里也能视物如昼。 谢砚尚不知晓其中因由,只当自己是天生视力好。 他并未立刻去捡那纸团,而是顺着方才那力道抛来的方向抬眼望去。 几步开外,一道有些鬼祟的身影正急匆匆地往回缩。虽隔着昏暗的烛火,但那背影却让谢砚觉得有些眼熟。 谢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在这规矩大如天的贡院锁闱之中,若被查出私藏夹带,轻则剥夺功名杖责流放,重则当场丧命。此人行事当真算不得聪明,甚至可以说是愚蠢至极,竟敢当着他的面玩这等下三滥的栽赃陷害。 谢砚假意低头整理考篮,宽大的月白衣袖顺势一拂,那地上的小纸团便极快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他隐在阴影里,将那纸团展平一瞧,只见上面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着一句话: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谢砚心中陡然一凛,这字条上写的,显然是《礼记·中庸》里的名句,若非有人提前泄题,便绝无可能在这开考前夕送进他的号舍。这不仅仅是要告他夹带,更是要将他往“科场舞弊、通私泄题”的死罪上推! 远处的巡查兵卒正提着大刀哼哧哼哧地走过来。 谢砚面沉如水,趁着四下无人的间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将那揉烂的字条塞进了嘴里,就着竹筒里林春分备下的稀释灵水,喉结一动吞进了肚子里,彻底销毁了干净。 药水带着清凉的甜意滑入腹中,将那一丝粗粝的纸质感瞬间化去。谢砚静坐于号舍之中,敛容正襟,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没过多久,天边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随着三声沉闷的炮响,清江贡院的第一场科考,正式开考! 大内侍卫打扮的考官高高举着木牌在长廊间走过。当谢砚看清那木牌上朱红大字写就的四书题时,一双黑眸微微一缩—— 果不其然,考题正是: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那张字条上的东西,应验了。 若是方才他没有夜视之能,亦或是慌乱之下将字条藏在号舍的某一处,此刻怕是早已落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谢砚从容不迫地提笔,蘸墨,长卷铺展,开始在草稿上破题作答。然而他的心思却并未全放在卷子上,反而留心听着四周细微的动静。 对方既然舍得用一条真题来陷害他,就绝不可能没有后续。 果不其然,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整座贡院沉浸在沙沙的落笔声中时,隔了两个号舍的西侧长廊上,骤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喧哗的脚步声。 “学生举报!甲字号第三十二间号舍、梓州生员谢砚,入场搜检不净,私藏题夹带,意图舞弊!” 一道粗粝的嗓音,瞬间打破了考场中的死寂。 片刻后,两个身穿孔雀补子官服、面色铁青的监试官,在一队手执长枪、煞气腾腾的兵卒簇拥下,顺着狭窄的长廊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那沉重的军靴声,最后“砰”的一声,停在了谢砚的号舍门前。 长枪猛地一横,解开了锁着号舍的粗铁栅栏。那领头的监试官大声厉喝道:“有人告发你私藏夹带!例行搜查,速速起身,手执考卷退到一旁,勿动号舍内任何器物!” 周遭号舍的生员们纷纷惊恐地缩起头来,在这最忌讳“夹带”的考场上,被官差围住,基本上这辈子就算是毁了。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谢砚却连眼皮都未曾多抖一下。他顺从地站起身,双手捧着写了寥寥数笔的草稿纸,极其配合地退到了监试官身侧。 “搜!”监试官冷酷地下令。 四个兵卒顿时如狼似虎地扑进了狭小的号舍。他们将谢砚的考篮狠狠掀翻,里面的碎干粮被倒了一地,连笔筒、砚台、墨条都被仔仔细细地摸了个遍。紧接着,两张桐油纸被扯了出来抖了又抖,连谢砚包袱里备着御寒的衣物,都被兵卒用匕首挑开了缝线,寸寸查验。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小小的号舍几乎被掘地三尺,地上除了碎成渣的干粮,连半个带字的纸屑都没搜出来。 那两个监试官的面色越来越沉,最后互相对视了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恼怒。 领头的监试官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对着不远处那个满脸胜券在握的告发之人厉声斥道:“浑账!考篮、衣物、桌椅皆已查验,并无半分异样!此乃朝廷秋闱大典,你竟敢在此捕风捉影、构陷同窗!你便是诬告!” 此时,天地间的朝霞彻底散去,一轮金乌破开云层,天光大亮。 那刺目的日光毫无遮蔽地倾泻下来,谢砚站在号舍的阴影里,缓缓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那个站在长廊尽头、此刻正脸色惨白、满眼不可置信的告发之人。 那人穿着一身儒衫,那张因偏执和嫉恨而扭曲的脸,不是赵知礼,又是何人? 昔日在梓州府时,赵知礼便处处与谢砚为难。如今林春分在省城名声大噪,谢砚更是成了西川巡抚的座上宾。这个心胸狭隘的书生更是彻底疯魔了,为了在科考中将谢砚踩进泥潭,竟不惜铤而走险,在这贡院龙门之内使出这等自掘坟墓的昏招。 看来,这个所谓的前未婚夫,当真是至今还没记住教训啊。 谢砚缓缓垂下眼眸,将晦暗心绪尽数收拢在微垂的睫羽之下。 第125章 风寒 赵知礼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一张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他看着那一地被兵卒翻扯出来的碎糕点与衣物,满脸都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呢?那字条是他亲手扔进去的,中途也未见谢砚有起过身、去过哪里的动静,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就凭空消失了? “说话!你口口声声指控同窗夹带作弊,证据何在?” 监试官见他这副支支吾吾、面无人色的模样,脸色早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本场秋闱何其重要,圣上连西川修堤的密折都亲自批复了,全省文武百官谁不是提着十万分的心在伺候着这场大典?如今可好,第一天开考,就被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生员当众闹了这么一出。 “学……学生……”赵知礼浑身打着哆嗦,憋了半天,直到那两侧兵卒的长枪都快戳到他鼻尖了,他才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句蚊子哼哼似的话来:“是学生……学生方才一时眼花,看……看错了。” “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领头的监试官当场气得胡须乱颤,猛地一拂袖,那孔雀补子的官服在长廊间带起一阵热风,“大景朝的科举大典,岂容你这般儿戏!不察虚实,妄行检举,行事荒诞、浮躁之至!西川怎会有你这等心性不正的读书人!” 监试官将赵知礼当众痛骂了一通,随后面色铁青地带着一队兵卒转身离去。 赵知礼站在号舍,被风一吹,这才惊觉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了。他见监试官只是痛骂了他一顿,并未当场剥夺他的考具将其解送官办,一颗提到了嗓子眼的心扑通一声落回了胸腔里。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以为这桩风波就此被自己躲了过去。转过身时,他那张有些扭曲的脸上再次浮现怨毒,他狠狠地剜了谢砚方向一眼,这才悻悻地挪动着步子坐回去。 这个蠢货却不知晓,监试官大步回转考场大房的公案前,头一件事,便是沉着脸拉开了闱册,提起蘸饱了朱砂的朱笔,将赵知礼的姓名、籍贯、年庚记入了册内。 大景朝科场严规,生员检举夹带若是不实,当场判为诬告。 赵知礼的本场秋闱成绩,在笔锋落下的那一刻便已然作废。不仅如此,只要他的名字在这闱册的“诬告”一栏里,他的功名不日便会被西川学政衙门彻底褫夺,此生也休想再踏入任何考场半步。他的科举仕途、一世前程,已在今日清晨彻彻底底地断送了个一干净。 谢砚在心里冷嗤了一声,出了这贡院的大门,他有的是法子让赵知礼把这笔账吐干净。他拍了拍衣袖上的浮尘,将地上的笔墨重新捡起。谢砚微阖双眸,收束了这一番起伏的心绪,撩起衣摆重新坐回去。案前的长卷还铺展着,他心胸坦荡,执笔落墨,再次沉浸到了那《中庸》的破题论述之中。 第一场、第二场,一晃便是三日过去。 贡院里的日子过得日夜颠倒,到了第四日正午,原本闷热得如同蒸笼一般的号舍里,气压却陡然间低了下来。 谢砚正伏案疾书,手底下的笔锋突兀地顿了顿。他微微抬眼,顺着低矮的木檐往外瞧去,只见原本万里无云的天际,不知何时竟翻涌起了大片阴云。那风从贡院东侧的狭道里灌进来,不似前几日那般带着滚烫的暑气,反而透出了一股子黏糊糊的湿冷。 暗道一声不好,谢砚脑海中瞬间闪过临行前林春分嘴硬的叮嘱。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收了笔墨,从考篮最底下扯出了那两张厚实宽大的桐油纸。谢砚心思细腻,他先有条不紊地将已经答好了大半的考卷与草稿层层包裹、扎紧,确保没有一丝缝隙。随后,他将剩下那张大油纸抖开,如同披风一般披在了自己的肩背上。 几乎就在他刚刚将油纸系好的那一瞬,贡院顶上的老瓦上,便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响。 淅淅沥沥的碎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这场雨势算不得泼天大雨,却夹杂着西川盛夏特有的风。那风卷着密密麻麻的斜丝细雨,顺着那毫无遮拦的号舍门口,一股脑儿全吹了进去。 一时间,整个甲字号、乙字号的长廊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惊恐哀嚎。 “卷子!我的试卷湿了——!” “老天啊!草帘子挡不住雨,差爷,救命啊!” 许多粗心大意未曾备下防雨物件的考生,此刻眼睁睁看着自己字迹尚未干透的考卷被雨水瞬间打成了黑糊糊的一团,当场揪着头发哭喊起来。 “考场重地,不准喧哗!再有喧嚷者,当场革出!” 值守的长廊兵卒顿时提起大刀,用刀鞘狠狠地砸着木栅栏厉声喝止。一时间,整座贡院里,只剩下了那些考生压抑在嗓子里的绝望啜泣声。 雨水打在石板路上,泛起阵阵白烟。虽然这盛夏的暴雨带走了一丝酷热,显得极为凉爽,可对于这些身处鸽笼、连身子都伸不直的生员而言,却无异于一场活受罪的折磨。 这细雨霏霏地下了约莫一下午,不知道有多少生员看着受潮污损的答卷,心如死灰。谢砚的号舍内,因着那厚实的油纸遮挡,他身上虽然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些细碎的潮气,但那长案之上的纸张却完好无损,连半点墨迹也未曾晕开。 到了夜里,雨虽然停了,可大雨冲刷过后的贡院却彻底浸在了浓重的湿寒之中。 冷风一吹,那寒意登时让只着单衣的考生们打个寒颤。谢砚自打喝了灵水,不仅目力极佳,连带着体质也强健得如同牛犊一般,即便衣角带了些湿意,也并无半分不适。 可另一边陆文谦却没他这等逆天的造化。 本就体质偏弱的陆大才子,所在的号舍恰好是个顶棚漏水的劣等漏风处。方才那一场斜风细雨,虽然温寻棠也给他备了防雨的物事,但他终究还是在慌乱中被那冷雨湿透了半边长衫。 此时夜半寒气上涌,陆文谦坐在那湿漉漉的马扎上,单薄的身子忍不住重重地打了个寒战。 “阿嚏——!阿嚏!” 接连几个沉重的喷嚏,在死寂的乙字号长廊里显得格外突兀。陆文谦有些痛苦地揉了揉发酸的鼻尖,只觉得脑子里一阵阵地发昏,喉咙里更是隐隐有一股干疼泛起。他伸手扯了扯身上那件长衫,可那布料方才吸饱了雨水的潮气,此刻被夜风吹着贴在背上,非但没有半分保暖的意思,反倒将他浑身仅剩的温度寸寸吸了过去。 这考场龙门死锁,一旦锁闱,乡试剩下的五天五夜,无论是谁也绝无可能从这贡院里踏出半步。 在这缺医少药、连热水都分不到几口的简陋号舍里,一旦让这湿寒在体内彻底发散开来,得一场风寒,莫说是本次秋闱金榜题名彻底成了痴人说梦,连这条性命,怕是都要交代在这贡院之中了。 昏黄的烛火随风摇曳,陆文谦撑着发烫的额头,在一声紧过一声的低咳中,眼前的试卷也跟着渐渐模糊了起来。 第126章 不对! 号房内的火烛忽明忽暗,扑朔的火苗被夜风吹得直打晃。 夜半时分,这贡院里的温度降得极快。陆文谦死死咬着牙,可后背却是一阵紧似一阵的冷汗。他底子本就比旁人弱些,这会儿风寒终究是气势汹汹地发作了起来。 陆文谦只觉得脑子沉得像灌了铅,眼前的试卷上,那一个个工整的墨字竟然开始重叠、晃动。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可手指却连毛笔都快要捏不住。 这可是秋闱,十年寒窗,若是因这突如其来的风寒而倒在考场上,如何对得起家里日夜守望的家人? 陆文谦心头泛起一阵浓重的无力感,正当他一筹莫展、甚至有些绝望之时,目光忽然落在了案角那个不起眼的水壶上。 那水壶是临出门前,温寻棠千叮咛万嘱咐塞进他考篮里的。 “夫君,这里面的水是春哥儿特意给你装的,你若是在场里觉得身子不舒坦了,可千万记得喝一口,一口就能见效!” 当时陆文谦只当是自家夫人心疼自己,加之林春分平日里确实有些神奇的方子,便带了进来。不仅如此,开考前在贡院门口排队时,谢砚也曾状似无意地朝这水壶看了一眼,低声道了一句:“陆兄,若是考场上熬不住了,春哥儿给的水,便是你的退路。”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满哥阅读 MGYD。CC,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addr@MGYD。CC 谢砚一向行事稳重,绝不妄言。 陆文谦嘴唇抿了抿,他想起当年大旱时,那救了千万百姓的消暑丸。又想起前段时间,西川百姓私下里传得神乎其神、说林春分配置的药水能“百病全消”的传闻。 “左右已经这般模样了,喝了总归没什么损失。” 陆文谦当机立断,伸手取过那水壶,拔掉木塞,凑到唇边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那水入口微微带着一丝草木的甘甜,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肚里。说来也怪,这水刚落肚没多会儿,陆文谦便觉得一股暖洋洋的热气四处散开,顺着四肢百骸游走。 不过片刻的功夫,原本沉重如铁的脑袋竟是清明了起来,鼻塞退去,连先前那刺骨的寒意,都被这股暖流驱散了大半。陆文谦盯着手里那把水壶,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水,比消暑丸还有效……这分明是神仙才有的通天手段! 他在心中兀自感叹了一番,却也深知此事还是不要探究,莫辜负了林春分的一片心意。陆文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撼,重新提起毛笔。这一次,他的手极稳,笔尖落在宣纸上,发出沙沙的脆响,再度沉浸入了那策论文章之中。 与贡院内的寂静肃穆不同,此时的西川城,茶楼酒肆里却是热闹非凡。 聚贤茶楼的二楼,说书先生正将那醒木拍得啪啪作响,讲的是一出前朝侠客义结金兰的评书。 林春分坐在临窗的雅座里,目光虽然落在说书先生身上,可那耳朵里究竟听进去了多少字,怕是只有他自己清楚。自打谢砚和陆文谦进了考场,他这心里就像是悬了一块大石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 “这都第四天了,也不知那号房漏不漏风,谢砚那家伙有没有好好吃饭。”林春分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小声嘟囔了一句。 正听得兴起,旁边那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身着宝蓝色绸缎长衫的年轻男子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这人面色虚浮,眼神里带着几分酒气过后的骄纵。他一打眼瞧见靠窗坐着的林春分容貌过人,顿时色迷心窍,端着酒杯便想上前搭讪。 “这位小哥儿,一个人听书多没趣,不如跟哥哥我……” 话还没说完,一尊铁塔般的身影便地挡在了林春分身前。 林来福冷着一张脸,右臂微微一横,顿时霸气侧漏。他甚至没有拿正眼看那纨绔,只是那硬如钢铁的胸膛直接将那男子撞得后退了两步,他拳头微微攥紧,发出嘎巴的脆响。 那蓝衫男子被林来福那凶狠的眼神激出了一身冷汗,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有些嫌恶地看了一眼林来福,又觉得在茶楼众人面前丢了面子,脸上登时挂不住了。 “你个粗鄙的下人,给本少爷滚开!”蓝衫男子色厉内荏地叫嚣起来,指着林春分的方向啐了一口,“长得跟个狐媚子似的,装什么清高!你给本少爷记着,我兄弟这次秋闱必能高中举人,等放了榜,成了老爷,本少爷定要你跪着来伺候!” 林春分听了这话,原本懒得理会的心思顿时歇了。他越过林来福的肩膀,瞅着那嚣张跋扈的男人,当场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 “必能中举?”林春分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不屑,“大景的科考什么时候成了你家的了?你说中举就中举,阁下的兄弟莫不是文曲星下凡,还是说那考官是你的大舅哥啊?” “你懂个屁!反正,放榜之日就是你哭的时候!”那蓝衫男子像是被踩到了痛脚,狠狠地斜了林春分一眼,随后甩着袖子,昂首阔步地扬长而去。 看着那人的背影,林春分的笑脸却渐渐淡了下来,他眉头紧紧锁起。 不对。 大景的秋闱何其严格,便是那些学富五车的世家子弟,在放榜前也个个提心吊胆,生怕出了半分差池。可刚才那男子的态度,不像是喝高了的胡言乱语,倒是十分笃定。 “必能中举……手眼通天……” 林春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后背竟是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难不成,这西川的秋闱里,有人在底下做了手脚?科考舞弊,这可是要掉脑袋的惊天大案! 思及此,林春分哪里还有心思听书,当即起身对林来福道:“来福哥,走,回去!” 半个时辰后,林春分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周崇瑜的住处。 此时沈念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周崇瑜则歪在廊下剥着花生,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见林春分冲进来,沈念和周崇瑜刚想打趣两句,却见林春分面色不对。 “崇瑜,出大事了,你现在立刻去一趟巡抚衙门,去见巡抚大人。”林春分压低声音,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周崇瑜微微一愣,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了个干净。他深知林春分的性子,若不是十万火急的事,绝对不会整出这么大的动静。 “怎么回事?慢慢说。”周崇瑜正色道。 林春分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在茶楼里遇到那陌生男子的经过,以及自己的怀疑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我现在名义上是谢砚的家眷,属于考生亲属,身份敏感。若是我贸然去见巡抚,一旦被有心人盯着,反倒不妙。所以这事,只能你这个故交之子去。” 周崇瑜听完,整个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科考乃是国之大计,涉及天下读书人的根本,更不用说谢砚和陆文谦还在里面考着呢。 周崇瑜站起身“我这就去找宋大人。如果是真的,西川出了这种乱子,他也脱不了干系。让他自己去查,总比等着京城的御史把折子递到皇上面前要好。” 计议已定,周崇瑜不再耽搁,从侧门牵了马,奔着巡抚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27章 暗流涌动 骏马的铁蹄踏在西川城略带潮湿的青石板路上,发出一连串急促如鼓点的脆响。 周崇瑜一路紧赶慢赶,大汗淋漓地翻身下马时,险些在巡抚衙门高高的石阶前绊了个踉跄。他随手将缰绳往目瞪口呆的守门衙役手里一塞,连衣襟上的尘土都顾不得拍拍,便急吼吼地往里闯。 “去!快去通禀宋大人,就说故交之子周崇瑜,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求见!” 衙署内堂,宋明川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翻看手头几份积压的公文。听闻下属来报,说周周崇瑜那个混世魔王在外面跳脚求见,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崇瑜?”宋明川放下朱笔,心下有些不耐。这正值秋闱,全省的文武百官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这个纨绔能有什么正经事? 可他转念一想,周崇瑜虽平日里跳脱,却绝非不知轻重之辈。况且,他如今与林春分、谢砚等人走得极近。谢砚正在贡院里搏前程,林春分那哥儿又是个心思比鬼还灵的,保不齐……当真是出了什么难以预料的岔子。 思及此,宋明川敛了神色,沉声道:“传他到偏厅,屏退左右,本官亲自见他。” 周崇瑜被领进偏厅时,连额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 宋明川一撩衣摆从屏风后走出来,刚想端起长辈的架势,客套两句“贤侄何事如此惊慌”,谁料周崇瑜连起码的寒暄都省了,他猛地跨前一步,一开口,便是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的惊天炸雷。 “宋叔,出大事了!我怀疑……西川有人在这场秋闱里,科举舞弊!” “胡闹!” 宋明川脸色剧变,惊得整个人腾地一下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他手边的茶盏被衣袖带落,“啪”地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周崇瑜,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宋明川的一颗心险些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到底是久经官场的封疆大吏,理智尚在,第一反应便是敏锐地四下扫视了一圈。幸得这偏厅方才已被他下令屏退了左右,这会儿除了他二人,再无耳目。 宋明川压低声音,低声训斥:“科举舞弊是掉脑袋的抄家大罪!你若只是在外面听了些风言风语,跑来本官这里消遣,本官今日定代你父亲好好管教管教你!” “宋叔,我哪敢拿这种事来触您的霉头?” 周崇瑜咽了口唾沫,将林春分在茶楼的遭遇,尤其是那个蓝衫男子嚣张的态度,以及“放榜之日就是你哭的时候”那些极其笃定的反常之语,一字不落地吐了出来。 “春哥儿心思多细,您是知道的。那混子态度太笃定了,就像是……已经提早把举人的名额买到了手一样!”周崇瑜说得急,嘴唇都有些发干。 宋明川听完,原本急促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负手在偏厅里来回踱了几步,脸色阴沉得可怕。最初的震惊过去后,作为巡抚的理智回笼,“仅凭一个市井混混在茶楼里的几句狂言,便要怀疑朝廷的秋闱大典,未免太过草率了些。西川学政治学严谨,本官与内帘的主考官也皆是奉旨行事,岂容……” 话说到一半,宋明川的声音却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猛地想起了林春分的“玄学体质”。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若这事是真的……宋明川的额角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历法。 离这场秋闱考试结束,满打满算,只剩下整整五天。 这哪里是查案,这是在和阎王爷争时间!他必须在这短短的五天之内,顺藤摸瓜把底下的人揪出来,还要查明真相,在事情彻底闹大传到京城那帮言官耳朵里之前,加急呈报给圣上。 否则,他这个西川巡抚,就是头一个要被推出去顶缸问斩的失职之臣! 想到这里,宋明川再也待不下去了。他甚至顾不上招呼周崇瑜,转过身,撩起官服的下摆便往外疾走,丢下一句:“贤侄,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便烂在肚子里!你先自便!” “沐风!沐风哪儿去了?!给本官进来!” 宋明川火急火燎的声音从回廊深处传来,不过片刻,一身利落劲装的沐风便如鬼魅般现身。宋明川脸色铁青,贴在沐风耳边咬牙低语了几句,沐风的眼神瞬间一凛,当即抱拳领命,带着一队巡抚衙门的密探,悄无声息地散入了西川城的黄昏暗色之中。 直到看见宋明川那急促离去的背影,周崇瑜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后颈的冷汗,片刻不敢耽搁,原路折返回了大宅院。 宅院里,林春分正焦躁地在屋里转着圈,沈念和方思远夫夫二人也坐在一旁,气氛凝重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听见门响,林春分猛地驻足。 “怎么样?”林春分快步迎上去。周崇瑜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道:“宋大人信了,已经把沐风派出去了,看样子是准备动用雷霆手段,秘密核查。” 听闻宋明川高度重视此事,林春分那颗心总算是稍稍落回了胸腔里。只要巡抚大人愿意查,以宋明川的身家性命做赌注,这西川的天就塌不下来。 然而,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林春分,眼神却在下一刻变得无比严肃。 他环视了一圈屋内的众人,目光在周崇瑜、沈念,以及方思远、贺清沅的脸上缓缓扫过,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肃。 “接下来这几天,才是最重要的时候。”林春分压低了声音交待道,“从现在开始,咱们这大宅院里,上上下下所有人,哪怕是厨房里的婆子都一律不准再迈出大门半步!所有人,管好自己的嘴!” 方思远神色一凛,身旁的贺清沅也有些惶恐地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众人面色苍白,皆是惶恐应下。 交待完这一切,林春分没有在正厅多留,自己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衣物,便搬回了自己租的小院。他将小院的木门反锁,彻底闭门不出,整日里除了盯着窗外的日影发呆,便是默默在心里为贡院里的谢砚和陆文谦祈福。 随后的几天里,整个西川省城虽然表面上依旧是风平浪静,可只要是心思稍微活络些的买卖人、亦或是街头巷尾的百姓,都能明显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 巡抚衙门的兵卒,上街巡逻的次数翻了三倍不止。那些平日里在大街上晃荡、偷鸡摸狗的青皮无赖,不知为何,一夜之间被抓进去了大半;甚至连几家素来背景深厚的茶楼酒肆,也莫名其妙地被贴上了封条,门前站着面色冷肃的佩刀官兵。 街上的行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少了下来,偶尔有几个人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捂紧了衣襟,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座原本喧嚣热闹的省城,在各方势力的私下博弈与暗流涌动中,诡异地安静了许多。 第128章 西川急报! 这日西川抚署衙门侧门悄然滑出一道清癯的身影。 沐风换了一身宝蓝色的长衫,没着官服,瞧着倒像是个富家世族公子。可他那双眼太利,藏在折扇微摇的阴影下,如鹰隼般在微凉的晨雾中扫过。 “大人交代了,动静小些。”沐风低声对身后的两个贴身随从吩咐了一句,抬脚便进了聚贤茶楼。 那日围观的茶客不少,市井街坊平日里最爱嚼这些舌根,一见沐风这等气度不凡的贵人屈尊打探,不过半副茶钱递过去,那茶博士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不知道的,通通倒了个干净。 “这位公子,您打听那顾澄啊?嗨,那小子就是个嘴上没把门的二世祖!”茶博士将抹布往肩上一搭,压低了嗓子,“他们家的家底是厚实,可品行实在是不入流。他亲哥哥叫顾骁,前年侥幸吊着榜尾考了个秀才,好家伙,这两年连书皮都没摸过,整日里缩在烟花柳巷里,连红袖招的姐儿都笑话他是个‘虚晃子’。您说,就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货色,那顾澄前日竟敢在茶楼里笃定他哥这次必能高中,这不是白日做梦,拿贡院的老爷开涮嘛!” 沐风用折扇轻轻敲着掌心,面上一副听戏解闷的散漫笑意,眼底却已是一片冰寒。 无风不起浪,市井之徒虽狂妄,但若无真金白银的底气撑着,谁敢在科举大比的当口,把“必中”二字砸得这般掷地有声? “多谢小哥。”沐风示意随从留下散碎银两,转身隐入市井烟火之中。 随后的两个时辰里,沐风带着人如水入海般不动声色地走访了顾家周遭的药铺、酒楼乃至顾骁常去的红袖招。得来的说辞,竟是出奇的一致——顾骁此人,胸无点墨,好色败家,偏生在乡试开考前五六日,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仅不进青楼了,还连夜去银号里兑了整整三箱沉甸甸的现银与几匣子南洋珠翠。 三箱现银,那可是动辄上万两的流水。一个纨绔,在开考前突然大肆动用私库,这银子流向了何处,不言自明。 “顺着顾骁那几日的马车轨迹,查。”沐风冷笑一声,折扇一收,吐出的话语冰冷。 西川抚署的暗探办事极利落,不过黄昏时分,一份详细的行踪卷宗便送到了宋明川的公案前。 宋明川看着沐风呈上来的密报,脸色已是铁青一片。 “温叙远?”他指尖在那三个字上狠狠一点,“顾骁把那三箱银子,连夜抬进了温叙远的私宅?” “回大人,千真万确。”沐风垂首,面色凝重,“属下查实,顾骁在开考前四天的夜半,亲自押车从后门进了温府。抬进去的时候车辙压得极深,至今还有印子,且温叙远隔日便去了一趟城郊的‘松风别苑’。” 听到“松风别苑”四个字,宋明川的眼皮猛地一跳。 那不是旁人的别业,正是前任吏部侍郎、正四品致仕老臣温景安还乡后的静修之所。 在这大景朝的官场上,温景安这三个字,分量极重。他当年执掌官吏考核与铨选足足八载,文官体系内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即便是如今在京城的吏部,瞧见温家的名帖,那也得客客气气地尊一声“老太爷”。而更要命的是,这位温老太爷,恰好与本次由朝廷钦派的西川乡试主考官秦桢,是同出一府、同饮一江水的正牌同乡! “好一招行贿搭桥,同乡徇私。” 宋明川缓缓站起身,在宽敞的抚署签押房内踱起步来,这人脉链条,此刻在他脑海中已是纤毫毕现:商人顾家出银子,纨绔顾骁求功名;温叙远利用祖父的余威居中牵线,将这沾着铜臭的脏钱,通过致仕还乡的老侍郎温景安,神不知鬼不觉地递到了主考官秦桢的案头。 而秦桢呢?这位主考官在京里向来以“皇党清流”自居,表面上不偏不倚,谁能料到,到了这天高皇帝远的西川,竟也在这盘根错节的同乡情谊与万两白银面前,折了脊梁骨? “大人,既然已明了,是否立刻派兵围了温府与顾家,将那顾澄、温叙远一并拿下审讯?”沐风眼中厉色一闪,低声请命。 “糊涂!” 宋明川驻足,厉声喝止。他转过身,眼里满是忌惮:“秦桢是朝廷钦差,手里握着御赐贡院关防。他表面归属皇党,可这内里到底有没有跟左相柳承嵩的那帮爪牙暗通款曲,谁说得准?若是贸然动手,秦桢反咬本官一口‘构陷钦差、干扰科考’,那柳承嵩在京里笔一挥,本官这颗脑袋,明日就能挂在省城城门上!” 科考舞弊,那是大案。可比舞弊更严重的是,这背后看不见摸不着的党争泥潭。 大景朝野如今正值左右两相夺嫡倾轧的节骨眼,左相柳承嵩一脉因着乐捐的事,刚被林春分和谢砚用阳谋狠狠剜了一块肉,此时正憋着坏水等宋明川出错呢。这西川省一把手的位置,多少人红着眼盯着? “此案,必须上达天听。”宋明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乡试统共九日,如今方才过去五日,还有四天。这四天,便决定了本官的命。” 他回到案前,扯过一张贡品宣纸,提起狼毫,沙沙的落墨声响起。宋明川字斟句酌,将顾澄茶楼狂言、顾骁行贿万两、温叙远居中搭桥、以及温景安与主考秦桢的同乡隐秘,悉数落于纸上。 最后,他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宋明川将信纸用火漆封入一寸长的小竹筒内“这封信,连夜送入京城右相府,快去!” “属下领命!”沐风深知利害,接过竹筒,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半,盛京。 右相府的内书房里,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缕清苦的余温。 宋景怀正就着烛火翻看着什么。突然,窗外传来一阵扑棱声。 片刻后,亲随快步入内,双手呈上那枚还带着西川夜露的小巧竹筒:“相爷,西川急信,红顶绝密线。” 宋景怀眉一挑,他了解那个在西川当巡抚的侄子,若非到了刀架脖颈的关头,绝不会动用这条线。 火漆被粗暴地挑开,宋景怀展信观之。不过扫了寥寥数行,这位在朝堂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肱股之臣,长袖猛地一挥,竟是将案上的一方端砚生生扫落于地。 “啪”的一声脆响,墨汁四溅,宛如这黑夜中泼墨而出的杀机。 “秦桢……温景安……好大的胆子!”宋景怀霍然起身,那双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芒。 他万万没有想到,柳承嵩那帮人在修堤上亏了大笔银子,竟然敢把手伸进西川的科场里,去捞这种不要命的钱!更重要的是,秦桢去西川,本是他宋景怀在御前力保的,若是秦桢舞弊坐实,不仅西川巡抚宋明川要被扣上一个“失察、纵容”的万劫不复之罪,连他这个在京城运筹帷幄的右相,也得落个“结党营私、蒙蔽圣听”的下场! 这是围魏救赵,这是要借着西川一个纨绔的科考,将他宋氏一门生吞活剥! “来人!”宋景怀对着暗处低喝。 两道鬼魅般的身影瞬间出现,跪倒在书房中央。 “传本相令,动用所有暗线,彻查柳承嵩近三个月来与秦桢、温景安的所有往来!” “诺!” 夜雨,不知何时在盛京城上空淅淅沥沥地砸了下来。 第129章 贪得无厌 沐风的调查刚有了几分眉目,宋景怀的密信便跨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了宋明川的案头。那信纸极薄,分量却沉得几乎要这位封疆大吏拿不起来。 宋明川将信看罢,整个人如遭雷击,颓然坐回了官椅上,只觉得脊梁骨一阵阵地往外冒着冷汗。 “原来如此……竟然是这么一盘大棋。”宋明川看着信上的字迹,自嘲地笑了一声。 真相在这一刻,彻底褪去了迷雾。那表面上对景元帝忠心耿耿、口口声声“皇党清流”的主考官秦桢,实则早在两年前便暗中换了门庭,投靠了左相柳承嵩。致仕在家的老侍郎温景安,则是凭借着几十年在文官体系里攒下的私交,在中间当了那根穿针引线的毒针。 而那个嚣张狂妄的顾家,底细更是脏得很。早年大半个景朝大旱、赤地千里之时,顾家便做着龌龊的勾当,借机疯狂囤积粮食、哄抬物价,逼得无数百姓砸锅卖铁、易子而食。顾家靠着这笔带血的不义之财发了天大的横财,可他们深知商贾之身在朝廷眼里不过是待宰的肥羊,于是便把这万两白银尽数送进了左相府,当了柳承嵩的孝子贤孙。 这次乡试舞弊,不过是左相柳承嵩授意秦桢的一场利益分赃。秦桢负责在贡院内泄题,温景安居中调度,再由温叙远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辈转手,将题目传递给顾骁等人。 “真是好算计啊。”宋明川按着胸口,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层层掩护之下,中间隔了三道弯。即便顾澄那个蠢货在前头漏了风声,东窗事发之后,官府顶多查到顾家和温叙远,甚至连温老太爷都能推脱个一二,更惶论那远在盛京、安坐钓鱼台的左相柳承嵩? 若是瞒天过海,左相不仅能将大肆敛财,还能借着科举,把买题之人源源不断地送进官场,让左相一脉在朝堂上日益壮大。一箭双雕,名利双收。 宋明川不由得心生寒意。柳承嵩的胃口太大,大到要拿整个西川上万学子的前程,来填他的欲壑。 “大人,这信……”沐风站在一旁,看着宋明川惨白的脸色,低声提醒。 “来不及了,本官现在就写折子。” 宋明川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下胸中的惊惧,几乎是咬着牙,将这桩行贿、泄题、通敌党争的完整锁链落于纸上。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他将密信递给沐风,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肃穆:“沐风,这一次,由你亲自护送,昼夜不停,直抵皇城!” “大人放心,属下人在信在!”沐风面色一凛,接过密信,转身隐入了沉沉的夜色。 送走了沐风,房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宋明川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省城,突然,一个极其荒诞且大逆不道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炸了开来。 他宋家能查到的事,景元帝当真查不到吗? 如今的景元帝登基二十载,眼明心亮,身边的锦衣卫、暗哨遍布天下,柳承嵩在西川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顾家抬进温府的三箱银子压出的车辙至今还在,皇帝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除非……景元帝早就知道。 皇帝不仅知道,而且一直在冷眼旁观,甚至故意放任秦桢来到西川。景元帝等着的,根本不是这桩舞弊案的发生,而是等着他宋明川,等着这位西川巡抚,去当那把主动递上去、能把左相左膀右臂生生斩断的刀! 想通了这一层,宋明川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天子以江山为局,以百官为子,他这个巡抚,在帝王眼中,也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刀……”宋明川苦涩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痛的眉心,清癯的面容上满是无奈与疲惫。 事到如今,他已然被推到了悬崖边缘,除了往前冲,再无退路。此案一旦掀开,最好的结局,大抵是皇上念在他觉察有功、上报及时的份上,网开一面保留他的官职。而最差的结局……在党争的惊涛骇浪里,沦为牺牲品、落个乌纱不保甚至人头落地的巡抚,历朝历代,还少吗? 唉,罢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随他去吧。 宋明川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多想,静静地等待着那足以掀翻整个西川的雷霆落下来。 与之相对的,是几墙之隔的西川贡院。 外界的风风雨雨、高层博弈,被那高高的青砖院墙隔绝。考棚里,依旧是一片沉寂,只余下考卷翻动的沙沙声与蜡液滴落的声音。 谢砚坐在号棚内,由于连日来的闷热,他身上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背上,但他那张脸上,依旧不见半分浮躁。 他的指尖在考卷上落下一行行锋芒内敛的字体。外头的风波,谢砚虽不通细节,但他心思敏锐,这次的乡试背后定然暗藏着极大的变数。 甚至,连这次乡试可能都要做无用功。 可那又如何? 谢砚黑沉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利芒,林春分和柳玉茹还在外头等着他挣个前程回去,哪怕这贡院是个龙潭虎穴,哪怕这场大比早已成了一盘残棋,他能做的,也只有尽己所能,把眼前的每一道题,答到极致。 而在贡院的另一角,陆文谦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前两日感染的风寒,在喝了林春分的灵泉之后、又发了一场大汗,此刻竟是彻底痊愈了。 不仅病气全消,陆文谦此刻只觉得灵台清明,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无法言喻的舒爽。他提着笔,看着考卷上的策论题,只觉得胸中丘壑万千,无数精妙的辞藻与破题角度如泉涌般喷薄而出。 “妙啊,当真是妙!” 陆文谦在心里暗暗赞叹,手下的动作愈发笔走龙蛇。对比起风寒前的束手束脚,他此刻答起题来简直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他在心里甚至有些得意地想,此次他定榜上有名。 两名梓州才俊,在毫不知情的情况,正用自己的笔墨,迎接这场大景朝最大的风暴。 万里之外的盛京,养心殿内。 江得禄手里捧着西川通政司红蜡密信,脚步急促地进了大殿。 景元帝坐在明黄色的龙椅上,接过密信,挑开火漆,不过几眼扫过去,那张向来威严内敛的龙颜上,竟是缓缓勾起了一丝微笑。 “宋明川……还不算太蠢。”景元帝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掌控一切的戏谑。 是的,一切正如宋明川所料。 他这个西川巡抚,就是景元帝亲自选中的那把刀。 左相柳承嵩一脉近年来在朝堂上威势渐微,可这老狐狸跋扈惯了,还不懂什么叫收敛。在京城里伸手要钱、在西川省克扣堤坝款项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连科举大比、朝廷铨选的根基都敢动,简直是贪得无厌。 既然这帮老臣忘了本分,景元帝自然需要一把足够锋利、又足够听话的刀,狠狠地斩断柳承嵩在地方上的左膀右臂,让那个老狐狸好好懂得,什么叫雷霆天威,什么叫尊卑有别! 宋明川送来的,不是一份简单的舞弊案卷,而是景元帝递给整个左相党的一道催命符。 “传朕敕令。”景元帝霍然站起身,龙袍上的金丝游龙在灯火下栩栩如生。 一道明黄色的紧急敕令,盖着天子御印,带着森然杀机直抵西川。 距离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乡试结束,仅剩最后一天了。 第130章 封锁贡院 抚署衙门内,宋明川几乎是在接过密旨的刹那,整个人便散发出一股铁血悍气。 “传本官军令!调本省抚标营重兵,披甲衔枚,即刻封锁贡院!”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抚标营的三千精锐铁骑在省城的街道上铺展开来。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薄雾,铁甲碰撞与兵戈铿锵之音,瞬间将整座贡院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的贡院号舍内,谢砚正好落下最后一个字。 他慢条斯理地将毛笔搁下,正欲吹干墨迹,耳畔便听见了外面的兵戈践踏之声。那声音极重,震得他案头上的砚台都微微晃动,泛起一层层细密的墨纹。 谢砚动作一顿,黑沉的眸子里没有惊慌,在他意料之中。 他看着自己耗费了心血写就的答卷,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此番九日的煎熬,终究是白费了。” 片刻后,贡院外,宋明川手捧明黄色的御赐密旨,在一队杀气腾腾、手执腰刀的抚标营甲卫簇拥下,对着贡院内宣旨。 “圣谕到——!” 宋明川那蕴含着内劲的声音,夹杂着上位者的威严,响彻了贡院的每一个角落。 “西川全省生员、考官,跪迎圣谕!” 那一字一句,砸得那些早已考得头昏脑胀的学子们浑身一个激灵。号舍里,原本还沉浸在考试氛围中的生员们惶恐不已,脸色煞白,呼啦啦跪倒了一地。 谢砚亦是神色平静地长衫一撩,顺从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宋明川展开圣旨,冰冷地宣读着景元帝的口谕。当“泄题舞弊、欺君罔上、严查到底”这几个字眼从他口中吐出时,整座贡院的上空仿佛凭空响起了一记惊雷。 待圣旨宣读完毕,满地跪倒的生员之中,却诡异地呈现出了一幅冰火两重天的奇观。 那些前几天考卷不小心被雨水打湿、或者因墨迹污损而注定落第的清白生员们,在短暂的震惊后,反倒陆陆续续抬起头来,一个个眼底迸发出无法遏制的喜色。 “朝廷要严查……此次乡试必不作数!”一名衣着朴素的学子低语,满脸喜色,再不见之前的愁眉苦脸。 他们问心无愧!既然有权贵舞弊,那这趟考试必然算不得数。若朝廷降下恩旨准予重考,他们便平白多了一次机会;即便不能重考,这全省的考生也都得一起作废。反正大家都没了成绩,他们心里瞬间就平衡了。 陆文谦跪在人群里,倒还算心态坦荡。他只是看着自己几乎完美的答卷,眉头紧紧蹙起,满心都是惋惜。 前两日风寒痊愈后,他只觉得文思泉涌,状态是生平未有的巅峰。那些论点、那些文辞,皆是神来之笔。他在心里轻轻一叹:“此番难得的佳作,不知等朝廷查明真相、下次开科时,还能否再写出这般锦绣文章了……”但也仅仅是可惜罢了,他行得正坐得直,无半分慌乱。 可有人如坠冰窟。 不远处号舍里的赵知礼,此刻整个人已经快要瘫软在了地上。 他面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将他原本还算干净的衣襟浸湿了一大片。 “怎会被发现?!这怎么可能?!” 赵知礼僵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可是瞒着家里,将家里的全部资产、连同他几处私产全变卖了,才千方百计从温叙远手里购得的这次考题! 原本以为能凭此一举夺魁,踩着谢砚的风头去娶高门贵女,可如今,朝廷的天兵直接围了贡院! 若是查到他的头上,欺君舞弊、按律当斩,他不止前途没了,连这条命都保不住! “该死……该死的温叙远!”赵知礼在心底疯狂地咆哮,手指死死地抠进木案的边缘,几乎将指甲抠出了血。那温叙远不是言之凿凿地保证,说他祖父与主考官秦桢是生死至交,此番计划万无一失吗?! 极度的恐慌让赵知礼的理智崩塌,在这个濒临崩溃的瞬间,他那扭曲的目光,隔着号舍,死死地钉在了谢砚的方向。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花了全部身家买题,如今要面临杀身之祸,而这个当初落魄得连饭都快吃不上的谢砚,却能如此气定神闲?! 他不仅躲过了陷害,如今还这般稳如泰山! “谢砚……都怪你……若不是你……”赵知礼将满腔的怨毒与绝望,毫无道理地倾泻在谢砚身上。他狠狠地瞪着那个方向,恨不得用眼神将谢砚生吞活剥。可他自己心里也明白,现在的他不过是待宰的羔羊,除了在心里祈求上天能放过他,让那些当官的把罪名顶下来,他什么也做不了。 而在贡院的主位上,这次乡试的主考官秦桢,手心的汗水已经快把他的袖口浸透了。 他强装出一副正气凛然的镇定模样,颤抖着手配合着宋明川封锁试卷、锁闱查案。可当他一个不经意间抬起头,对上外面宋明川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时,秦桢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秦桢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西川巡抚手里必然是握住了实据,否则绝不敢如此堂而皇之地调动抚标营。 “大人,既然圣上有旨,下官这便去召集同僚,清点试卷。”秦桢干巴巴地告了声罪,借故逃也似地离开了。 一入后闱的议事厅,秦桢眼底的慌乱再也遮掩不住。他面色阴沉得滴水,迅速派心腹将考场内所有涉案的、没涉案的官员、监临、同考官通通聚集在了一起。 “诸位同僚,外头的事情,想必大家都听见了。” 秦桢深吸了一口气,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如今抚标营围了贡院,圣旨上要严查舞弊。本官不管你们平日里拿了谁的银子,还是真的两袖清风,现在——咱们都是一条船的!” 此言一出,底下几个未曾参与舞弊的同考官当即脸色大变,正欲出声辩驳,却被秦桢一记狠辣的眼神生生瞪了回去。 “谁若是动了歪心思,想去宋巡抚面前告密求饶,本官保证,在他出这个门之前,本官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秦桢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现在唯一活命的办法,就是统一口径!无论宋明川怎么审、怎么诈,咱们统统咬死不知道!就说这次泄题是民间奸商杜撰,与考场官员无关!” 众人面面相觑,那几个清白的官员纵有不甘,可在秦桢的威压和眼下形同软禁的局势下,也只能面色惨白地垂下头去。 安抚住了底下人,秦桢有些虚脱地扶着椅背坐下。 他颤着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望向盛京城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 “左相大人……一定会救我的。一定会……” 第131章 偶像包袱 到了第四日午后,省城外的官道上激起滚滚黄尘,刑部尚书手持天子诏令,亲率一队披坚执锐的盛京禁军,一路风尘仆仆地直奔贡院安营扎寨。 钦差落地,天子亲兵开道,整座西川省城登时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而此时,距离贡院两条街外的一处僻静茶楼里,林春分、温寻棠,周崇瑜和夫郎沈念、方思远和夫郎贺清沅几人,正围坐在一处雅间里。 屋里的气氛沉闷,温寻棠手里的一方帕子早就被她绞得不成样子,眼眶微微发红,隔一会儿便忍不住掀开竹帘,往那刀枪林立的贡院方向张望一眼。 “嫂子,快不要再晃了,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周崇瑜是个热心肠,见状急忙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 坐在一旁的沈念也体贴地在旁边帮温寻棠顺着背,柔声劝慰:“陆阿兄学识渊博,品行在咱们梓州那是出了名的端方。这回是朝廷查舞弊的恶棍,定然不会把他也一并牵连了去,放宽心。” 方思远同样坐立难安,屁股在凳子上挪了又挪,对着自家夫郎叹气:“这都整整三天了,里头一点消息也传不出来,那帮禁军可不比咱们西川的兵,个个活阎王似的,真是急人。”贺清沅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不要再给温寻棠添加恐慌。 主位上,林春分靠在椅背上。 他那双亮晶晶的杏眼里也蓄着几分藏不住的焦灼,就在屋里众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时,雅间的木门被“笃笃”扣响。 林春分眼皮一跳,赶紧坐直,低声道:“进来。” 帘子掀开,一身风尘仆仆、连甲胄都没来得及卸干净的沐风闪身进了屋。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对着林春分抱了抱拳,压低声音吐出“谢砚定会无恙。” 说罢,沐风对着众人微微颔首,来去如风,瞬间又隐入了茶楼的阴影里。 得了宋明川亲随的这句准话,林春分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舒了一口气,有些好笑地揉了揉太阳穴,暗道自己当真是关心则乱。 当初是自己发现不对借着宋明川的口往上递的,宋明川递给景元帝的折子里,更是把其中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白白。再加上他和谢砚之前在景元帝面前刷了那么多次脸,景元帝如今正拿谢砚当着西川寒门学子的表率呢,他又怎会甘心让自己看好的“好苗子”平白卷进柳承嵩那帮人的烂泥潭里? “春哥儿……宋大人那边,当真能保得下人吗?”温寻棠依旧心焦得厉害。陆文谦可没谢砚那般天大的造化,能在万岁爷跟前挂上号,如今钦差带了禁军来,她如何不知道这里头的利害。 林春分转过头,拉过温寻棠冰凉的手宽慰道:“放宽心,陆阿兄为人如何,咱们最是清楚,他行得正坐得直,根本没做舞弊之事。况且,凭着谢砚那护短的性子,也绝不会眼睁睁瞧着陆啊兄在里头被冤枉。谢砚一定会帮他的,陆阿兄定能平安归来。” 方思远和贺清沅在一旁连声附和:“是啊,陆兄的人品没得挑,定能逢凶化吉。”在众人的互相宽慰下,温寻棠的面色这才稍微缓和了几分。 钦差办案,雷厉风行。 在刑部尚书抵达西川的第三天傍晚,贡院那扇沉重的大门终于再次在一声刺耳的机括声中缓缓拉开。 这几天,林春分等人轮流在外等候。此时,正好轮到林春分在门外守着,他正坐在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篾马车里,百无聊赖地单手托着腮帮子。 当两个清俊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贡院那沾满了风尘的台阶上时,林春分眼尖,那双清冷的杏眼骤然一亮。 “来福哥!快!”林春分一把掀开车帘,动作里全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瞧见阿砚和陆阿兄了没有?你快去通知其他人,就说人出来了!” “好嘞,春哥儿!”林来福大喜过望,绝尘而去。 阶梯之上,谢砚和陆文谦虽然衣衫有些褶皱,但精气神却并未折损半分。 这几日在号舍里,面对刑部禁军的挨个盘查、涉案考生的哭爹喊娘,谢砚始终面不改色,硬是凭着一股子惊人的承压能力,在钦差面前对答如流,顺带着连同陆文谦也清清白白。 可天知道,他撑得有多辛苦。 谢砚微一抬头,在满大街的兵卒中,一眼便瞧见了那个站在马车旁、正垫着脚尖往这望的熟悉身影。 那一瞬间,连日来高度紧绷的心弦,在看到林春分的刹那,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 谢砚的双眸像是冰雪消融般,泛起了一层极其柔软的涟漪。 他快步走下台阶,全然顾不得什么规矩礼数。在走到迎过来的林春分面前时,他身子微微一软,流露出几分孩子气,整个人大半个身子的分量都压在了林春分单薄的肩膀上。 他把脑袋深深地埋在林春分的颈窝里,有些委屈地蹭了蹭林春分的肩膀,嗓音因为几日没好好喝水而显得有些沙哑,听着分外招人疼: “春哥儿……这几日,可真真是给我吓坏了。” 林春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心口一软,心疼得一塌糊涂。他抬起手,顺着谢砚有些凌乱的后脑勺,动作极其熟练地一下又一下呼噜着毛,语气温柔: “乖啊,不怕,吓不着吓不着。我这不是在外面接你回家了吗?” 一旁的陆文谦瞧着这一幕,原本还端方自持的脸上登时一僵,只觉得自个儿胸口有些发梗。 这成何体统? 可再一想,他的夫人呢?他的寻棠在何处啊?一时间,陆文谦恨不得插了双翅膀立刻飞回宅子里去。 好在不过片刻功夫,林来福便领着周崇瑜、沈念、方思远、贺清沅一大群人急吼吼地赶了过来。 温寻棠虽然没能跟着来接,但周崇瑜和方思远围上来,对着谢砚和陆文谦就是一阵拍打:“好小子!真有你们的!平安出来就好,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 众人一路欢欢喜喜地护送着两人返回了在省城租下的宅院。 一进大门,温寻棠在大木盆里早就泡好了新鲜的柚子叶水,陆文谦和谢砚被按着,规规矩矩地从头到脚被洒了个遍,又跨了火盆,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这才算把晦气给洗了个干净。 折腾完这一遭,林春分带着谢砚回了自己的小院。 看着坐在树下、眼眶底下乌青一片的谢砚,他有些心疼地沉了下眉。 “成了,这安神去晦的仪式也做完了。你在贡院里待了整整十几天,先回屋睡,把精气神补回来才是正经。” 林春分走到谢砚跟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眼里带着几分打趣: “瞧你这小脸,在里面熬得都干巴了,气色这么差。” 这本来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心疼话。 可谁料,谢砚听了“干巴了”这三个字,身子猛地一僵。 他一言不发地抿紧了薄唇,默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确实有些粗糙的脸颊。 随后,他连个招呼都没打,带着几分赌气似的,转身迈着大步便“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径直回屋去了。 林春分站在堂前,瞧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愣了片刻,随即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噗嗤”一声偷笑了起来。 “这家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跟自己那张脸过不去,真是臭美得没边了。” 唯独站在院子中的林来福,依旧是一脸的茫然。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笑得前仰后合的春哥儿,抬手指了指: “春哥儿……谢砚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在里头被钦差给吓坏了脑子啊?” 林春分斜了他一眼,笑骂:“你懂个屁,人家那是偶像包袱重。” 第132章 有我在,没意外! 这一觉,谢砚睡得极沉,直到次日下午,斑驳的树影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床帏上,他才有些迟缓地睁开双眼。连日来在贡院中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透着一股酸软。 木门被轻轻推开,林春分端着一个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一瞧见谢砚撑着床沿坐起来,林春分那双亮晶晶的杏眼里便荡开一抹笑意。 “醒了?正好,厨房里一直温着鸡汤面,快来垫垫肚子。你看你,睡了一天一夜,总是把精气神给补回来了。” 谢砚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看着林春分忙前忙后地将热气腾腾的面条和几碟精致的小菜摆在桌上,心口不由得一暖。他掀开被子下床,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坐到桌前吃了起来。 林春分就坐在一旁,双手托着腮帮子,静静地看着他吃。直到谢砚吃的差不多了,林春分才正了正神色开口: “阿砚,如今钦差大人已经封锁了贡院,外面局势紧绷得厉害。你在里面待了这许多天,咱们得好好复盘一下了。” 谢砚微微颔首,黑沉的眼眸看向林春分:“春哥儿,他们说是你发现了端倪。这其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林春分撇了撇嘴,倒也没打算隐瞒,便将那日如何在酒楼里遇上顾澄、那纨绔子弟如何行事荒唐、自己又如何借着由头让宋明川抓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然而,林春分说着说着,耳畔忽地听见“咔嚓”一声脆响。他声音一顿,有些错愕地顺着声音看去,居然是谢砚硬生生把手里那双竹筷给折断了!断裂的竹刺扎进掌心,他却仿佛毫无察觉。 谢砚的脸色在听到顾澄调戏林春分时,瞬间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狭长的凤眼里翻涌起惊人的戾气“顾澄……他竟敢对你动这种心思。”谢砚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暴虐。 林春分一见他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心里无奈但其实很受用。他赶紧伸手将那两截断筷拿开,轻轻捏了捏谢砚的手心,柔声安抚道: “好啦,我的大才子,快收收你这吓人的脸色。我这不是一根头发丝都没少吗?况且,那顾澄如今是舞弊案的核心涉案人员,钦差带了禁军来,天罗地网砸下来,他就算有九条命也难逃法网制裁。咱们何必去和一个死人置气?犯不着的。” 在林春分温柔的抚慰下,谢砚眼底的阴鸷才渐渐褪去,只是反手将那只温软的手紧紧扣在掌心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消了顾澄的火气,林春分的眉头却又拧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浓浓的愤懑: “不过,你昨日提的赵知礼是怎么回事?” 谢砚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托温叙远的关系,千方百计弄到了考题,原以为能一举夺魁。结果进了考场,竟扔纸条来陷害我,幸好我看见了,把纸条吞进肚里。而朝廷又突然查封贡院,他做贼心虚,理智崩溃,临了还想将脏水往我身上泼。” 林春分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杏眼圆睁,“这人怎么这么黏牙啊?!当初婚事退了之后便各不相干了,他倒好,因着这点子事情记恨在心,竟然还想着拉你下水。怎么着,退个婚还要别人为他守寡啊?这不纯纯的神经病吗?!” 瞧着林春分为了自己气得脸颊鼓鼓、满口胡话的生动模样,这回反倒轮到谢砚心里熨帖了。 他眼里浮起一丝温柔,反手将林春分那只在桌面乱拍的手抓进掌心里,安抚地捏了捏,缓声道:“好春哥儿,莫要为了这种人动了肝火。这次钦差查案雷厉风行,涉案考生一个都没放出来。赵知礼既然没有跟着我们一同出贡院,便说明他已经被彻底扣押追责了。欺君舞弊、按律当斩,他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听谢砚这么一说,林春分的心情才算舒畅了些,小情侣黏黏糊糊地互相安抚了一会儿。 突然,林春分脑子里亮光一闪,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那双亮晶晶的杏眼登时眯成了两条狡黠的缝儿。 谢砚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挑了挑眉:“春哥儿笑什么?” 林春分身子往谢砚跟前凑了凑,大半个身子没骨头似的趴在桌上,歪着头,有些坏心地对着他眨了眨眼: “我突然想起,某人入场前可是言之凿凿,非让我‘准备好’。如今你看,我这该准备的、不该准备的,可全都老老实实听话准备好了。可这乡试却黄了,之前的努力全作了废。阿砚,这可怎么办呀~” 面对林春分明晃晃的使坏和逗弄,谢砚不仅不恼,一双黑眸反而深深地锁在对方身上。 阳光恰好落下来,将林春分本就精致的眉眼衬得愈发灵动俏皮。谢砚的视线缓缓上移,最后定格在林春分眉心那颗宛如朱砂般夺目的红痣上。 谢砚眼前是这张好看得过分的脸,耳畔是春哥儿那明目张胆的使坏和打趣。一瞬间,他胸中那些所谓的青云大志、科考抱负,竟然通通被抛诸后了。 此时此刻,这间安静的屋子里,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疯狂地渴求着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能够将眼前这个人抱进怀里,能够虔诚地吻上那颗让他魂牵梦绕的红痣。 可心思翻涌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奈。谢砚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必须中举之后,方能大红大轿、名正言顺地迎娶春哥儿。 如今乡试作废,下一次开科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想到这里,谢砚在心底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心思一转,整个人微微塌下肩膀,长睫低垂,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委屈与落寞。 他故作可怜地抬起头,迎着林春分打趣的目光,语气里盛满了自嘲: “春哥儿,你便莫要再取笑我了。我是个什么运道,你还不知道吗?我大概是当真命不好,每次一到了科考的节骨眼上,总能遇上这般天大的意外。先是院试,如今又是乡试……” 嘴里虽然这么装可怜、博同情,可谢砚在心里却默默地想:才不是命不好。 他的所有好运气,早在当年最落魄的时候,就已经全部用来遇见林春分了。他这一生的运道,都是由眼前的春哥儿带给他的,只要春哥儿在,功名迟早会有。 可林春分不知道他心里的百转千回啊。 听谢砚这么说,林春分嘴角的笑猛地一僵,转念一想,心里登时心软了。 确实啊! 谢砚这家伙,哪一回是安安稳稳考完的?院试是吴掌柜特意给他安排的臭号,好不容易到了省城考乡试,偏生又撞上了大景朝开国以来最大的科场舞弊案。 这运气,真真是没谁了,倒霉催的。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还不成吗?” 林春分心生怜惜,哪里还舍得继续逗弄他。他轻叹了一口气,主动凑过去,拉着谢砚的手晃了晃“命不好怕什么?我可是福星,你自己去梓州府打听打听,有我在,没意外!” 第133章 这么巧? 乡试舞弊案足足查了一个月,这一月里,整个西川省城都笼罩在一种黑云压城的压抑气氛中。贡院始终被禁军封锁,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这桩大景朝近些年来最大的科场大案。 终于,九月末,朝廷的判决正式下来了。消息传出的那日,省城茶楼酒肆几乎瞬间炸开了锅。 “主考官秦桢,革去官职,抄没全部家产,秋后问斩!” “秦家三代不许出仕!” “那几个协同舞弊的同考官也全完了,统统罢官,永不录用!” “还有顾家和温家!听说也倒了!” 满城哗然。 小院里,方思远一巴掌拍在桌上,激动得险些把茶盏震翻:“痛快!真是痛快!这种黑心烂肺的玩意儿,就该这么收拾!” “便宜他们了。若不是事情闹得太大,天知道还要祸害多少寒门学子。”周崇瑜难得没和他抬杠,抱着手哼了一声。 陆文谦坐在一旁,神色倒是平静许多,只轻轻叹了口气:“科举乃国朝根本,如今竟被这些人糟践至此,也难怪陛下震怒,如今也算尘埃落定了。” 林春分坐在一旁啃着块桂花糕,闻言煞有介事地晃了晃脑袋:“可不是。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把这些妖魔鬼怪一锅端了。” 这次朝廷显然是动了真怒。主考官秦桢身为朝廷命官,竟敢泄露考题、操纵乡试,罪无可赦,不仅自己秋后问斩,连整个家族都被拖下了水。至于那些协同舞弊的同考官,也一个没能逃掉。唯有几个从头到尾毫不知情、被一并关押审问的清白考官,在查清后被放了出来,并未受罚。 顾骁与温叙远作为舞弊案核心涉案之人,被发配边疆苦寒之地,此生都难再翻身。 温家老太爷温景安,则被削去官籍,贬为庶民。昔日西川赫赫有名的温家,一夜之间轰然倾塌。 至于顾家,更惨。顾澄之前在禁军来查案时受了惊吓,竟直接大病一场。听说如今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床都下不了。家产也被朝廷抄没了,自此之后,西川再无顾家了。 方思远听得直咋舌:“啧啧啧,这可是两个盘踞西川多年的大家族啊,说没就没了。” “谁让他们自己作死。”周崇瑜撇嘴,“舞弊这种事都敢碰,不是嫌命长是什么?” 林春分倒是没什么太大感触,他向来信奉一句话——人得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顾家也好,温家也罢,走到今日这一步,怨不得别人。 只是……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谢砚:“对了,赵知礼呢?” 一提起这名字,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微妙了一瞬。谢砚神色淡淡,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茶盏:“杖责六十,充役一年,终生不得再参加科考。” 林春分“嚯”了一声,对于一个把功名看得比命还重的读书人来说,这惩罚简直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而且——”周崇瑜忽然来了精神,压低声音凑过来,“我还听说了件事。” “什么事?” “赵知礼被押送回云溪镇服役的时候,不知怎么摔断了一条腿。” 方思远顿时瞪大眼:“这么巧?” 林春分听着,略有些不自然地低头咳嗽两声,悄悄摸了摸鼻子。 “还有更巧的呢。”周崇瑜幸灾乐祸地继续道,“过了没两天,他又摔了一跤,脸朝下栽地里,据说半张脸都毁了。” “噗——”林春分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这可不是他干的啊! “真的假的?”方思远追问。 “自然是真的。”周崇瑜一脸认真,“现在整个云溪镇都传遍了。” 陆文谦闻言,轻轻皱了皱眉:“自作自受罢了。” 谢砚始终没说话,仿佛赵知礼这个人,早已不值得他再分出半分心神。只是在听见赵知礼毁容时,他指尖微动,不紧不慢地转了转手中的茶盏。 赵知礼为了买题,几乎花光了家中全部积蓄。后来出事,治腿治脸更是流水般往外砸钱。如今赵家只剩下赵母藏着的一点私房银子,勉强吊着日子。而和乡长千金的那门婚事,自然也黄了。 一个原本风光体面的富户之家,转眼间便败得干干净净。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几年,赵家竟落到了这种地步。 林春分摇了摇头,人啊,一步走错,真就是万丈深渊。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左相府内。 “砰——!” 柳承嵩猛地将手中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整个书房内死寂一片。下方几个官员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柳承嵩脸色阴沉得可怕,额角青筋直跳:“废物!全都是废物!” “一个顾家,一个温家,本相在西川经营了这么多年,如今竟全毁在两个乳臭未干的小辈手里!” “一个哥儿,一个秀才——” “竟生生断了本相的左膀右臂!”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奇耻大辱!” 书房内无人敢应声。事实上,经此一案,左相一脉的势力已经明显缩水。不少原本依附于左相的官员,如今瞧着圣上这雷霆手段,心惊胆战之余,皆有了唇亡齿寒之感。 谁也不敢保证,下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人会不会是自己,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选择明哲保身。左相党内部,人心已散,柳承嵩想到这里,脸色愈发难看。 舞弊案虽然落幕,可西川乡试被迫中断,无数学子苦读数年,却连最终结果都没等到。 因此,没过多久,京城便再次传来了圣旨。景元帝念及寒门士子苦读不易,特下恩旨:一月之后,西川重新开办乡试。 消息传出后,那些已经收拾行囊返乡、甚至走到半路的学子们,纷纷喜极而泣,又连夜掉头往回赶,原本冷清下去的西川省城,客栈价格再度暴涨。 陆文谦在屋里重新拿起书册,温寻棠坐在旁边体贴地替他整理笔墨。 “夫君这次定能高中。”温寻棠柔声鼓励。 陆文谦无奈地笑了笑“结果如何,尽力便是。” 此刻小院内,林春分正一个人待在院子里纳凉,忽然感觉背后一冷,一股莫名的压迫感缓缓笼罩下来。 林春分下意识回头,就看见谢砚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后。林春分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吓死个人!” 谢砚低头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林春分被他盯得浑身毛毛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谢砚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黏糊:“春哥儿。” 林春分顿时头皮一麻。 来了。又来了。 每次谢砚用这种尾音黏糊、眼神幽怨的语气说话,准没好事。 林春分警惕地往后退了退身子:“你……你想干嘛?” 谢砚只继续用那副模样看着他,看得林春分太阳穴直跳。 两人在院子里僵持了片刻,最终,林春分败下阵来,痛苦地抬手扶额:“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谢砚长睫微颤,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知道你又要考试了!我又得准备好了!” 林春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还得给你备药茶!做点心!点安神香!全套伺候着!行了吧?我的谢大人!” 这话一出,谢砚脸上瞬间阴转晴,眼底终于浮起得逞的笑意。 林春分一看他这表情就来气,伸手推他:“你还笑,赶紧一边去,烦死了!” “嗯。”谢砚顺势握住那只推过来的手,唇角微扬,“多谢春哥儿。” 明明语气还是平日里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可偏偏就是让人听出一股子心满意足的意味。林春分有些耳热地抽回手,暗骂了一句:这人如今是越来越会拿捏他了。 第134章 中举 可能是老天也觉得谢砚科考命运多舛,此次西川重考,倒是拨云见日,给足了寒门士子脸面。 十月的省城褪去了燥热,秋高气爽。九日正场考下来,天公作美,不曾落下一滴雨,亦无半点风。贡院那扇沉重的大门轰然拉开时,学子们鱼贯而出。 林春分倚在马车旁打量,打眼一瞧,走在人流前头的谢砚与陆文谦面色红润、步履极稳,倒比上回那场半途夭折的乡试还要多出几分神采。 重考结束,放榜还要等上一月。 省城里紧绷的禁军撤了大半,林春分租的那处偏僻小院恰好到期。 他不耐烦去续那些琐碎的租约,索性包袱款款,带着谢砚和林来福,直接搬进了周崇瑜他们落脚的大宅子。白吃白喝,爽哉! 这大宅子原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别院,虽有些年头,却胜在宽敞明亮。 白日里大伙儿凑在一处,吃穿用度皆是好的。林春分乐得当个甩手掌柜,偶尔和谢砚及其他人一并去省城周边名胜古迹游玩。满山红叶如火,碧水长天,总算叫这帮苦读多年的学子过了段“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日子。 十一月放榜之日,清晨的瑞霭还未散尽,街头巷尾便传来了喧闹的人声。 大宅的正厅里,林春分正坐在太师椅上,慢吞吞地剥着花生,有一颗没一颗地吃着。 “我说,今儿个可是大日子,真不去贡院门口守着?”周崇瑜脖子伸得老长,一个劲地往大门口瞅,那副火烧屁股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自己下场考了。 林春分眼皮都没抬一下,呸呸吐掉花生皮,嘴里嘟囔着:“去干嘛?这会儿贡院门口全是人。去了不是看榜,是去闻那些汉子的汗臭味,平白熏坏了鼻子。” 坐在一旁的谢砚闻言,修长的指尖在书页上微微一顿。他抬眸瞧了林春分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倒衬得旁人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陆文谦刚从回廊绕过来,听见这话登时失笑“春哥儿所言极是。中了自然会有人登门报喜,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若去那人潮里挤上一遭,只怕还没瞧见名次,鞋底子先被人踩穿了,何苦自讨苦吃?” “成,你们两个正主个顶个的稳当,倒显得我们剃头挑子一头热了。” 方思远今儿个穿得颇为骚包,一身石青色的织锦长袍,腰上挂着个贺清沅做的香囊。他嘴上虽调侃着,可脚尖却一下一下地在青砖地上点着,显然心里正打着鼓。 大伙儿索性全锁在这处大宅子里守株待兔。这宅子地处省城要道,门前的大路笔直宽阔,正是官差敲锣打鼓四处报喜的必经之路。 正午一过,街面上终于传来了清脆的铜锣响。 “当——!” “捷报!恭喜青州府临水县士子张鸿,高中西川乡试第七十五名举人——!” 高亢嘹亮的报喜声从大开的朱漆大门传进来。 正厅里,原本还在笑闹的众人身子齐刷刷地僵了一瞬。沈念下意识地揪住了林春分的衣袖,林春分剥花生的动作也是一顿,偏过头去听。 随着时间一点点挪移,门外的锣鼓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官差口中喊出来的名次越来越靠前,从六十多名一路报到了三十几名。 屋里的空气不知不觉间黏稠了起来,方思远在凳子上挪了又挪,好几次欲言又止。他偷摸去瞧陆文谦,只见陆文谦的手正死死攥着儒衫的下摆。温寻棠此时也绞紧了手里的一方素帕,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春分收了先前那副懒散样,坐直了身子,一双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唯独谢砚,依旧老神在在地坐着。他伸手提起茶壶,将林春分手边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水倒掉,重新斟了一杯热茶,动作不疾不徐。 突然,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毫无预兆地停在宅子正门口。 “当当当——!” 一队披着红绸的报喜人扯着嗓子大声高呼,那声音穿透力极强,直直刺破了小院的死寂: “捷报——!西川省乡试中式第二十八名,梓州府,陆文谦,中式举人——!” “中了!陆兄中了!”方思远一个高儿蹦了起来,激动得脸色通红。陆文谦的身形剧烈地晃了晃。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焦虑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恍惚,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夫君!”温寻棠喜极而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顾不得擦,赶忙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封和碎银子,疾步往大门口迎了出去,“来啦!喜钱接着,各位辛苦,喝茶,快喝茶!” “恭喜夫人!恭喜举人老爷!”外头报喜的官差拿了沉甸甸的赏钱,吉祥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林春分杏眼微亮,扭头一拍身旁的林来福,低声道:“来福哥,愣着干嘛?快,把咱们买好的鞭炮抬出去,放!” “好嘞!”林来福应了一声,一把提起大门两侧摆着的那筐响炮,快步走到街面上。 片刻后,宅子门前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噼里啪啦”声,漫天硝烟夹杂着红色的碎纸屑四处飞扬。周围的街坊邻里听见这动静,知道这大宅子里出了贵人,纷纷涌上街头来看热闹,道贺声、讨喜钱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周崇瑜靠在门框上,瞅着外面热闹的景象,咂舌道:“一府双举人啊。陆老爷子当年是举人,如今陆兄青出于蓝,又是第二十八名这样靠前的名次。依我看,明年的春闱,陆兄怕是能去盛京博一个进士回来!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大伙儿一边围着陆文谦道喜,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然而,在这漫天的热闹和喜庆中,方思远和周崇瑜在退回院子时,目光扫过回廊下。那里,还静悄悄地躺着另外一挂没拆封的的鞭炮。 众人高兴之余,心口又提上了一口气。 他们停下了说笑,下意识地转过头,齐刷刷地将目光落在了依旧气定神闲、静坐于堂前的谢砚身上。 这名次已经报到了第二十八名。 陆文谦中了,那他们梓州府最厉害的谢案首……又该是第几名? 第135章 解元! 那一队披着红绸的报喜人高高兴兴地抬着锣鼓离去,宅子门前那方才还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也逐渐在风中散了。 陆文谦中了第二十八名,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正厅里的气氛不仅没有松快下来,反而愈发紧绷。 “当——!” “捷报!恭喜广安府士子赵承安,高中西川乡试第十五名——!” “捷报!恭喜成都府士子苏季同,高中西川乡试第八名——!” 一队又一队的报喜人抬着红绸大榜,脚不沾地地掠过大宅院前的长街,向着城中的高门大户疾驰而去。那清脆的铜锣声每一次由远及近,众人的心便跟着狠狠提上一下;待到那声音掠过去,向着他处而去,众人又极轻地舒出一口气。 方思远坐在长凳上,脚尖点地的速度越来越快,嘴里细碎地念叨着:“十五了……第八了……这可快到头了啊。” 林春分一双杏眼盯着大门,手心里全是不自觉沁出来的冷汗。他也是经历过大考的,可此时此刻,这古代科举的“开盲盒”,比他自己当年查高考分数还要让人紧张。他偏过头,瞧向身侧的谢砚。 这人依旧神色平静地坐着。 “阿砚……”林春分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名次已经报到了前五,若再没有,那便只有…… 谢砚像是感知到了他的焦虑,微微侧过身来。那双黑沉如墨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慌乱,他伸出手,隔着衣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林春分的小臂。 “莫慌。”谢砚的声音低沉“既然之前都没有我,那这头名,便只能是我。”可谓十分自负了。 他对自己有信心。这场重考他答得极顺,若那主考官不是瞎子,西川的文魁,他断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林春分被他的手劲捏得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得寂静的长街尽头,突然炸开了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 “咴儿咴儿——!” 那马蹄声来得极快,裹挟着一种急迫感。 林春分的心脏剧烈地漏跳了一拍,大景朝的规矩,乡试放榜,寻常举人皆是民间的“报子”抢着来讨赏,唯有第一名解元,才会有省城官府派出正牌的差役,骑着高头大马,沿街鸣锣开道! 竟已到了第一名吗? “哒哒哒哒!” 马蹄声混着震天的锣鼓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踏出令人心惊肉跳的节奏,最后在一声嘹亮的马嘶声中,轰然停在了大宅正门口! “当当当当当——!” 一记几乎要震碎人耳膜的锣响在门外炸裂,紧接着,是一个公门差役吼出来的通报声,由远及近,响彻整条街巷: “捷报——!西川省乡试解元,梓州府云溪镇,谢砚,中式举人——!第一名解元公——!” “当——!” “西川省乡试解元,梓州府云溪镇,谢砚,中式第一名——!” 喊声一遍接着一遍,混着那让人热血沸腾的急促鼓点,铺天盖地地砸进了正厅。 “中了!第一名!解元!” 林春分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紧张担忧在这一瞬间全化成了狂喜。他整个人“腾”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什么礼仪规矩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当即一个转身,欢天喜地张开双臂给了谢砚一个大大的拥抱! “阿砚!你是第一名!解元公!” 林春分的胸膛紧紧贴着谢砚的肩膀,外露的情绪像是一团火,烧得热烈又赤诚。 而被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的谢大解元,那张原定镇定自若俊脸,却在刹那间僵住了。 那股属于林春分特有的、淡淡的甘泉清香混着少年的体温,结结实实地撞进他的怀里。谢砚长这么大,何曾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遭过这般“袭击”?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彻底,那双原本理智的眼眸,在这一刻彻底失了神采,迷迷瞪瞪地僵在原地,连手该往哪放都忘了。 “哎哟,春哥儿,快!快放开谢砚,报子在门外等着呢,喜钱,快拿喜钱啊!”温寻棠到底稳重些,最先反应过来,在一边笑着催促。 林春分这才回过神来,脸微微一红,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对对对!拿红封,拿大的红封!”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赏银,提起衣摆就往大门口跑。 而留在原处的谢砚,直到怀里的温度散了,才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 周崇瑜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打趣道:“谢大解元可是被这天大的喜事给惊得失了魂,连话都不会说啦!” 方思远也跟着哈哈大笑:“那是自然,这可是解元公!一省之内独一个的鳌头,换我我也得傻上半天!” 大伙儿都以为谢砚是中了解元太高兴了,哪里知道这位新科解元公,此时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那个软绵绵、热烘烘的拥抱。 大门口,林春分已经领着林来福迎了出去。 那过府报喜的官差是知晓林春分这个小菩萨的,见他出手便是足足五两银子的红封,吉祥话更是不要钱地往外掏:“恭喜解元老爷,贺喜解元老爷!大顺开朝以来,咱们西川可少有这般年轻的文魁,明年的春闱,解元老爷定能一举夺魁,高中状元郎啊!” “借您吉言,各位辛苦,拿去喝茶!”林春分笑得眉眼弯弯。 这边官府的报子还没打发完,街角处又是一阵喧闹。民间那些自发组织起来讨喜钱的报子、杂耍班子、吹鼓手听见动静,闻风而动,瞬间把大宅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当当!锵锵锵!” 一时间,唢呐声、铜锣声、道贺声、看热闹的街坊邻里的欢呼声交织在一处,整个宅院门前顿时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周兄,方兄!别看着了,那挂特大号的鞭炮呢?快抬出来点上啊!”林春分在人潮里喊。 “来啦来啦!” 周崇瑜和方思远两人早就按捺不住了,一人扯着一头,合力把那挂躺在回廊底下、足足有手臂粗细的特大号鞭炮抬了大门口。林来福闷不吭声地过来,划拉开火折子,直接将引线引燃。 “嚯——!” “噼里啪啦——!轰轰轰!” 这挂林春分专门给谢砚准备的响炮威力极大,不仅声音震天动地,漫天的红色碎纸屑更像是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雨,把整条长街都染成了喜庆的赤色。那浓烈的硝烟味和扑面而来的热浪,总算是把正厅里还在“失神”的谢解元给惊醒了。 谢砚甩了甩袖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荡漾的涟漪,快步走出了大厅。 “春哥儿,当心人潮。” 谢砚走到林春分身侧,十分自然地将林春分往怀里护了护。他脸上是得体又温和的笑意,对着四方道贺的百姓拱手致意。 沈念和贺清沅领着丫鬟婆子,抬着几大箩筐的喜糖喜饼出来,一边往人群里洒,一边嘴甜地念叨着:“同喜同喜,大伙儿都吃个甜,沾沾喜气!” 温寻棠将装了碎银子的红封一个个妥帖地递给那些出力的乐手。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满哥阅读(MGYD点CC) 林来福则是守在宅门口,粗壮的胳膊往那一横,生生把那些想要硬往里挤、浑水摸鱼的闲杂人等给挡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这一场热闹,足足闹腾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林春分准备的几十斤喜糖发了个干净,钱袋子也空了大半,门前看热闹的人群才心满意足地渐渐散去。 待到喧闹彻底归于平静,宅子的大门一关,众人才觉得两条腿都累得有些发软。 “快快快,后厨早就备好了席面,今儿个咱们不醉不归!”周崇瑜拍着身上的落灰,大声嚷嚷着。 饭桌上,两桌并一桌,杯盏交错,气氛好得不像话。 陆文谦端起酒盏,对着谢砚遥遥一敬,感叹道:“砚弟,这一杯,我敬你。这解元之位,你实至名归。经此一遭,我们梓州府在这西川,可算是彻底扬眉吐气了。” 谢砚回敬道:“陆兄客气,此番一府双举人,第二十八名亦是极高之名次。同喜。” “哎,你们两个成了老爷的人就别在这里酸不溜丢地互相吹捧了。”方思远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一边往贺清沅碗里夹菜,一边开始畅想未来,“明年的会试是在三月。盛京啊……那可是天子脚下、文官冢宰汇聚之地。依我看,凭砚弟这名头,去京城走一遭,高低得给咱们带个进士及第的匾额回来,到那时候,啧啧……” 提到“三月会试”,林春分的脸色却微微正了正,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会试在三月是不错,可咱们当下的行程,得抓紧盘算盘算了。”林春分看向桌上的众人。 周崇瑜点头应道:“春哥儿说得在理,我和思远商量过了,出来也有两个月,家里爹娘定是盼得望眼欲穿。过两日,等这省城里的零碎应酬结了,我和思远便先行返回梓州府,顺便把陆兄高中举人、砚弟更是勇夺解元的喜讯,带回梓州府去,好叫两家高高兴兴地办几场大宴!” “那便劳烦周兄和方兄了。”陆文谦拱手。 “只是你们两位……”周崇瑜看向谢砚和陆文谦,眉头微蹙,“如今已是十一月了。西川入冬虽慢,可去往盛京的路途遥远,需北上横跨数省。若是走得迟了,碰上腊月的北方大雪,可就要耽误考期了。” 温寻棠附和道:“我听闻以往有些举子,便是因为在路上耽搁了风雪,错过了三月的点名,白白蹉跎了三年。夫君,咱们不得不防。” 林春分转头看向谢砚,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谢砚微微颔首“省城这边,中举之后的‘鹿鸣宴’是定在三日后。” 林春分一锤定音道:“那便这样定下了,左右咱们手里的行李都是现成的,这几日我和寻棠姐姐把去京城路上的干粮、厚棉衣以及车马重新拾掇一遍。待到三日后,阿砚和陆兄参加完鹿鸣宴,咱们次日清晨便即刻动身,直接北上前往盛京!” “好!一同进京!”陆文谦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第136章 共白头 终于要启程去盛京了。 书房里,林春分正帮着谢砚整理要带的书册。他瞧着坐在一旁、目光黏在他身上挪不开的谢大解元,忍不住扑哧一笑。 “看我干嘛?我脸上长花了?”林春分扬了扬手里的书,促狭地眨了眨眼,“原想着你若是中了举,咱们便能把亲事办了。可如今连夜赶路都嫌慢,我看,这成亲的事,还是待你会试之后再行打算吧。” 谢砚闻言,眼神微微暗了暗。若是依着他先前的脾气,少不得又要摆出那副“我要夫郎”的架势,暗戳戳地讨要些好处。可他也深知会试乃是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深吸了一口气,谢砚敛起了儿女情长,正色道:“理应如此,科考为重。待我从贡院出来,定给你补一个最风光的成亲礼。” “哟,如今长进了,不当黏人尾巴了?”林春分见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出言打趣。 谢砚被他逗得耳根微热,却硬是抿着唇,憋住了一本正经的样式,只是那起伏的胸膛到底泄露了他的心绪浮动。 三日后的鹿鸣宴一结束,两家人便片刻不停地动了身。 谢砚、林春分与陆文谦、温寻棠夫妻俩结伴上路。两家人的马车雇了省城最好的把式,日夜赶路,风餐露宿。沿途的风景从西川的苍翠一路演变成北地的荒凉,好在大伙儿心齐,林来福又是个力大无穷的,一路上平平安安,总算赶在北地第一场大雪落下之前,风尘仆仆地抵达了盛京城。 巍峨的城墙如同一尊巨兽盘踞在平原之上,然而林春分掀开马车帘子,瞧着那川流不息的朱轮华毂,眉头却轻轻皱了起来。 “入了城,我们可不能住一起了。”林春分掀开帘子对着并行的陆家马车低声说道,“先前在西川,那左相柳承嵩如今怕是恨死我们了。这京城是他的大本营,索性分开租住。” 陆文谦掀开帘子,赞同地点头:“春哥儿思虑周全,一切依你。” 可等真正开始找房子时,林春分才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京城大,居不易”。 他们挑来挑去,避开了达官显贵云集的内城,在位置偏僻的外城寻了一处极普通的小院。 “多少?!一百二十两银子一个月?!” 拿到租约那一刻,林春分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他前世在现代好歹也是个见过高房价的,可这古代京城的物价还是刷新了他的认知。这地方搁在现代也就是个五环开外的毛坯房,居然能贵成这样! “买个房得多贵啊,当真是京城大,居不易。”林春分一边肉疼地数着银票,一边嘴里嘟囔着。 林来福看林春分租下来了,扛着大包袱“噔噔噔”往屋里走,没一会儿就把行李全提进去了,又开始打扫庭院。 宅院虽小,但也算有了落脚地。陆文谦和谢砚立马进入了苦读模式。会试不比乡试,全国的文墨之士皆汇聚于此。不过,两人的心态倒还算稳健。已经到了会试这关,该读的书早就翻烂了,日常除了必要的师长同僚拜访之外,两人也偶尔出门逛逛。 林春分化身养生专家,给谢砚熬各种汤水,嘴里还念叨着:“劳逸结合方为正道,你要是把脑子熬坏了,我可不领一个傻解元回家。” 十二月的中旬,盛京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将这天下第一城的红砖绿瓦覆上了一层苍茫。 谢砚此时正走在回家的路上,鸦青色的狐裘上落了一层薄雪,他刚刚去拜访了当朝右相宋景怀。 宋景怀身为右相,立场一向清正中立,今日在书房里对谢砚的态度甚至称得上和煦。谢砚心里明白,这全因着在西川的舞弊一案,林春分也算阴差阳错救了宋明川。一个一省巡抚的位置对宋家来说是十分重要的,更别说宋明川还是他侄子。 想到此处,谢砚的目光沉了沉,脑海里回响着方才宋相的低语: “谢砚,你此次西川乡试夺魁,圣上在御书房里亲口赞过你‘文骨清奇’,甚是看重。可树大招风,柳承嵩因着在西川折了羽翼和前头的事,已是恨极了你与林春分。你们二人,在京城凡事需小心为上。” 柳承嵩,左相。 谢砚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两世官场的势力分布,眉头紧锁,思索着该如何在这京城的龙潭虎穴里护住林春分,以至于完全没有留意到迎面走来的人。 “阿砚!” 一声带着笑意的呼唤,穿透了漫天风雪,直直地撞进谢砚耳中。 谢砚倏地驻足,抬眼望去。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满哥阅读在浏览器中输入:MGYD.CC 只见漫天白雪,地面一片皑皑的街道尽头,林春分正撑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大步地朝他奔过来。林春分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皮袄,领口围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得他那张脸肤比雪白,眉间红痣绚丽夺目,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下雪了,天冷得厉害,我来接你回家。”林春分三两步跑到他跟前,将大半把红伞不由分说地举到了谢砚头顶。 谢砚只觉得方才在宋府听到的那些官场阴私、那些阴谋诡计,在这少年明媚的笑容面前,瞬间化为了水。他伸手接过伞柄,不动声色地将伞朝着林春分那边歪了大半,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执起林春分冰凉的手,握进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怎么自己出来了,平白挨冻。”谢砚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林春分却不依,他拍了拍谢砚肩头的雪,又指了指谢砚那已经落了白霜的发髻,最后摸了摸自己同样有些落雪的头发。 他忽然笑了起来:“阿砚,你瞧,咱们这算不算是……共白头啊?” 谢砚笑意渐浓,握着林春分的手也缓缓收紧,眼底的炽热足以融化盛京城这场雪。 第137章 救命啊! 初雪过后的盛京,夜凉如水。 因是下过了大雪,整个外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连往日里打更的更夫都缩在角落里直哈热气。在这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古代,林春分平素早就习惯了日落而息的生活。可今夜,他躺在床榻上,盯着头顶的青纱帐幔,竟是辗转难眠。 “呼——” 窗外刮过一阵细碎的风,夹杂着雪花扑打在窗纸上的簌簌声。 林春分双眼无神地盯着床顶发呆,正当他准备翻个身强迫自己入睡时,耳尖却突然捕捉到了一声轻响。不是吧…… 林春分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他放轻了呼吸,借着窗外的雪光,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往窗边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只见那原本糊得严严实实的窗纸上,不知何时被人戳开了一个小洞,一根细长的竹管正顺着一点一点地探进屋来! 紧接着,一缕极淡的白烟,顺着竹管口袅袅地喷吐了进来。 “我去!电视剧里的迷烟,居然还真有?!” 林春分在心里惊叫了一声,险些当场爆了粗口。他当机立断,立马屏气凝神,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一双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冷得他直打哆嗦。可他顾不得那么多,两步挪到圆桌旁,抄起那把沉甸甸的茶壶,猫着腰,整个人缩进了门后。 “一、二、三……” 林春分在心里默数着,约莫过去了二十来秒,外头的人显然是觉得这强效的迷烟已经足以让屋里的人昏迷了。 只听“咔哒”一声微响,紧闭的房门被人用利刃拨开了门栓,随即一侧门扇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全身裹在黑衣里的刺客闪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把匕首,眼神狠辣,目标极其明确,径直弓着腰往床榻方向摸去。 林春分躲在门后,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可他的手却很稳。 眼见那黑衣人的后脑勺在自己面前暴露无遗,林春分眼中狠色一闪,双腿发力,使出吃奶的劲儿,扬起手里的茶壶,朝着那人的后脑勺就砸了过去! “呼——!” 一阵尖锐的破风声在屋里骤然响起。 那黑衣刺客不愧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在破风声响起的刹那,他便察觉到了不对,本能地想要偏头躲闪。可林春分蓄谋已久,这一击速度极快。 “啪嚓!”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响彻房间,茶壶在黑衣人的后脑勺上碎成了八瓣,茶水混着隔夜的茶叶渣子,浇了那人一头一脸。 “嗯哼!” 那黑衣人痛极,口中发出一声闷哼,身形剧烈地晃了晃,后脑勺登时渗出了殷红的鲜血。可让林春分惊恐的是,这人的身体素质强悍的很,受了这般重击,竟然只是踉跄了几步,并没有如林春分所愿那般直接昏死过去。 相反,那黑衣人猛地转过头,一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满是红丝,死死地看向林春分,拿着手里的匕首就往这边刺来! “不要啊!” 林春分见状不好,哪里还敢跟这亡命之徒硬刚?他身子一矮躲过一刀,顺势一骨碌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院子里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喊: “阿砚!来福哥!救命啊!有坏人啊——!” 大雪过后的院子里积雪极深,林春分一脚踩进去,险些陷住。而身后的黑衣刺客动作奇快,如同一只夜枭般贴地滑行,不过三五步的光景,那把匕首便已经逼近了林春分的后心。 冰冷的杀意激得林春分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就在他以为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盛京城的第一场雪里时,一道铁塔般的黑影毫无预兆地从侧房轰然撞了出来! “给老子滚开!” 林来福的怒吼声撕裂了夜空,他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穿,只着了一身白色单衣,可那浑身的腱子肉在月光下高高隆起,给足了林春分安全感。 大景朝可没有什么飞檐走壁的玄乎内力,所谓的武艺,归根结底也是格斗技巧与气力的比拼。而有武艺的人,最怕的便是林来福这种老天爷赏饭吃、一力降十会的怪胎。 那黑衣刺客瞧见林来福扑过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手中的匕首攻势不减,直取林来福的咽喉。 然而,林来福压根连躲都没躲。他任由那匕首在自己粗壮的胳膊上划出一道白痕,蒲扇般的大手带起一阵狂暴的掌风,不偏不倚,准确无误地一巴掌拍在了那刺客的胸口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刺客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了三米远,狠狠地砸在院墙上,又软绵绵地滑落下来,口中“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他刚想起身,林来福已经跨步上前,硕大的脚掌犹如泰山压顶一般,死死地踩在了他的胸口上,直踩得那刺客骨骼“嘎吱”作响,再动弹不得半分。 “呼……呼……”林春分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可他忽然脸色骤变:“不好!阿砚!他们肯定不止一个人!” 顾不上擦额头上的冷汗,林春分拔腿就往谢砚的东厢房跑去。林来福单手小鸡子似的拎起地上那个废掉的刺客,迈着大步紧随其后。 一推开谢砚的房门,屋里果不其然正传来一阵剧烈的搏击声。 “砰!乒乓!” 屋里的圆桌已经碎成了几块,谢砚正单手撑着床沿,英挺的眉头紧紧锁在一处,平日里那双有神的黑眸此时显得有些涣散,长袖底下的手掌隐隐有些发颤。 而在他面前,竟然还站着另一个手持长刀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见同伙被抓,自己又久攻不下,眼中发了狠,举刀便要往谢砚心口刺去。 “找死!” 林来福见状,额角青筋暴起,右手猛地一甩,将手里那个半死不活的刺客当成肉弹,狠狠地砸向那举刀之人。那持刀刺客逼不得已收刀格挡,说时迟那时快,林来福一个箭步跨上前去,两只熊掌般的大手带起排山倒海之势,一记双风灌耳,狠狠地拍在了那刺客的太阳穴上。 那刺客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一翻,长刀脱手,整个人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阿砚!” 林春分心急如焚,快步扑到床边,一把扶住谢砚摇摇欲坠的身子:“你怎么样?伤着哪没有?” 谢砚顺势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林春分肩膀上。他深吸了几口气,长舒出一口白雾,原本乏力的身子在林春分的搀扶下,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恢复了气力。 “我没事……”谢砚声音有些沙哑,眼神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只是大意了,今夜风雪大,那迷烟又无色无味。” 片刻后,两名黑衣刺客被林来福用麻绳结结实实地捆在一根大柱子上。 那两名刺客此时已经醒了过来,只是他们看向林春分和谢砚的眼神,盛满了极度的震惊与骇然。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先前被林来福踩碎胸骨的刺客,一边呕血,一边难以置信地嘶吼着,“那可是‘醉仙人’……莫说是寻常书生,便是一头塞外莽牛,吸入一口也得睡上三天三夜。你们……你们怎么一个毫无影响,一个只是略微乏力?!” 他死死盯着林春分,这小哥儿刚才可是生龙活虎地拎着茶壶砸了人,如今还面红润泽,哪有一丝一毫中了迷药的迹象? 林春分冷笑了一声,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可不打算跟他们解释我是主角我有金手指灵泉。 “想知道啊?我就不告诉你。”林春分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两人。 “其实,我也用不着审你们。”林春分双手抱胸,“这盛京城大得很,可嫌我们活得太长要来索命的,除了那位心胸狭隘的左相柳承嵩,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了吧?” “柳承嵩”三个字一出,那两个原本还在震惊的黑衣人,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们对视了一眼,眼底全是决绝。 那两名刺客不仅没有吐露半个字,反而狠狠地一咬牙关,嘴里同时传出了“咔哒”一声细微的脆响。不过几秒钟的光景,两人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大滩大滩发黑的毒血顺着他们的嘴角、鼻孔,止不住地狂涌了出来。 第138章 乌鸦嘴 屋子里的烛火在风雪里细微地摇晃着,将青砖地上的血迹映得有些发黑。 那两个死士的身子僵在柱子上,双眼死死地闭着,牙关紧咬,只等着那见血封喉的毒药在五脏六腑里炸开,好给他们的主子全了最后的一抹忠义。可是,过去了一息,两息,足足半分钟的光景,那预想中肝肠寸断的剧痛却并没有袭来。相反,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冽甘甜,顺着他们的喉咙把那股腥辣压了下去。 林春分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白玉小瓷瓶,正笑吟吟地瞅着他们。那瓶子里的灵泉水还剩了大半,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清亮的光泽。 “行了,别憋着气了,再憋该把自己憋死了。”林春分拍了拍手上的落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睁眼吧,两个大男人,跟等死似的闭着眼作甚?” 那名胸骨碎裂的死士倏地睁开眼,他的瞳孔剧烈地颤动着,只觉得方才已经开始麻木的舌头,此时竟然重新恢复了知觉,他难以置信地盯着林春分,嗓音沙哑得不似人声:“你……你给我们吃了什么?‘封喉散’无药可解,你们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林春分冷笑了一声,将小瓷瓶在手里抛了抛,一双杏眼里盛满了揶揄,“哼,小样,还想在我面前自裁,你可知道我是谁?” 两个死士沉默不语,只是那惊恐的眼神早已出卖了内心的慌乱。作为一个死士,他们不怕严刑拷打,不怕掉头流血,可他们怕这种超脱了认知的诡异手段。连自尽都成了奢望,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毛骨悚然的? 林春分才不管他们是个什么反应,他撇了撇嘴,自顾自地扯过一张长凳坐下,“你们当年吃的消暑丸可是我做的。那年大旱,柳承嵩为了养你们这些走狗,可没少派人从我这儿明里暗里地买药吧?你们吃着我做的药保命,如今倒好,想在我这儿自裁,那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的!”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彻底将两人的心理防线轰得粉碎。 消暑丸的名头,在大景朝无异于救命的神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甚至有些过分好看的小哥儿,竟然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小菩萨”。在这样一个神鬼莫测的人物面前,他们的那些手段,确实幼稚得像个笑话。 另一名刺客面色由青转白,终于承受不住这无形的压力,脑袋颓然地垂了下去,额角大汗淋漓:“别说了……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林春分见目的达到,利落地一挥衣袖站起身来,看都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往门外走去:“阿砚,交给你了。” “好,春哥儿好生歇息,记得生个火盆。” 谢砚站在一旁,看着林春分眼底全是温柔。可是,随着木门被林春分从外面关上,谢砚脸上的笑意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转过头,那张清隽的脸上换了一幅面孔。眸子里没有了半点温度,冷得像窗外落了三尺的积雪。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鸦青色狐裘的袖口,踱步走到两个死士跟前。林来福闷不吭声地从角落里拎出一根沾了盐水的皮鞭,“啪”的一声甩在地上。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柳承嵩在京城里,到底还藏了多少条见不得光的狗。”谢砚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血气。 天亮时,盛京城的风雪总算是小了些。 外城的街道上,雪水混着泥泞,有些黏糊。谢砚手里拿着一份昨夜连夜誊抄出来的供词,扣响了右相宋景怀的府门。 书房里,地龙烧得极暖。宋景怀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捧着热茶,听完谢砚的陈述后,这位在朝堂上浸淫多年的老狐狸,精明的眼里陡然爆出一抹精光。 “好!好一个柳承嵩!”宋景怀不怒反笑,猛地一拍桌案,那长髯都跟着颤了颤,“老夫昨日才刚叮嘱过你们要万事小心,没曾想,他竟然急不可耐到了这般地步!这当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啊!” 谢砚微微垂眸,双手作揖,语气不卑不亢:“相爷,昨夜若非家兄有些气力,晚生与春哥儿怕是见不到今日的太阳了。柳相此举,全然没将京城的治安与王法放在眼里,晚生心中惶恐,特来求相爷做主。” “做主?自然要做主!”宋景怀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看着谢砚送上来的这份详细供词,里头不仅有那两个死士的画押,甚至还顺藤摸瓜地交代出了左相在城外私屯兵甲的几个秘密联络点。 宋景怀摸了摸胡须,大加赞赏道:“谢砚啊,你这次可是给老夫送了一份天大的谢礼。柳承嵩这老匹夫,在西川折了羽翼还不长记性,如今这‘自送把柄’的行为,实在是妙极。老夫相信,圣上听了,也会高兴得很。” 谢砚神色不变,心中却是一片通透。他今日来告状,本就是为了借力打力。在这盛京城里,他一个无依无靠的举子,去跟一手遮天的左相硬碰硬那是蠢货才干的事。“相爷圣明,那这两人……”谢砚试探性地问道。 “你且安心回去温习功课,这两条杂鱼,留在你那小院里是个祸害。”宋景怀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老夫这便亲自进宫,这盛京城也该变变天了。” 大景朝的皇宫,即便是在白日里,也透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庄严与肃穆。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起。景元帝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正喜怒不形于色地看着跪在玉阶下的两个黑衣死士。而宋景怀则是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这两个死士在柳家被训了整整十年,按理说应当是铁石心肠。可此时,在这天子威压之下,再加上体内毒素被强行化解后留下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他们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身子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景元帝将手里的供词缓缓放下,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 “朕原以为,柳承嵩养的死士,皆是些宁死不屈的硬骨头。”景元帝的声音不高,他淡淡地瞥了那两人一眼,“今日一见,深觉你们身为死士的觉悟不够高啊。怎么,居然也怕死吗?” 那名死士头子一头扣在地上,声音里满是绝望:“圣上明鉴……求圣上赐小人一死!” “求死?”景元帝挑了挑眉,“行了,收押下去吧,让影卫看着,莫要让他们真死了。”景元帝一挥手,立刻有几个身形鬼魅的侍卫将人拖了下去。 待到殿内只剩下宋景怀时,景元帝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沉声道:“景怀啊,这两个人确实有大用。根据他们交代的东西,顺藤摸瓜下去,柳承嵩在京郊藏着的那点家底,这次怕是要被朕连根拔起了。只是……” 景元帝顿了顿,发出一声真假难辨的叹息:“只是苦了谢砚和林春分这两个孩子了。刚到京城,便遭此大难,若是吓坏了朕的大景文魁,那老匹夫万死难辞其咎。” 宋景怀赶忙躬身道:“圣上爱才如命,微臣定会派人暗中护卫谢砚的小院,绝不让左相一党再有可乘之机。” 景元帝点了点头,嘴角勾起,柳承嵩这次自己把刀递到了他的手里,他若是不狠狠割下一块肉来,就枉为这天下之主。 然而,此时被景元帝和右相齐齐怜惜“苦了”的林春分,正坐在小院里,舒舒服服地烤着火盆。 屋里暖烘烘的,林来福一大早就出门去买新鲜的羊肉和萝卜了,院子里的血迹被新落下的雪花盖了个严严实实,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谋杀从未发生过一般。 林春分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红豆沙,一边吃得满足地眯起眼,一边拿眼角余光瞅着刚从外头回来的谢砚。 “阿砚,过来,吃口热的。”林春分招呼了一声。 谢砚解下披风放好,顺从地坐到林春分身侧。他那张在外面冷若冰霜的脸,一回了屋,面对着林春分,便又化成了一汪春水。 “去宋相府上,事情可办妥了?”林春分咽下嘴里的甜浆,随口问道。 “办妥了,宋相已亲自带人进宫见驾。”谢砚伸出手,习惯性地握了握林春分的手指,发现是暖和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春分听完,却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把手里的瓷碗往桌上一放,挪了挪屁股凑近谢砚,压低了声音开始嘀咕:“阿砚,你说这宋景怀是不是个乌鸦嘴啊?他刚跟咱们说要提防柳承嵩,结果他一说完,当晚咱们就出事了!” “噗嗤。” 谢砚瞧着林春分那气鼓鼓的生动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他抬起手,极其自然地将林春分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眼底全是笑意,附和着说道:“春哥儿说得极是,这位右相没成想嘴是开过光的。下次见了他,咱们绕着走便是。” “就是嘛!我昨晚那茶壶可是新买的,好几两银子呢,就这么砸碎了,肉疼死我了。”林春分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小臂,嘴里还在念念叨叨。 谢砚拉过他的手,轻轻替他揉捏着:“茶壶碎了,待会儿我让来福哥去市集上挑最好的买。只是春哥儿,昨夜当真是吓着我了。以后若再有这等事,你只管往后躲,有我和来福哥在,千万别再自己上去犯险了,可好?” “知道啦,我昨晚那不是情势所逼嘛。”林春分有些不好意思地咕哝了一声。 调侃归调侃,两人的心里其实都知道。昨夜这场风波,虽然被他们借着宋景怀的手,顺理成章地推到了圣上面前,让柳承嵩吃了大亏。可是,这也意味着,接下来的这段日子,朝堂之上的暗流汹涌会成倍地增加。 “阿砚。”林春分收起了笑闹,正色道,“接下来的会试,咱们得更加谨慎行事了。那老狐狸这次吃了暗亏,保不齐会在考场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使绊子。” 谢砚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眼“春哥儿放心。”谢砚定定地看着他,“这盛京城的风雪再大,也进不了这贡院的四方墙。这会试的头名,我定给你拿回来。” 第139章 春闱 盛京城的三月,外城的碎石子路旁,几株不知谁家栽种的桃树已经熬过了隆冬,正悄然绽开了一片灼灼的粉意。枝头残存的细雪在春阳下化作了亮晶晶的水珠,顺着花瓣啪嗒落地,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泥土里。 贡院门前,早已是人头攒动。 全国各地的文墨之士此刻汇聚于此,皆是目露焦急,等着那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陆文谦紧了紧身上的衣衫,站在谢砚身侧,深深地吸了一口春日里带着泥土清香的凉气,有些紧绷的脸色总算松快了些:“砚弟,此番会试分场进行,三日一场,考完还能出来歇上一夜,倒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谢砚微微颔首,一双黑眸沉静如水:“如此,考生倒不必担忧身体,全凭真本事见高低了。” 因着前些日子西川那场闹得天翻地覆的舞弊之案,朝野上下对这届春闱的关注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主考官换了又换,连考场内外的防范都严密得滴水不漏。为了以示公正、选拔真正能为朝廷分忧的栋梁,这第一场的策论题,竟是景元帝在御书房里亲自御笔亲题、临考前才拆封的。 待到铜锣鸣响,士子鱼贯而入。 号棚内,谢砚端坐在长凳上,待到考卷展示,他微合的双眼蓦地睁开,视线定格在正中的题纸上。 景元帝给的题目极沉,亦极重——以几年前席卷数省的大旱灾情为例,问众考生如何从根源上调理民生、防灾治灾,以安天下仓廪。 瞧见“大旱”这两个字,贡院各处的号棚里顿时隐隐传出几声压抑的抽吸与叹息。这题目不考华丽词藻,不考圣人微言大义,要的是实打实的治国良策。若是没去过田间地头、没见过饿殍遍野的富家子弟,怕是只能在纸上写些“开仓放粮、君臣修德”的空泛废话。 可谢砚盯着那题目,藏在广袖底下的手指却微微颤了颤。 大旱…… 他怎么会不记得那年大旱?那时的他,虽然满腹经纶,可在天灾人祸面前,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那时候,是他的春哥儿,点醒了他,亦做出消暑丸拯救苍生。 “修渠,造水车……” 谢砚喃喃自语了一声,先前的沉郁在刹那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灼热。 他不再犹豫,抬手稳稳地捏住笔杆,在砚台里蘸足了墨汁。 手腕一沉,笔走龙蛇,锋利的笔迹落于纸上。 开篇破题,谢砚便直指要害,将历年旱灾之因痛陈开来。紧接着,他手底下的字迹愈发遒劲有力,修渠引水之法、水车的改良关窍、如何调配民夫互助,甚至连西川百姓如何利用耐旱作物更替、寻找新种以备荒年的法子,全都一字不漏地落在了白纸黑字之上。 这些东西,并不是他在书本里看来的圣人训。而是当年林春分告诉他的,亦可算作圣人言? 窗外的春风吹得沙沙作响,四周偶尔传来旁人抓耳挠腮、长吁短叹的动静。可谢砚的案头,却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声音,连绵不绝。 待到一气呵成、将最后一句“仓廪实而知礼节,民心安而天下固”写完,谢砚提起笔,这才恍然惊觉,自己方才在答题时,中间竟然半点思绪停顿也无。 他轻笑了一声,长舒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这些治灾的方策,早就在他心里默默演练过无数次了。当年他没有办法,可如今上天给了他一展抱负的机会,更将那个惊才绝艳的林春分送到了他身边。 在这气氛紧绷的贡院考场里,谢砚看着自己写满治灾民生策的草稿,脑子里不知怎的,突然晃过了林春分和他初次相遇的场景。 想到此处,谢砚竟然不合时宜地愣了神,唇角微微勾起,眼里荡开了一抹极为温柔的笑意。 坐在斜前方巡视的主考官见状,眉头微微一皱,刚想走过去提醒,谢砚却已然回过神来。 他收敛了笑意,甩了甩头,将心头那股子黏糊的甜意暂时压下。深吸了一口气后,他坐正了身子,提起笔,开始凝神将方才草稿上的文字,一字一句、极其工整地誊抄在正式的答卷上。 宣纸上的字迹铁画银钩,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惊人锐气。待到最后一字落下,谢砚仔细地将答卷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毫无纰漏,这才稳稳地放下了笔。 “当——!” 交卷的钟声在贡院上空撞响,沉重的龙门大开。 盛京城三月的春风里,还带着一丝未开透的料峭寒意。 谢砚随着人流缓步走出贡院,那龙门外早已被前来接考的车马挤得水泄不通,嘈杂的人声和马嘶声扑面而来。可谢砚压根没有去瞧那些高门大户的朱轮华毂,他的视线在人群里一扫,便极为精准地定格在了不远处的一处空地上。 只一眼,谢砚的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 那处空地上停着一辆极普通的马车,可马车旁站着的那个人,却清艳华贵得让周围所有的喧嚣都成了背景。 林春分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了。他身着一件月白暗纹锦缎的春衫,那布料在春阳下隐隐泛着如银缎般的光泽;外头罩了一层烟霞色的半透纱质褙子,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灵动与贵气。他的腰间束着一根织了银线的软带,正中扣着一枚通透温润的白玉扣,越发衬得他身姿修长,眉间那点红痣在日光下绚丽夺目。 林春分一双水灵灵的杏眼正满场张望着,手上还搭着一件厚实的青色披风。在瞧见谢砚身影的那一刹那,林春分那张清艳的脸上瞬间漾开了一个极大的笑脸,亮晶晶的眼眸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欢喜。 “阿砚!” 林春分高喊了一声,提起衣摆,三两步便如同一只乳燕般,拨开人群快步迎了上来。 “今儿吹着风,冷得很,快把披风披上。”林春分一走到跟前,便不由分说地把手里那件厚实披风抖开,垫着脚,仔仔细细地系在谢砚的脖颈处。 谢砚比他高了大半个头,此时微微低着身子,任由眼前的少年拉扯着自己的衣领。闻着春分身上那股子熟悉的甘泉清香,谢砚只觉得在号棚里坐了三天的疲惫与紧绷,在这一瞬间全被这暖融融的春风吹散了。 “春哥儿今天穿得真好看。”谢砚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眼底的温柔缱绻几乎快化为实质,语气里也带笑意。林春分系扣子的手微微一顿:“少贫嘴,这京城里到处都是达官显贵,我穿得寒酸了,平白丢了咱们家谢大解元的面子不是。考得怎么样啊?瞧你这样,想来是没被题目难住?” 谢砚顺势握住林春分的手,包裹进自己宽大的掌心里:“圣上亲自命题,考的是前几年大旱的治灾方策。看到题目的那一刻,我便想起当年你与我说的那些修渠引水、改良作物的法子了。” 林春分闻言,眼睛一亮:“哟,这么说来,我倒成了你的文曲星了?” 这边两人正黏糊着,旁边的温寻棠也顺利接到了面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的陆文谦。 “夫君,累坏了吧?马车里备了热汤,快去暖暖身子。”温寻棠温婉地笑着,接过陆文谦手里的考篮。 陆文谦虽面带倦容,但心态显然放得很稳。他对着温寻棠温和一笑:“劳娘子久候,此番作答还算顺手,平日里所学已是尽数发挥,并无遗憾。” 几人在贡院门前汇合,陆文谦瞧着谢砚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忍不住拱手打趣道:“瞧砚弟这副模样,想来不仅是正常发挥,怕是又要惊艳这盛京城里的主考官了。” 温寻棠在一旁打趣着附和:“若是如此,你过些日子可真要在京城里风光一把了。” 林春分听得乐呵,伸手戳了戳谢砚的胳膊:“听见没有,陆兄都夸你呢,你自己觉得呢?” 谢砚微微垂眸,敛去了先前的自负,换上了一副内敛不张扬的模样。他其实心里清楚,因着有林春分当年的那些奇思妙想作为参考,他何止是正常发挥,这篇治灾策论写下来,他自己都觉得隐隐有超常发挥的酣畅淋漓之感。 可在这龙蛇混杂的贡院门口,还是低调些,免得招人恨吧。 “陆兄谬赞了,此番文章,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谢砚淡淡一笑,握着林春分的手却是不自觉得紧了紧,“一切,且等来日放榜再看吧。” “行啦行啦,既然考完了,就别站在风口里吹冷风了。”林春分笑着扯了扯谢砚的袖子,拉着他往马车的方向走,“家里炖了一锅鸡汤呢!” “好。” 谢砚顺从地跟着少年的脚步往前走,漫天桃花纷飞在夕阳里,他们两手交握,静待那几日后的杏榜佳音。 ………… 第140章 圣上钦定 学子们的考试连轴转总算是告了一段落。 出了考场的士子们如何于秦淮酒楼、章台柳巷之间呼朋引伴、纵情声色暂且不论。这礼部阅卷堂内的氛围,却是一连几天都浸淫在一种近乎窒息的紧绷之中。因着前些日子西川那场扯下了半个朝廷遮羞布的科场舞弊大案,今年奉旨负责阅卷的考官们个个如履薄冰。手里的朱笔重逾千斤,生怕哪一个不留神,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便跟着这试卷一块儿落了地。 “今年圣上御笔亲题,要的是实干之才,诸位大人可得稳着点,切莫出了纰漏。”主考官揉着熬得通红的眼角,声音沙哑地叮嘱着下属。 底下的阅卷官们连声应是,行事因循守旧之态愈发明显。在这等风口浪尖上,凡是词藻中规中矩、行文四平八稳的,便被他们往高了抬,权当做一块不会犯错的挡箭牌;而遇着那等言辞犀利、破题古怪的,纵然惊才绝艳,也一律往下压。左右不过是个求稳,谁也不愿在这当口成了那只出头鸟。 而此时的养心殿内,龙涎香燃得正旺。 景元帝正拧着眉头批阅着边关送来的折子,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旁伺候的老太监李公公极有眼色地换上一盏热茶,躬身笑道:“皇上,您连着操劳了几日,也该歇歇了。算算日子,这会试的阅卷今儿个可就该封盘了,您前些日子不是还惦记着这遭春闱吗?” 景元帝动作一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恍然挑眉:“瞧朕这记性,若非你提醒,倒真把这遭给忘了。那帮文臣,平日里总说天下太平、英才辈出,朕倒要看看,今年他们给朕挑出了些什么大才子。” 他放下茶盏,对着下首站着的内侍一挥手:“去,传朕的旨意,在放榜前,把前三名答卷,一并给朕拿过来瞧瞧。” 没要多久,三份已经糊了名、由主考官亲自封存盖印的答卷,便规规矩矩地码在了景元帝的案头上。 谢砚的那份卷子,因着文风过于扎实、不走寻常辞藻堆砌、歌功颂德的路数,被几位行事保守的阅卷官争论了整整半宿。有人赞其务实,有人嫌其直白,最终几人各退一步,给评了个求稳的第三名,此时正委委屈屈地压在最底下。 景元帝伸手扯开第一份卷子的封套,只看了几行,那刚舒展开的眉头便又重新皱起来。 “荒谬,无话可说了吗?” 景元帝冷笑了一声,将那试卷往案上一扔,宣纸翻飞,紧接着拆开第二份。这一份瞧上去字迹倒是工整,可内里的内容,却依旧是换汤不换药的陈词滥调。 “通篇皆是空洞吹捧、辞藻浮夸之词!朕要的是治灾安民的良策,他们倒好,满纸的‘君臣修德、天降祥瑞’。大旱来的时候,老百姓靠吃这些四六骈文能饱肚子吗?!”景元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一阵叮啷乱响,茶汤有一些溅落在地面上,晕开了一片暗渍。 李公公吓得赶忙躬身,大气都不敢喘。殿内的宫人们更是齐刷刷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景元帝看着剩下的最后一份卷子,心里不免失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本来他连看的心思都没了,可送都送上来了,总归是要过一眼。他冷着脸,有些意兴阑珊地将这第三名的试卷扯了过来。 然而,仅仅看了一个开篇破题,景元帝那双饱含怒火的黑眸便蓦地定住了。 这份卷子的文风,较之先前的花团锦簇,质朴得甚至有些简练。可那字里行间露出来的锐利锋芒,却直直刺中要害——文章将历年大旱之因、官吏冗杂之弊痛陈开来,既不粉饰太平,也不空谈圣人训诫,一开篇就丢出了言之有理的治水三策。 景元帝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顺着那铁画银钩的字迹一路看下去:修筑明渠暗道以引活水、如何因地制宜改良水车关窍、调配民夫互助的徭役章程……甚至连灾后如何利用耐旱作物更替、寻找新种以备荒年的法子,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那一条条、一件件措施,切实可行,落地性极强。仿佛只要景元帝现在一道圣旨下达,户部和工部立刻就能拿着这份卷子去照猫画虎地赈济一方! 御书房内安静得只剩下景元帝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他看了一遍不够,竟是压着性子,生生将那几千字的策略逐字逐句地又研读了一遍,直看得胸中一阵豪气翻涌,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妙啊……这才是能替朕分忧的国之栋梁啊!” “皇上,皇上?” 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将景元帝从文章里拉了回来。一旁的江得禄正躬着身子,大汗淋漓地瞅着天色:“皇上,这都过了午膳半个时辰了,奴才瞧着这菜都快凉了,您看是不是……” 景元帝这才骤然回神,发现自己竟是看得入了迷。他哈哈大笑了几声,指着案头那张试卷,心情是从未有过的畅快:“无碍,朕今日见着此等文章,便是三天不吃饭也是饱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对李公公道:“去,把阅卷的几个主考官给朕叫到偏殿候着。这帮老东西,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如此言之有物、利国利民的旷世奇作,竟然因为文风质朴,就生生被他们压到了第三名。他们要是不会为国选才,朕便亲自替他们选!” 说罢,景元帝长袖一挥,劈手拿过御案上的朱笔,饱蘸了朱砂墨,毫不犹豫地在那份试卷的卷头上,龙飞凤舞地落下一个大大的朱批。 红色的墨迹如同一团烈火,直接将谢砚的名字,从第三名烧上了今年会试的榜首第一名! 吃过了一顿姗姗来迟的午膳,景元帝只觉得多日来的胸闷气短消散了个干净,好吃好吃。 盛京三月的春阳正好,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地上,如同一地的碎金。天空中万里无云,碧空如洗,倒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景元帝一时兴起,也不让人摆驾,就这么带着江得禄,慢悠悠地踱步往御花园里去散心。 园子里冰雪消融,春草正从泥土里探出嫩绿的尖儿来,瞧着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景元帝站在一株刚抽芽的柳树下,双手负在身后,抬头看着天上的暖阳,心情颇好地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对着这满园春色吟诗抒怀一首,便眼尖地瞧见远处的长廊上,右相宋景怀正急匆匆地向他这边快步走来。 宋景怀今日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额角甚至带着细密的汗珠,可那张脸上,却挂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宋景怀走到近前,衣袍一掀,一个利落的大礼便拜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因为疾走而产生的喘息。 景元帝见他这副模样,刚到嘴边的诗句便咽了回去,挑眉笑道:“景怀啊,你这急吼吼的模样,倒不像是专程来陪朕赏这满园春色的。怎么,可是昨夜让你查的那件事,有了眉目?” 宋景怀直起半个身子,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皇上圣明!天大的好消息。顺着前些日子刺杀谢砚林春分的那批死士,老臣带人连夜顺藤摸瓜,找到了那几个秘密联络点的暗舱。您猜怎么着?”他竟然给皇帝卖起了关子,景元帝也没和他计较。 随即宋景怀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实的账册,双手呈过头顶:“这是从那几处暗舱里搜出来的私账。里头清清楚楚地记着这些年来,城外兵甲屯粮的开销去向,还有……还有整整十几条针对左相一党,在西川和江浙两地贪墨营私、克扣军饷灾银的铁证!” “哦?” 景元帝的眼神骤然一冷,那账册一入手,他只是粗粗翻了几页,脸色便由阴转晴,最后竟是止不住地冷笑出声。 “好一个柳承嵩,朕平日里只当他是个胃口大些的猫儿,没成想,他这是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挖空了朕的大景江山去养他自己的私兵啊!”景元帝啪的一声合上账册,那声音在空旷的御花园里格外清脆。 宋景怀躬身道:“皇上,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左相一党便是有一百张嘴,也绝难狡辩。只要您一声令下……” “不急。” 景元帝抬起头,再次看向天头那轮暖阳,微风吹过,拂动他明黄色的龙袍。 这一刻,他的心情好到了极点。上午刚得了一个能安邦定国的大景文魁,下午这紧咬着朝堂不放的毒瘤便自己把致命的死穴送到了跟前。这双重喜事临门,此时再看去,这盛京城的天,在他眼里都显得比往日更蓝了些,连脚底下那些刚冒头的绿草,都瞧着格外顺眼。 “放榜就在这几日了吧?”景元帝将账册妥帖地收进袖中,嘴角勾起一抹冷厉又深沉的弧度,“传朕的口谕,让大理寺和刑部的人都给朕把皮绷紧了。待到会试放榜、新科进士游街的那一日,朕要借着这趟新贵登科的风,将这朝堂上的脏东西,彻彻底底地连根拔起!” 第141章 榜下捉婿~ 盛京三月,春风吹拂得长街两侧的杏花如浪翻滚,一簇簇粉白相间的花苞拥挤在枝头,吐露出带有些许苦甜交织的芬芳。 这便到了杏榜张贴的正日子。 贡院门前那片宽阔的青砖广场,此时早已被黑压压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全大景朝最顶尖的文墨之士、行商巨贾,乃至盛京城里数得着的高门大户,全都汇聚于此。尤其是那些家中有待嫁闺秀或未婚哥儿的达官显贵,更是早早地排出了几十个身强体壮、家丁护院打扮的健壮奴仆,个个摩拳擦掌地守在最前沿,眼睛如狼似虎地在人群里搜寻着。 这便是盛京城里几年一遇的热闹景致——榜下捉婿。凡是瞧见哪个孤身一人的年轻贡士中榜,这帮家丁便会一拥而上,麻袋一罩、绳子一捆,硬生生抬回府去成亲。 ………… “让让!都给老子让开!给咱们尚书府留个好位置!” “哎哟,你踩着本公子的鞋了!” 嘈杂的喧嚣声排山倒海般袭来。 林春分今儿个穿了一身极其扎眼的月白暗纹锦缎春衫,腰间那枚白玉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此时正兴致勃勃地勾着脚尖,拼命往人群最前面探着脑袋,一双水灵灵的杏眼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奋:“阿砚!快瞧瞧左边那家!那十几个护院手里怎么还拿着麻绳呢?这哪是捉婿啊,这分明是强抢民男嘛!太有意思了,盛京城的人成亲都这么野的吗?” 然而,他这话刚说完,领子便被人从后面一把揪住了。 谢砚沉着一张清隽的俊脸,不由分说地揽过林春分的腰身,搂着他便利落地往人群外退去。他那双好看的眉头皱着,薄唇紧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气。 ………… “哎?阿砚你干啥啊!”林春分冷不丁被带得一个踉跄,身子往后仰去,一边挣扎一边不满地嚷嚷起来,“这么大的排场我在西川一辈子都没见过呢!你让我再看一眼,就一眼!” “不许看,回去了。” 谢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他将林春分死死地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去挡开周围拥挤的人流。 开什么玩笑?他如今也是二十出头的年轻解元,生得本就丰神俊朗。今日若是继续在这龙门前待着,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富家权贵瞧着他中榜,差遣护院上来拉扯,平白闹出些拉拉扯扯的荒唐事来,他可就不清白了! 万一到时候因为这等烂桃花让春哥儿嫌弃了他,觉得他不守夫道、沾染了京城权贵的大小姐或小哥儿,那他找谁哭去? “听话,此地不宜久留,有什么热闹回去听也是一样的。”谢砚一边低声哄着,一边将林春分不安分的手腕扣紧。 “真是不解风情。”林春分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声,到底还是顺着他的力道不再挣扎了。 ………… 林来福闷不吭声地跟在两人后头,他那宽厚如铁塔般的身子往那儿一立,两条长臂微微一展,凭着一身天生的大力气,生生在黑压压的人潮里给两人蹚出了一条平稳的通路。 陆文谦和温寻棠夫妇此时也跟着从人群里挤了出来,陆文谦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衫,苦笑道:“砚弟当真是深谋远虑,这人潮实在太过了些,方才我瞧见好几个相熟的同窗,还没瞧见榜单呢,鞋印子都被人踩了十几个。咱们还是先回小院等消息吧。” 温寻棠也有些后怕地抚着胸口,温婉大方地笑道:“正是这个理,既然考完了,是福是祸皆有定数,何苦在里面遭这份罪。” 几人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回到了租赁的小院里。 这会试放榜的规矩,比之各省的乡试还要大上十倍不止。放榜之后,由礼部亲自统筹派遣精干差役,手持盖了礼部大印的正式捷报文书,一门门、一户户地上门鸣锣报喜。而中了贡士的喜讯,更会由朝廷下发快马驿卒,日夜兼程地传回考生的原籍。 毕竟,在这大景朝,只要中了会试贡士,接下来的殿试不发失心疯,就是保底进士了,光宗耀祖只在旦夕之间。 因着陆文谦租住的院落与谢砚这儿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胡同,两家人便索性聚在了林春分的院子里,生了火盆,沏了新茶,一边喝茶一边宽心等待。 ………… “咣——咣——咣!”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一阵清脆而悠扬的鸣锣声穿透了三月的风雪融水之气,由远及近地在胡同口响了起来。 林春分耳朵尖,第一个放下了手里的红豆糕,眼睛一亮:“来了来了!听这动静,好像是在隔壁胡同停下了?” 话音未落,那报喜官差高亢的嗓音便隔着墙头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恭喜贵府陆文谦陆老爷,高中大景丙戌科会试第七十五名贡士——!” 一听这话,满屋子里的人顿时都松了一口气。 ………… “中了!夫君中了!”温寻棠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揪紧了帕子,真心实意地落下泪来。 陆文谦亦是长长地作了一个揖,脸上的谦和之气散去,眼里满是刻苦多年终得偿所愿的欢喜。 林春分和谢砚对视一眼,也是打心眼里为这位朋友高兴。林春分笑着对温寻棠道:“温姐姐快别抹眼泪了,赶紧回去照应着!这报喜的官差上门,喜钱和茶水可不能少,来福哥,你跟着过去帮衬着抬抬桌子!” “好咧。”林来福闷声应了一句,跟着温寻棠风风火火地赶回隔壁院子去张罗了。 过了不一会儿,陆文谦安顿好了自家的报喜差役,连衣裳都没顾上换,便又急匆匆地折返回了林春分的小院里。 一进门,陆文谦便对着谢砚深深地一拜到底,语气里满是真挚的感激:“砚弟,愚兄此番能侥幸中了个中等名次,于我们西川陆家而言,已是祖坟冒青烟的顶好成绩了。此番恩德,全赖砚弟平时在学业上的不吝提点,若非你那几策民生论切中要害,愚兄绝无今日之造化!” 谢砚伸手将他扶起,神色谦和内敛:“陆兄严重了,是陆兄自己勤学苦读,此番高中,乃是实至名归。” ………… 正当三人在屋里就着热茶、聊得有些松快的时候,一阵比方才还要宏大、还要密集数倍的鸣锣敲鼓之声,突然如同惊雷一般,自外城的主街方向,排山倒海般地朝着这条小胡同席卷而来。 “咣!咣!咣!咣!” 那锣声又急又响,中间还夹杂着百姓们看热闹的欢呼喧嚣声。 屋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林春分、谢砚、陆文谦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整间屋子里在一瞬间落针可闻。那密集的脚步声和锣鼓声在胡同里没有丝毫停顿,直挺挺地朝着林春分这处宅院的大门逼近。 ………… 院门本就是打开的,八名身着礼部正规皂衣、腰系红绸的官差,在大理寺护卫的簇拥下,昂首阔步地迈进了院子。领头的官差手里高高举着一份描了金边的通红捷报,一双眼睛在屋门前一扫,当即扯开了嗓子,用尽了全身的气力高声喊道: “奉天承运,礼部大喜——!” “恭喜西川籍学子谢砚谢老爷,在此次大景春闱会试中,力压天下十三省众位才俊,策论惊世,高中丙戌科会试第一名——会元及第!” “会元及第——!” 这四个字,如同平地起了一声春雷,震得院子里的喜鹊扑棱棱飞起。 力压天下才俊,第一名! 陆文谦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听得有些傻了,随后便是狂喜:“解元!会元!砚弟,你这是连中二元啊!若是接下来的殿试圣上再赏识,你便是我大景朝数十年未曾出过的三元及第了!” ………… 那几个前来报喜的礼部官差也是一脸的谄媚与恭敬,行事规范得挑不出半点毛病。他们心里可都清楚,这位谢会元的卷子,那可是景元帝亲自用朱笔御批提上来的第一名,简在帝心,往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然而,作为这场风暴中心的谢砚,在听见“第一名”的时候,脸上却并没有多少狂喜之色。他只是极规矩地整理了一下衣衫,稳步走入院中,不卑不亢地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金色捷报。 他拿到捷报的第一时间,并没有去看上面的赞誉之词,而是下意识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看向林春分。 那眼神,有些像是在邀功? 林春分站在廊下,瞧着谢砚那副明明心里在乎得要死、表面上还要装作沉稳内敛的闷骚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他摇着手里的小绢扇,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他才不管什么“三元及第”的泼天压力,更不去想接下来的殿试有多难。他只知道,他的阿砚,真的靠着自己的本事,把当年的西川,把这全天下的民生,一字一句地写进了圣上的心里。 “会元老爷。”林春分走到谢砚跟前,一双杏眼里盛满了细碎的春光,亮得惊人。他伸手拍了拍谢砚的肩膀,“行啊,没给我丢脸!解元会元都拿下了,至于那什么三元及第……有自然最好,没有也无妨。在我眼里,你现在就已经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了。” 听着林春分这番话,谢砚的手指微微松开。他看着眼前少年那清艳亮眼的笑颜,眼底的冰雪在刹那间溃不成军,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春水。 “好。”谢砚弯了弯唇角,语带笑意地低声应道。 满院的杏花风起,红色的捷报与少年的衣袂交织在一处,在这盛京城喧嚣的三月里,他们并肩而立。 ………… 第142章 内定哦 会试摘得第一名会元,只要在殿试上不犯下御前失仪的大错,这前三名的甲等进士基本已是板上钉钉。 十五日后,金鸡破晓,盛京城还笼罩在一片清冷的薄雾之中。紫禁城那厚重巍峨的朱漆大门在一声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开启。 谢砚身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贡士服,腰间配着规整的革带,墨发用一根青玉簪一丝不苟地束起。他神色沉静,脊梁挺得笔直,宛如一柄收敛了锋芒的绝世好剑,站在所有贡士列队的最首位。 “诸位贡士老爷,请随我入殿——” 负责引路的鸿胪寺引官甩了甩拂尘,微不可察地对着谢砚躬了躬身,行了个十足的礼数。这可是极有可能三元及第的天子门生,谁也不敢在这当口摆谱。 谢砚微微颔首,抬脚迈过那高高的门槛。在他身后,数百名新科贡士敛声屏气,鱼贯而入,被那巍峨连绵的金銮殿气势所摄,不少人的腿肚子都隐隐有些发软。 而此时,站在文臣之首的左相柳承嵩,正用一种极度阴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走在最前方的谢砚。 从昨夜开始,他在城外的两处秘密死士联络点便彻底断了消息。派出去打探的人如同泥牛入海,今日一早,他分明瞧见右相宋景怀那老狐狸看着自己时,眼角眉梢挂着一抹怎么也藏不住的冷笑与怜悯。 难道……圣上已经拿到了什么?柳承嵩心中咯噔一下,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额角隐隐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龙椅,只觉得今日龙椅的压力沉重得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隐约间,柳承嵩直觉要出大事,可事到如今,他已在局中,退无可退。 谢砚对身后的暗流涌动恍若未觉。他在引官的指引下,撩起衣摆,从容不迫地落座。 他的考案,被摆在了正中央,距离那龙椅上的景元帝最近,抬眼便能直视天颜。 “皇上驾到——” 随着尖细的太监传唱声,一身明黄色九龙袍服的景元帝龙行虎步而来,稳稳地端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 景元帝甫一落座,龙目便带着审视与探寻,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最前方的谢砚身上。 西川大旱、修建堤坝、科举舞弊,再到前些日子截获死士账册,这个叫谢砚的年轻学子,明里暗里已经帮他破了左相柳承嵩数次的局,将这朝堂上的浑水彻底搅动了开来。 今日一见,景元帝在心中暗自赞叹了一声: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更难得的是,这年轻人不仅气场端正,没有一丝小家子气的局促,那张脸生得更是清隽绝尘。景元帝活了这么大岁数,平日里在朝堂上面对着那帮橘皮老脸的文臣早就看腻了,如今瞧见这么一个俊朗不凡的年轻才俊,心中那股子惜才爱才之意,更是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上涌。毕竟,谁会不喜欢赏心悦目、又有大才的人呢? “今日殿试,不比旁的时候。朕亲临在此,只考一道策论。” 景元帝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考时政、评吏治、论边防、叙民生。时长一整天,诸位尽可畅所欲言,替朕、替这天下的百姓,写出一份真正的治国良策来。” “臣等遵旨——” 随着一众贡士齐声高呼,殿试正式开启。 大殿内很快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磨墨声,谢砚端坐在最前方,神色清冷,甚至没有片刻的犹疑,提笔、蘸墨,毛笔在细腻的宣纸上落笔如飞,行云流水般开始了解题构思。 坐在谢砚斜后方不远处的陆文谦,此时却有些手心冒汗。 他是第一次进这金銮殿,金砖铺地,两侧站满了面色肃穆、带刀执戟的御前侍卫,上首还坐着九五之尊的皇帝,和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的左相。陆文谦深吸了几口气,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脑子里一片空白,连笔都有些拿不稳了。 然而,当他下意识地抬眼,瞧见前方谢砚那挺拔如松的背影,以及耳畔传来的沉稳有力的落笔声时,陆文谦浮躁紧张的心绪,突然间就像是被一弯清泉抚平了。 ‘砚弟尚且不惧,我陆文谦寒窗苦读数十载,又何惧之有?’ 陆文谦稳了稳心神,闭上眼狠狠地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他终于静下心来,开始踏踏实实地在草稿纸上构思起自己的边防民生论。 大殿内一片寂静,唯有内侍们轻手轻脚换茶水的细微沙沙声。 考试进行到中途,临近未时,龙椅上的景元帝坐得有些乏了。他站起身,缓步走下汉白玉九龙台阶,负着手,开始亲自在一众考生中间巡考。 帝王之威,重逾千钧。 景元帝这一动,底下的考生们顿时吓傻了。不少心理素质差些的学子,眼见着那双明黄色的龙靴朝自己走过来,吓得脸色惨白,手一抖,一滴浓墨啪嗒一声砸在考卷上,辛辛苦苦写了大半张的答卷瞬间就废了,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景元帝对这些诚惶诚恐的平庸之辈并不多看,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最后停在了谢砚的考案旁。 谢砚察觉到了身侧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可他握笔的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他神色淡然,手腕悬空,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铁画银钩地在宣纸上书写着。 景元帝微微低头,视线落在谢砚的答卷上。 只看了几眼,这位大景朝的主宰者,一双黑眸里便爆发出异样的神采,甚至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好文章! 这篇策论,不谈虚无缥缈的圣人微言大义,将重点全落在了“吏治之贪墨、民生之根基”上。谢砚在卷子里,将西川大旱时如何开仓放粮、如何精简地方冗官、如何建立互助徭役的法子写得入木三分。字字见血,句句为了百姓。 景元帝越看心中便越是赞赏,甚至恨不得现在就将这卷子抄录一份,贴在金銮殿的柱子上,让那帮只会尸位素餐的老臣们好好瞧瞧! ‘果然是心系百姓、有风骨的可造之才。’ 景元帝在心中暗自点头,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在谢砚那句“民为贵,社稷次之”上顿了顿。忽然间,景元帝脑子里闪过前些日子暗卫送上来的密报,上面提到了西川那个在灾荒年间,带着百姓做消暑丸、开作坊、广散家财救济灾民的小哥儿。 被大景朝百姓称做“小菩萨”的林春分。 景元帝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谢砚这篇策论里许多关于民生、商贾互通、耐旱新种的惊艳见解,极为务实,甚至带着几分烟火气,倒不像是这个年轻解元能凭空想出来的。 难不成……这些新奇实用的法子,是那位‘小菩萨’林春分平日里教他的? 想到这儿,景元帝忽然有些忍俊不禁。他藏在龙袖里的手指轻轻捻了捻,脑子里冷不丁又想起一件事来,这谢砚和林春分虽然情投意合,早已经定亲。可两人好像约定中举之后再成亲,又恰巧这次乡试重考,是以两人现在还没来得及正式拜堂成亲呢。 看着眼前这个好像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谢会元,景元帝那颗至高无上的帝王心,忽然间就生出了几分恶劣又坏心思的玩味。 他已经决定了,这谢砚就是他今年钦定、谁也抢不走的新科状元,反正谢砚都连中两元了,连中三元岂不是假话? 既然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大景朝未来的肱股之臣,那做师父的、做皇帝的,在殿试结束后,总归是要送一份大礼过去,也让谢砚双喜临门。 若是等殿试放榜、跨马游街之时,朕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给他指一门“天赐良缘”……不知道这个平日里冷冰冰的谢会元,会不会当场变了脸色? 想到谢砚可能会露出的惊慌失措、惊喜不已的模样,景元帝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眼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奋。 巡考结束,景元帝最后赞许地看了谢砚一眼,长袖一振,转身迈步重回那高高的龙椅之上。 金銮殿内,香烟缭绕,应试的氛围依旧紧张、肃穆而又沉重。 第143章 荒谬! 随着暮色渐沉,金銮殿内最后一缕斜阳也被层层盘旋的龙涎香雾所吞噬。 “收卷——” 内侍尖细幽长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激起阵阵回音,数百名新科贡士纷纷搁下手中的毛笔,由着巡场太监将桌案上墨迹未干的试卷小心翼翼地收齐。此时,众人皆是垂手站定,低眉顺眼地按着先前的队列站好,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景元帝四平八稳地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在昏暗的殿宇内显得格外威严。他那双历经风霜的龙目缓缓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审视,最终,在最前方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上停了片刻。 “会元谢砚。”景元帝冷不丁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畔。 谢砚眼皮未抬,当即撩起衣摆,规规矩矩地跨出队列,俯身行礼:“学生在。” 景元帝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方才朕巡考时,顺眼瞧了瞧你的策论。针砭时弊,言之有物,瞧着……倒还尚可。” 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倒吸凉气之声。 能得九五之尊一句“尚可”,这分量在这金銮殿上简直如同惊雷。不少贡士偷偷拿眼角余光去斜乜谢砚,眼里满是艳羡与嫉妒。而站在文臣之首的左相柳承嵩,脸色则是在刹那间沉得能滴出水来,拢在袖中的手指死死地抠着掌心。 谢砚不卑不亢,神色依旧沉静如水,长揖到地:“学生惶恐。不过是将心中所想据实而写,若有粗鄙浅陋之处,还请圣上宽恕。” “行了,据实而写便很好。”景元帝没再多言,意兴阑珊地挥了挥袖,“天色不早了,诸位贡士且退下吧。” “臣等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一片山呼海啸的跪拜声中,景元帝自龙椅上站起身,施施然地往偏殿走去。一跨进偏殿的软帘,他那张威严的脸上便再也绷不住,嘿嘿地低笑了几声,直笑得跟在后头的江得禄一阵心里发毛。 想到过几天放榜和收网时要干的大事,景元帝只觉得通体舒泰。这谢砚和林春分在西川帮了他大忙,如今又送上来这么一份惊艳的治国策论与左相的致命死穴,可谓是给他送了个绝妙的双喜临门。既然如此,过几天他这个做皇帝的,自然也要还他们一个天大的喜事。 “唉,朕当真是个古往今来少有的好皇帝啊。”景元帝背着手,美滋滋地感叹了一句,惊得江得禄赶忙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出了那重重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朱漆宫门,憋了一整天的众贡士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砚弟!砚弟等等我!” 陆文谦快步从后面追了上来,一张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潮红。他一把拉住谢砚的衣袖,四下里瞅了瞅,压低声音按捺不住兴奋地说道:“刚才在殿上,圣上竟然当众夸了你的文章!那可是‘尚可’两个字啊!依愚兄看,你这新科状元的位置,怕是八九不离十,彻底板上钉钉了!” 相较于陆文谦的狂喜,谢砚的面容却像是一潭掀不起波澜的古井。他微微侧头,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沉声道:“陆兄,慎言。这圣驾才刚移出金銮殿,结果未出来之前,乾坤未定,一切皆有可能变。这盛京城的墙,可都是隔墙有耳的。” 陆文谦被他这冷冰冰的语调泼了一盆冷水,猛然惊醒,赶忙捂住嘴点了点头,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谢砚抬眼看向皇宫那巍峨的轮廓,眼底闪过一丝沉思。方才在殿试上,左相柳承嵩那如有实质的阴毒目光,恨不得当场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动了左相的利益。今夜定名次的时候,文华殿里,左相一派定然会和右相宋大人他们有一场争执不下的恶战。 不过……这些朝堂党争的弯弯绕绕,在谢砚踏出宫门长街的拐角时,便瞬间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因为就在不远处的长街柳树下,一个穿着月白春衫的少年,正无聊地晃荡着手里的小扇,踢着脚边的石子。似乎是瞧见了宫门里出来的人影,那少年眼睛倏地一亮,一边使劲儿挥着手,一边大呼小叫地朝着这边跑过来:“阿砚!这儿呢!我肚子都快贴后背了!” 看着林春分那活泼亮眼的笑颜,谢砚那张紧绷了一整天的俊脸,刹那间如同春风过境,冰雪消融。 什么左相的刁难,什么名次的争夺,在这一刻通通变得无足轻重。现在最要紧的事,是陪他的春哥儿去吃一顿热气腾腾的饱饭。 “走吧,带你去吃醉仙楼的酱鸭。”谢砚迎上去,极为自然地接过少年手里的小扇子为他打扇,另一边牵起了那只微凉的手。 而此时,夜幕低垂下的文华殿内,却是灯火通明,气氛剑拔弩张。 所有的殿试考卷已经尽数被送到了大案上,作为阅卷之首的左相柳承嵩与右相宋景怀位列最前方,几位德高望重的翰林学士则诚惶诚恐地将考卷一字排开,逐一传阅打分。 殿试的卷子虽然糊了名,可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柳承嵩单凭那铁画银钩的字迹,以及字里行间治水务实之风,一眼便将谢砚的卷子给认了出来。 看着那篇几乎要把贪官污吏皮给扒下来的策论,柳承嵩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狂跳。他啪的一声将那份考卷拍在案上,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挑剔:“本相瞧着,这份卷子不妥。此子言辞过于锐利,针砭时弊时毫无避讳,字里行间全是狂妄之态。这朝堂乃是讲求中庸平衡之地,若是任由这等恃才傲物、目无纲纪之人居于高位,恐非朝廷之福。依本相之见,不宜列为上等,降为三甲殿试随榜即可。” “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 宋景怀当即冷笑了一声,劈手将那份试卷夺了过来。他斜睨着柳承嵩,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讥讽:“左相大人莫不是老眼昏花了?此文立意高远,破题直击要害。尤其是这后面的治灾、防微之策,条条切实可行,乃是真正能救万民于水火的难得佳作!若连这等经世致用的大才都要被降为三甲,那敢问左相大人,难道只有那些满纸‘歌功颂德、祥瑞漫天’的谄媚废纸,才配得上这大景的甲等吗?!” “宋景怀!你休要血口喷人!”柳承嵩被戳中了痛处,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一双眼里满是阴鸷,“本相那是为了朝廷的体面着想!此子文章过于直白质朴,毫无世家大族的底蕴,如何能做得了天下学子的表率?!” “世家底蕴?大景的天下是老百姓蹚出来的,不是世家的风花雪月堆出来的!”宋景怀毫不示弱,当庭与他激烈争辩起来。 底下的几位翰林学士吓得缩着脖子,谁也不敢插话,文华殿内的火药味浓烈得几乎要将房顶掀翻。 “两位爱卿吵得这么热闹,不如让朕也来听听?” 突然间,一声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面色大惊,扭头便瞧见景元帝不知何时已经踱步走了进来。满殿的呼啦啦跪了一地:“微臣参见皇上——” 景元帝也不叫平身,径直走到案前,伸手拿过了那份被两位宰相争得面红耳赤的试卷。他佯装不知地翻了翻,随后似笑非笑地看了柳承嵩一眼:“左相觉得,这篇文章恃才傲物,不配为上等?” 柳承嵩额角渗出一滴冷汗,咬牙道:“微臣……微臣确实觉得此子文风过于刚硬,恐过犹不及。” “哈哈哈哈!” 景元帝突然大笑了三声,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拿过案上的白玉御笔,蘸了朱砂墨,在柳承嵩近乎绝望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在那份试卷上落下一个鲜红刺目的批示。 “朕瞧着,大景朝就是软骨头太多了,正需要这么一根宁折不弯的硬骨头来撑起朝堂!传朕的旨意,此文立意第一,对策第一,格局第一!会元谢砚,深得朕心,钦点为本科——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朱笔落下,一锤定音。 柳承嵩的身子狠狠地晃了晃,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最终只能不甘而又颓然地弯下腰去:“皇上英明,臣……领旨。” 宋景怀站在一旁,看着柳承嵩那副摇摇欲坠却强撑着的狼狈模样,心中忍不住暗暗冷笑:‘柳承嵩啊柳承嵩,你且再最后得瑟这两天吧。等过几日大军围府、账册拍在你脸上的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往哪儿藏!’ 夜色已深,文华殿内的灯火逐渐暗了下去。而那份盖了玉玺、点就了新科状元的红榜,已然静静地躺在了御案之上。 ………… 第144章 连中三元!独占鳌头! 皇宫的晨光总是比别处来得更为肃穆,也更为清冷。 状元之位由景元帝亲自执掌朱笔,力排众议,圈在了西川会元谢砚的名字上,任谁也撼动不得。然而,这大景春闱一甲之中的榜眼与探花,按照历朝历代的礼制规矩,仍需由圣上在今日传胪大典正式开启前,亲自临朝进行最后的面宣与甄选。 “宣前十名贡士进殿觐见——” 内侍尖细幽长的唱名声划破了清晨的死寂,偏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两名小太监轻手轻脚地左右推开。 作者(满哥阅读)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MGYD.CC 十名自大景十三省层层搏杀而出的年轻才俊,皆是微垂着眼目,敛声屏气地迈过那高耸的门槛。谢砚身为会元,自然不偏不倚、气宇轩昂地走在所有人的最前方。他今日身上穿的是一袭礼部新发的青布贡士服,腰间系着规整的革带,贡士服在穿廊风的吹拂下微微摆动,越发显得他身姿清俊、脊梁挺拔,犹如一株在冬雪里扎了根的寒松,无端生出一股子叫人不敢小觑的风骨。 景元帝四平八稳地坐在御榻上,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一双锐利深邃的眼睛在底下站着的十人脸上不紧不慢地扫过去。 这一端详,景元帝藏在袅袅茶烟后面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轻轻挑了挑。 不怪旁人,只怪站在最前头的谢砚生得实在是太好。那清隽绝尘的面容和周身端正沉稳的气场,往这大殿中央一站,便如美玉明珠一般熠熠生辉。而反观他身后的其余九人,被谢砚这般钟灵毓秀的姿容在最前面狠狠一衬,大抵都显得面目普通、黯然失色了起来。 景元帝有些不大痛快地摩挲着茶盖,视线在大案上的名册上顿了顿,抬眼看向原本定在第三名的那张考卷。景元帝仔细一瞧,只见此人生得宽额阔面,倒是个老实相,虽说文章写得四平八稳,可那张脸着实有些老气横秋,朝天鼻也显得不够周正。 “朕瞧着,这阅卷呈上来的名次,还得再动一动。”景元帝缓缓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像是商量家常,可话里带着的帝王威压,却压得底下几个考生呼吸一滞。 柳承嵩闻言,一双眼当即眯了起来。他昨夜在文华殿里便被右相宋景怀恶心了一通,此时心中本就憋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血火。眼见圣上又要折腾,柳承嵩当即上前一步,拱手下拜,带着倚老卖老的说教口吻: “皇上,名次乃是微臣与诸位翰林学士依文章字句之高下,反复推敲所拟。随意更改,恐叫天下学子心生不平,有失公允。” “文章高下,左右不过在伯仲之间,朕身为天下之主,改一改名次难道还不成了?”景元帝冷冷地掀了掀眼皮,生生将柳承嵩的软钉子给顶了回去。 他抬起手指,指了指名册上原本名列第三的那位中年士子,“将他擢为榜眼。”景元帝下了旨。 随即目光又移回了原本第二名的年轻士子身上,此人虽谈不上多俊美,却胜在面容方正,周身带着一股子沉稳儒雅的饱学之气,瞧着便是个能端得住事的。 大景朝历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这探花郎除了才华,更看重年轻俊秀,好在走马章台时全了朝廷的雅致。这青年生得虽比不得谢砚那般惊艳,但在剩下的人里,好歹算得年轻,面相也干净。 “至于探花,便由他改任吧。年轻人,多些风流风雅,也是我大景朝的福气。”景元帝一拍龙案,算是给这出甄选定了乾坤。 那原本第二名的年轻学子一听这话,整个人猛地一激灵。他本以为圣上嫌弃他,要将他一路贬到二甲去,那可就是从天上掉到地下了。可没成想,圣上竟然是给他封了个“探花郎”的名头! 这青年瞬间喜从心来,他赶忙俯身叩首,连声音都有些克制不住的颤抖:“学生叩谢圣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前三名皆是一甲进士及第,位次相差本来就不大,去了哪儿都是天大的造化。可这“探花郎”的名头,向来是赐予新科进士里最年轻俏丽的后生。圣上这一调,无异于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认可了他自身的样貌气度。等会儿大典礼成、跨马游街的时候,他这个探花郎走在御街上,还不知道得有多少盛京高门的大姐儿、小哥儿冲着他甩手帕、掷鲜花呢。这等名利双收的喜事,比干巴巴拿个名头不好看、还要挨人议论的第二名,可要风光体面太多了。 柳承嵩在一旁冷眼瞧着,那张脸冷得几乎能刮下一层白霜。谢砚高居状元已让他如鲠在喉,如今圣上任凭喜好调配一甲,更是没把他这个阅卷主考官放在眼里。 宋景怀则是将双手舒舒坦坦地拢在朝服的大袖里,瞧着柳承嵩那副憋闷吃瘪的死样,心里别提多痛快了。除却左相一派心怀不满,朝野上下及底下的士子,对这般兼顾了朝廷颜面与观感的安排,皆是认可得紧。 “咚——咚——咚——” 沉闷而宏大的金钟之声骤然自午门城楼之上撞响,余音绕梁,瞬间震碎了盛京城长街上残留的最后一片薄雾。 正儿八经的传胪大典,随之开启。 刹那间,整座金銮殿广场风云变色。殿前排布起了全套皇家仪仗,旌旗蔽日,金吾卫手执长戟,胸前甲胄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锐芒。午门之外,早早设置好了明黄色的龙亭与声势浩大的鼓吹乐队;丹陛之上陈设着中和韶乐,丹陛之下则陈设有丹陛大乐,礼制规格完备到了极致。 数百名新科进士此时早已统一换上了青色的朝服,头戴三枝九叶进士冠,在午门外集结完毕。 谢砚站在首班的最前方,微风拂过他青色的袍角,那进士冠上的九叶微微颤动,却带不偏他一丝一毫的身形。他神色端方,恪守礼仪,双手规矩地抄在身前,静候大典开启。陆文谦则规规矩矩地站在二甲的队伍里,遥遥看着谢砚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有些浮躁的心绪也跟着彻底沉稳了下来。 “皇上驾到——” 随着鸿胪寺官员高亢的传唱,景元帝摆驾金銮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刹那间,文武百官与数百新科进士齐刷刷跪倒在地,恭迎圣驾。景元帝撩起龙袍,稳稳地落座在龙椅宝座之上。 刹那间,那庄严宏大的中和韶乐齐鸣,声震瓦砾。 殿内礼官依序上前,长鞭一挥,在空中甩出三声震耳犹聋的脆响。三声鞭响过后,犹如万籁俱寂,满朝文武依着品级分列大殿两侧,各司官员按部就班地就位,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鸿胪寺官员见状,趋步上前跪拜,高声道:“微臣奏请皇上,开启胪唱——” “准奏。”景元帝微微颔首。 得到恩准,官员起立,双手奉起金榜制文,转过身面向广阔的殿前广场,气沉丹田,扯开了嗓子高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大景丙戌科殿试,取中进士若干名。兹尔谢砚等,文章经世,才堪大用。特赐一甲进士及第,二甲进士出身,三甲同进士出身。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那声音在功臣阁与两侧长廊间来回激荡,宣告着这一届天子门生的正式诞生。 制文宣读完毕,紧接着,便到了整场大典最让人热血沸腾的胪唱点名。 “第一甲第一名——西川谢砚,赐进士及第,钦点状元!” 随着传胪官这一声高亢的唱名,殿内的声音瞬间被殿外的侍卫层层接力,犹如排浪一般,轰然传至午门之外。 按照礼法,一甲三人的名字,皆连呼三遍,声势浩大,尊荣至极。 “第一甲第一名——谢砚!” “第一甲第一名——谢砚!” 谢砚面色沉静,在礼官的引导下,越众而出。他迈着沉稳的步子,每一步都走得极有法度,在满朝文武艳赞、嫉妒、复杂的目光交织中,径直行至那高高的丹陛之下。 那汉白玉石阶正中央,雕刻着一条腾空欲飞的巨大鳌鱼。 谢砚走到那龙纹鳌头之下,大理石的冷硬衬得他衣冠楚楚。他掀起衣摆,稳稳地跪了下去。 独占鳌头!大景朝新科状元! 紧接着,新晋的榜眼与探花也依次被唱名三遍,由礼官引导着,规规矩矩地站在了谢砚身后两个身位处,俯身行礼。 一甲唱名完毕,后续的二甲、三甲进士也开始了依次胪唱。较之一甲的荣光,二三甲每人仅宣一遍名姓。 “第二甲第三十二名——陆文谦!”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层层传递出来,陆文谦那颗心总算是安稳下来。他心态向来平和,能考取二甲,对他而言已是祖宗庇佑的幸事。他赶忙整了整衣冠,依礼出列,稳重得体地朝着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行了叩拜大礼。 待到数百名进士的名次全部胪唱完毕,日头已然升到了正当空。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MGYD.CC(满哥阅读) “文武百官,朝贺——” “新科进士,谢恩——” 随着赞礼官歇斯底里的高呼,右相宋景怀率先率领文武百官躬身作揖。而以谢砚为首的数百名新科进士,则齐刷刷地跪倒在金銮殿前的广场上,动作整齐划一,恭恭敬敬地行了最高规格的三跪九叩谢恩大礼。 刹那间,丹陛大乐再次轰然奏响,金鼓齐鸣,声震九霄。 那宏大的礼乐声伴随着三月里夹杂着杏花香气的春风,传遍了整座紫禁城,也昭示着这场牵动了无数人命运的传胪大典,终于功德圆满,正式礼成! 第145章 赐婚,打马游街春风得意 丹陛大乐的余音还在紫禁城的红墙金瓦间低回,数百名新科进士正齐刷刷地伏跪在金銮殿前的青砖广场上,人人敛声屏气,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正行着最隆重的三跪九叩谢恩大礼。 龙椅之上,景元帝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天子门生,目光在最前方那道身影上微微一顿。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龙头浮雕,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 “众卿平身。” 景元帝清朗的声音透过内侍的层层传唱,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畔。 众人刚要依礼谢恩站起,却见台阶之上的帝王并未如同往常那般摆驾回宫,而是慢条斯理地再次开了口:“谢砚,朕还有一道恩典要赐予你。” 已经准备起身的文武百官齐齐一愣,左相柳承嵩更是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龙座。 谢砚长袖一振,虽不知圣意为何,却依旧撩袍跪跨出列,俯首作揖道:“微臣在,请皇上示下。” 景元帝长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促狭。他偏过头,对身旁伺候的翰林院拟旨学士扬了扬手:“宣朕旨意,今有新科状元谢砚,品行端方,才华经世。另有西川林氏哥儿春分,秉性纯良,悬壶济世,于大景有无双之功。朕特全其美意,当场赐婚二人,择吉日成婚,结为连理,白头偕老。即刻拟旨,昭告天下!” ………… 此言一出,偌大的金銮殿广场上瞬间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当场赐婚!而且是在这至高无上、庄严神圣的传胪大典之上!大景朝开国百年来,还从未有过哪位状元郎能在金殿传胪的当天,由皇帝亲自开口、当着文武百官与全体新科进士的面指下姻缘的,这等殊荣,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柳承嵩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盯着那已经开始研墨提笔的拟旨学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本还盘算着等大典散了,便让人去寻谢砚私德的乱子,谁能想到景元帝竟然来这一手,直接用一道圣旨把两人的婚事落定了! 而跪在最前方的谢砚,整个人如遭雷击,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他,猝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设想过无数种和林春分成亲的样子,却万万没有料到,景元帝竟然会在这个时刻,给了他一个如此轰天震地的巨大惊喜。从此以后,林春分便是他名正言顺、皇家御赐的夫郎,有这道圣旨悬在头顶,这天底下再没有任何人能将他们分开了。 ………… “呼……” 谢砚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强迫自己将胸腔里那股疯狂激荡的狂喜与震颤生生压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叩首时,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坚毅,唯有那一丝隐约的沙哑泄露了主人的情绪:“微臣谢砚,叩谢圣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台阶上,景元帝瞧着谢砚的一举一动。见这年轻人从极惊极喜到恢复镇定自若,不过是短短几息的工夫,景元帝眼中不由得流露出浓浓的赞赏。 “好,不愧是朕亲自挑的三元及第。”景元帝抚掌大笑,站起身拂袖道,“退朝!传朕旨意,礼部与顺天府开道,送状元郎打马游街!” ………… 一系列繁复至极的礼制流程走完,跨马游街的时辰终于到了。 正阳门轰然大开,顺天府的衙役高举着“肃静”、“回避”的红漆牌匾鸣锣开道,声势浩大。 谢砚已然换上了御赐的一品大红状元服,胸前佩着硕大的红绸大花,头戴缀着双叶金花的乌纱帽。他跨在一匹通体漆黑、毫无杂色的高头骏马上,丰神俊朗,气度高华。在他身后,榜眼顾清源与探花张栋亦是骑着高头大马,再往后则是数百名新科进士,一字排开,缓缓踏入盛京城的十里御道。 这是谢砚此生最高光的时刻。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长街两侧的盛京百姓早已闻风而动,万人空巷。沿街的酒楼、茶肆更是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 “瞧瞧!那便是新科状元郎!生得可真真是天人一般的模样!” “哎哟,那红衣穿在他身上,把天上的神仙都给比下去了!” ………… 盛京城的姑娘和小哥儿们疯狂地往前挤着,满面羞红地将手里攒了许久的香囊、绢花、乃至刚折下来的鲜嫩桃枝,如雨点般铺天盖地地朝着那骑在黑马之上的大红身影扔了过去。 然而,面对这漫天的荣华与倾慕,谢砚却好似一尊走入凡尘的冰雕,目不斜视,神色清冷得过分。他的手勒着马缰,一颗心早就飞到了这长街的尽头,满心满眼,尽是那个人的影子。 就在马队行至长街中央,在一株巨大的老柳树旁缓缓经过时,一阵微风忽地拂面而来。 “啪。” 一方带着无比熟悉清冽甘泉气息的素白帕子,不偏不倚,正好轻轻巧巧地落在了谢砚的脸颊上。 那股药香与甘泉混杂的味道窜入鼻尖的刹那,谢砚原本冷硬的身躯骤然一僵。他似有所感地一把抓下那方帕子,甚至顾不得仪态,微微转身扬起头,顺着帕子落下的方向张望过去。 “扑哧。” 一声清亮悦耳的笑声从头顶斜上方传了过来。 临街的一间茶楼二楼,临窗的雅间木窗大开。林春分今日穿了一身极衬肤色的淡青春衫,正单手托着下巴,半个身子微微探出窗外,一双弯弯的杏眼里满是得意,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砚笑。 这样春风得意、名动天下的高光时刻,他的谢砚在这儿,他怎么可能不来。林春分冲着楼下挑了挑眉,那嘴唇红润,在漫天飞花里笑得肆意而张扬。 周围原本正疯狂扔香囊的百姓和后方跟过来的百官官员们,见状皆是一愣,纷纷顺着状元郎那滚烫的目光,齐刷刷地往那茶楼二楼上瞧了过去。 这一瞧,原本喧闹的长街骤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 只见那临窗而立的哥儿,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双眼睛清亮得不沾一丝世俗烟尘,偏生唇红齿白,眉间红痣勾人心魄,倚窗而笑时,周身带着清绝脱俗、却又生机勃勃的气质,好看得叫人连呼吸都忘了。 “我的天爷……世上竟有如此神仙相的哥儿?”后面跟着的二甲队伍里,陆文谦身旁的一名进士当即看直了眼,喃喃自语道。 陆文谦顺着看过去,瞧见是林春分,不由得失笑,有些自豪地低声道:“那便是谢砚在西川相濡以沫的夫郎。” 此时,长街两侧围观的百姓里,也有不少消息灵通之人,此刻一瞧这阵仗,再联想到刚刚从金銮殿上传出来的惊天消息,当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低呼出声: “我知道了!这哥儿,便是方才圣上在金殿上当场赐婚的对象!” “对对对!圣旨里可说了,这位林小哥儿,便是在西川研制出消暑药方、救了十三省无数百姓性命的‘小菩萨’啊!” …………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不过是眨眼工夫,整条长街上的风向便彻底变了。 原本那帮瞧着谢砚英俊、正酸溜溜嫉妒林春分的高门贵女和哥儿们,此时再看看林春分那通透清绝的仙人姿容,又想想他救人无数的盖世功勋,一时间竟纷纷语塞。 “怪道圣上要在这大典上亲自赐婚,这等容貌,这等功德,倒真真是个小神仙。”一个老妇人合十念了句佛号。 “这么一瞧……我怎么反倒觉得,是这新科状元郎占了天大的便宜,有些配不上咱们的小菩萨了呢?”旁边一个小姐撇了撇嘴,看着马背上的谢砚,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大水冲了龙王庙,人家小神仙自己喜欢,圣上也下了旨,咱们啊,也就勉勉强强算他们配得上吧!”长街上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听着长街两侧的议论与打趣,马背上的谢砚不仅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将那方素白的手帕极小心珍重地叠好,贴着胸口放进了大红官服的内衬里。 他再次抬眼,隔着十丈红尘、满城喧嚣,对着二楼雅间里的林春分展颜一笑。 既然是圣上赐婚,小神仙自己也点头了,那这桩强强联姻、惊天佳话,便算是在这盛京城长街上流传百世了。 ……………………………… 第146章 收网 大景朝的十里御道上,金鼓齐鸣,新科状元游街的喜乐锣鼓声声震天,直冲云霄。沿街百姓的欢呼浪潮一波接着一波,无数的鲜花与绢花如雨点般落下,将整个盛京城烘托得如过年般热闹非凡。 然而,就在这滔天的喜气与喧嚣之外,隔着几条街的崇仁坊,却是一片肃杀之气,冷得叫人骨髓生寒。 “围起来!连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刑部尚书厉声喝令。 刹那间密密麻麻的御林军与刑部精锐兵马,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将整座气势宏伟的左相府邸围得水泄不通,阳光照在那些明晃晃的甲胄和雪亮的长枪上,折射出森然的凶光。 相府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里面隐隐传来仆役丫鬟惊恐的尖叫与瓷器碎裂的声响。 ………… 正厅内,柳承嵩一身常服,一双干枯的手握着黄花梨木椅的扶手,一张脸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大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带着哭腔喊道:“老爷!老爷不好了!外面全是御林军和刑部的人,连神策营的弓箭手都调过来了!说是……说是奉了圣旨,要彻查相府!” “慌什么!”柳承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铿锵作响,他霍然站起身来,眼里迸发出野兽般的凶光,“本相乃是大景的辅政大臣、当朝左相!没有确凿罪证,单凭刑部几个软骨头,也敢来围本相的府邸?!出去同他们对峙!本相倒要看看,谁敢迈进这大门一步!” ………… 然而,柳承嵩这番色厉内荏的咆哮,终究没能撑过半个时辰。 随着“砰”的一声断裂巨响,相府那扇代表着数十年无上权势的朱红大门,被粗暴的撞木硬生生撞开。刑部尚书领着一队黑甲卫士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靴底踩在碎裂的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高高举起手中明黄色的天子圣谕,“皇上有旨,左相柳承嵩,勾结地方、贪墨军饷、豢养死士谋害朝廷命官,证据确凿,即刻收押,查抄相府!” 随着刑部官员的一声令下,黑甲卫士如恶狼般扑向相府的各个角落。 一箱箱盖着泥封的往来账册、一封封私通边将的密信,以及盖有左相私印的死士调度手令,被兵卒们如流水般从书房的暗室、佛堂的夹墙里搜掘出来。那些曾经代表着柳家滔天权势的秘密,如今化作一桩桩、一件件罪证,毫无留情地砸在了柳承嵩的脚边,激起一片尘土。 ………… 听着后院传来的兵甲齐出声,以及女眷家仆连天的哭喊声,柳承嵩只觉得耳边一阵绝望的嗡鸣。他身子剧烈地晃了晃,终于承受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颓然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更讽刺的是,此时越过高高的红墙,外面长街上隐隐约约又传来了庆祝谢砚状元游街的喜乐锣鼓。那声音欢快而激昂,伴随着百姓的叫好声,钻入柳承嵩耳中。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柳承嵩死死盯着地上那些罪证,一双手抠得指缝鲜血淋漓,状若疯狂地嘶吼着,“两个小小的死士……不过是派去的两个死士!怎么就成了本相的催命符?!皇上啊皇上,你藏得好深啊!” 他做梦也想不到,景元帝竟然只借着刺杀谢砚林春分未遂的那两条死士线索,一路顺藤摸瓜、抽丝剥茧,将他经营了数十年的庞大朝堂势力,生生拔掉。 ………… 柳承嵩被卸去发冠、锁上重枷,以雷霆之势被拖出了相府大门,收押天牢。 一时间,盛京朝堂震动,当真是树倒猢狲散。往日那些攀附在左相门下、指望着分一杯羹的党羽官员们,此刻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惶惶不可终日。 “快!去备厚礼,本官要去见尚书大人,退亲!现在就退亲!断不能让柳家连累了本官!” “走,去刑部,本参要去揭发柳贼往日的恶行!” 无数左相党羽慌忙在府中烧毁书信、甚至顾不得体面地四处奔走,想要托关系、求人情保住头上的乌纱帽。可他们刚跑到平日里相熟的权贵府邸门前,迎面撞上的却是早已严阵以待的御史台和神策营兵马。 景元帝在传胪大典前便已布下了天罗地网,防的就是这一刻。一众党羽四处求援却纷纷碰壁,求助无门,全被朝廷拦下了所有后路,只能在自家的宅邸里,绝望地等待着清洗与抄家圣旨的降临。 ………… 与崇仁坊的血雨腥风截然不同,此时皇家园林琼林苑内,正是一片恩荣并茂、喜气洋洋的景象。 谢砚结束了游街,翻身下马,身上那袭大红的状元服在正午的阳光下越发显得耀眼夺目。他没有半分耽搁,在大礼官的引路下,动身赶赴这新科进士专属的琼林宴。 这琼林宴说白了,便是皇家为了收拢这些刚出炉的人才、加深新晋仕子与朝中老臣交际而设的御宴。景元帝身为帝王,为了给新臣们留下足够的结交空间,自然不会亲自到场,而是全权托付给了朝中的重臣主持。 此时的曲江池畔,波光粼粼,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精美的宫廷御膳如流水般端上案几,酒香四溢。 ………… 主位之上,右相宋景怀一身一品仙鹤朝服,红光满面,正舒舒坦坦地端着酒盏。柳承嵩垮台、相府被抄的具体消息,早已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此刻这位右相大人只觉得浑身无一不妥帖,压在心头多年的大石一朝搬开,心绪舒畅到了极点。 “宣一甲进士上前簪花披红——” 随着赞礼官高亢的高呼,谢砚、榜眼顾清源、探花张栋三人并排走上前来,在主位前俯身行礼。 宋景怀笑眯眯地站起身,离了座,亲自端起托盘里御赐的簪金花与红锦缎。他走到顾清源和张栋面前,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勉励之词,手下动作稳重。 ………… 当他走到谢砚面前时,这位老狐狸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谢状元,这一路走来,辛苦了。”宋景怀将一朵金碧辉煌、工艺精湛的金花插在了谢砚的状元帽檐上,随后又亲自将大红的锦缎披在谢砚的肩头。 他凑近了些,意味深长地低笑道:“圣上在金殿上可说了,前程似锦。如今崇仁坊那边尘埃落定,这盛京的天啊,往后可就看你们年轻人的了。” 谢砚长袖低垂,不卑不亢地躬身作揖“多谢相爷教诲,定当不负圣上隆恩,不负相爷期许。” “好!好一个不负隆恩!”宋景怀哈哈大笑,当即拍了拍谢砚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怎么看这个三元及第的年轻人怎么觉得顺眼。 ………… 簪花仪式礼成,礼部官员随之捧上御赐的进士朝服。 那一套套按着品级裁剪、象征着从今往后正式脱离白衣、跨入仕途的青色官服发放到每一位新科进士手中。摸着那光滑的料子,不少苦读数十载的寒门学子顿时红了眼眶,席间响起一阵压抑着激动的唏嘘与低呼。 接下来,便是推杯换盏的百官应酬。新科进士们纷纷端着酒盏,红光满面地在宴席间穿梭,互相结识往来,拉拢着同年同乡的关系。不少寒门学子也借此机会,赶忙去向那些朝中大佬、各部堂官敬酒,希望能混个脸熟,为日后的铨选打下根基。 “砚弟,陆某敬你一杯!今日金殿赐婚、打马游街,谢兄当真是占尽了风流,羡煞旁人啊!”陆文谦端着酒盏凑过来,脸上全是真心实意的快慰与骄傲。 谢砚端起酒盏与他轻轻一碰,一饮而尽“陆兄,你入二甲前列,往后进了工部或是选了庶吉士,皆是大有可为。今日你我同喜。” “哈哈,托砚弟的福!”陆文谦笑着摇头,可一扭头,却发现谢砚的一双黑眸正越过宴席上的觥筹交错,若有似无地往琼林苑大门的方向飘。 ………… 身为至交好友,陆文谦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不由得打趣道:“得了,我看谢状元的心怕是早就飞回自家的小宅里去了。也是,林小菩萨还在家里等着呢,这琼林宴的御酒再香,怕是也及不上家里的饭喽。” 谢砚被戳破了心思,并未反驳,只是那握着酒盏的指尖微微紧了紧。 这场热闹非凡的琼林御宴,在一片高谈阔论与仕途顺遂的祝愿声中,终于渐渐落下了帷幕。 天空中的日头西斜,给琼林苑的亭台楼阁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橘色。 待到整套繁复的宴席礼仪流程尽数结束,礼部大官高呼“散席”的那一瞬间,谢砚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玉盏。 周围几个还想拉着这位新科状元郎连夜去诗社作诗、或是去秦楼楚馆通宵庆贺的年轻进士,刚一转头,便只瞧见了一抹行色匆匆的大红残影。 “哎?谢状元怎么走得这般急?” “行了,你没瞧见人家怀里贴身的帕子呢?” 身后的打趣与议论声被风吹散,谢砚大步流星地跨出琼林苑的大门,翻身上了那匹漆黑的骏马,动作利落地一扬马鞭。 “驾!” 黑马扬蹄,在盛京城初降的夜色中疾驰而过。 长街两侧的店铺已经挂上了红灯笼,烟火气扑面而来。两旁的街景飞速倒退,夜风呼啸着刮过耳畔,吹得他肩头御赐的红锦缎猎猎作响。 ……………………………… 第147章 同去,同去 谢砚一路策马疾驰,待到在自家那座幽静的小院门前停稳时,他那颗在名利场里紧绷了一整天的心,才算是彻底落回了胸腔里。他翻身下马,动作极轻地推开院门,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大步迈进屋中。 本以为那人还在掌灯等他,可当谢砚推开内室的房门时,却发现隔间的小榻上,林春分早已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烛火在风的吹拂下只剩一盏微弱的光,昏黄的光晕温柔地洒在林春分那张精致酣睡的小脸上。他身上斜斜地搭着一条薄被,半个肩膀露在外面,纤长的睫毛在眼敛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张,呼吸绵长而均匀,睡得宛如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兔子。 谢砚就这般静静地伫立在榻前,一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黑眸,此刻泛起万般的绕指柔情。 金榜题名,名动天下,而一回头,挚爱之人就守在身侧,触手可及。谢砚喉结微微滚动,低笑了一声,在心里喟叹道:“谢砚啊谢砚,你何其有幸。” 思及自己刚从琼林宴上下来,身上还带着不少烈酒与脂粉交织的浑浊气味,谢砚没舍得立刻去碰林春分。他转身折回院子里,站在三月微凉的夜风中,任凭冷冽的春风将衣袍上的酒气一点点吹散。待到浑身只剩下皂角香气时,他才重新迈步进屋。 谢砚俯下身,动作小心,手臂穿过林春分的膝弯与后背,稳稳当当地将人从榻上抱了起来。 “唔……阿砚?”林春分在睡梦中似有所感,软乎乎地嘟囔了一声,身子下意识地往谢砚怀里蹭了蹭,却连眼睛都没睁开。 “是我,睡吧。”谢砚压低了嗓音,在林春分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羽毛般的吻。他将人抱回主屋的大床上,盖好被子,随后自己也去简单洗漱了一番,褪下一身沉重的大红状元服,回到自己房间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天边不过刚翻起一线鱼肚白,谢砚便已经睁开了眼。 今日的行程比昨日还要紧凑,他作为新科状元,按例今日必须先登门去拜访此次会试的主考官,全了师生之谊;紧接着,他还得马不停蹄地赶往吏部报备履历、递交公文,在大印落下后,静静等待朝廷正式的授官文书。 等他在吏部衙门、各司堂官之间周旋应酬了整整一日,听了一耳朵的官场奉承,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傍晚时分踏进家门时,迎接他的却是一片冷清。 “大人,您回来了。”宋景怀送来的,如今被留在府里看门的仆役赶忙迎上来。 谢砚抬眼往屋里扫了一圈,眉头微蹙:“春哥儿呢?在屋里歇着?” 仆役缩了缩脖子,有些拘谨地答道:“回大人的话,林大人……今儿个一大早,陆大奶奶(温寻棠)派人来请,林大人便高高兴兴地带着来福,跟陆大奶奶一同出门逛盛京城去了。眼下,还没回呢。” 谢砚站在原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将胸腔里那股子空落落的郁气给吐了出来。 “没事的,谢砚。”他在心里暗自宽慰自己,“盛京繁华,春哥儿本就是个爱热闹、贪玩的性子,好不容易来了,自然是要去见识见识的。贪玩些不要紧,只要……只要他还记得回家就好。”可谓是十分卑微了。 而此时的另一边,被谢砚念叨着的林春分,在京城的繁华闹市里简直玩得找不着北了。 “温姐姐,快瞧瞧那个!那捏面人的手艺当真是一绝!”林春分手里举着一串咬了一半的糖葫芦,另一只手扯着温寻棠的衣袖,一双杏眼里盛满了兴奋的光芒,“不愧是盛京城啊,当真是乱花迷人眼,可比咱们西川热闹太多了!” 温寻棠今日也是一身利落的春衫,跟着林春分在人潮如织的长街上挤来挤去,手里已经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和市井小玩意儿。 听了林春分的话,温寻棠不由得掩唇直笑:“你呀,这才哪到哪?昨儿个陆文谦回来便同我说了,如今天下最时兴的评书段子、最名贵的戏曲班子,可都紧着这盛京城头一份地供着呢。等会儿姐姐带你去听那醉仙楼最红火的《三界志》!” 更多好看的文章:MGYD.CC 无法访问小说请发邮件至 addr@MGYD.CC 两人在茶楼、戏院里流连了大半日,可把林春分给美坏了。 更让他没料到的是,昨日金殿赐婚与打马游街的动静闹得实在是太大了。那句“西川林氏哥儿,悬壶济世,有无双之功”的圣谕,连带着他那张清绝脱俗的脸,不过一夜之间,便成了盛京城老百姓嘴里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两人刚走进一家绸缎铺子,那掌柜的盯着林春分的脸瞧了又瞧,突然一拍大腿,高声呼喊起来:“哎呀!您、您莫非就是昨日圣上御口亲封、救了咱们大景无数百姓的林小菩萨?!” 林春分一愣,还没来得及答话,铺子里围着的几个盛京大妈、高门内眷呼啦一下便全围了上来。 “当真是小菩萨!天爷啊,生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似的!” “小菩萨,老婆子家里在城西开药铺,昨日听闻了您的功德,可把咱们全家感动坏了!这匹苏绸您无论如何得收下,不要钱,权当是咱们盛京百姓的一点心意!” “对对对!去去去,把店里最好的云锦拿出来!” 一时间,掌柜的不要钱死活要塞料子,旁边的食肆老板听闻了动静,端着热腾腾的招牌点心就往林春分怀里送,周围的路人更是待他极尽热忱,处处优待,恨不得将他捧到天上去。 林春分抱着怀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大堆东西,整个人都懵了,结结巴巴地摆手:“不、不用了,各位大娘,大叔,真不用……” 温寻棠在一旁跟着,险些被这场面挤到柜台后面去。她看着被围在正中央、手忙脚乱的林春分,一边帮着推脱,一边忍不住好笑地打趣道:“春哥儿,今日姐姐跟着你,可算是彻彻底底享受了一把这盛京城顶级待遇了。这面子,大上天去了!” 然而,盛京百姓的过分热情,很快便演变成让林春分彻底招架不住的大场面。 随着林春分现身东街的消息传开,原本宽阔的长街两侧,开始有源源不断的百姓围拢过来。也不知是谁带的头,长街前方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小菩萨保佑,保佑我儿今年无病无灾,顺遂长大!” 几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两三岁的稚嫩小娃娃,面色无比虔诚地朝着林春分的方向当街便跪了下去,额头砸在青砖上,连连叩拜。 “哎哟喂!别这样!快起来,快起来啊!” 林春分惊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没直接给扔出去。他在西川时百姓也只是感激地送些鸡蛋蔬菜,何曾见过这般当街跪拜祈福的架势? “长辈们快请起,我不过是个略通医术的普通人,受不得这般大礼!”林春分急得脸都红了,一边慌乱地去扶人,一边扯着温寻棠在心里哀嚎:天爷呀,我这才多大年纪,当街让人当成神仙拜,这得折掉我多少年的福寿哇!我要折寿了哇! 眼看着后方越聚越多的百姓都有要跟着跪倒的趋势,林春分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 “温姐姐,快撤!” 林春分一把拽住温寻棠的手腕,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拔腿便往人烟稀少的巷弄里狂奔。 “来福哥!挡一下!快挡一下!”温寻棠被带得一个踉跄,也跟着提着裙摆慌忙跑路,还不忘大喊。 “哎!小菩萨,您别跑啊!”后方的百姓见状,还想往前追。 关键时刻,长得人高马大、一直背着大包小包护在后方的林来福,当即一个箭步跨了上来。他横着膀子,如同一堵肉墙般严严实实地卡在了狭窄的巷口,一边憨笑着对周围的百姓作揖,一边死死地负责开路和断后。 见林来福拦得死,再一瞧,那月白色的身影拉着温寻棠,早就如同一缕轻烟般,顺着九曲回肠的小巷子溜得无影无踪了。 追在最前面的几个老百姓有些懊恼地停下脚步,却也并不显得有多遗憾。一个怀里抱着娃的大娘拍了拍衣角,从地上站起来,反而笑呵呵地对身旁的人说道: “罢了罢了,咱们这般围着,倒显得惊扰了神驾。走吧,没法子当面参拜,回头去往咱盛京城北的那座长生祠里,多续几炷香、供些新鲜瓜果,也是一样的受庇佑,给小菩萨祈福祈寿哩!” “大娘说得在理,同去,同去!” 一众百姓纷纷附和着散去,而此时,好不容易甩开大部队、一路气喘吁吁逃回自家马车上的林春分,正毫无形象地瘫在软榻上,拍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里只盼着,以后的日子可千万别天天整这么一出,否则,他迟早要被盛京城这帮过分热情的百姓给吓破了胆。 ……………………………… (感谢Insvmer的灵感胶囊~谢谢大家的礼物,爱你们!) 第148章 天机不可泄露 景元帝的雷霆手段,远比满朝文武预料的还要快、还要狠,直震得整座盛京城乃至大景官场九重天都变了颜色。 柳承嵩被锁拿入狱的第二天,刑部、大理寺与御史台便三司会审,顺藤摸瓜之下,大批依附于相府的柳系官员被成串地揪了出来。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往日里煊赫一时、门庭若市的左相大树轰然倒塌,连带着大景朝廷的中层官位瞬间出现了大面积的空缺。六部九卿之中,十个缺了三个,余下的也大都人人自危。 面对这近乎瘫痪的半壁朝堂,景元帝非但没有半点慌乱,反而好似早有准备般大笔一挥,将大批籍籍无名的实干派官员接连提拔了上来。那些在翰林院里熬白了头发的、在地方上做出政绩却无钱打点吏部的清流,一夜之间全接到了加急的调令。 “圣上圣明,此番整顿吏治,挖去朝廷数十年之沉疴,实乃大景之幸。” 殿内,宋景怀眼观鼻鼻观心,极其顺从地协助着景元帝批阅调任文书。他借着这次惊天巨变的机会,顺理成章地收拢了部分散落的朝堂势力,却又极其分寸地把控着界限,绝不越雷池一步。君臣二人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默契,不过短短数日,便将这朝堂完全大换血。 经此一役,整座盛京城被清洗得干干净净,皇权对朝堂的掌控力,一举达到了开国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巅峰。 而在这场风暴最核心的中心点,景元帝却在某个乌云遮月的深夜,悄无声息地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新科状元谢砚。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景元帝支着下巴,目光如炬地盯着跪在下首的年轻状元。他开门见山地问道:“谢砚,此番柳贼伏诛,朝堂虽清,可地方依旧是一摊烂泥。依你看,如今西川乃至大景各道的地方吏治,沉疴何在?又当以何法治之?” 谢砚脊背挺直,双手拱起,言辞极其犀利地从地方豪强勾结官府、聊到俸禄微薄导致贪墨成风,一针见血,条理分明。他声音虽低,却字字句句如刀,直刺大景数百年来不敢动的毒瘤。景元帝听完,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只是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他许久,最后挥了挥手,淡声说了句:“行了,朕知道了,你且先退下归家吧,好生待着。” 这一问,问完便没了下文。好似景元帝只是临时起意,要考校一番新科状元的见识一般。 正因为朝廷空缺了太多中层官职,这一届的新科进士们算是赶上了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以往要在翰林院里熬上数年、甚至被放去穷乡僻壤做县丞的庶吉士和二三甲进士们,这次竟然被吏部成批成批地直接实授了实权官职,放进了各个衙门历练。陆文谦也在这波红利中,被破格授了个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八品主事。 虽然是个管管修缮、清闲无比的小差事,但陆文谦为人知足,已然是欢喜得不行。 可让人纳闷的是,那些二甲三甲的小进士都陆陆续续去衙门报到了,谢砚这个风光无限、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却反而没了动静。吏部那边的红榜发了一张又一张,偏生就没有“状元谢砚”四个字。 盛京城的茶馆酒肆里,顿时有不少酸溜溜的流言蜚语传了出来,都说这位新科状元怕是当殿赐婚耗尽了运道,如今要被圣上坐冷板凳、打压磨练喽。 陆文谦听了这些闲话,心里挂念好友仕途,当即在领了官服的当天下午,便颠颠地提了盛京名铺的烧鸭,急匆匆地登了谢砚的家门。 “砚弟!今儿个合该咱俩痛饮三百杯,不醉不归!”陆文谦一进院子便道,作势就要从怀里往外掏他买的陈年佳酿。 然而,他那酒坛子还没来得及搁在石桌上,林春分和温寻棠并肩走了过来,两人沉着脸,双手环胸,两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陆文谦那只拿酒的手上。 温寻棠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林春分在一旁极其配合地叹了口气,原本还气宇轩昂的两位“朝廷命官”,气焰瞬间矮了大半截。 “不喝了不喝了。”陆文谦干笑了一声,赶忙做贼心虚般把酒坛子往桌底下藏。 谢砚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冲着仆役道:“泡一壶上好的毛尖送过来。” 于是,原本说好的把酒畅谈,硬生生在两位内眷的严厉管束下,变成了极有雅致的“把茶言欢”。 石桌旁,茶香袅袅。 陆文谦美滋滋地抿了一口清茶,对着谢砚笑道:“砚弟,不瞒你说,我同寻棠已经商量妥当了。这盛京虽大,如今好歹也有了立足之地,过两日我们便去瞧瞧宅子,准备在这盛京城彻底安家定居了。往后你我同在盛京,走动也方便。”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盏边沿,又接着往下说:“我这几日当差,听各司前辈闲聊,说这次朝堂换血空出来的缺多,补得也快。二甲里名次靠后的,都放了州府推官、知县,连同科几个家世寻常的庶吉士,都早早定了翰林院的位子。我特意托吏部的同僚打听了一圈,一提你的名字,对方都支支吾吾的,只说圣上口谕压着,旁人碰不得。” “部里这几日还在议西川秋冬的水利修缮,说往年山多地陡,一入秋就容易闹山洪,年年修年年坏,也没个妥当法子。外头茶馆里的闲话更是离谱,有说你当庭驳了圣意,惹了龙颜不悦;还有人说柳党残余暗中作梗,故意压着你的差事。我听着气不过,又替你悬着心,索性当面问个清楚。” 说罢,他放下茶盏,有些担忧地往谢砚的方向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不过话说回来,砚弟你究竟是个什么打算?如今外面一个个都在传你遭了冷遇,你心里可有底?” 谢砚端着茶盏,神色平静无波,他轻轻吹开浮沫,淡声道:“陆兄不必忧心,我的去向,全凭旨意。圣上何时让我动,我便何时动。朝堂大势,非一朝一夕之得失。” 陆文谦盯着谢砚那副稳如泰山的模样瞧了片刻,脑子里灵光一闪,顿时恍然大悟。 他忍不住低笑道:“罢,瞧我这脑子,真是白白替你操了这份闲心!看来圣上早就在私底下同你通过气了。圣上连当众赐婚这等殊荣都给了你,怎会让你去坐什么冷板凳。外头那些个巴望着看你笑话的,这回怕是白白浪费了力气。” 谢砚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盏与陆文谦碰了碰,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到夜色渐浓,陆文谦两口子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开,小院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林春分一边帮着仆役收拾石桌上的茶具,一双清亮的眼却有些狐疑地在谢砚身上转来转去。他憋了老大一会儿,心里的小猫抓挠得厉害,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去,用胳膊肘撞了撞谢砚的腰侧。 “阿砚,老实交代。”林春分微微仰着下巴,“皇上单独招你进宫,究竟同你说了什么悄悄话?还有,外面都在传你坐冷板凳,你倒是一点不急,肚子里到底憋着什么坏水呢?快同我说说!” 谢砚看着他这副求知若渴、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小模样,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谢砚故意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袖,又将身子站得笔挺,只是高深莫测地勾着嘴角,笑而不语,活脱脱一派“天机不可泄露”的派头。 “你笑什么呀,到底说不说?连我都不能听了是不是?还是说,成了状元郎,便有了瞒着我的秘密了?”林春分见他这副装神弄鬼的模样,小脾气登时上来了,鼓着腮帮子瞪他。 “天机不可泄露。”谢砚笑着摇了摇头,作势就要往书房走。 “好哇你,成了状元,如今连账都不认了,我看你是皮痒了!”林春分气结,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了谢砚腰间的软肉,手指头捏着一小块狠狠扭了半圈。 “嘶——” 谢砚压根没成想这平日里温顺的小兔子下手这般快准狠,登时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高深莫测,一张俊脸瞬间皱成了苦瓜相,身子微微弓起,连声求饶:“春哥儿,轻点,轻点!疼,真的疼……我错了,快松手。” 林春分瞧着平日里在外面威风凛凛、算无执策的谢砚,此时疼得俊脸变形、连连作揖的滑稽模样,心里那股子闷气消了个大半。 “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跟我拿乔,再敢装神弄鬼,就不是扭半圈这么简单了。” 林春分傲娇地扬了扬下巴,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顺道还在谢砚那块被揪疼的衣料上敷衍地拍了两下当做安抚,随即高高兴兴地回房歇息去了。 留下谢砚一个人在月色下站在原地,一边揉着腰,一边满眼宠溺地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背影发笑,眼里那化不开的温柔,几乎要将这盛京城的夜色都融化了去。 ……………………………… 第149章 回家当官啦~ 几日后,一辆极为低调的青檐马车缓缓停在了盛京城那座巍峨宏大的东华门前。 早已等候在此的御前大总管江得禄,一瞧见那自马车上下来的两位年轻后生,一张堆满褶子的脸登时笑成了一朵富贵牡丹。他快步迎了上去,拂尘一甩,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老奴见过状元公,见过林大人。圣上正在德政殿偏厅等着二位呢,二位快请随老奴来吧。” 谢砚长袖低垂,不卑不亢地还了一礼:“有劳江公公带路。” 林春分则是眨了眨眼,笑眯眯地冲江得禄点了点头。 这还是林春分两世为人,第一次真正踏进里面还有皇的皇家禁宫。他一边跟着江得禄的步伐在御道上走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边有些好奇地左张右望,极为认真地打量着四周的红墙金瓦、重檐飞翘。 看着看着,他在心底里不由得偷偷拿眼前的这座大景皇宫,和自己前世去旅游过的故宫博物院做起了比较。 “嗯……虽然这地方瞧着也是宏伟壮丽、精美绝伦,但若论起那股历经数百年岁月沉淀的沧桑与厚重,比起故宫来,到底还是差了那么点意思。” 林春分心里这么胡思乱想着,面上的神色自然而然地就带出了一种由内而外的泰然自若与闲适。 这可把两旁负责引路和站岗的宫人、侍卫给看呆了。往日里那些人进宫面圣,哪个不是敛声屏气、战战兢兢,生怕行错了一步、看错了一眼?可眼前这位年轻的小哥儿,面对这深宫禁地的滔天威压,非但没有半点紧张和怯场,反而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自在。 一时间,宫人们在心底里不由得肃然起敬:“不愧是在西川研制出消暑丸、救了无数人性命的小菩萨,光是这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便绝非凡人可比啊!” 迈进德政殿偏厅,绕过一扇十二扇的紫檀木嵌玉屏风,一身明黄常服的景元帝正端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古籍。 “微臣谢砚(微臣林春分),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二人掀开衣袍,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 “行了,都平身吧,这里没有外人,赐座。”景元帝放下手中的古籍,那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在二人身上慢条斯理地扫过。 待二人谢恩落座后,景元帝才缓缓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怒自威的感觉:“今日朕召你们二人进宫,不为别的,只为论功行赏。从西川大旱的民间赈灾,到核查科举舞弊案将计就计,再到如今一举扳倒左相柳贼、肃清朝堂,你们两个,在其中皆是居功至伟啊。” 谢砚微微躬身,面上诚惶诚恐答道:“此乃微臣分内之事,皆赖圣上运筹帷幄、乾坤独断,微臣不敢居功。” 景元帝笑了笑,倒也没戳破谢砚这副表面功夫。他转过头,一双眼睛好整以暇地落在了林春分身上。 因着这几日朝堂换血顺遂,景元帝的心情极为舒畅,此时一见林春分那张生得干干净净、透着股灵动劲儿的讨喜笑脸,这位威严的帝王眼中不由得也浮现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他笑吟吟地对着林春分问道: “林春分,西川大旱,你保住了朕的西川十三省百姓;此番盛京风暴,你亦是出了大力的。朕向来赏罚分明,你想要什么赏赐?哪怕是想在这盛京城要个一官半职,朕今日也能允了你。”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伺候的江得禄眼皮狠狠一跳,暗暗咂舌。随便林春分开条件,皇上这恩典,给得可当真是大上天去了! 然而,谁也没想到,林春分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半分狂喜,反而极其嫌弃地缩了缩脖子。 他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语出惊人地说道: “皇上,草民……啊不,微臣不想要当官。之前大旱在西川当官,天天都有公文要看,当官实在是太累了,草民是个懒散性子,可干不来这个。” 林春分眨了眨眼,极其自然地伸手一指旁边坐着的谢砚,理直气壮地继续说道: “皇上要是真想赏,就多给谢砚当当官吧!他不怕累,脑子又好使,让他替大景卖命正合适,草民在后边享福就行了!” “放肆!” 江得禄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便低喝出声。偏厅里伺候的十几个小太监更是个个面如土色,吓得差点没直接跪地上去。在这大景朝,谁敢用这种“大逆不道”的语气跟皇帝讨价还价?甚至还把当朝天子赐下的官职当成什么脏活累活一般推三阻四?! 坐在一旁的谢砚眼皮微垂,放在膝头的手指紧了紧,他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景元帝的脸色,随即松开了紧握的手。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他不怕累’!” 然而,预料之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德政殿内骤然爆发出一阵极为畅快、洪亮的大笑声。景元帝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林春分对江得禄笑道:“江得禄,你瞧瞧,朕给天下人趋之若鹜的官位,在这林小菩萨眼里,倒成了一个避之不及的苦差事了!真性情,真是不掺半点虚假,朕就喜欢这般明白通透的性子!” 景元帝止了笑,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当即一拍御案,沉声道: “准了!既然你不愿入仕做官,朕便全了你这份闲散的心愿!传朕旨意,钦赐林春分黄金万两,盛京郊外良田百顷,绸缎千匹!另,朕亲自御书‘济世救人’金字牌匾一方。” 说到这里,景元帝好似想起了什么,从腰间解下了一块通体碧绿、雕琢着九爪祥云的龙纹玉佩,示意江得禄呈递过去。 “此玉佩乃朕之贴身信物,朕特赐予你,持此玉佩在外行走,可见官不跪。日后你在民间悬壶济世,若遇上贪官污吏阻碍医道,或遇上不平之事,行事可先斩后奏,由朕为你撑腰!” 先斩后奏!见官不跪! 这已经不仅仅是金银财宝那般简单了,这块玉佩,相当于给了林春分一道免死金牌和一柄尚方宝剑!有这块玉佩在手,全天下不管是多大的官,见了林春分,都得客客气气地供着! 林春分一听,一双杏眼登时亮得如同揉碎了星光,赶忙跪下,这回可是真心实意地谢恩道: “草民林春分,叩谢圣上隆恩!皇上当真实这天底下最英明、最高大威猛的万岁爷了!” 听着林春分这有些不伦不类的奉承,景元帝笑着摇了摇头,转而将目光落回了自始至终沉稳如山、面不改色的谢砚身上。 “至于谢砚嘛……” 景元帝收敛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倾,一眼里闪烁着属于帝王的审视与期许:“你的那篇策论,朕反复读了数遍,确实写得字字珠玑,切中时弊。但朝廷不要只会纸上谈兵的庸才,朕要的是能将纸上之论、真正落于实处的社稷之臣。” 谢砚长袖一振,跪倒在地,神色坚定:“请皇上明示,微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景元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大笔一挥,在身前的一份委任公文上狠狠落下了大印,“柳贼虽倒,但地方百废待兴,梓州府邻近的州府如今更是一摊烂泥。朕今日便放你外任,去梓州府当这个正七品的通判吧!” 通判! 谢砚眼神微微一凝,大景朝的通判,名为知府的辅官,实则拥有直接向皇帝专折奏事、监察地方主官的特权,乃是实打实的权力中枢。更重要的是,梓州府,那可是他谢砚和林春分土生土长的老家! 景元帝这是把一柄最锋利的快刀,直接送回了它最熟悉的地方。 “七品的官位虽然看似不高,但握着监察地方的大权。那地方是你的原籍,地方豪强、家族宗室之间的利益纠葛,你最是清楚。你去了那里,可得给朕好好干,把你在策论里写下的那些法子,一样一样地给朕在梓州试出来!”景元帝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鼓励之意。 这是帝王在给自己的得意门生,亲手铺就一条无可动摇的“实干家”之路。只要在梓州府做出成效,日后回京,那便是平步青云,直入内阁。 “微臣谢砚,领旨谢恩!定不负圣上厚望,定将梓州府治理得海晏河清,以报圣恩!”谢砚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在德政殿内久久回荡。 赏罚已定,授官已成。 景元帝瞧着跪在地上的这一对璧人,脑子里闪过金殿赐婚后盛京长街上的佳话,嘴角不由得再次勾起一抹笑意。 他松了松肩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龙椅上,打趣道: “行了,差事领了,赏赐也拿了。朕听说你们二人在京城还没个正经安家的地方,既然如此,这盛京城的婚宴朕便不给你们操办了。朕准你们回乡上任之日,回原籍梓州府后再大办婚事。到时候,朕会派礼部送去御赐的贺礼,让你们在老家风风光光地结为连理,白头偕老!” “去吧,回乡之后,莫要让朕等太久。” “微臣(草民)遵旨,告退。” 二人再次行礼,在江得禄的亲自护送下,并肩退出了德政殿。 出了大殿,江得禄紧赶慢赶地跟在后头,笑眯眯地调侃:“哎哟两位大人,这回可真是泼天的恩典呐。圣上平日里哪有这么好性子,往后离了京,可千万别忘了老奴在宫里的惦记。”林春分拍了拍怀里的玉佩,笑得见牙不见眼,大方地直点头。 正午的阳光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有些晃眼。林春分看着九爪龙纹玉佩,对着谢砚,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属于他们两人的梓州还乡新篇章,在这一道明黄色的圣旨之下,终于浩浩荡荡展开了。 第150章 拜拜喽京城 景元帝的面圣恩赏一落,圣旨与内侍便浩浩荡荡地进了谢砚那座清幽的小院。 钦赐的万两黄金整齐装箱码在院中,随行的还有千匹流光溢彩的苏杭云锦,堆叠如山。最显眼的,莫过于那方由天子龙飞凤舞亲笔御书的“济世救人”金字牌匾,黄铜包边,金漆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惹得周围街坊无不驻足,称奇赞叹。 至于那盛京郊外的百顷良田,送来的则是盖有户部大印的红契。 林春分坐在正厅里,看着那一叠厚厚的田契,还没等高兴太久,便被那随契附带的十几本密密麻麻的田庄账目、佃农名册弄得有些头疼。他本就是个随性散漫、最厌烦账目琐事的性子,一想到日后要跟这百顷良田、成百上千的佃户管事打交道,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天爷呀,这哪里是赏赐良田,这分明是给我发了每日任务。”林春分极其发愁地叹了口气。 刚巧陆文谦今日下衙早,上门来寻谢砚。一进门,瞧见林春分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便温声打趣道:“春哥儿,外面多少人求一亩薄田都求不来,你这平白得了百顷膏腴之地,怎么倒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林春分一瞧见陆文谦,杏眼微亮,连忙起迎道:“陆大哥,你来得正好!我这人最是不耐烦这些庄务管理,横竖你如今在工部,这盛京郊外的良田,你便替我一并照看了吧!” 陆文谦一愣,他连忙推辞道:“这如何使得?此乃御赐的产业,关系重大,陆某学识浅薄,恐有负所托。” “怎么使不得?”林春分不由分说,直接将那叠田契连同名册一股脑塞进陆文谦怀里,“田庄本就有现成的佃农和管事,我可懒得去费心劳神。过两日我只管过去露个面,让他们认认主,往后这账目收成、查核更替,就全拜托陆大哥了。” 作者有事说:喜欢小说的朋友,请不要错过:满哥阅读(MGYD。CC) 谢砚此时正从书房走出来,瞧见林春分这甩手管家做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他对着陆文谦拱了手,神色郑重:“陆兄,春哥儿既这般说了,你便帮着看顾些吧。我们两日后便要离京,有你在盛京帮衬着看顾后方,我心中也便少了几分后顾之忧。” 见谢砚也开了口,陆文谦这才没再推托。他妥帖地将田契收好,“砚弟放心,春哥儿放心,既然二位信得过,陆某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让这田产出半点差池。” 交代好了这唯一的“累赘”,林春分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隔日,他便拉着人高马大的林来福去了一趟郊外的田庄。那田庄依山傍水,地势极好。庄头管事和几十个佃农早就跪在庄口迎着了,林春分也没端什么主子的架子,只微笑着让众人免礼,在庄子里晃荡了一圈,露了个面,让底下人认准了新领导的脸,便施施然坐着马车打道回府。 而在林春分甩手当掌柜的同时,谢砚则独自去了吏部衙门。因着他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又是天子钦点、手握监察大权的梓州通判,吏部上上下下的官员哪敢有半点怠慢?验过了身世文书,在考功司递交了履历凭证。待到吏部尚书亲自在委任公文上落了重重的一记朱红大印,谢砚双手接过那代表着正七品地方实职的通判委任文书、以及一方沉甸甸的铜制印信,神色泰然地收入怀中。 至此,他的仕途第一步,算是尘埃落定。 临行前一夜,小院里灯火通明,陆文谦夫妇亲自登门,为二人饯行。 “盛京一别,再见不知是何年。最遗憾的是,砚弟与春哥儿回乡大婚,我和寻棠竟是喝不上你们这杯喜酒了。”陆文谦端着茶盏,语气低沉,眉宇间满是惆怅与不舍。 温寻棠坐在一旁,望着林春分,眼里也有些惋惜。 林春分最看不得这般伤感黏糊的场面,他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陆文谦那副欲饮又止的模样上,当即一挥手,冲着谢砚道: “阿砚!今日陆大哥和温姐姐来送咱们,今晚我做主,你与陆大哥放开喝,把成婚那份喜酒,今日在京城提前喝个够!” 陆文谦听了这话,虽有些心动,却依旧转头,以询问的目光看向自家夫人。温寻棠瞧着自家相公那副模样,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行了,既然春哥儿发了话,今夜便与谢状元喝个尽兴吧。” 那一夜,小院里酒香四溢。谢砚与陆文谦两位年轻人在月色下对坐,推杯换盏。他们从少年时期的寒窗苦读,聊到盛京城的风云变幻,谢砚极少饮得这般多,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染上了几分微醺。 次日一早,两人雇了辆大马车,由林来福赶着,在盛京城好一通采买。盛京特产的点心、名贵的胭脂水粉、绸缎铺的缎子,凡是梓州府瞧不见的新鲜玩意儿,林春分搬了大半个车厢,全是要带回去孝敬阿爹阿娘分给各位亲戚好友的。 待到出发的前一日下午,日头西斜,谢砚独身一人极其郑重地登了右相府的门。临行前去辞别这位在风暴中给予他诸多隐形庇护的朝堂巨擘,乃是最基本的礼数。 相府幽静的书房内,宋景怀正闭目养神。听闻谢砚到了他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学生谢砚,参见相爷。明日学生便要启程赶赴梓州,今日特来向相爷辞行,多谢相爷多日来的照拂之恩。”谢砚长袖委地,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宋景怀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谢砚,你是个聪明人。圣上将你放回原籍,看似是个七品小官,实则是把梓州乃至西川周边几府的监察大权,交到了你手里。通判之职,专折奏事,你手里的那支笔,可是能直达天听的。” 谢砚微微颔首:“学生明白,定当谨慎用权,不负圣恩。” 宋景怀瞧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模样,越看越是喜欢,提点道: “你去了梓州,放手去做便是。只要不把西川的天给捅个窟窿,以明川在地方上的权势,足够护得住你和林春分的周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在心里暗自忖道:更何况……就凭圣上御赐给林春分的那块贴身玉佩代表的特权,以及金殿赐婚的圣宠,只怕你便是真把西川的天给削掉了一角,龙椅上的那位万岁爷,说不定也会亲自替你遮风挡雨。 “多谢相爷提点,学生铭记于心。”谢砚再次作揖,君子之姿,端的是风骨极佳。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盛京城的长亭外,一辆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宽大马车早已蓄势待发。马车里,放着御赐的“济世救人”金字牌匾,虽被绸缎包裹,却遮不住那隐隐透出来的皇家威严。 林来福人高马大地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马鞭,还拿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正要放进车厢——那是陆文谦托他们捎回梓州老家的家信和给陆老太爷的盛京补药。 “砚弟,此去关山路远,前程似锦!愚兄在盛京,静候你在梓州大展宏图、海晏河清的佳音!”长亭旁,陆文谦长揖到底,声音里带着期许与祝福。 谢砚长身玉立,冲着陆文谦深深一揖还礼:“陆兄保重。盛京波谲云诡,万事小心。来日方长,你我兄弟定有在盛京相见之日。” 另一边,温寻棠对着林春分叮嘱道:“春哥儿,你此番回了原籍大办婚礼,可千万记得捎信来盛京。咱们有约在先,来日你可还要回来陪我听《三界志》的。” 林春分笑了笑,反过来宽慰她:“温姐姐放心,肯定要不了多久,到时候换我请客。” 正说话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与脚步声。 四五名同科的二甲进士、庶吉士,听闻了新科状元今日离京的消息,急匆匆地打马赶来送行。 “谢兄!留步!” “谢状元,此去山高水长,莫忘吾辈金殿之志啊!” 年轻的官员们纷纷下马,围在长亭旁。紧接着,长街两侧竟然聚拢了不少闻讯而来的盛京百姓。那几个曾见过林春分的百姓,远远地朝着马车的方向高喊祝愿: “小菩萨!一路顺风啊!” “到了地方,可得好生照看身子!” 长亭古道,清风拂面。 在同科的注目下,在百姓真挚的呼喊声中,林春分与谢砚并肩跨上了归乡的马车。 “驾!” 林来福一声沉喝,手臂猛地一扬马鞭,清脆的鞭响划破长空。 黑马扬蹄,巨大的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辘辘声,载着御赐的荣光,载着沉甸甸的乡愁,缓缓朝前驶去。 车窗帘帷微掀,林春分看着盛京在晨曦中逐渐远去的巍峨之影。他们终于要回阔别了一年多的梓州府,那片生养他们的故土。 来时白衣负雪,去时红簪通判。 第151章 口下夺食 马车越过西川省界的界牌时,长道上的风沙陡然烈了起来,夹杂着泥土微苦的燥气,却让车里的林春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快到了。”林春分毫无形象地趴在车窗沿上,看着沿途逐渐熟悉的低矮丘陵。这一路从盛京马不停蹄地赶过来,骨头架子都快被那颠簸的官道给摇散了。既然已经到了邻近的昌宁府,离老家梓州不过一两日的路程,三人便不打算再紧赶慢赶。 眼见着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夕阳的残晖,将连绵的远山勾勒出一道暗金色的轮廓。林来福在车辕上勒了勒马缰,瓮声瓮气地回头问了一句:“春哥儿,前头就是昌宁府城了,今晚是去官驿歇?” 谢砚此时坐在一旁,身上只着了一件牙色常服。他去吏部领官凭时虽穿得规整,但赶路在外,他不愿在沿途驿店招摇。听见来福问话,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怀里的通判印信,正欲开口按规矩去官驿投宿。 “别,可别去官驿。”林春分抢先一步,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荷包,挑眉笑道,“我现在倍有钱好吗,官驿那硬邦邦的床板和清汤寡水的伙食,留给旁人享受去吧,今晚咱们找个城里最贵的客栈,我请客。” 谢砚瞧着他那副神采飞扬的可爱模样,伸向怀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收了回来。他唇角勾了一下,倒也当真心安理得地吃自家未婚夫郎的软饭。 林春分出手阔绰,马车进了昌宁府城,直接停在了一家名为“悦来居”的三层豪华客栈前。 这家客栈修得极为气派,门前挂着两排大红灯笼,照得亮如白昼,连脚下的青石阶都被擦洗得一尘不染。跑堂的小二也是个极有眼色的,一瞧林春分和谢砚通身的气度,以及林来福那身异于常人的结实腱子肉,便知道是来了大客户,忙不迭地将三人迎进了大堂靠窗的雅座。 此时正是掌灯时分,大堂里几乎坐满了人。林春分随意点了几道本地的招牌江鲜和酱肉,便气定神闲地打量起周围来。 按理说,能在这种高档客栈里消费的,大抵都是本地非富即贵的地主士绅。可奇怪的是,大堂里并没有寻常酒楼里的推杯换盏之声,反倒充斥着一阵阵压抑的叹气声,连带着空气里都多了几分沉闷。 隔壁桌坐着三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上好的女儿红,却谁也没心思动筷子。领头那个长着八字胡的男人,正端着酒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这日子,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再这么下去,城东那两百亩水田,我怕是连佃农都招不到了。” “谁说不是呢?今年这秋税瞧着又要往上拔一截。咱们这些做地主的都快和底下那些靠天吃饭的平头百姓一样了,真是造孽啊。” 林春分听得眉头微微一皱。 大景朝自去岁那场大旱之后,景元帝为了安抚百姓,明文下诏减免了西川、中原等几大粮食产区的赋税。他在盛京时虽每日招猫逗狗,但对朝廷的商税和农税动向还是关注的。这昌宁府与梓州府相邻,土地同样算不上肥沃,怎么反倒在朝廷宣布减税的时候,底下的世家地主还在长吁短叹地抱怨税重? 正巧,小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碎米芽菜炒肉丝和酱肘子上来了。 林春分伸手敲了敲桌面,从袖袋里摸出几枚大钱,顺手塞进了小二手里,压低声音好奇道:“小二哥,打听个事。我看这大堂里坐着的客人们穿得都不差,怎么一个个吃个饭还愁眉苦脸、长吁短叹的?这昌宁府出什么大事了?” 小二利索地收了钱,了然地看了三人一眼,轻声问道:“几位客官……怕是不是本府人士吧?” 林春分不解,挑了挑眉:“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联吗?” 小二苦笑了一声,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这才往林春分跟前凑了凑,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声音叹道: “客官有所不知,咱们昌宁府的税啊,是一年比一年重了。朝廷虽然说大旱之后减免赋税,可到了咱们昌宁,衙门里找各种名目往下派捐,今日修城墙,明日补仓廒。那地里粮食种得出来的就那么多,别说地里刨食的平头百姓活不下去,连这些家里有田产的地主老爷们,如今都聚到一块儿愁怎么交税呢。听说今年要是交不够数,衙门就要直接封田了。” 小二说完,似是生怕惹祸上身,赔了个笑脸便急匆匆地退了下去。 林春分坐在原位,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虽不喜掺和朝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最见不得克扣百姓。朝廷减税是为了给百姓留一条活路,可到了这昌宁府,直接被无视了。合着景元帝在京城减税,底下的贪官污吏却在西川当起了中间商,私自加税赚差价,两头瞒着把百姓往死里逼。 “贪心不足蛇吞象。”林春分冷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谢砚,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大景朝的税自大旱之后便减了,这昌宁府的主官好大的胆子。合着皇帝减,他加,中间赚差价啊。” 谢砚坐在原处,神色平静地听完,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只有那双隐在阴影里的眸子,陡然间沉了下去,黑得有些骇人。 大景朝的地方赋税皆有定数,地方私加派捐,罪不容诛。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了按桌面,示意林春分隔墙有耳,不必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多言。林春分也知道利害,抿了抿嘴,将满腔的不平强行压了下去,准备化悲愤为食欲,好好尝尝这高档客栈的高档饭菜。 然而,当他转过头看向桌面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就这么说话的片刻功夫,桌上刚送上来的碎米芽菜、酱肘子、清蒸江鲜鱼片,已经空了大半。 坐在一旁的林来福,正埋着头,手里抓着大白馒头,风卷残云般地往嘴里塞着肉。他本就生得人高马大,这一路赶车辛苦,此时胃口彻底开了,根本没听他们在讲些什么,只顾得上吃饭,浑然不觉两个弟弟正用一种极其惊恐的眼神盯着他。 “来福哥!”林春分看着那只剩下一层油汤的盘子,气得杏眼瞪圆,“你快把饭菜吃光了,给我们留点呀!” 谢砚也是眼皮一跳,赶路许久,此时也正是腹中饥饿的时候。林春分谢砚两人对视一眼,再也顾不得端着什么风度,齐齐伸出筷子,慌忙从林来福那张仿佛无底洞般的口中抢下了最后半碗酱肉。 林来福无辜地抬起头,嚼着满嘴的肉,对着两人有些憨厚地挠了挠头。 入夜,悦来居后院的客房内。 窗外风渐起,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作响。 谢砚站在桌前,桌上的一盏孤灯摇曳,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映在墙壁上。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里衣,正执着一柄狼毫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林春分从外面走进来,瞧见谢砚那副沉思的模样,走上前看了一眼:“怎么,还在想白天昌宁府加税的事?” “嗯。”谢砚低声应了一句。他收敛了在饭桌上的松快,眉宇间重新聚起愁容,连眼眸里都结了一层寒霜,“昌宁府加税,形同涸泽而渔。百姓若无粮可食,西川必生动乱。” 林春分在一旁坐下,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水:“你如今是钦点的通判,手握监察大权,不打算查查这昌宁知府?” 谢砚转过头看向他,微微摇了摇头。 “我如今是梓州府通判,官凭印信皆在梓州。昌宁府政务,非我管辖地界。大景官员,最忌越权办案。若我此时贸然插手隔壁政务,昌宁知府只需一纸折子参我‘越俎代庖、干预地方’,圣上即便有心偏袒,也堵不住吏部的嘴。” 他行事向来守规矩、恪守权责。在没有绝对的力量之前,他绝不会轻易踩过那条红线。 林春分一听便懂了:“那这事就这么算了?那这白天的气我可白生了。” “自然不能算了。”谢砚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再犹豫,落笔极快,字迹苍劲有力,隐隐透着刀锋般的锐利。 “这西川的天,该由坐在最高处的人去顶。”谢砚一边写,一边淡淡地开口,“我一个隔壁府的正七品通判不便出面,但宋明川是西川的巡抚,昌宁知府搞这种小动作,若是真捅出了娄子,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宋明川。”宋明川:又是我? 林春分看着那封语气客气、内容却字字见血的密信,忍不住笑出了声:“谢砚,你现在真是学坏了,这事,你居然直接甩给上级干。” “此乃为官之道,各司其职。”谢砚将写好的信吹干,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他将信收好,准备明日一早便送去西川巡抚衙门。 第152章 禾下乘凉梦 昌宁府城门初开时,最后一缕晨雾还未散尽。三人在客栈里用过了早膳,便精神饱满地再次出发了。 算算脚程,再走两天,翻过前头那座牛头山,便是阔别了一年多的梓州府地界。怀着马上就要到家的激动心情,林春分这一路上表现得十分亢奋。 “来福哥,马车再赶快些!”林春分掀开马车厚重的侧帘,整个人半趴在车窗沿上,任凭清晨带着泥土微苦的凉风扑在脸上。他的一双杏眼里盛满了藏不住的亢奋与雀跃,嘴里巴拉巴拉地就没停过:“也不知爹娘瞧见咱们带了这么多京城特产,得高兴成什么样。” 谢砚坐在车厢内,瞧着林春分那副几乎要从车窗里飞出去的模样,眼里蓄满了温柔的笑意。 “坐好,仔细晃了脑袋。左右不过两日路程,家就在那里,丢不了。”谢砚伸手扯了扯林春分的衣角,语气里满是纵容。 “我这不是激动嘛!”林春分回过头冲谢砚扮了个鬼脸,坐回软榻上,两条腿还极其兴奋地晃荡着。林春分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一会儿盘算着阿爹酿的米酒,一会儿又嘀咕着阿娘做的甜糕,清脆的笑声洒了一路。 然而,这份亢奋在马车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乱石岗时,戛然而止。 “吁——”“吁——!” 前头突然传来林来福急促的勒马声,紧接着,原本平稳前行的马车车身向前晃了晃,生生停在了长道中央。 林春分险些撞了头,拍着胸口探出头去:“来福哥,怎么了?” “春哥儿,前头……有人拦路。”林来福瓮声瓮气地开口,宽厚的肩膀微微紧绷,下意识地握紧了身侧的刀。 拦路?不是吧! 林春分心头一紧,他脑子里闪过当初凶神恶煞的拦路土匪。谢砚的面色也在霎时间冷了下去,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车壁暗格里的短刃上,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瞬间进入了戒备之态。 林春分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顺着帘子缝隙往外瞧去,然后,他神色顿了顿。和他们上次在进京路上遇到的那伙手持钢刀山匪不同,眼前这几个拦路的,是一眼望去便让人心酸的流民。 长道前方,歪歪斜斜地站着、跪着七八个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人影。统共不过七八个人,老弱病残占全了。有瞎了一只眼的老汉,浑身衣衫褴褛,枯瘦得像一截干柴;有几个肚子因饥饿而高高鼓起、四肢却瘦得如同枯柴的小娃娃;还有一个断了左臂、一条腿一拐一拐的残疾汉子。 他们瞧见这辆宽大奢华的马车,眼里闪烁着对活下去的渴望,却又夹杂着对高门大户的恐惧。那断臂的汉子颤颤巍巍地举着一根木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的声音细微如蚊蚋: “贵人……大仁大慈的贵人,施舍口吃的吧……家里的人要饿死了……” 若他们硬要驾车过去,以林来福的力气和这马的冲劲,这几人是绝对拦不住的。 可看着他们那麻木绝望却又带着最后一丝哀求的眼神,林春分想起了昨晚客栈小二说的那些话。 昌宁府横征暴敛,地主尚且在客栈里长吁短叹,这些最底层的平头百姓,除了背井离乡沦为流民,又能有什么活路? “来福哥,停下吧。”林春分轻叹了一口气,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谢砚穿着牙色常服随之下来,站在他身侧,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腕。 那几个流民见车里下来了两位通身贵气、生得宛如神仙一般的公子,吓得赶忙把头死死地贴在满是尘土的青砖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春分走到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面前,蹲下身去。他原本下意识地想从怀里摸出一枚银锭,可手刚碰到银子,他的动作却猛地一顿。 怀璧其罪。 他若是真大发慈悲给了这些人一锭雪白的银子,非但救不了他们,反倒会在他们进城买粮时,变成引来官兵盘剥、或者其他恶徒抢夺的绝命杀身之祸。 最终,他只数出了几十个零碎的铜板,“这些钱,你们收好,进城换些粗粮度日。”林春分将铜板塞进小女孩泥黑的小手里,随后转过头对林来福道:“来福哥,把咱们昨儿个在昌宁府买的干粮、饼子,还有在盛京带出来的那些点心、粮食,全搬下来,全给他们。” 林来福应了一声,不过片刻功夫,便将马车里原本准备留着路上当嘴碎的几大包干粮、精细点心悉数搬了下来,一包包码放在那些妇人面前。 那断臂汉子顿时落下泪来,他疯狂地在地上磕着头“谢谢贵人老爷!娃娃,快,快给恩人磕头啊!” 老妪和几个小娃娃也跟着哭天喊地地跪拜。林春分心里堵得慌,实在看不得这场面,赶忙伸手拉起那断臂汉子:“别磕了,快起来,带着家小把粮食藏好,寻个能安生的地方去吧。” 说完,林春分拉着谢砚,逃也似地重新钻回了马室。林来福一扬马鞭,车轮再度轱辘辘地转动起来,将那些千恩万谢的哭喊声,一点点抛在了漫天的黄沙尘土之后。 马车再次跑了起来,可车厢里的气氛却彻底沉了下来。 林春分整个人陷在软垫里,先前的亢奋与欢喜荡然无存。他怔怔地看着虚空之中的某处,脸色闷闷的,一个字也不说。 谢砚坐在对面,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坐过去,挨着林春分坐下,抬起手将人揽入自己怀中,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在想什么?”谢砚的声音像是一汪温泉,试图熨平林春分眉宇间的褶皱。 林春分顺从地靠着他,嗅着谢砚身上淡淡的墨香,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阿砚……我觉得心里难受。我救得了他们一时,却救不了一世;今天我给出了这几包点心,救了眼前这几个人,可在这大景朝的土地上,我却救不了其他人。像他们这样的流民,还不知道有多少。”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的心脏压碎。 谢砚听着他近乎自责的呢喃,在心底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将手臂收紧了一些,大掌在林春分的后背上轻轻地抚了抚,温声安抚道:“春哥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再苛求自己。你忘了你曾经与我说过的话了吗?” 林春分微微仰起头看他。 谢砚垂眸,对上他那双有些迷茫的杏眼,一字一句道:“你曾说,为官者、为人者,若见苦难,当尽力而为。此时做不到普救万民,那是时局所限,那便努力往前走,慢慢地,我们能救的人就会越来越多了。你若是今日便将万民的生死重担压在自己一个人身上,那才是真正着了相。一世很长,莫要急于这一朝一夕。” 林春分很少听谢砚这样长篇大论、甚至带着些许说教意味地讲话。 平日里的谢砚总是清冷寡言的,可此刻这番话,却如同一记洪钟,狠狠地撞在了林春分的心上。他深陷在眼前局部的苦难中,竟被这乱世的悲凉迷了眼,险些钻了牛角尖。 还好,被谢砚一语点醒。 林春分有些发怔地看着谢砚,瞧着对方那双好似能包容他一切的黑眸,半晌,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 “阿砚,我懂了。是我钻了牛角尖了。”林春分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先前那股子颓丧之气一扫而光。 是了,吃不饱饭,最根本的原因不是他施舍的那几个铜板不够,而是大景朝如今的粮食产量,根本无法支撑庞大的人口。没有高产的粮种,遇上天灾和苛税,老百姓就只能易子而食。 提到让老百姓吃饱饭、不再挨饿…… 林春分的脑海里,恍惚间蓦地浮现出前世在华国时,那个在所有教科书上、在所有华国人耳中都如雷贯耳的伟大名字——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爷爷。 他用几粒小小的粮种,喂饱了十四亿人口。禾下乘凉梦啊……不知道华国实现了吗? 林春分自知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他没有袁爷爷那般经天纬地的科研大才,在这个科技落后、设备全无的古代大景朝,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凭空发明出真正的杂交水稻。 可是……做不出杂交水稻,难道改良现有的粮种,他也做不到吗? 选优去劣、人工授粉、耐旱作物的交叉育种……这些前世在新闻和书本上多多少少看过的基础概念,如同火花一般,在他脑海里噼里啪啦地炸开。 若是能在梓州府寻到更耐旱、产量更高的谷种进行改良和推广,哪怕只是让一亩地多产半斗粮呢?那在这大景天下,能活下来的人,又何止千万?! 林春分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原本死寂的心脏开始砰砰狂跳。他攥紧了拳头,暗暗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既然被人称作小菩萨,那就要名副其实,更何况他还有灵泉,只要能靠着改良粮种多救活一个人,就算他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从谢砚怀里坐直了身子,掀开车帘冲着外头喊道:“来福哥,马车再赶快些!咱们快些回梓州!”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看看梓州的土地了。 第153章 衣锦还乡~ 车窗外的风沙渐渐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湿润水汽。 谢砚看着身侧那个重新支棱起来、甚至开始扒拉着手指头算计怎么折腾“几亩地”的林春分,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依着他对小哥儿的了解,只要春哥儿一露出这种贼溜溜又带着点悲天悯人相的小表情,那肯定是又想出了什么普渡万民的法子。 至于那招数有多离经叛道?谢砚微微垂眸,掩去眼底那一抹近乎偏执的纵容。 没事,由着他去折腾便是。如今他已是正七品的梓州通判,手里握着监察大权,只要他谢砚在这位置上一日,哪怕春哥儿真要把这梓州府的地界翻个底朝天,他也有千百种手段,在后头替他兜着。 接下来的路程,再无波澜。不过两日的功夫,那一堵被岁月剥蚀得有些斑驳、却厚重无比的梓州府城墙,便撞入了三人的眼帘。 “到了到了!阿砚你快瞧,那是咱梓州的城门!”林春分大半个身子都快探出车窗了,嘴里高声嚷嚷着。 然而,等马车再走近了些,车厢里的三人都齐刷刷地顿住了。 好家伙,只见那梓州城门口,此刻放眼望去,竟然是乌压压的一大片人头。那场面,简直比逢年过节赶大集还要热闹上十倍不止。 林来福拽着缰绳,一双铜铃大眼有些发直。走得近了,他才瞧了个清楚——那领头的,不是旁人,正是梓州知府周秉谦! 周秉谦身着官服,正负手立在最前头。在他身后,通判衙门、知府衙门的各级大小官吏、以及城中大大小小的名流商贾,极其规矩地排成了两列。而在官吏们的两侧,更是围满了成百上千、翘首以盼的梓州百姓。 这帮百姓手里,有的挎着刚从山上摘下来的鲜杏,有的提着自家舍不得吃的土鸡蛋,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林春分啧了一声,扭头对谢砚挤眉弄眼道:“状元公,瞧瞧,周大人这阵仗,怕是把整个梓州府的公务都给旷了来迎你这新任通判呢?啧,高光时刻啊!” 谢砚有些好笑地看他一眼,抬手将他那颗快要探出车窗的小脑袋往里按了按,无奈道:“周大人那是清正之人,莫要编排长官。况且,这漫城百姓的眼睛可都钉在你身上,我这新任通判,可没这么大的面子。” 还没等林春分回嘴,就听得外头百姓堆里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 “来了!是小菩萨和谢状元的车仗!” “哎哟!可算把咱们西川的小菩萨给盼回来了!” 刹那间,欢呼声铺天盖地。那些百姓压根没理会什么“通判老爷”的官威,直奔着马车就围了过来。这些人,哪里是来迎高官的?他们迎的是当初在西川大旱、疫病横行时,凭一己之力保全了他们一府性命的恩人! 坐在车辕上的林来福纵然去外历练了一年多,也依旧不擅长应酬这种大场面,当即吓得屁股着火似的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局促地把马鞭往怀里一揣,连连摆手,连路都不会走了。 “砚弟!春哥儿!来福哥——!” 还没等马车停稳,两道极其高亢的嗓音便隔着老远刺穿了人群。 只见周崇瑜和方思远这两个城中出了名的“纨绔大少”,此刻毫无形象地拨开人群冲了过来。周崇瑜一把折扇摇得飞起,围着谢砚连连啧啧出声: “哎呀呀,我瞧瞧,咱大景朝的三元状元公!这身衣裳穿上,真真是俊雅非凡!这要是走在街上,怕是都得被你勾了魂!” 一旁的方思远则是勾住了林来福那比大腿还粗的胳膊,一边拍一边嚷嚷:“春哥儿也是气度不凡,在盛京城进过宫的人就是不一样!倒是来福哥,你这一年不见,在京城吃什么仙丹了?怎么瞅着又壮实、又黑了这么多!” 林来福面色一窘,挠着后脑勺往谢砚身后缩,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知道这两位好朋友是见到他们兴奋得失了智,林春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开了。 众人正热闹着,人群后方,两位妇人踩着细碎的步子走了上来。 陈金桃和柳玉茹两个当娘的,打从马车露头开始,一双眼睛就落在自家孩子身上。此时走上前,瞧着原本白净的书生如今黑了些、沉稳了些,瞧着自家那随性的哥儿脸颊好似小了一圈,两位娘亲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瘦了……在盛京那般大的地方,定是吃不好住不好,都瘦成干柴了。”陈金桃一把拉住林春分的手,心疼得直抹眼泪。 柳玉茹也拉着谢砚的手腕,眼里满是疼惜,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在家里给你们备了接风洗尘的药膳,好生补补。” 站在一旁、穿着一身崭新衣服的林二柱,此时正挠着头。他左瞧瞧谢砚那宽阔的肩膀,右瞅瞅自家儿子那红润有弹性的脸色,有些纳闷地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林来福,压低声音问道: “来福啊,二叔这眼神不大好。他们两个,真瘦了?我怎么瞅着……比在家里时还结实圆润了不少呢?” 林来福黑红着一张脸,幽怨地看了林二柱一眼。他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哪里回答得了这种关于“当娘的觉得你瘦了”的千古哲学问题,只能沉默地望天。 两个大男人正顶着大太阳相对无言,可看着眼前陈金桃抱着林春分哭、柳玉茹拉着谢砚笑的感人场面,林二柱瞅着瞅着,鼻尖突然一酸。骨肉分离一年多的思念与自豪,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这孩子,总算舍得回来了……”林二柱吸了吸鼻子,有些狼狈地扭过头去,粗糙的大手在眼角狠狠地擦了擦。 周秉谦此时也笑呵呵地走了上来,免了谢砚的官礼,拍着他们的肩膀,在一全城百姓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将这一行衣锦还乡的年轻人给迎进了城。 好不容易摆脱了热情的街坊和百姓,一行人总算回到了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新宅子里。 一跨进大堂,连茶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林春分便拉着林来福,开始哼哧哼哧地从马车后头往下卸那一车从盛京城拉回来的伴手礼。 “来来来,见者有份啊!” 林春分那一副暴发户的样子,整个大堂顿时变成了一个大型的分赃现场。 他先是神神秘秘地从雕花紫檀木匣子里,摸出了两套流光溢彩的金丝珍珠头面。那做工、那成色,在京城都是一等一的抢手货,在他们这偏远的梓州府更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阿娘,柳姨,这是我和阿砚特意在盛京名楼里给你们挑的。你们孩子现在可是大官了,日后少不了出门和那些官太太打交道,咱可不能让人瞧低了去!” 陈金桃和柳玉茹拿着那沉甸甸的头面,嘴里一叠声地念叨着“太破费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接着,林春分又扯出一匹顶好的、泛着墨绿流光的蜀锦绸缎,塞进了林二柱怀里:“爹!这是给您的。您现在是药坊大管事了,往后和药商谈买卖,可不能再穿那身粗布衣裳了。穿上这个,保准那帮老狐狸一瞧,就知道您背后有京城的靠山,再也不敢跟你玩‘杀猪盘’那一套!” 林二柱捧着那摸上去跟水一样的绸缎衣服,一张脸笑得跟菊花似的,嘴里直嘀咕:“哎呀,这料子贵,我哪舍得穿,留着,留着等你们成亲那天再穿。” “方少,周少,别在旁边用那种幽怨的眼神凝视我了,少不了你们的!” 林春分好笑地斜了那两个在一旁眼巴巴瞧着的纨绔一眼,甩手飞过去两个精致的锦盒。给方思远的,瑶光阁日后用得着的京城商路引信;给周崇瑜的,则是沈念念叨过许久的盛京名家孤本字画。 “还有这几份……”林春分转过身,和谢砚一起,把剩下的大包小包归类、贴上字条。 这里面,有给大伯家准备的稀罕布料;有给外祖家的名贵药材等等。还有谢砚特意亲手挑选、准备登门去送给夫子的京城徽墨。 两人就这么一个念名字、一个分包装,忙忙碌碌,等把最后一份特产妥善码放在箩筐里时,窗外的夜空早已是一片寂静,皎洁的月光如同一匹白练,悄无声息地洒满了院子,月上中天。 林春分毫无形象地瘫倒在椅背上,两条腿毫无章法地搭在谢砚的膝头上,有气无力地哼哼着:“阿砚,不行了……累死我了,当官累,这衣锦还乡分礼物,合着比当官还要累上三分。” 谢砚失笑,极其自然地将他有些微凉的脚踝握入掌心,一下一下地替他按捏着酸痛的小腿。 “今日咱们春哥儿一露面,连周大人都得避让三分。满城的百姓不拜我这个新任通判,反倒将你这小菩萨围得水泄不通,”谢砚垂眸看着他,清冷俊美的眉眼在月色下融成了一片温柔,唇角微扬,“春哥儿如此威风,此时却来向我讨饶,叫旁人瞧见,指不定要参我一个苛待夫郎之罪。” “参你才好呢!让你天天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林春分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儿“不过说真的,等过两日咱们回去看了大伯他们,得把这粮种改良的事儿给折腾起来!” 谢砚听着他越来越小的声音,在心底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手臂微微使力,将那几乎要睡过去的小哥儿横抱起,稳稳地往里屋走去。 “好,差事归我。数银子的美差,都留给咱们林大老板。” 第154章 试验田 第二日天刚破晓,新宅子里便早早地热闹了起来。 阔别一年,大景朝最年轻的三元状元公正式走马上任。谢砚换上了那一身笔挺的绯色正七品通判官服,腰佩银带,越发显得长身玉立、清冷威严。 我去,好帅啊!在林春分黏糊糊的注视下,谢砚极其受用地上了轿,直奔梓州府衙而去。 到了衙门,那些原本就对谢砚有所耳闻的老油条官吏们,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谢砚那条理分明、滴水不漏的手段给硬生生震慑住了。查账目、核徭役、理卷宗,这位年轻的通判大人简直如鱼得水,不出半日,便将积压的公文理得井井有条,这手段硬是逼得底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另一边,咱们的林春分也没闲着。 他一个挂名官员又不需要点卯,揣着盛京带回来的大把银票,一头扎进了梓州府最繁华的南市。 “林大人,这间原先是做绸缎生意的,地段绝佳,后头还带着个宽敞的库房,您瞧着可还中意?”牙行的大管事哈着腰,一脸谄媚地引着路。 林春分转了一圈,极其爽利地拍了板:“成,就这间了,全款,今儿个就把地契办了。” 不过两个时辰,这间临街的大铺子便易了主。林春分连装潢都懒得改,直接指挥着下人,哼哧哼哧地将那块由景元帝亲笔御书的“济世救人”金字牌匾挂在了大门正中央。 牌匾一挂,林氏粮行……哦不,林氏收种铺,便算是在梓州府轰轰烈烈地开张了。 林春分在大堂里摆了一张太师椅,优哉游哉地当起了掌柜。他大喇喇地在门口竖了个牌子,上面龙飞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大字:高价收购各地小麦、稻种,尤以远道而来的稀罕稻种为佳,价高优惠。 然而,让林春分哭笑不得的是,这大张旗鼓的“千金买种”,收效却有些古怪。 铺子开了大半日,一个正经来卖谷种的农人没见着,大门外反倒围了乌压压一圈又一圈的平头百姓。这些百姓也不进门,就挤在台阶底下,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瞅那块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的御赐金匾。 瞅完了牌匾,百姓们又齐刷刷地转过头,用一种近乎狂热的眼神看着坐在里面嗑瓜子的林春分。 “哎哟,当真是圣上御赐的牌匾啊……” “瞧瞧那气度,真真是一副活菩萨相!” 不知是谁嘟囔了这么一句,紧接着,一个包着蓝布头巾的老妇人,拉着自家约莫五六岁的小孙子,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青砖地上,对着林春分纳头便拜: “小菩萨大仁大慈,求菩萨保佑俺孙儿无病无灾,保佑咱西川今年风调雨顺啊!” 这一跪,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周围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百姓,竟然也跟着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磕头声、祈福声此起彼伏,甚至还有人从怀里摸出果子往铺子门口上贡。 林春分正嚼着一颗瓜子呢,差点没被这场面给生生噎死。他惊得一蹦三尺高,赶忙拍着巴掌冲出去拉人: “哎哎哎!大娘,大叔!快起来!我这儿是收谷种的,不是庙里升仙的!我不保佑无病无灾,更管不着老天爷下不下雨啊!快起来,咱大景朝不兴这个!” 可任凭他怎么劝,那帮百姓就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嘴里念叨着“菩萨显灵”,死活就是不肯起来。 林春分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急得抓耳挠腮。站在一旁的林来福闷声闷气地冒出了一句:“春哥儿,俺看你甭劝了。乡亲们这是记着你的恩呢,瞅着御赐的宝贝新鲜,待他们这股子新鲜劲儿过去了,自然就散了。” 林春分一听,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瘫回太师椅上:“行吧,看来看美男……不是,看牌匾不收门票是要不得的!来福哥,给外头跪着的乡亲们倒些凉茶,别晒中暑了。” 百姓们的热情足足闹腾了两天,直到第三天,等那块金字牌匾的新鲜劲儿稍微过去了一点,才陆陆续续有做粮食买卖的行脚商和城郊的老农,大包小包地抬着各式各样的谷种进了门。 林春分坐在柜台后,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大景朝如今的主力稻种五花八门,有江淮一带的“冷水白”,有闽浙传来的“占城稻”,还有西川本地常用的“红脚谷”。林春分不管好坏,只要是没见过的品种,一律大手一挥,给出了高出市面三成的价格,通通收入库房。 不多时,县衙的谢砚谢大人便差人送来了一份盖着通判大印的公文地契。 那是谢砚特意在城外划拨出来的一大块肥沃的官田。 如今两人早就搬出了当初狭窄的春和巷,住进了朝廷划拨给正七品通判的敕造大宅子里,家里也添置了十几个手脚麻利、背景清白的仆役。 林春分摩拳擦掌,带着林来福和一众挑着担子的仆役,浩浩荡荡地开赴了他圈定好的“良种试验田”。 此时正是四月中旬,恰逢西川水稻栽种的大好时节。 城外的田埂上,到处都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农忙景象。林春分踩在泥泞的田垄边,一双眼仔细地观察着古代农人们的种植方式。 大景朝的农人,种地全凭老天爷赏饭吃。有些讲究些的农户,会先在小块旱地上育苗,待秧苗长到巴掌高时,再小心翼翼地移栽到水田中;可也有些家底薄、或者天性惫懒的下等农户,图省事,直接将干瘪的稻种大把大把地撒进水田里,由着它们在泥水里自由生长、自生自灭。 “长势稀疏,杂草丛生,这产量要是能高,老天爷才是真瞎了眼。”林春分嫌弃地咂了咂嘴。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块被他隔开的四块一亩见方的水田,眼里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既然要搞科学育种,那前世华国最基础的“对照种植法”,高低得安排上! 林春分大剌喇地一挥手,开始给身后的仆役们分派差事: “都给本官听好了,今儿个咱们种个新鲜的地。看到那块写着‘①号’的木牌没有?去,向隔壁农户买些他们多余的、现成的普通秧苗,规规矩矩地按着巴掌宽的间距,给本官移栽进去!” “得咧,林大人!”仆役们应得极其响亮。 “至于那‘②号田’……”林春分眼神暗了暗,他昨夜偷偷躲在房里,用稀释的灵泉水,将一整包大景朝本地的“红脚谷”稻种足足浸泡了三个时辰。 他把那包湿漉漉、隐隐散发着一股草木清香的谷种提到前头:“把这些种子,直接播撒到②号田里,就按那些懒人的法子。” 接下来的‘③号田’,林春分则是用了更激进的法子——他直接将一桶纯正的灵泉水,泼进了已经翻好的田里,让仆役们当场将普通秧苗移栽进去。 作者大声说:书友们,书荒请去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满哥阅读,无法访问请发邮件至 addr@MGYD.CC 而最后的‘④号田’,则是林春分的“终极杀招”。他准备过几日,亲自用纯灵泉水在宅子的后院里进行催芽、育苗,等培育出最强壮的“初代灵泉苗”之后,再带到这块地里进行科学的精准移栽。 一号外购苗,二号灵泉泡种,三号灵泉田,四号全灵泉育栽。 林春分将脑子里能想到的、能在古代折腾出来的对照组,一股脑全给种了一遍。 周围路过的老农们瞧着这位通身贵气的林大人,一会儿泡水,一会儿插牌子,把好端端的稻田折腾得跟戏台子似的,一个个都忍不住在田垄边指指点点,暗地里直嘀咕怕不是林大人又有什么法子了?他们可要学着点。 可林春分身后的那些林府……哦不,通判谢府的仆役们,却个个干得热火朝天。 因为这位林大人的做派实在是太让人身心愉悦了!在他们这些当下人的眼里,主子想怎么折腾,那都是天经地义的。更何况,林春分瞧着四块地堪堪种完,顺手就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碎银子。 “今儿个大家都辛苦了!一人赏钱半吊,回去让厨房加餐,大口吃肉!”林春分大方地一挥手。 “谢大人赏!大人大仁大慈!” 仆役们一颠手里沉甸甸的赏钱,一双双眼睛顿时亮得像狼一样,个个挺起胸膛,恨不得当场把旁边的荒地也给一并给犁了。这年头,主子折腾不可怕,可怕的是折腾了还不给钱,更何况这活这么多人干,一点都不累好吧!像林大人这样出手阔绰的主子,别说种四块田,就是让他们去地里把每根秧苗都擦洗一遍,他们也绝对没有二话! 夕阳西下,将整片波光粼粼的水田染成了一片金色。 林春分站在田垄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瞧着那四块寄托着他“改良稻种”宏图大志的试验田,一双杏眼里盛满了期待的笑意。 虽然会有些人觉得他在胡闹,但他自己心里清楚,有灵泉这个逆天外挂在,这大景朝干瘪粗粝的粮种,迟早要在他的手里,变成颗颗饱满的大米饭! 第155章 发芽 林春分一回到通判谢府,便有些神神秘秘地往后院钻。 “来人,去给我准备个干净的木盆,再去挖一层厚实、肥沃的塘泥铺在盆底。记住,只要最底下那层。”林春分洗干净手上的泥点子,对身后的下人吩咐道。 谢府的下人对这位“林大人”是半点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便忙不迭地跑了出去。不出两刻钟,一个散发着泥土微腥、铺了厚厚一层黝黑塘泥的木盆,便被几个小厮合力抬着,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林春分的外屋里。 待下人知趣地退下后,林春分这才做贼心虚似地反锁了房门。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指尖调出一股清冽的灵泉水。 不过他留了个心眼,这④号田的种子可是他的“终极杀招”,若是直接用纯灵泉,万一这稻虚不受补咋办。于是他倒了大半盆清水,再小心翼翼地引出几滴灵泉加入其中,调和成了一盆稀释版灵泉水。 随后,林春分从怀里摸出一个贴身放着的小布包。这里头装的,可是他前两日在收种铺里,花了大价钱从一个走南闯北的江淮大客商手里,淘换来的最顶尖、最饱满的闽浙“占城稻”种子。 他将这一捧在他眼中泛着金光的谷种,小心翼翼地均匀洒在了塘泥之上。 “小宝贝们,我下半辈子的躺平大业、大景朝千千万万平头百姓的肚子,可全都指望你们了啊。争气点,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哦……”林春分双手托着腮帮子,毫无形象地蹲在木盆前,像个神棍似地对着一盆泥巴碎碎念,直到外头传来下人轻轻的扣门声,说是该用晚膳了,他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暂别了他的“四号小宝贝”。 偏厅里,一桌子菜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仔细算起来,搬进这大宅子后,一大家子真就只有在晚饭这时候才能把人给凑得这么齐。如今药坊的生意蒸蒸日上。陈金桃、林二柱还有柳玉茹三位长辈,几乎是扎在了药坊里,整日里充实得不得了。 而谢砚就更不用说了,新官上任三把火,身为执掌监察大权的府衙通判,他为了能替林春分在城外圈下官田,这几日硬是把衙门的陈年旧账给翻了个底朝天。今日在堂上,还冷面敲打了两个手脚不干净的司吏,忙得几乎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此时,谢砚虽然换下了那身绯色官服,只着一身月白常服,但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疲惫。唯独在瞧见林春分在他身旁坐下,才放松些许。 他自然地执起公箸,将林春分爱吃的几样菜往他碗里堆了堆:“今日在城外晒了大半日,多吃些蔬菜去去暑气。试验田那边若是有不顺心的,就让其他人去,莫要自个儿顶着日头硬撑。” “知道啦,我心里有数着呢,阿砚你别总把我当瓷娃娃。”林春分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林二柱在一旁瞧着两个年轻人的互动,乐得合不拢嘴,一边大口扒饭,一边对身边的陈金桃使眼色。陈金桃则是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却也往林二柱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林春分瞅了瞅大家,最后将视线落在了还在勤勤恳恳给他夹菜的谢砚身上,唉,我都快不忍心了! 林春分突然放下了碗筷,轻咳了一声,打断了长辈们的交谈: “那什么……阿爹,阿娘,柳姨,还有阿砚。我今日琢磨了件事儿,想和你们商量商量。” 桌上的几人齐刷刷地停了动作,谢砚的动作微微一顿,似笑非笑地看向了林春分。 林春分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顶着谢砚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道:“咱们这也刚回梓州府,阿砚这新官上任,衙门里的事儿忙得连轴转。我的试验田和收种铺也才刚开张,千头万绪的。我想着……圣上当初虽然赐了婚,但也没定下日子。不如过两日给圣上写个折子禀奏一声,把婚期推迟到过年的时候。” “胡闹!” 不出所料,还没等林春分把话说完,陈金桃语重心长:“春哥儿,这桩婚事连圣上亲赐,满城的百姓都盯着呢。哪有把婚期往后推的道理?” 林二柱也有些呐呐地开口:“是啊春哥儿,砚儿现在是通判老爷了,这后宅无主,在官场上是要被人说闲话的。地里的活有下人干,哪里就耽误你成婚了?” 柳玉茹坐在一旁,瞧着林春分那逐渐缩起脖子的心虚模样,又看了看自家儿子那高深莫测的神情,叹了口气也不好出声。 林春分被亲爹亲娘这一顿连珠炮轰得头皮发麻,他求救似地看向谢砚。 坐在一旁的谢砚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瓷筷,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谢砚是个多聪明的人,心思缜密、走一步算十步如他,怎么可能瞧不出林春分心底里那点小九九? 什么试验田,什么体恤百姓,什么公务繁忙,分明是林春分对“成婚、洞房、一辈子绑在一起”这种未知的亲密关系,还带着一丝本能的抵触和害怕。说白了,这小哥儿就是还没彻底做好当人“夫郎”的心理准备,又在这儿跟自己玩“缓兵之计”呢。 他侧过头,如墨一般的双眸看着林春分那张微微泛红的脸。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静止了,连一旁伺候的丫鬟都屏住了呼吸。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拉扯了良久,林春分被他瞧得心里直发毛,甚至下意识地想把两条腿往椅子上缩,随时准备跑路。 可最终,谢砚终究还是溃不成军,败给了对林春分的偏爱与娇宠。 “林叔,陈姨,你们莫要责怪春哥儿了。” 谢砚清冷如玉的声音打破了饭桌上的僵局:“春哥儿说得其实不无道理,西川如今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我初任通判,若是在这个时候大办婚宴,难免落人口实,说我骄奢淫逸、不思民间疾苦。更何况,春哥儿改良粮种是为了大景的江山社稷,圣上若是知道了,也定会体恤他的高义。” 听到谢砚也跟着出来找补理由,陈金桃和林二柱面面相觑,一时间硬是找不到话来反驳。 “那便等过年……” 林春分一见谢砚松了口,乐得牙不见眼: “一言为定!谢大人果然深明大义,胸怀天下!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啊!” 目的得逞的林春分,生怕他反悔,几乎是风卷残云般扒拉完了碗里的饭。随后在长辈们无奈又好笑的叹气声中,毫不留情地抛弃了含情脉脉的谢大人,一溜烟地往自个儿屋里窜。 “这孩子,真是被咱们给惯坏了。”陈金桃摇着头叹气,眼里却全是笑意。 谢砚看着林春分那欢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没事,他等得起,这人迟早都是他谢砚的。 而回了屋的林春分,乐呵呵地往榻上一躺,守着墙角那个宝贝木盆,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改良粮种的大计,不多时便在一阵阵泥土的清香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林春分做了一个极美的大梦。他梦见大景朝的原野上,全是一望无际、沉甸甸的金黄色稻穗。每一个稻穗都长得比高粱还粗,每一颗大米都有巴掌大,天底下的老百姓个个肚子滚圆,坐在大米饭山上冲着他喊“林大人吉祥”。而他自己,则躺在数不尽的银子堆里,舒舒服服地吃着冰镇酸梅汤,旁边还有个穿着绯色官服的谢砚在给他捏腿。 “嘿嘿……大米饭……银子……” 林春分在梦里笑出了声,吧唧了一下嘴,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翌日清晨,一缕温暖的晨光顺着窗棂悄悄洒进了屋里。 鸟鸣声在后院的树梢上此起彼伏,林春分一睁眼,顶着一头因为睡觉不老实而乱糟糟的呆毛,迷迷糊糊地就往墙角的木盆边凑。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塘泥上的那一刹那,那一丝残留的睡意,瞬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烟消云散! “我去——!” 林春分一双杏眼瞪得滚圆,眼珠子都快掉进盆里了。 只见那原本昨夜还干瘪的谷种,仅仅经过了一宿的功夫,竟然奇刷刷地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宛如细针一般的嫩白长芽! 放眼望去,那一片白嫩嫩的生机在清晨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喜人,宛如一层泛着银光的毯子。最让林春分感到震惊的是,这些白芽粗壮得惊人,根基极稳,比普通法子育出来的苗子足足粗了一整圈,隔着木盆都能感受到它们的强悍生命力。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这不科学啊,哦不对,这很灵泉!” 林春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趴在木盆边缘,恨不得把脸埋进泥里去仔细观察。 要知道,在大景朝这种落后的农耕条件下,哪怕是最有经验的老农,用最顶尖的占城稻种子,也催不出如此强壮的白芽。 可如今呢?在自己这稀释版灵泉水的浸泡下,这玩意儿居然打破了生长规律,只用了一夜,就完成了别人三天都未必能达到的活计!而且这长势,简直就像是吃了金坷垃一样疯狂暴涨! “嘿嘿,灵泉外挂,降维打击啊!” 林春分蹲下身去,伸出白嫩的手指,视若珍宝地触碰了一下嫩芽,温热的指尖传来植物特有的清凉与坚韧,他几乎要笑开了花。 眼前这一盆嫩芽,是他改良粮种的宏图大志所打下的第一块、也是最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块基石! 第156章 恶有恶报 事实证明,灵泉水这玩意儿,在搞农业上简直是作弊一样的存在。 原本的稻种,没个七天时间休想吐出第一片新叶。可林春分的精心照料下不过三天,那木盆里的白芽,竟然抽出了大片绿油油、水灵灵的嫩叶。 那绿意鲜活得近乎晃眼,根茎比外头农人精心伺候了一个月的秧苗还要粗壮一整圈,透着蓬勃到要溢出来的生命力。 “成了!” 林春分乐得当即招呼了谢府里几个身强体壮的仆役,挑着大木桶,小心翼翼地将这批神仙秧苗浩浩荡荡地运往城外的试验田。 到了田垄边,林春分穿着利落的短打,挽起裤腿,指挥着仆役们:“都慢着点,别伤了根!都栽到④号田里。” 至此,四块对照田总算是全部落种完毕。 林春分从林来福手里接过早就准备好的四块大木牌,端端正正地插在了每块田的地头上,上面用炭笔详细记录着今日的栽种状况。接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册子,极其认真地将今日的数据记入册中。往后每日的长势,都得记录在案。 “哎哟,林大人这是种的啥神仙东西啊?这苗……这苗咋长得跟个小树墩子似的?” 移栽的动静不小,田垄边很快便围了一圈又一圈正赶着农忙的本地老农。有经验的庄稼汉子一眼就瞅出了不对劲,盯着④号田里那绿得发亮、粗壮惊人的秧苗,哈喇子都快羡慕得流出来了。 “是不对劲啊……不过林大人,您这苗虽然长得好,可这插秧的间距离得也太开了吧?”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瞧着那空落落的稀疏间距,心疼得直咂嘴,“这么宽的空子,起码能再多插两行苗呢!您这么种,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大好的肥地?” 周围的农人也跟着交头接耳,纷纷点头附和。 林春分听了也不恼,转过头笑眯眯地解释道:“老伯,账可不是这么算的。你们瞧瞧我这苗,是不是比旁边的粗壮一倍不止?这秧苗跟人是一个道理,长得高壮的汉子,要是十个人挤在一间狭窄的小土屋里,是不是连胳膊腿都施展不开,最后指不定还得憋出病来?这苗也一样,若是种得太密,等过阵子分蘖长开了,互相抢地盘岂不是反而长不开了?” 众人一听,微微一愣。 那老农眨了眨眼,顺着林春分的话一琢磨——对啊!高壮汉子费地方,这神仙苗长得这么粗,要是挨得太紧,叶子叠着叶子,底下哪能晒着太阳? “哎呀!就是这个理!”老农一拍大腿,眼里满是敬佩,“林大人真不愧是天上文的贵人!” “哈哈,大家客气,等秋收了看产量,要是真行,大家伙明年都这么种!”林春分大方地一挥手,一时间田垄边笑声一片。 正当这边种到一半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几声清脆的呼喊。 “春哥儿——!” 林春分直起腰一瞧,只见两个穿着精致长袍、跟这泥泞田野格格不入的哥儿,正顶着日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跑。不是贺清沅和沈念又是谁? 他们两个在城里待得无聊,听说林春分在城外折腾水田,便相约着一道来凑热闹。 “慢点跑,别踩泥坑里了!”林春分赶忙迎上去。 沈念跑得气喘吁吁,一双眼睛盯着那波光粼粼的水田,里面全是兴奋的光芒:“哇,这就是插秧啊?好玩好玩!春哥儿,我也要种,你给我分块地,我保证插得整整齐齐!” 林春分一听,头皮发麻。 沈念那双手连锄头把都没摸过,要是放他进自个儿的④号田,那精心培育出来的宝贝秧苗指不定得被他一屁股坐死几棵。 “哎哎哎,我的小祖宗,你可饶了我的试验田吧!”林春分哭笑不得,赶忙伸出胳膊把跃跃欲试的沈念给拦住,又瞅了瞅旁边眼里明显也带着一丝好奇的贺清沅。 林春分眼珠子一转,把两人往旁边一块刚翻好的普通水田里哄:“看到那边那块空地没有?那块地大,专门留给你们发挥。来福哥,去给他们拿两捆普通秧苗,让他们好好体验一下!” “好咧!”沈念半点没察觉自己被嫌弃了,挽起袖子就兴高采烈地踩进了烂泥里。贺清沅笑了笑,也跟着褪了鞋袜,小心翼翼地下了田。 林春分赶忙回过身,盯着仆役们把最后一点秧苗种完。等他把四块田的数据全部核对了一遍,彻底忙活完,日头已经开始往西边落了。 “呼……大功告成。”林春分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把小册子揣进怀里,这才一拍脑门,“坏了,还有两人呢!” 他急匆匆地顺着田垄找过去,等瞅见那块田里的情景时,林春分满脸黑线,嘴角疯狂抽搐。 只见那原本水灵灵的两个哥儿,此刻正泥猴似地蹲在泥潭里。沈念的鼻尖上、脑门上全是一道道黑乎乎的泥巴印子,身上的华贵绸缎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贺清沅也没好到哪去,连耳朵根上都挂着一坨塘泥,偏生两人还毫无自知之明,正抓着两根秧苗在田里咯咯直笑。 林春分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走过去:“……两位,请问你们是在用脸插秧吗?要不要我给你们在泥里安个床,今晚直接睡这儿得了?” 沈念一抬头,露出一口白牙,抹了一把脸,结果把脸抹得更黑了:“春哥儿!你看我插的,是不是特别有天赋?” 林春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几行秧苗东倒西歪、横七竖八,活像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的案发现场。 “可拉倒吧。”林春分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一手拎着一个,嫌弃无比地把这两个泥猴从田里拔了出来。 好在不远处就有河,林春分强忍着笑,指挥着下人打来清水,把这两人洗洗刷刷,总算把那白净的脸蛋洗干净了。 “回府回府,以后你们谁再来田里,谁就是狗!”林春分没好气地敲了沈念一个爆栗,在两人的讨好笑声中,将这两尊大佛各送回了各家府邸。 折腾了一整天,林春分回到谢府的时候,骨头都快累散了。 大宅子里已经掌了灯,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用了晚饭。饭桌上,陈金桃和柳玉茹还在聊着药坊里那些永远算不完的账目,林二柱则在一旁乐呵呵地听着,气氛温馨。 直到夜深人静,喧嚣散去。 一盏烛火摇曳,散发着融融的暖意。谢砚换了一身青色棉袍,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 他正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指尖试了试温度,这才递给整个人瘫在榻上的林春分。 “把姜汤喝了,今日在城外吹了风,又折腾了那么久,莫要着凉。”谢砚的声音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唔……不想动,累死了。”林春分哼唧了一声,整个人往软枕里缩了缩,一双杏眼半睁半闭,哼哼唧唧地撒娇。 谢砚眼底闪过一丝纵容,索性坐到了榻边,伸手将人半抱在怀里,亲自舀了一匙姜汤喂到他嘴边。 林春分顺从地就着喝了几口,热气在胃里散开,在谢砚的肩膀上蹭了蹭:“阿砚,我天天往地里跑都这么累。你天天在衙门那么多事,怎么精神还这么好?” 谢砚黑眸中荡漾着柔情:“我有春哥儿的‘灵丹妙药’吊着,自然百毒不侵。不过……我倒是带了个让你解乏的好消息回来。” “什么好消息?”林春分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看过来。 “先前在昌宁府送与巡抚大人的密信。” 听到“昌宁府”这三个字,林春分的拳头都不自觉地攥紧了。“宋大人来信了?”林春分急切地问。 “嗯。”谢砚微微颔首“圣上大怒,派了钦差大臣微服私访。如今,昌宁府上下犯事的二十三名大小官吏,已经全部被革职查办、抄没家产,家眷三代之内皆流放两千里。” “那主谋呢?”林春分咬着牙。 “主谋两名,罪大恶极,判了秋后问斩。”谢砚将怀里的小哥儿搂得更紧了些,温热的呼吸洒在林春分的耳畔,带着一丝安抚:“不仅如此,宋大人还说,往年昌宁府强征上来的那些粮税银两,不日便会由西川省布政使司一文不少地退还给那些受苦的平头百姓。” 听到这个结果,林春分整个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秋后问斩……流放三代……退还粮税……” 林春分小声念叨着,有些解气地哼了一声:“依我看,死了也是便宜他们!就该让他们也去地里不吃不喝干上三个月,尝尝那些被他们逼死的百姓受过的罪!” “到底是国法难容。”谢砚将已经温热的姜汤递到他嘴边,“把剩下的喝了。” 林春分正开心呢,十分豪气地接过茶盏,将剩下的姜汤一饮而尽。 第157章 又罚钱?! 景元帝的批复下得极快,不出数日,圣旨便顺着驿道发回了梓州府。天子不仅准了两人将婚期延至过年的请求,甚至还温勉了几句,赞许林春分“以社稷为先,心系万民”,这可把陈金桃和林二柱彻底安心下来。 婚期的事儿一落定,林春分便将全部的心思都扑在了城外的四块对照田里。 光阴似箭,眨眼间,那批秧苗在水田里已经扎根长了十来天。 这日清晨,天空下着毛毛细雨。林春分披着一身蓑衣,脚踩在湿漉漉的田埂上,手里拿着他的宝贝小册子和炭笔,挨个儿田地核对数据。 这不看不知道,十几天的时间过去,四块地里的秧苗长势,已经开始出现了天差地别的分化。 林春分走到插着“①号”木牌的普通对照田前,眉头禁不住微微皱起。这块田里用的是最普通的种子和寻常的水源,放眼望去,秧苗长得歪歪扭扭、参差不齐。由于前几年遭了灾,地力还没完全缓过来,这块田里的秧苗甚至已经出现了一些枯黄的叶尖,瞧着就没什么精神。 再往前走,是“②号”灵泉泡种田。这块田的长势倒是比①号好上了一些,秧苗成活率高了许多,颜色也泛着正常的青绿,但若是要论出挑,还远远谈不上。 “啧,看来光是泡种还不够,地里的水和养分也得跟上才行。”林春分自言自语地在本子上勾画了几笔,随后转过身,一双眼陡然亮了起来。 因为在他面前的,是“③号”灵泉灌溉田。 由于这块田里隔三差五就被林春分借着巡视的名义,偷偷掺进不少清冽的灵泉水,此时放眼望去,田里的秧苗长得那叫一个齐整!一株株约莫有一尺高,叶片宽大肥厚,绿油油的在风雨里舒展,像是一块上好的无瑕碧玉铺在了大地上。老农们来看了都说,这块田今年的收成,定能比往年翻上三成不止! 然而,连林春分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还得数那块全程开挂的“④号”全灵泉对照田。 这块田里的种子,从在木盆里用稀释灵泉催芽开始,到最后插秧、灌溉,全程用的都是灵泉。此时此刻,④号田里的那些稻苗,长势简直可以用“不得了”三个字来形容! 那哪里是寻常的秧苗? 那一株株稻苗长得足有半人高,根茎粗壮得宛如一根根小青竹,墨绿色的叶片在风雨中挺拔傲立,单单是一棵苗的分蘖,就堪比别家寻常三四棵秧苗合在一起的分量!这秧苗,有力气啊! “我的天……这要是到了秋收,得结出多少稻穗来啊?”林春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林大人!您又来看田啦!” 田埂旁边突然传来了一阵热情的呼喊声。 林春分抬头一瞧,好家伙,只见宽敞的田垄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百姓。这些日子,林春分发现自己压根就用不着请什么看护来守着试验田。 因为每天这田边自发守着的百姓就没断过。有路过的樵夫、有顺道来看一眼的隔壁村老农,甚至还有拄着拐杖的老大爷,一个个比林春分这个当主人的还要上心。得空就蹲在田埂上,生怕有什么麻雀野狗冲进去刨了林大人的神仙苗。 “林大人,您瞧瞧④号田这苗,昨儿个夜里好像又蹿高了两寸!老汉活了六十年,就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庄稼,您这简直是神仙手段啊!” “就是啊,林大人,咱大家伙日夜替您盯着呢,连根杂草都没让它长出来,您放宽心!” 看着这一张张纯朴热切的笑脸,林春分心里暖融融的,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那可就多谢大家了,等这批粮种成了,我林春分保证,让全梓州府的百姓都吃上最饱满的大米饭!” “好——!”田垄边瞬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然而,这世上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眼红。 这些人自然就是当年大旱,被逼着从口袋里掏出大笔银子,捐款赈灾的那些乡绅地主。这帮人平时横行乡里、吸血百姓习惯了,心里至今都憋着一口怨气。 如今瞧着谢砚年纪轻轻就当了梓州通判,林春分更是天天在城外顶着“神仙”的名号招摇过市,这帮老不死的心里天天像是有猫爪子在挠。 于是乎,不过短短两三天的功夫,流言蜚语悄然在梓州府的茶馆和市井酒楼里传了开来。 “你们听说了吗?那谢通判哪里是衣锦还乡啊?分明是在盛京城里得罪了人,被圣上厌弃了,这才发配回咱们这做个副职官儿罢了!”一间茶馆的角落里,几个乡绅的爪牙,正压低了声音,说得有鼻子有眼。 “可不是嘛!还有林春分这个哥儿,一个市井出身的泥腿子,字都不识几个,居然还大言不惭地搞什么试验田?我可是听道上的高人说了,他保不齐是在那田里用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巫蛊邪药,来装神弄鬼、蒙蔽圣听呢!那种出来的粮食,谁敢吃啊?指不定吃一口就要家破人亡!” 这些流言编造得极具煽动性,若是换了旁的地方,百姓说不定还真被唬住了。 然而,那些幕后指使的乡绅地主们,终究是低估了梓州府百姓对林春分和谢砚感恩到了何种地步。 这流言才刚在南市的一家茶摊上冒了个头,几个正在喝茶的本地大汉和庄稼汉子,脸色当即就黑沉了下去。 “啪——!” 一个脾气火爆的大叔猛地一拍桌子,那一身腱子肉暴起,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了那个正在嚼舌根之人的衣领子。 “你特么的小白脸,在这儿喷什么大粪呢?!”大叔一嗓子吼得大堂里嗡嗡作响,“小菩萨和谢大人当年可是救了咱们的命!你长了几个脑袋敢在这儿造两位恩人的谣?!” “就是!你那眼珠子要是瞎了,老子不介意去试验田里抠两把神仙泥给你糊上!”旁边的几个老农也气得面红耳赤,纷纷围了上来,“林大人的秧苗长得好不好,咱们天天在田边拿眼睛看着呢!那是神仙赐给咱们的良种,你敢说是邪药?兄弟们,把这满嘴喷粪的家伙扭送去报官!” 那造谣的爪牙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原本以为百姓好糊弄,谁承想这群平日里温顺的泥腿子,如今为了维护林春分和谢砚,竟然这么刚! 一时间,城里流言刚起了个火星子,还没等烧起来,就被全城百姓用唾沫星子给生生扑灭了。不仅如此,好几个负责在街头巷尾嚼舌根的混混,直接被激愤的百姓给打得鼻青脸肿,死狗一样被扭送到了衙门。 那几家幕后主使听闻消息,气得在自个儿府里砸了一地的古董瓷器。 “反了!反了!这群该死的刁民!居然斗不过,那斗不过便罢了,还不行吗?!”一个大腹便便的乡绅咬着牙,恶狠狠地拍着桌子。 呃……那可能,真不太行。 还没等老乡绅顺过气来,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他家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了开来。 只见一队身披甲胄、面色冷峻的衙役,按着腰间的佩刀,杀气腾腾地涌进了院子里。 为首的正是谢砚身边的亲信,他手里拿着盖了通判大印的公文,冷冷地睨着大堂里瑟瑟发抖的乡:“吴老爷,我家通判大人有请。” 谢砚怎么可能容忍有人在背后抹黑林春分? 既然这些乡绅皮痒了,他便从这几家口袋里敲出了一笔堪称天文数字的罚没银两! 日子一天天过去,城外的四块对照田在百姓日夜不辍的悉心守护下,长势越发喜人。 而试验田的田垄边,如今也成了梓州府城里一处极为奇特的“景致”。 “念哥儿!你手脚轻点,别把你身上的衣服又弄一身黑泥,春哥儿前两日刚放了狠话,说你再作妖,就把你直接丢进水田里去喂蚂蟥!” 田埂上,周崇瑜正叉着腰,一脸无奈地冲着田里大喊。 “知道啦知道啦,夫君你真啰嗦!”沈念手里拿着一把名贵蜀绣扇子,乐呵呵地在旁边挥舞帮着赶鸟。 而在另一边,方思远则和贺清沅并肩站在一起,正指挥着从瑶光阁带来的几个家丁护院,将田垄两侧探头探脑、形迹可疑的闲杂人等拦在外面。 “诸位,林大人交代了,除了登记在册的人,任何面生的客商和外府来的人,一律不得靠近④号田三丈之内!若有硬闯的,直接打断了腿扭送衙门!”方思远一展折扇,笑得像个狐狸。 周崇瑜和方思远这两个家伙在试验田找到了乐子,如今他们天天带着自家的夫郎往城外跑,名义上是来体察民情,可实际上,这四尊大佛往田垄边一戳,那就是活生生的四大门神! 有他们这两家的势力在,外加成百上千自发守候的百姓,那四块寄托着大景朝未来命运的试验田,被围得跟个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偷看一眼。 林春分看着那一片在风中傲然挺拔、长势粗壮惊人④号神仙苗,再看看田垄边打打闹闹、笑声不断的伙伴与百姓,心里只觉未来可期啊。 第158章 堆肥法 五月的梓州府城郊,微风拂过绵延的水田,还带着几分春末夏初的清爽。 这时候的日头虽说渐渐见足了,却也还能接受。可城外的试验田边上,却天天雷打不动地守着个小哥儿。 林春分头戴一顶硕大的宽檐草帽,手里摇着芭蕉扇,毫无形象地蹲在田垄上。他眼瞪得溜圆,看着眼前的几块水田,嘴里还不住地吸溜着从府里带出来的冰镇酸梅汤。 “春哥儿,俺瞧着这天也没多热,仔细那酸梅汤冰了肚子。”林来福闷声劝了一句。 “来福哥,你不懂。”林春分苦着一张小脸,吸溜了一大口酸梅汤,有气无力地哼哼着,“这哪是种地啊,要是这些宝贝疙瘩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回盛京进宫见圣上的底气都没了,那能不紧张吗?” 事实上,也由不得林春分不紧张。如今时间刚晃荡进五月,他那四块被当成宝贝疙瘩的“对照试验田”,长势已经开始出现了惨烈的对比。 林春分吐掉嘴里的酸梅汤渣子,撑着膝盖站起身,踩着半干不湿的泥垄,先是晃荡到了一号田的跟前。 只见这一号外购苗的田里,原本巴掌高的秧苗此刻不仅没见长,反而蔫巴巴地耷拉着脑袋,好些叶片都像是被火燎过似的打着卷儿。林春分挽起裤腿踩进水里,伸手翻开一片枯黄的稻叶,登时气得在心里直骂。 那细嫩的茎秆上,赫然附着几只蠕动的钻心虫。 “我去!害虫是不是也搞阶级歧视?可劲儿霍霍我的穷苦普通苗!”林春分急得跳脚,赶忙扭头冲着田埂上喊,“来福哥!快快快,拿我的特制农药水来!这该死的臭虫,今儿个不把它们抄家灭门,我就不姓林!” 林来福应了一声,动作极其利索地提着两个大木桶奔了过来。林春分也是发了狠,化身无情杀虫机器,带着林来福在①号田里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把药水泼了个底朝天,总算是把虫害扼杀在了摇篮里。 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林春分又移步到了旁边的几块田。 二号田是纯大景朝本地种子、用灵泉水泡过种的。底子到底是要比一号田强上一些,放眼望去绿莹莹的一片,倒是没遭虫害,只可惜今儿个日头稍微足了些,也有那么少数几棵秧苗受不住初夏的燥热,委委屈屈地卷了片叶子。 等走到三号灵泉田地前,那画风就明显变得温和了起来。这块田仿佛自带了现代的恒温空调系统似的,任凭头顶上的太阳怎么照,田里的禾苗依旧不紧不慢地往上匀速拔节,叶片舒展,瞧着就让人舒心。 等林春分磨蹭到最后的“终极杀招田”跟前时,他整个人却生生打了个颤。 “灵泉下猛了……绝对是下料太猛了。”林春分盯着那满田的稻苗,心虚得直缩脖子。 只见那四号田里的秧苗,在初夏微凉的晨光中,长势猛烈得简直让人害怕。那哪里是寻常农家见过的秧苗?别的田里秧苗才到脚脖子,这四号田的苗硬是窜到了小腿肚! 那叶片不仅一丁点卷叶的兆头都没有,反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根茎,粗壮得不得了。 林春分站在田埂上,瞅着这块显得极其“鹤立鸡群”的试验田,嘴里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长得也太夸张了吧?这要是到了六月,这水稻不会直接变异成哥斯拉吧?” 正当林春分对着一田的植物巨兽陷入沉思时,田垄那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五月正值初夏农闲与农忙交织的当口,城郊多的是在自家田里做活、或者歇脚吃茶的老农。这会儿,几个皮肤晒得黑红的庄稼汉子,正抄着扁担朝着这边凑了过来。 “林大人,您天天守着这地,我们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走在最前头的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看着那长势惊人的四号田,却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这苗虽然长得高大,可我们这心里总觉得悬得慌。这苗窜得这么快,若是一直这么干长个子,到了抽穗的时候,地里的肥力要是跟不上,最后结出来的谷子怕不全是空壳的瘪稻子?” “是啊林大人!”另一个庄稼汉也跟着点头附和“这秧苗长得壮是好事,可这地力怕是早就被吸干了。到了灌浆的时候,咱们可拿什么去喂饱这些稻穗啊?” 看着脸上写满了焦虑的百姓,林春分赶忙收起了刚才那副做贼心虚的表情。 他轻咳了一声,反手将芭蕉扇往腰后一插,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极有学问的派头,笑眯眯地解释道: “大家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这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我这苗吃得多,肥料自然也得下得足、下得对,绝对不会让它们到抽穗的时候挨饿!” 一听到“肥”这个字,原本还热热闹闹的田垄边,瞬间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凉水,气氛陡然间沉了下去。 几个老农面面相觑,齐齐叹了一口气。 谁都知道肥料是好东西,可那都是精贵物啊!这些平头百姓,砸锅卖铁也买不起几斤。 旁边的汉子叹气“咱没有肥,这好稻种落到咱们手里,也是白瞎了。” 看着这帮买不起肥料的朴实百姓,林春分原本亮晶晶的杏眼微微有些触动。 他收起了脸上的吊儿郎当“买不起,难道咱们还不会自己做吗?”林春分扬了扬下巴。 “自己做?!”庄稼汉们一听,个个把脖子伸得老长,满脸写着不可置信,“林大人,这肥哪能自个儿凭空做出来啊?” “山人自有妙计。”林春分轻咳一声,干脆在田埂上盘腿坐下,“我这儿有一个法子,不花一文钱,只用些没人要的枯草落叶,就能给你们地里的庄稼,焖出一锅绝顶好吃的‘大米饭’来!” “不花一文钱?!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庄稼汉们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亮得惊人。 一时间,整个城郊的田垄边鸦雀无声,个个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喘气大声了,漏听了这位“民小菩萨”说的话。 “都听好了啊,本官今儿个就教你们一招,这叫——堆肥法!” 林春分甩了甩手里的芭蕉扇,细细地掰碎了和大家讲解: “回家之后,挖一个三尺深、五尺宽的大土坑。接着,去捡那些没人要的杂草、砍断的秸秆,先在坑底厚厚地铺上一层,约莫有半尺高就行。铺完之后,去河滩或者塘底下,挖几担烂淤泥,严严实实地盖在枯草上面。” 老农们下意识地嘟囔着:“一层干草……一层烂泥……林大人,接下来呢?” “接下来,将粪水或者灶灰往里泼上几担。若是实在没有,用水浇透也成!”林春分手舞足蹈“就这么一层干草、一层淤泥、一层粪水地往上叠,直到填满。最后,用黄泥把坑口封死!” “封死了?那这草不就在里头烂掉了吗?”有人挠着头,不解地发问。 “要的就是它烂掉!”林春分笑眼弯弯,“只要一个月,这肥料就成了!” 听完这整套惊天动地的“堆肥实操步骤”田埂上瞬间炸开了锅。庄稼汉子们活了大半辈子,向来只知道粪便能肥田,何曾想过这枯草落叶,也能变成肥料? 不管了!这可是出了名的“小菩萨”,反正失败了也不过损失点烂草。 况且,如今才刚刚进入五月。 现在赶紧跟着林大人的法子堆肥,等到了六月份的时候,这批“神仙土肥”刚好能新鲜出炉。 而到了六月,正嗷嗷待哺的水稻,可正好到了抽穗灌浆的最关键期啊!要是能在那个节骨眼上,给地里的禾苗狠狠地补上肥料…… “哎呀!今年咱们梓州要大丰收了啊!” 那领头的老农当即激动得老泪纵横,“噗通”一声就要往田垄上跪,被眼疾手快的林春分一把扯住了胳膊。 “快起来快起来,都说了咱不兴这个!要真想谢我,等到了秋收的时候,送我两碗新鲜的大米饭成不成?”林春分哭笑不得地把老农往上提溜,一边冲着周围人嚷嚷。 “成!别说两碗,到时候给林大人送两担!” “哈哈哈哈,对!送两担!” 一时间,整个梓州城郊的良种试验田边上,到处都充斥着百姓们欢天喜地的欢笑声。刚才还愁眉苦脸的庄稼汉子们,此刻个个嘴里念叨着“一层枯草一层泥”抄起扁担便火急火燎地往家赶。 整个梓州府的城郊,竟是掀起了一股全员百姓疯狂捡树叶、刨枯草的热潮。 夕阳西下,林春分站在田垄上,瞧着百姓们忙碌又充满希望的背影,又瞅了瞅自个儿那长势迅猛得有些不讲道理的④号田,一双眼里盛满了期待。 ………………………………………… 第159章 枕边风~ 时间晃荡着进了六月,梓州府城外的原野上,正酝酿着一场不小的动静。 一个月前被林春分说动挖坑埋草的百姓们,这几天几乎天天守在自家的坑前。随着一处处封口的黄泥被小心翼翼地掘开,那在地底下被捂得发黑的堆肥终于见了天日。 “成了!真是黑亮黑亮的肥土!” 庄稼汉子们怀着兴奋又忐忑的心情,挑着担子便把这不要钱的自制肥料一股脑地施进了自家的水田里。 结果,奇迹就这么在全梓州百姓的眼皮子底下发生。 不过短短三五日的工夫,那些原本有些蔫头耷脑的秧苗,就缓过劲来开始生长了。打眼望去,那叶片舒展、根茎拔高的精气神,居然追上了林春分试验田里那块用灵泉水泡过种子的②号田。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啊!” 日日都要去田里闲逛的周崇瑜,看清这些百姓田里的景象后,惊得连手里的折扇都忘了摇。他虽然性格跳脱,可天天在田间地头观望,哪能看不出这堆肥法子代表着什么? 这可是能让全府水稻产量增加的法子! 周崇瑜深知事关重大,当即不敢耽搁赶回了知府衙门。进了内堂,他规规矩矩地周秉谦面前,压着眼底的兴奋,躬身禀报道:“爹,天大的喜事!春哥儿折腾的堆肥法子成了!城外那些用了肥料的百姓农田,不过三五日工夫,长势竟然追上了咱们试验田的二号田!” “当真?!” 向来沉稳的周秉谦倏地站了起身,眼里的惊喜压都压不住。 他听着周崇瑜细细描述城外百姓欢天喜地的动静,心里是止不住的畅快。他不仅为梓州的平头百姓能吃饱饭而高兴,更是在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当初的英明决断。如今,这“教化万民、改良农桑”的泼天政绩,可不就落在他头上了? 人在家中坐,功从天上来,莫过于此。 周秉谦当即按下思绪,立刻派人请了谢砚过来,两人坐在内堂里,神色郑重地商讨起大范围推广这堆肥法子的相关事宜。 傍晚谢砚回到了谢府。 林春分脸上盖他那顶大草帽,毫无形象地瘫在内室的软榻上。 “起来把衣裳换了,仔细凉了肚子。”谢砚顺手将那顶大草帽从他脸上拿开。 林春分哼唧了一声,苦着一张脸抬头看他:“阿砚……你可算回来了。今天周崇瑜在田里眼睛都看直了,知府大人那边是不是有动静了?” “知府大人今日寻我,正是为了商讨这堆肥的法子。” 谢砚坐到榻边:“知府大人的意思是,想征询你的想法。若你同意,衙门便连夜将这腐熟肥的制作工艺刊印成官方公文,张贴全城墙榜、下发各个村落,好让那些没赶上的农户也能学学。” 林春分一听,那双眼登时亮了起来:“这有什么不同意的?我巴不得全西川的百姓都能学会呢,藏着掖着干嘛,让他们印!” “嗯,听你的。”谢砚微微颔首,眼里盛满了温柔,“不仅如此,我已经将这堆肥的实操步骤整理成册,随同密信一块儿,呈报给陛下了,又是一桩你的功劳。” “哎呀,低调,低调。” 林春分戳了戳谢砚的胸口,心里却美得冒泡。 随着衙门的官方公文一出,各村各镇群情哗然。先前那些因为偷懒、或者压根没把这法子当回事的农户们,瞧着隔壁邻居家那绿莹莹、窜得老高的水稻,再看看自家地里的赶瘪货,一个个悔得肠子都青了,天天坐在自家的田埂上拍大腿。 然而,城里那些真正有门路、手里握着成片良田的大地主老财们,心思可就活络开了。 普通农田用了那肥,长势都能追上②号田;那林春分亲自看管的④号试验田,得是什么神仙长势? 一时间,谢府的后门差点没被说客给踩烂了。 可林春分向来是个怕麻烦的,一概不见。几个大户人家实在没办法,拐弯抹角地托了关系情面,硬是在城郊把林春分给堵着了,口口声声求取四号田里的神仙秧苗去试种,甚至愿意出极高的价钱。 “各位老爷,真不是我不给。” 林春分坐在长凳上,笑眼弯弯地瞧着他们,语气却毫无回旋的余地:“我那四号田里的苗娇贵得很,非得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才肯长。要是挪到了诸位的万亩良田里,保不齐隔天就蔫了,诸位还是请回吧。” 碰了一鼻子灰的地主老财们,眼瞅着林春分这儿油盐不进,对视了一眼,心思登时歪到了别处。 全梓州谁不知道,这位林大人是谢通判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心尖宠? 既然林春分这儿走不通,那不如去找谢通判——这吹吹枕边风的道理,自古以来都是最管用的。他们就不信,谢砚在林春分那能说不上话。 隔天,几位身穿华贵绸缎的大地主,便备了重礼,恭恭敬敬地拜访了谢砚。 屋里燃着淡淡的静神香,谢砚端坐在主位上,一身通判绯衣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眼里,隐隐闪烁着叫人看不透的深邃。 “谢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领头的一个地主谄笑着,递上了一张大红的礼单:“林大人年纪轻,有些小性子,咱们都省得。只是那四号田的良种,委实是功在千秋的宝贝。大人回府之后,若是能……咳,对林大人吹一吹那枕边风,稍稍宽慰几句,若是这事成了,咱们往后定当以大人马首是瞻!” 听到“枕边风”三个字,站在谢砚身后的林来福,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他默默地移开视线,心里已经开始同情这几个嫌命长的暴发户了。 “哦?枕边风?” 谢砚不仅没动怒,反而和煦一笑,那笑容简直如春风化雨般。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逝的讥讽: “诸位老爷当真是为了梓州的民生操碎了心,只是春哥儿心性高洁。最是见不得这等徇私的事,本官若是提及此等俗事,怕是要被赶出府,去衙门干熬一夜呢。” 地主们一听,还以为谢砚是在推诿,正想继续攀交情游说,却听见谢砚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清脆细响。 “不过……”谢砚抬起头,黑眸不知何时已然蓄满冰寒,“本官近日核对陈年旧账,听闻几位老爷的万亩良田里,似乎有不少挂靠在秀才名下的免税‘义田’?甚至……还有几处跟昌宁府那些落马的贪官,走得颇为亲近?” 此言一出,方才还一脸得意的地主们,脸色当场白得像死人一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在大景朝,瞒报田产、结交戴罪官员,那可是查出来要抄家的大罪! “大人!谢大人开恩啊!” 领头的地主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脑门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小人一时糊涂!小人愿意认罚!” “诸位老爷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谢砚依旧在笑,说出来的话却像是裹了蜜的砒霜:“本官向来是爱民如子的,如今昌宁府刚刚清算,西川省布政使司正准备修建几处安置受灾流民的灾民所,正愁着银钱凑不齐呢。诸位老爷既然如此急公好义,不如……替林大人,也替本官,行善积德一回?” “懂了!小人懂了!” “黄家愿意出纳纹银五千两,用以修建灾民所!” “孙家愿意出粮千石!”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先前还妄图用好处拿捏通判大人的地主们,非但一株四号田的秧苗都没捞着,反而莫名其妙地在谢砚的敲打下散了许多家财。 最讽刺的是,这帮人走出衙门后,还得聚在一起,乐呵呵地夸赞谢大通判当真是“爱民如子、两袖清风”的大好官。 这消息传回谢府的时候,林春分正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碗清水正在喝。 听完林来福把衙门里“枕边风”的来龙去脉复述了一遍后,林春分浑身一个哆嗦,直接被惊得呛了一大口水,咳得惊天动地。 “咳咳咳!……被勒索了,还得乐呵呵地谢谢他?!” 林春分擦了把嘴,低头瞅了瞅那碗原本打算留给谢砚喝的灵泉水,心生忌惮,背后的兔子毛都快吓得竖起来了。 这谢砚,如今这官场杀人不用刀的功力,见长得实在有些太恐怖了吧?! 林春分看了看自己这战力只有五的咸鱼身板,又想了想平时自己在谢砚跟前作威作福、动不动就让人按腿喂水果的嚣张模样,小心脏登时扑通扑通乱跳。 “不行不行,这要是再让他这么补下去,智商再往上升,我以后指不定什么时候被他卖了,还得帮他数银子呢!” 为了自己的家庭地位,林春分把那碗灵泉水咕嘟咕嘟喝掉,重新换了一碗最寻常不过的普通清水。 “阿砚,喝水,喝普通水!多喝点,降降智商!” 林春分嘴里嘀嘀咕咕地祈祷着,赶紧把茶盏放回原位。 可就在他刚刚收回手的刹那,门外传来了熟悉的低笑声。 “春哥儿,你在背着我念叨什么呢?” 谢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厅前,一双黑眸里盛满了戏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春分。 林春分一抬头,对上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深邃黑眸,心里顿时哀嚎了一声: 完了,为时已晚矣!此男的段位,怕是早就已经不需要灵泉加持了! 第160章 居然是玉米! 进入六月,梓州府城外的原野上,热浪便开始一寸一寸地在大地上翻滚起来。 好在,城郊的那四块良种试验田以及全梓州府用了“堆肥法”的百姓农田,早就已经彻底步入了正轨。如今放眼望去,那绵延的水田里满是扎根极深、精气神十足的葱绿秧苗,哪怕顶着初夏的烈日,也依旧不紧不慢地往上匀速拔节。眼看着试验田那边不需要自己天天守着,林春分也乐得清闲。 这日午后,他在谢府里实在是闲得骨头发酥,便索性溜达到了城中的收粮铺里。 铺子里的伙计见林春分进来,赶忙恭恭敬敬地迎了上来,又是搬椅子又是端茶倒水。 “行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就是过来转转,不用伺候。” 林春分摆了摆手,示意伙计退下,自己则施施然地走到了大堂后方。 内堂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排敞口的小木盆。每一个木盆里,都装满了从全省各地、甚至外地行商手里搜罗过来的各色种子。 林春分挽起衣袖,露出一双白皙细嫩的手腕。他整个人趴在木盆边上,用手指在那些干瘪粗糙的种子里一下一下地拨弄着。 翻看大半,不是寻常的麦种,就是大景朝早就种遍了的菽豆,实在没遇上什么稀罕品种。 “唉,看来这神仙良种也不是天天都能碰上的。” 林春分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正琢磨着要不要先动身回家,铺子的大门口便走进来了一名皮肤黝黑的老汉。 那老汉满脸风霜,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可一双手却死死地揣着怀里的布包。 林春分挑了挑眉,摸着下巴,一双眼登时微微眯了起来。 依他穿越前看过那么多种田小说的丰富经验——这种在主角正无聊时突然登场,怀里还揣着神秘包裹的老汉,那绝对不是什么寻常人! 这老汉的身上,绝对有说法!说不定是触发神级剧情的关键人物! “老人家,里面请!” 想到这儿,林春分瞬间支棱起来,当下便笑吟吟地主动迎上前去。 老汉显然没想到这位在梓州府声望极高的林大人居然如此平易近人,一时间两条腿都有些发软,这、这位可是“小菩萨”啊! 老汉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开口:“哎呀……林、林大人!这可使不得,小老儿哪当得起大人亲自来迎……” “当得起,当得起!这大热天的,您快进来歇歇脚。” 林春分笑眯眯地扶住老汉的胳膊,态度那叫一个和煦春风。老汉被林春分热情地招待着坐下后,伙计赶忙倒上了一碗热茶。 黑面老汉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屁股规规矩矩地只敢挨着最边缘的半边,而林春分干脆在对面的长凳上坐下。 他也不开口催促,就这么歪着脑袋,一双亮晶晶的杏眼眨巴眨巴,期待地盯着对面的老汉。 如果林春分有尾巴,估计这会儿尾巴都快摇出残影来了。 老汉被这位“小菩萨”炽热又亮晶晶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老脸皮登时泛起了一层局促的红晕。只可惜,他平日里在田间地头日晒雨淋,一张脸实在是长得黑得太彻底了。那抹泛红藏在黑炭似的皮肤底下,瞧着不仅一丁点都不明显,反而显得他整个人越发黑红黑红的,极为逗趣。 “林、林大人……” 老汉扛不住林春分的期待眼神,轻咳了一声,赶忙把茶碗往旁边的桌上一放,伸手探进衣襟,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粗布包裹给掏了出来。 老汉将布包捧在手心里,一层一层地解着上面系得死紧的麻绳结,一边抬眼看着林春分解释道: “小老儿是城外牛家村的,大人的堆肥公文下发后,咱们村里那些原本没赶上的庄稼汉子,如今日日都能瞧见地里的禾苗猛长,大家心里都感念大人的恩德呢。小老儿今日来,其实是因着怀里这件物件。这东西……是前些年一个出海的同乡捎带回来的。” 听到“出海”林春分往前挪了挪,一双杏眼瞪得更圆了。 牛老汉并未察觉林春分的神色变化,依旧在絮叨着: “当时那行船的洋人说这是吃食,可咱们那地方没人能辨识。小老儿前两年不信邪,自个儿试种过一回,却不想这东西性子娇贵得很,不过是遇上了一场小小的倒春寒便给冻死了。” 说到这儿,老汉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 “后来村里人都笑话小老儿,说这是没用的野草,可小老儿前两日听说大人在搜罗这些古怪良种,便斗胆拿来给大人看看。” 听完牛老汉的一整串讲述,林春分只觉得自己的胸腔里的心脏正在“扑通扑通”疯狂跳动,连带着呼吸都有些急促了起来。 出海的同乡!洋商嘴里的吃食!不耐严寒的外来作物!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那绝对是好东西啊! “老伯,您快打开让我瞧瞧。”林春分催促道。 “好,好,大人莫急,这就开了。” 牛老汉连连点头,终于将布包打开。 刹那间,一抹在内堂光线里依旧显得璀璨夺目的金黄,猝不及防地映入了林春分的眼帘。 那是一小堆约莫百十来粒、却颗颗饱满如碎金一般的独特谷粒。 林春分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盯着那堆金黄,心里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声响彻天际的咆哮: “我去!我去!我去啊!!” “玉米!这特么是玉米啊!!” “高产、耐旱、不挑地、既能当主食又能拿去喂牲口的终极神器——玉米本米啊!!” “哈哈哈,我果然是主角啊!这不妥妥的天选种田剧本吗?” 林春分在内心里狂笑得几乎快要满地打滚,面上却死死憋着。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包玉米种,转头冲着老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心底那叫一个欣喜。 只不过,他笑得太扭曲了,把对面的牛老汉给吓得打了个冷颤。 “大、林大人……这物件,可是有什么有害的毒物?若是使不得,小老儿这就收走……”牛老汉有些心虚,说着就要去拉布包。 “别动!使得!太使得了!” 林春分一把按住老汉的手,神色极度虔诚地捻起其中一粒金黄的玉米种,放到鼻尖闻了闻。 那是一股独属于粮食特有的微甜干香。 “老伯,您放心,这包种子我高价收下。往后这东西要是真的在咱们梓州的地里种成了,别说我谢谢您,往后大景朝的史书上,那都得有您老人家一笔天大的功劳!” 牛老汉活了大半辈子,何曾听过这等的夸赞? 豆<丁<整<理一听说自己送来的不是祸事,反而是能上史书的大宝贝,连连点头,激动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哎,哎!大人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啊!” 眼见林春分如此好说话,又是发自内心地喜爱这些出海带回来的番邦物件。牛老汉在衣襟里又摸索了一下,心一横,将那个藏在最里面的布包也一块儿给掏了出来。 “林大人,既然您生性最喜这些古怪物件,小老儿这儿其实还有一件。” 牛老汉将那第二个有些泛黄的包裹轻轻推到林春分的跟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那满是白发的脑袋: “这东西,也是当年那个出海的同乡一块儿从大船上捎带回来的。只是那小子当年带回来的时候就说了,这东西金贵是金贵,却不顶饿。在那劳什子的外洋番邦,人家贵人也从不拿这玩意儿当下地的主食,大多都只是随手种在宅子的院子里看个新鲜。听说……这物件开出来的花朵倒是好看得紧。小老儿自个儿种田大半辈子,也分不清这到底是个什么品类。大人若是不嫌弃它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花野草,便一并收了吧?” 此时此刻的林春分,整颗心早就已经被玉米种子给塞得满满当当了。 他的脑子里,全是今年收上一捧玉米、明年就能把整个梓州府的山头全部种满、后年就能直接震惊景元帝的宏伟农业蓝图。 耳畔听到老汉的询问,林春分头都没舍得抬一下,听到那包裹里是什么“开花好看、分不清品类”的花草,他更是不假思索地应道: “要要要!拿来拿来,只要是您老带过来的东西,我都一概收下!绝对不退货!” 就凭这老汉今儿个给他送来的这一包、足以彻底改写整个大景朝粮食格局的玉米种子。别说老汉的第二个布包里装的是花花草草,就算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他也绝对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一概全收! 不仅要全收,还得给这位牛老伯一笔大大的赏银! 谁能想到,大景朝往后数百年、足以让千万平头百姓彻底免于饥馑流离的宏大农业神话,竟是一位老伯给送来的。 当然,也有林春分这个慧眼识珠之人的功劳。 第161章 魂牵梦萦的辣椒! 牛老汉将第二个有些泛黄的粗布包裹依言递了过来。 林春分嘴里还嚷嚷着“拿来拿来”,一双手已经极顺溜地将那包裹接了过去。可等他把这第二个包裹真正拿到手上打开时,整个人却突然定住了。 布包里躺着的,并非什么奇花异草的种子,而是一堆红褐色的扁平小籽儿。约莫有小半捧,干干巴巴的,瞧着毫不起眼。 “这东西……” 林春分眨了眨眼,那双澄澈的杏眼里闪过一丝狐疑。他总觉得这形状怎么看怎么透着股亲切,下意识地便把脑袋凑上前去,鼻尖翕动,往那堆干瘪的小籽儿上狠狠嗅了一口。 “阿嚏——!” 一股极其霸道且带着浓烈呛人之感的味道,毫无防备地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林春分被激得当场打了个大喷嚏,眼泪花登时就逼了出来,生理性的生理泪水挂在眼眶里,衬得他眉间那颗传得神乎其神的“神仙痣”越发红艳。 他一边揉着发红的鼻尖,一边盯着那堆红褐色的籽儿。下一刻,他嘴角的弧度疯狂上扬。 这味道,这阔别了几年的味道…… “我靠,辣椒啊!!” 林春分在心里疯狂咆哮,若非理智尚存,他恨不得当场给牛老汉表演一个原地跳高! 在大景朝的餐桌上,平日里最顶格的辣味也不过是茱萸与姜芥。那茱萸带着一股子苦哈哈的药油味,屁辣屁辣的,根本不及现代朝天椒与小米辣的万分之一。天知道这两年他过得有多清淡,人都快被这寡淡的口味给同化成修仙的道士了。 如今,这改变他下半生伙食幸福度的灵魂伴侣,竟然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牛老汉见林春分又是打喷嚏又是流眼泪的,吓得赶忙站起身来。 心里直犯嘀咕:这异国番邦的野草籽,莫不是真有什么勾人魂魄的邪毒? “没事没事,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林春分一把抹掉眼角激出来的泪花,转头冲着门外的伙计打了个手势。 不过片刻工夫,两个沉甸甸的朱红托盘便被伙计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 长绸一掀,内堂有些昏暗的光线里,登时绽放出极其耀眼雪花银光。那一锭锭整齐码放的五十两足赤大银,晃得人眼睛发晕。 “老伯,今儿个您送来的这两样物件,在旁人眼里许是擦沟渠的烂草,但在我这儿,它是无价之宝。” 林春分将其中一个托盘往前一推,月白色衣袍的袖口在桌案上带出一阵清风。他收敛了刚才的狂喜,神色极认真地开口:“这一盘,是两千两白银。是我林春分个人给您的买种钱。” “两、两千两?!” 牛老汉的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清银子的刹那,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小点。他整个人如遭雷击,险些没当场跪下去。 那可是足足两千两的雪花银啊!他们牛家一家人,不吃不喝在泥地里刨食干上几百年,怕是也挣不来这两千两的巨款啊!老汉那张黑红的脸上,震惊、惶恐、不可置信的微表情走马灯似的换。 “林大人……这、这使不得啊!小老儿不过是送些没用的种子,哪里值这么多银子,这要折煞死小老儿了……” “值,我说它值,它就值。” 林春分摆了摆手,示意伙计将银子换成好携带的银票,只留了十两碎银给老汉防身。他凑近了些,低声叮嘱:“老伯,财不露白。这银子我会让人换成好兑现的通兑票号和一部分碎银,您小心放好,回村后切莫张扬,免得招了歹人的眼。” 牛老汉的理智此时早就被这两千两砸成了飞灰,他颤巍巍地接过银票,那薄薄的几张纸,在他手里重得仿佛千钧。 至于另外两千两,是给那位同乡的。大景朝往后能有这等造福万民的粮产,全亏了他当年冒着风浪带回来,林春分只待找到人亲自送上这银两。 “小老儿……小老儿给菩萨磕头,给林大人磕头了!” “哎别别别,折寿折寿!” 林春分最怕这一套,赶忙一把将人拉起来。 牛老汉此时哪里还站得稳?他告了退,转过身往收粮铺大门口走的时候,那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走一步晃三晃,深一脚浅一脚,每路过一个人,他都做贼心虚地把胸口捂得更紧些,活脱脱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要不是他实在看起来太寒酸,早就有人抢他了! 林春分站在大堂里,手里宝贝似的抱着那两包新得的种子,瞧着老汉那随时要顺风倒下去的背影,忍不住在背后啧啧感叹了一声:“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一夜暴富的反应果然都是一模一样的。” 感叹完,林春分哪里还坐得住? 那些个寻常的麦种菽豆他是一眼也瞧不上了,一路连跑带颠地抄近道回了通判府。 一进了自个儿住的院子,林春分撩起衣摆就蹲在了院子正中央。 原本,这通判府的内院里种满了从江南高价运过来的名贵牡丹与素心兰,平日里瑞霭沉沉、香气袭人,颇有几分钟鸣鼎食之家的风雅。可林春分是个俗人,更是一个对吃食有着执着念想的行动派。前些日子他嫌这些花草中看不中吃,趁着谢砚在衙门,指挥着几个小厮把好端端的名贵花圃刨了个底朝天,生生改造成了一小块泥土肥沃、大煞风景的菜地。 当时周崇瑜来串门,瞧见那一地残红,心疼得直抽抽。 林春分对此翻了个白眼,只回了一句:“花能当饭吃?等我种出好东西,馋死你个好吃鬼。” 如今,这块被周崇瑜痛心疾首的菜地,用来种玉米和辣椒,简直是天赐的宝地。 林春分熟门熟路地调出灵泉水,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百十来粒金黄的玉米种和红褐色的辣椒籽分开,分别浸泡进灵泉水里。不过片刻工夫,原本干瘪的种皮便微微鼓胀起来,隐隐有细小的白芽要顶破皮壳。 “这太阳有点大啊,玉米耐旱倒也罢,这辣椒苗要是刚出土就被晒成干菜,我找谁哭去?” 林春分一边嘀咕着,一边招呼着院子里的小厮,叮叮当当一阵折腾,用几根粗竹竿和轻薄的麻布,在这一小块新翻的菜地正上方,搭起了一个丑不拉叽、却极其实用的简易遮阳棚。 等干完这一切,他亲自动手,将浸泡过灵泉的种子一粒一粒埋进土里,再用瓢舀着稀释的灵泉水细细地浇灌了一遍。 等忙活完,林春分拍了拍满手的泥巴,也懒得去洗,索性就这么大咧咧地蹲在菜地垄沟旁,双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守着。 那双清亮的杏眼里,此时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浓烈的渴望。一想到几个月后,自己就能在这大景朝吃上热气腾腾、软糯香甜的烤玉米,甚至能做出一大锅红亮麻辣、滋滋冒油,的火锅,林春分的哈喇子就有点止不住。 “吸溜——” 寂静的院子里,这一声吸口水的动静格外的清晰。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漫天的晚霞将通判府的青砖红瓦染上了一层瑰丽的金红。 谢砚忙完了衙门里的事,带着一身班味跨进院门时,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教人啼笑皆非的画面。 只见林春分此时正毫无形象地蹲在那个丑不拉几的麻布遮阳棚底下。那身月白色的长衫下摆沾了泥土,正盯着那一块刚浇过水、瞧不出半分生机的黑土,嘴里还不时发出“吸溜、吸溜”的声响。 那模样,活像是一只守着空鱼缸、馋得抓耳挠腮的大白猫。 谢砚见状,原本在公堂上紧绷了一整日的冷峻面容,在这一瞬间如春冰消融。 他慢条斯理地解下披风随手抛给身后的长随,抬步走了过去。走到跟前,谢砚极其自然地撩起那身绯色织锦官服的衣摆,学着林春分的姿势,不嫌脏地跟他并肩蹲在了那满是泥泞的菜地旁。 “春哥儿,你这又是折腾出了什么新奇的古怪玩意儿?对着一地黑土,怎的馋成这副模样?府里克扣你的伙食了?” 谢砚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春分那张沾了点黑泥却越发显得灵动的小脸上,语气里满是戏谑。林春分听到熟悉的嗓音,那一双眼登时坏心思地眯了起来。 他也不解释,就这么歪着脑袋,对着谢砚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看戏意味的嘿嘿坏笑。 他可是记得清楚,谢砚这人吃不得辣,若是多放了两颗茱萸,谢砚便吃得极少,嫌那味道辛辣刺口。 茱萸那点辣他都受不住,这要是等过两个月,这地里的辣椒长出来了,做成地道的麻辣火锅或者辣子鸡丁…… 林春分脑子里顿时浮现出谢砚吃了一口辣椒后,那张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脸瞬间红得滴血甚至张着嘴巴到处找水直喷火的滑稽画面。 哈哈哈!想想就搞笑! 想到这里,林春分嘴角的坏笑怎么憋都憋不住,亮晶晶的视线在谢砚那薄薄的唇瓣上转了一圈,越发笑得意味深长,喉咙里逸出几声贼笑。 谢砚此时蹲在这小小的遮阳棚底下,瞧着林春分那满脸写着“不怀好意”的促狭神态,一时间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他有些无奈地失笑摇了摇头,伸出手浑不在意地揩去了林春分脸颊上的一抹黑泥。 “你呀,一肚子鬼点子,眼睛骨碌碌一转,指不定又在算计我什么呢。” 暮色四合,黑乎乎的菜地里,那得了灵泉滋养的玉米与辣椒种子,正裹着这一方小天地里的欢声笑语,在深邃的泥土深处,悄然绽放出了大景朝百年未见的第一抹新芽。 第162章 大显神威 进入六月下旬,梓州府城外的原野上,连迎面吹来的风里都裹挟着三分滚烫而浓郁的青皮稻香。 大景朝的庄稼汉子们世世代代扎根在这片黄土地里,凭着一双手、一柄锄头和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伺候着田产。在他们的老黄历里,普通水稻从落种、分蘖再到抽穗,怎么着也得在泥水里熬足五十个日夜。 可今年,林春分在城郊亲自圈出来的那四块良种试验田,却把这规矩,撞出了一个另外的结局。 不过刚满四十天的光景,这城郊地头上就迎来巨变。 清晨,薄雾还未完全散去,草叶上挂着亮晶晶的露珠。林春分的裤腿高高挽到膝盖大腿处,露出一截晒了这么久依旧莹润如玉小腿。他大大咧咧地坐在④号灵泉育种试验田的田埂上,手里拿着一个冒热气的白面馒头,吃得津津有味。 一旁跟着来凑热闹的方思远,今日穿了一身极其招摇的宝蓝熟罗长袍,腰间挂着羊脂玉佩,手里摇着那把骚包的折扇。按理说他这样的贵公子最是嫌恶乡野的泥腥气,可这会儿,他那一双眼却瞪着眼前的稻浪,连扇子都忘了晃。 “春哥儿……你老实交待,你是不是趁着夜黑风高,偷偷给这田灌了什么瑶池仙水?”周崇瑜咽了口唾沫,指着田里的手直打哆嗦,嗓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变了调。 林春分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少见多怪。”他斜了两人一眼,眉间那颗红痣在晨光下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亮,眼底却悄悄划过一丝得意。 顺着两人的目光望去,那占地一亩的④号灵泉育种田里,原本葱绿的秧苗竟在短短三天内,陆陆续续地完成了全部抽穗! 放眼望去,整块田的稻穗高矮齐整得仿佛是用墨斗线精准弹过一般,没有一株是瞎长冒尖的,也没有一株是缩在地头里的矮脚。那一片片青翠挺拔的剑叶直刺向天,不见半点寻常稻田里那种因为缺肥而披垂散漫、有气无力的颓态。叶片厚实得紧,通体泛着一层墨绿的油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每一个穗子,其颖壳都生得格外饱满,细密的稻谷颗粒分明地挤在一块儿,穗头已经开始微微地往下垂了。 更离谱的是,方思远和周崇瑜在地头转了一整圈,寻常农田里最常见、最叫农人头疼的空瘪小穗,在这里竟是连半个都寻不见!秧苗根部清清爽爽,老叶烂叶全无踪影,更无半点因遭了病害而显露的早衰迹象。整块田透着一股子燃不尽、也压不住的蓬勃精气神。 “本大人的本事多着呢,这算什么。”林春分大口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面上装得高深莫测,心里却美滋滋地给自个儿的灵泉大大地记了一功,降维打击真爽! 可“神迹”,到这儿还没完。 到了第四十三天左右,紧挨着的③号试验田,也按捺不住地迎来了首轮抽穗期。 这下子,周崇瑜是彻底扎在田埂上拔不出来了。他连城里的酒局都推了干净,日日带着两个长随,手里捧着小册子,撅着屁股蹲在地里记长势。 虽说这③号田的表现比之④号田瞧着稍逊一筹,个别秧苗的根部偶尔能见着三两片微黄的枯叶,但那穗头的饱满程度和抽穗的齐整劲儿,依旧把赶来看热闹的梓州农人们惊得连连抽气。 “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穗子……神了,真是神了啊!” 牛家村的老村长双腿一软,干脆跪在田边,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颤巍巍地托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稻穗。他浑浊的眼里全是亮晶晶的光,看那稻穗的眼神,比看自个儿的大孙子还要慈爱,嘴唇直哆嗦,连一句话都说不齐整了。 及至第四十八天,①号堆肥普通田与②号田,也终于在万众瞩目中彻底挺直了腰杆,迎来了大面积的抽穗。 让人称奇的是,①号田因为林春分之前的堆肥之法,那长势后劲十足,此时放眼望去,那绿油油的稻浪一波接着一波,竟是生生追平了②号田! 两块田皆是状态极佳,虽有些许微不足道的枯叶和极少数的空瘪穗,但放在整个西川省,那都是能让大人们连夜派八百里加急写折子报喜的祥瑞之景。 林春分站在四块田交界的田垄上,看着①号田那迎风招展的墨绿稻浪,眼里闪过一丝触动,人间的泥土也能长出希望啊。 他拍了拍衣摆上蹭到的干草屑,轻轻扯了扯嘴角,对着身边的周崇瑜感叹道:“瞧见没?有时候凡人的流汗努力,也是能追上一点开挂的脚步的。这①号田,不就是单凭堆肥、精耕细作的增产活例吗?” 周崇瑜听不懂什么是“开挂”,但他看得懂田里水稻的长势。他收了折扇,没跟林春分抬杠胡闹,只肃然地了点头,连眼神都清亮了不少。 在大景朝,只要稻子顺顺利利地抽了穗,经验丰富的农人打眼一瞧那穗头的多少,便能将这秋收的产量估出个七八成来。 这日午后,气温有些燥热。四块试验田的抽穗量,在周崇瑜和十几位衙门抽调过来的农官反复核验下,终于热气腾腾地出炉了。 当那一张写满了字的宣纸被贴在试验田头的木牌上时,整个围观的田野间,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长道上的风沙声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紧接着,是一阵阵此起彼伏、险些把窝棚顶都掀翻的倒吸凉气声! “①号、②号田,抽穗量达八成五(85%)!” 周崇瑜按着公文高声喊出来的时候,声音止不住地连破了好几个音。要知道,梓州府的丰年,最好的上等良田,其抽穗量也不过在七成到八成之间晃荡,八成二那就是整个西川要上报的丰收了。这八成五的数据,搁在过去,那是妥妥的要记入府志的水准! “③号田,抽穗量达九成(90%)!” 周围站着的百姓们已经开始有人使劲揉眼睛了,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头子更是激动得紧紧掐着自个儿的人中,身子直打摆子,生怕自己一口气没上来当场过去了。 然而,真正让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还在后面。 周崇瑜深深吸了一口气,连平日里自诩风流的官家公子仪态都顾不上了,扯着喉咙吼出了最后一个数字: “④号田……抽穗量,九成八(98%)!!” “轰”的一声,田埂上彻底喧闹无比! “九成八?这怎么可能!那岂不是一整亩地里,几乎没有一粒空穗、没有一株废苗?!这是神仙种的地吧?!”一个刚赶来的农官惊得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紧紧抓着旁人的衣襟不放。 这等夸张到近乎神异的数据,若非他们这几十双眼睛日夜不离地盯着,谁敢往朝廷的折子里写一个字?那可是要治一个大罪的!可如今,那璀璨的、沉甸甸的稻浪就实打实地铺在眼前,晃得所有人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 林春分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央,倒没被这98%的数据冲昏了头。他清楚④号田那是灵泉的奇效,大景朝的江山太大、百姓太多,他林春分长了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把灵泉水倒进大景朝的每一条江河里。 他的目光,缓缓越过那些当官的,移向了那些老老实实跟着用“堆肥法”捯饬自家农田的普通百姓。 根据方才农官们的粗略统计,全梓州府用了堆肥法的百姓耕地,今年的抽穗量,竟然也普遍稳稳地扎在了八成五(85%)的分水岭上! 八成五啊。 比之往年,生生多挤出了近一成的收成! 林春分看着那些穿着破烂补丁衣裳、此时正因为那多出来的一成而激动得抱头痛哭、甚至跪在地上对着试验田连连作揖的庄稼汉子,心里那块悬了几个月的沉重大石头,终于“啪嗒”一声落了地。 他的脸庞在日光下灼灼生辉,林春分有些释然地勾了勾唇角,低声喃喃:“就算我往后改良不了粮种,单凭这堆肥法多出来的收成,大景朝每年,也能多保全几十万不必卖儿鬻女、流离失所的平头百姓了。” 这天大功德,哪里是供在庙宇里吃冷香、受跪拜的泥塑神像能受的?这满天迎风拔节、能填饱肚子、能救活人命的稻穗,是林春分给的。 试验田抽穗量逆天、堆肥法能让地里多长出近一成粮食的消息,长了翅膀似的,不过半日工夫,便彻底传遍了整个梓州府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甚至连周边的县城都给通通惊动了。 那些此前没跟着做堆肥的农户们,此时听着隔壁邻居拍着胸脯显摆的喜讯,一个个悔得眼泪汪汪,恨不得当场抽自个儿几个大嘴巴子。 南市的长街上,到处可见捶胸顿足的庄稼汉,连连直呼“错失了神仙赐的福气”。有的甚至连夜扛着扁担锄头,跑到城外去守着那些无主的烂菜叶和马粪,生怕去晚了连根毛都捞不着。 眼见为实,那实打实的抽穗数据和沉甸甸饱满的穗头就是最硬的铁证。 再也没人敢质疑这位“小菩萨”,整个梓州府的百姓自发地动了起来,家家户户开始搜罗烂菜叶、积攒家肥,照着林春分之前的法子,说啥也要把秋收后的冬肥给狠狠堆起来。 一时间,这原本被视作市井最腌臜、被人嫌弃的废料,反倒成了百姓眼里的无价之宝。堆肥之法,至此在梓州全境彻底深入人心,再无半分阻碍。 日薄西山,漫天的晚霞将田野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田埂间的喧嚣与哭笑声也渐渐散去。 林春分站起身,刚想招呼旁边累得直翻白眼的周崇瑜去城里吃顿好的犒劳犒劳自个儿,一转头,便瞧见远处的田垄小道上,一抹熟悉的绯色官服正逆着满天晚霞,不急不慢地朝他走来。 谢砚下衙了。 谢砚此时走得极轻快,身上的班味似乎都被这迎面而来的稻风给吹散了。他远远地瞧见林春分,眸里满了细碎的笑意与骄傲。 暮风吹过,将谢砚与蓬勃的稻香一并裹挟到林春分面前。谢砚将他额前一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温声道:“听闻林大人今日在城外大显神威,知府大人的大印都快把送往京城的喜折子给砸穿了。” 林春分嘿嘿一笑,顺势将沾满了泥巴的手爪子往谢砚身上一按,在上面留下两个黑泥巴印,这才心满意足地扬了扬下巴。 “谢大人前边带路,今儿个本功臣要吃两个大蹄膀!” 谢砚瞧着自己胸前那两个滑稽的泥手印,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牵过林春分那只还带着泥土温热的手,拉着他并肩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后面的周崇瑜被迫观看了一场爱情戏,然后追上两人“什么意思,不带我玩?” 第163章 筒车来也 试验田的稻穗还在地里昂着头,林春分下了严令不准入内的小院里,却悄然蹦出了两抹让人挪不开眼的鲜活翠绿。 因着灵泉日夜滋养,玉米与辣椒种子,终于是掐着日子,颤巍巍却极其有力地顶破了湿润的泥土。 晨光熹微,林春分蹲在菜垄边上,白净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抹细土,瞧着那刚探出个嫩尖尖、两片叶子舒展得像小喇叭似的玉米幼苗,那一双好看的眼登时弯成了月牙。 “好宝贝,可算把你们给盼出来了。”林春分嘟囔着,顺手抹了一把额上的薄汗,指尖上沾着的泥点子登时在脸上勾出了一道猫胡子,衬着他眉间那颗灼灼的红痣,瞧着古怪又灵动。 可他盯着盯着,脑子里却冷不丁地蹦了一下。 西川这地方,放眼望去,除了府城周遭这一块是平原,极目远眺处尽是连绵起伏的群山与陡峭的坡地。庄稼人命苦,平地不够种,便只能咬着牙去那些山坡上开荒,可那些坡地怪石嶙峋,压根存不住水。 这玉米和水稻虽然是同期的作物,可玉米正好耐旱,正适合扔到那些叫农人直摇头的荒山坡地上去抢收成。可林春分也知道,玉米这玩意儿平时皮实,但是到了孕穗和灌浆的关键当口,若是缺了水,那结出来的棒子保准跟缺了牙的老大爷似的,稀稀拉拉。 西川那些离地十几米、甚至二三十米高的陡峭坡地,总不能指望庄稼汉子们拿肩膀一担一担把水挑上去罢?那把人的骨头架子给压散了。 林春分却有些得意地耸了耸肩膀。 “嘿,这回还真是专业对口了。没办法,谁让咱穿越前是个正儿八经的建筑设计师呢?多才多艺如我啊。” 旁人提起建筑设计,只当是画画高楼大厦,可林春分当年在学校里,对中国古代木构建筑和水利工程那叫一个痴迷。大景朝如今确实有水车,大半是些翻车或是卧式水车,用来灌溉平原农田尚可,想要把江水送到几十米高的半山腰,那是痴人说梦。 可要是把它改成“高筒水车”呢? 利用云溪江那奔腾不息的湍急水流作为天然的动力,在巨大的木轮周圈斜绑上一圈圈长竹筒。水流冲动车轮旋转,竹筒在江心临水时便自动灌满,随着木轮一路高高转起,到了最高处,竹筒自然倾斜,那白花花的江水便能顺着事先搭好的木槽,哗啦啦地自行流向高耸的山坡! 大型的筒车,能把江水送上二三十米高的坡地,且日夜不息,压根不需要耗费半点人力! 林春分越想越兴奋,把手里的木铲子往地上一扔,乐颠颠地去画了图纸,拔腿就往通判衙门的方向冲。 这会儿正值巳时,衙门的通判书房里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谢砚一身齐整官服,正端坐在太师椅上,骨节分明的手在厚厚的公文上落字如飞。他外表瞧着是再清冷端正不过的朝廷命官,偏生这一份清冷,在听到院子里那串急促而毫无章法的脚步声时,刹那间碎成了满眼的无奈与纵容。 “阿砚!阿砚!你快瞧瞧我带了什么宝贝来!” 林春分连门都没敲,用肩膀一顶便撞了进来,整个人像一阵裹挟着泥土清香的春风,直直地扑到了谢砚的公案前。他把怀里那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啪”地按在谢砚面前,一双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谢砚搁下笔,没去瞧那价值连城的图纸,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帕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拉过林春分细细地将他脸颊上那道“猫胡子”给擦了干净。 “林大人,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的出门把自己弄得像个泥猴儿?”话虽这么说,但谢砚语气里的溺爱几乎要溢出来了。 “哎呀,那些虚礼往后挪挪,你先看这个!”林春分半坐到公案沿上,眨眨眼,“这可是能让西川所有荒山坡地都长出粮食的仙界机关术,错过了,谢大通判可别哭鼻子。” 谢砚失笑,这才依言将目光落在那几幅图纸上。这一看,谢砚的瞳孔也倏然一缩。 图纸上画着的,是一个大得有些夸张的巨型木轮。林春分的画工极其精妙,不仅用了三视图的法子将这高筒水车的每一个榫卯结构、甚至连竹筒倾斜的角度都标注得一清二楚,旁边还用细小的字迹写明了水流冲击力与木轮转速的分量。 大景朝不是没有筒车,可那些筒车大半矮小,且多用于平地。林春分这一改,将轴心拔高、木轮加阔,利用水势借力打力,竟是生生将这水车变成了能与天争地的利器。 “这筒车……能将江水送到二三十米高?”谢砚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因为震撼而产生的沙哑,他蓦地抬头看着林春分。 林春分有些骄傲地一扬下巴:“那是自然!等过些日子,我那耐旱的玉米在坡地上成片成片长起来的时候,就全指望着这高筒水车日夜不停地给它们喂水灌浆呢。到时候,西川那些光秃秃的山坡,全得变成绿油油的聚宝盆!” 谢砚定定地看着他,哪怕此时林春分口中那个所谓的“玉米”在小院里不过才刚冒出芽,哪怕这世上压根没人见过那东西能长成什么模样,可只要是从林春分嘴里说出来的,谢砚心里便没有半分的怀疑。 他蓦地伸长了手臂,一把扣住林春分莹润的小腿,微微一使力,便将这有些得意忘形的小兔子给带进了自个儿怀里。 “春哥儿,你这脑子里,究竟还藏了多少奇思妙想?”谢砚将下巴搁在林春分的肩膀上,环在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堆肥之法,已足叫你名垂青史。若这水车与玉米再成……这史书,怕是得单为你开一页传记了。” 林春分被他身上好闻的冷香熏得有些耳热,两只手有些心虚地揪着谢砚那一身绯色官服,嘴硬地哼哼道:“那谢大人可得把本功臣伺候好了,到时候你就是大功人的夫君!” “好,依你,都依你。”谢砚低笑。 虽说地里的玉米还只是嫩芽,可谢砚的行动力向来一绝。不过正午,他便将梓州府城里资历最老、脾气也最古怪的几位大木匠给召进了府衙后院。 这几个老木匠世世代代跟木头打交道,一个个傲气得紧,刚进院子时还梗着脖子,觉得是衙门里的年轻官老爷闲着没事,又折腾他们来造什么赏玩的亭台楼阁。 可当谢砚将林春分那几张高筒水车的图纸往石桌上一铺时,几位老木匠的脸色,在刹那间精彩得如同开了染坊。 “这……这榫卯的受力,竟能如此严丝合缝?!” 老木匠一屁股蹲在地上,那双手颤抖着摸过图纸上的线条,眼珠子瞪得险些掉出来。他干了大半辈子木工,最清楚这里面的门道,大景现有的水车轴心容易磨损,可图纸上这套看似简单的卡槽变动,却把这受力的损耗给减了七成! “天才……这真是神仙的手笔啊!有了这轴心,莫说是二三十米,只要这木料够结实,连那山顶上的地,指不定都能喝上江水!通判大人,敢问这图纸是哪位不世出的鲁班传人所画?小人愿磕头拜师啊!” 几个老木匠激动得当场就要往地上跪。 谢砚坐在一旁的凳子上,修长指尖轻轻扣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的骄傲。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诸位不必多问,只需按照这图纸上的规格,三日之内,先在城外云溪江最湍急的河段上,试造出第一架大筒车来。工钱加倍,若是成了,本官亲自为诸位向知府大人请功。” “大人放心!小人几个便是连夜不睡,熬干了这把老骨头,也定把这神车给大人造出来!”老木匠们如获至宝地捧着抄录的图纸,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风风火火地退了出去。 待人走远了,谢砚看着桌上剩下的原稿深思。 就算那玉米万一真出了什么岔子种不出来,单凭这一座能将江水送上高坡的高筒水车,也足以让西川那些荒芜了百年的山坡地重新活过来。不管是种麦子、大豆还是番薯,只要地里有了水,总归是能给大景的百姓多出成千上万石的粮食。 上一次林春分搞出来的堆肥之法,朝廷的赏赐和景元帝的圣旨估摸着还在半道上赶路,谁曾想,这才过了几天?这惊天动地的高筒水车和破土而出的仙界粮种,就又要顺着官道的八百里加急往京城的龙案上砸了。 谢砚想到此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景元帝此刻怕是要被他们家这位“小菩萨”给惊得彻底乐开了花。 确实如谢砚所料。 半个月后,大景朝盛京城的金銮殿上,气氛古怪。景元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谢砚与知府呈上来的两份奏折。一份是关于试验田抽穗量高达九成八、全府百姓堆肥增产近一成的报喜折子;另一份,则是附带着高筒水车详细图纸以及“新型高产作物玉米已然破土发芽”的惊世大喜。 景元帝嘴角的笑意从早朝起就没放下来过,整个人兴奋龙椅都快坐不住了。 “好啊!好一个林春分!好一个小菩萨!” 景元帝转头对着身侧伺候的江得禄哈哈大笑:“朕就知道,那日宣政殿一别,朕亲笔题字的‘小菩萨’绝对是个福星!你瞧瞧,这堆肥法刚来,他转手又给朕弄出了个能把江水送上天去的‘高筒水车’!还有那什么玉米,听谢砚在折子里吹得神乎其神,说是不挑地、产量高,这要全是真话,朕都想把林春分供起来了!” 几位户部和工部的大臣们,看着那水车的图纸,一个个也是脸通红,激动的。工部尚书更是眼泪汪汪,恨不得当场插了双翅膀飞到西川去,亲眼看看那架神车是怎么转起来的。 “皇上,林大人此举,当真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微臣恳请皇上,立刻下旨破格宣林大人进京,封为国士,享正一品俸禄,特赐参政之权!”工部尚书大跨步走出列,哐哐就是三个响头。 “不可啊皇上!” 眼见着风向不对,几个思想古板的言官御史急急忙忙地站了出来,连连高呼:“林春分虽有巧思,可毕竟年轻是个哥儿,且那‘玉米’之物至今未见果实,万一只是西川那地方弄虚作假、夸大其词呢?况且林大人身上并无科举功名,亦非工部出身,若是一朝破格封为国士,怕是叫天下寒窗苦读的学子寒了心啊!请皇上三思,且等那西川的秋收结果送来,再作定夺不迟!” 景元帝听着底下几个老顽固的念叨,有些不痛快地冷哼了一声。可国士之名分量太重,若没有成片粮食摆在金銮殿上,硬要加封,反倒是把林春分架在火烤,平白给他招来小人的嫉恨。 “行了,都闭嘴罢。” 景元帝挥了挥手,压下了底下的争执,他脑子里浮现出当日那个分外讨喜的清俊哥儿。 “传朕的旨意,朕在盛京城里,等着看他的秋收,更等着吃那口甜滋滋的熟玉米!” 旨意如飞,顺着长长的官道,再次朝着那满是生机与希望的梓州大地,轰轰烈烈地奔赴而去。 第164章 误了他卿卿年华~ 将高筒水车的营造事宜一股脑甩给谢砚后,林春分整个人便彻底闲了下来。可他没过上两天清净日子,那颗被现代火锅、串串、麻辣烫浸润了二十多年的胃,便开始敲锣打鼓地造反了。 小院被木栅栏围得严严实实的菜垄上,几株辣椒苗正抽着翠绿的叶子。 林春分瞧着那几个刚长出来、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青绿色小叶片,急得直抓耳挠腮。照这个长法,等它们自然成熟变红,怎么着也得熬到秋天去,那会儿黄花菜都凉了! “要不……偷偷用灵泉催熟?” 林春分四下瞅了瞅,周围静悄悄的。他咽了口唾沫,开始在心里跟自己讲道理:“反正这辣椒是大景朝没出现过的新品种,什么时候成熟、怎么个长法,那全是由我这个‘始作俑者’说了算!哪怕它两天之内就开花结果一条龙也没关系的。” 这么一想,林春分顿时觉得自个儿占理极了,腰杆子都挺直了半分。 可理直气壮归理直气壮,真到了下手的时候,还是怂了。他没敢把那一整排辣椒全给喂了灵泉,只挑了长势最壮实的一株。 接下来的两天林春分的院子和菜垄,彻底成了禁地。 林春分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许踏进去一步,连谢砚想进去给他送碗甜汤,都被他趴在门缝上,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给生生瞪了回去。 这两天里,他可以说是卯足了劲。每隔两个时辰,他就端着茶壶,偷偷摸摸地给那株辣椒根部滴上未经稀释的灵泉水。 灵泉之效堪称神速。第一天夜里,那株辣椒便疯了似的长到了半人高,枝头缀满了白生生的小花;到了第二天夜里,整株苗上已经挂满了沉甸甸、红得像要滴血的辣椒。 深夜,万籁俱寂。 林春分像个耗子似的,趴在菜垄边,借着天边一抹微弱的月光,做贼心虚地将那几十颗红透了的辣椒一个个掐下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大功告成后,他看着那株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过于高大突兀的辣椒残株,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为了彻底毁尸灭迹,林春分愣是咬着牙,抡起小铲子把这株功臣给连根刨了出来。他先是用石头把枝叶砸得稀烂,混进肥堆里,又用新土把菜垄恢复原样,最后还欲盖弥彰地在上面踩了两脚。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等忙活完这一切,天边都快亮了。 林春分摸着怀里那几十颗沉甸甸、辛辣味扑鼻的宝贝辣椒,一张饱受熬夜折磨、顶着两个硕大黑眼圈的脸上,却绽放出了极其亢奋而诡异的笑容。 “嘿嘿……辣椒、火锅、冒菜……小爷我来了!” 第二天一早,谢府正门口。 晨曦微露,空气里还带着几分夜里的凉爽。 谢砚今日拾掇得格外用心,他虽仍旧穿着那一身齐整的绯色通判官服,可那内衬的领口却微微往后压了压,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颈子,腰间的玉佩和革带束得不留一丝褶皱,将他那宽肩窄腰的身段勾勒得挺拔如松。 他负手站在马车旁,微微侧着身,特意摆出了一个俊朗姿势,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大门,心里暗自盘算着,这两天林春分都不理他,今早瞧见自己这副模样,总该扑上来好好亲热一番了。 然而,走出来的却是一个旋风般的黑影。 “快快快!来福哥,拿上背篓!今天南市有刚杀的鲜牛,去晚了就抢不着好部位了!” 林春分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他身上穿着件罩衫,头发随随便便用一根竹簪挽着,眼眶底下挂着两个青黑的眼圈,活像被吸干了精气。 可他那一双眼里却燃着熊熊的干饭之火,风风火火地从谢砚身旁刮过,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这位精心装扮的谢大通判身上落一下。 “嗖”的一声,林春分就这么擦着谢砚那一袭精致的绯红衣袖,拉着身后背着大背篓、一脸憨厚的林来福,火急火燎地出了谢府大门。 谢砚那抹精心摆出来的优雅身姿,就这么硬生生地冻结在了晨风里。 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眼睁睁看着那没良心的小家伙连头都没回一下,周身冷冽的气场,刹那间像是不要钱似的往外狂飙。 一旁,起大早准备去药坊忙活的林二柱陈金桃和柳玉茹,刚走到影壁后面,就目睹了这一幕。 陈金桃死死用手抵住嘴,险些把眼泪都憋出来了,肩膀一耸一耸地暗自发抖。柳玉茹也是拿帕子捂着嘴,有些同情地瞅了自家吃瘪的儿子一眼,赶忙拉着人从侧门溜了。 谢砚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的郁结。他面无表情地抖了抖压根没有灰尘的衣袖,若无其事地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冷声道:“去衙门。” 这天梓州衙门的后堂里,气氛诡异得叫人头皮发麻。 正值六月,屋里本该闷热得像个蒸笼,可一众进去汇报公事的衙役和书记官们,却是一个个打着寒颤出来的。 “奇了怪了,今儿个这天,怎么凉飕飕的?”一个刚挨了批的司吏擦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心惊肉跳地嘟囔,“谢大人坐在那儿,那脸色黑的,看本官的眼神,活像本官欠了他万两黄金不还。” “少说两句吧,今儿个办事都警醒点,别撞在谢大人的刀口上!” 而此时,被衙门众人私下里编排的谢砚,手里一份公文写错了字都没发现,修长的指尖死死捏着笔,脑子里全是林春分毫不留情离去的背影。 很好,为了几株破草,连情郎都不要了! 另一边,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把谢砚醋坛子给打翻了的林春分,此时正带着林来福和小厮,在南市的长街上大杀四方。 “老板,这块牛里脊,还有那边的牛百叶、牛蹄筋,全给我包圆了!” “掌柜的,鲜嫩的羊肉片给我切三十斤!对,就是三十斤,少一两都不行!” 林春分站在肉摊前,大手一挥,他心里一边盘算着火锅底料的配比,一边偷偷瞅了瞅身后跟着的林来福。 他们家这位来福哥,啥都好,就是那肚子有点像无底洞。寻常大汉的饭量,搁在林来福这儿,连塞牙缝垫个底都不够。这一路走来,林来福话虽不多,但瞧着那新鲜肉块,一双大眼里也忍不住泛起了渴望的光。 “掌柜的,再加二十斤肥瘦相间的猪五花和十只大鸡腿!”林春分豪气干云地一拍案板,扭头对林来福眨眨眼,“来福哥,今天回府,保管让你吃爽了!”但是如果吃不惯辣椒那就没办法了,无福消受! 林来福憨厚地挠了挠头,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重重地“嗯”了一声。 林春分如今在梓州府的名望,那可以说是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前些日子堆肥法的神迹还在百姓嘴里传着呢,大伙儿一瞧是这位“小菩萨”亲自来买菜,整个南市顿时轰动了。 “哎哟,林大人!您怎么还亲自来买菜啊!这筐刚摘下来的水灵青菜,您拿回去吃,不要钱!” “林大人,尝尝小老儿自家婆娘打的豆腐,鲜嫩得很,送给您加菜!” 热情的百姓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这个塞一捆葱,那个扔几块豆腐,不过片刻工夫,林来福身后那个能装下半个大肥猪的巨型背篓,就生生被各种鲜嫩的蔬菜给堆得冒了尖。 “使不得,大娘,这真使不得!” 林春分被百姓们的热情搞得满头大汗,一边和善地笑着接下那些菜肉,一边却隐蔽地给旁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是个机灵的,跟在林春分身边久了,最懂自家大人的脾气。林春分嘴上跟百姓们唠着家常,那小厮便猫着腰,趁着旁人不注意,将一串串铜钱精准地塞回了那些摊位上,或是直接扔进了百姓的钱兜缝里。 人情他领,但平头百姓靠天吃饭不容易,林春分是断然不肯占他们半点便宜的。 等这一场轰轰烈烈的采购结束,林来福的背篓已经沉得能压死一头驴,小厮的两只手也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子,可地上还堆着大半筐没地方放的牛羊肉。 林春分看着这一地的战利品,有些好笑地揉了揉自个儿发酸的腰。 “得勒,这下是真提不动了。” 他也没耽搁,直接在大街上雇了一辆结实的平板拉货马车,将所有的食材一股脑地码在车上,大马金刀地坐在车辕旁,带着满载而归的喜悦,浩浩荡荡地朝着谢府的方向拉了回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此时的谢府厨院里,下人们已经开始按照林春分的吩咐,搬出了几口洗得锃亮的大铜锅。而远在通判衙门里的谢砚,正冷着一张俊脸,看着公文等着下衙的时刻。 一个满心欢喜只惦记着吃,一个满腹郁结正盘算着怎么谴责林春分喜新厌旧,始乱终弃,误了他卿卿年华! 第165章 牡丹花下死 都说周崇瑜和方思远嘴刁,可若是要比消息灵通的本事,那也是谁都比不过他们。下晌未过,谢府的大院子里就已经是人头攒动。这两个主儿,一听说林春分从南市拉回了整整一马车的生猛鲜肉、还要折腾什么闻所未闻的“神仙吃食”,当即颠儿颠儿地领着自家的夫郎沈急吼吼地踩进了谢府的大门。 院子正中央,几张结实的八仙桌一字排开,中间凹下去一截,瞧着怪模怪样的。府里的下人们正弓着腰,忙忙碌碌地在大木桌中央架起几口洗得锃亮的大铜锅。那铜锅底下烧着红彤彤的炭火,没一会儿功夫,热气便袅袅地升了起来。 “这边,对!火再旺些,把火加足了!”林春分正卷着衣袖,腰间系着条围裙,围着几口大铜锅来回转圈圈。因着没有现代那些花里胡哨的成品香料,林春分这两天可没少费心思,只能凭着记忆,用自家熬得浓白香醇的牛骨高汤做底。 他把夜里偷偷掐下来的大红辣椒用热油狠狠一激,再掺进大把的青花椒、老姜与拍碎的豆瓣,在油锅里炒得啪啪作响。 只听“喇啦”一声响,高汤顺着锅沿倒进去,一股从来没在大景朝出现过的,称得上是霸道蛮横的辛辣气流,轰然从铜锅里炸了开来!这底汤虽然受限于食材,算不得正宗的红油锅底,但此刻一眼望去满锅红彤彤的,飘着一层亮汪汪的油花,瞧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阿嚏——!”方思远刚凑过去想瞧个稀罕,冷不丁被那味一冲,当即捂着鼻子惊天动地地打了个响嚏。他一边揉着发红的鼻子,一边惊奇道,“春哥儿,你这折腾的是什么汤子?怎的这般刺鼻?” 围观的众人也跟着齐刷刷往后退了一大步。林二柱、陈金桃和柳玉茹三个凑在一块,看着那铜锅里咕嘟咕嘟冒着血红大泡,一个个面面相觑,眼里全是犹豫。陈金桃拿着帕子捂着嘴,有些心惊肉跳地瞅着那红油:“春哥儿啊,这东西红得吓人,还没烧开呢就直呛嗓子眼,这……这真能吃进肚子里去?莫不是要把肠胃都烧穿个窟窿?” 沈念和贺清沅两个也是捏着帕子,眼巴巴地看着那翻滚的红汤。他们既觉得那股辣味有些说不出的勾人,又有些害怕那红彤彤的颜色,忍不住往自家夫君身后缩了缩。林春分瞧着众人这副没见识的模样,得意地哼哼着,手里拿着个大木勺在锅里搅和:“娘,您就放一百个心罢,保管叫你们吃了一回想两回!” 正热闹着,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谢砚下衙归家,一进后院,瞧见的便是这么一副大阵仗。他周身在衙门里浸了一整天的沉稳还没散干净,就被这满院子又呛又香的热辣烟火气给撞了个满怀。他打眼一瞧,现下家里人倒是齐全,几个相熟的连带着家里的长辈全在长凳上坐好了,合着就等他一个人入席了。 谢砚看着桌子上那口正疯狂翻滚着的铜锅,脚下的步子登时顿了一顿。他的直觉告诉他,那锅红汤定然不是他能接受的,林春分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可还没等他盘算着借口退场,林春分已经眼尖地瞧见了他。 “阿砚!快来!”林春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燃着两簇小火苗,一边拼命挥着手,一边拍了拍自个儿身旁特意留出来的空位,“快过来坐,火候正好,就等你了!”对上那双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眼眸,谢砚心头的防备刹那间散了个干净。他的腿开始不听使唤了,不由自主地顺着林春分的招呼走了过去,顺从地在林春分身旁落了座。这下好了,人齐了,开火! 随着炭火越烧越旺,铜锅里的红油彻底滚沸起来,空气中辣椒的味道越来越浓,熏得院子里的人个个面色发红。周崇瑜和方思远本就是冲着这新鲜玩意儿来的,眼见锅开了,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各抡起一双长筷子,“唰”地一下在红油里捞出两片刚烫得蜷曲的肉片。 “沾这个,这是我特意调的秘制油碟,能解辣!”林春分在旁边尽职尽责地指点。周崇瑜和方思远也是胆大,裹着亮汪汪的香油,一筷子便将那肉片塞进了嘴里。刹那间,整张桌子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沈念和贺清沅眼巴巴地瞅着自家夫君,林二柱、陈金桃、柳玉茹,和旁边一直把大碗捏得死紧的林来福,全将目光落在周、方二人脸上。连带着林春分和谢砚,也一并盯着他俩的反应。 刚一入口,周崇瑜的眼珠子猛地一瞪,那张俊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额角登时渗出了一层细汗——这么辣?!刺激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险些没把他呛出眼泪来。可他细嚼了两口,那股子混合了高汤鲜美与红油醇厚的浓香,在牙齿咀嚼肉片后彻底爆了开来,竟是越吃越香! “嘶——哈!好家伙!”周崇瑜一边哈着气,一边冲着林春分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过瘾!越嚼越香!”方思远更是连话都顾不上说了,一张嘴被辣得红艳艳的,手里那双筷子却已经再次带起残影,连声念叨:“好吃!当真好吃!快捞,晚了没了!” 有了这两个领头羊,其他人见这两人吃了没事,还一副要抢破头的架势,这才纷纷动了筷子。这一动筷子可不得了,舌尖一碰着那吸饱了红汤的豆腐和鲜肉,一个个顿时被这前所未有的惊艳风味给征服了。一时间,夹肉的、抢菜的动静响成一片,席间甚至开始出现争抢的场面。林来福此时也发挥了力大无穷的优势,一双长筷子使得虎虎生风,闷不吭声地在自个儿碗里堆成了一座颤巍巍的肉山,吃得满头大汗。 在一片热火朝天的抢菜大军里,唯独谢砚那一处,显得格格不入。谢大通判盯着自个儿面前那个红白相间的油碟,再瞧瞧旁边吃得热火朝天、毫无形象的众人,脸上写满了迟疑,迟迟不敢动手。就在此时,林春分眼疾手快,一双筷子快准狠地从周崇瑜的手底下抢出了烫得最是肥嫩的肉片,放在了谢砚的碗里。 “阿砚,你尝尝这个!”林春分半个身子都快凑到谢砚怀里去了,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这可是我抢了半天才给你抢着的,最是鲜嫩。求求你了,这可是我最喜欢吃的宝贝,你不想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味道吗?”这小兔子一边说着,还一边伸出柔软的手指,悄悄在谢砚那绯红官服的朝服袖子上轻轻扯了扯。那副软磨硬泡的模样,简直把谢砚吃得死死的。 谢砚看着碗里那块红彤彤、甚至还带着两颗辣椒碎的肉片,再看看身旁为了口吃的、把自个儿白净脸蛋蒸得粉扑扑的林春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冤家,白天在门口连个正眼都不给他,这时候有求于人了,倒是黏糊得很。罢了,古人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谢砚今日便舍了这条命去尝尝又有何妨? 谢砚闭了闭眼,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悲壮架势,一咬牙,将那块裹满了红油的肉塞进了嘴里。肉确实是嫩,可还没等他嚼两下,辣味像是一把火,顺着喉咙口炸开! “咳……咳咳咳咳!” 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刹那间响了起来。这动静太大,惊得周崇瑜手一抖,刚捞上来的菜“啪嗒”又掉回了锅里。满桌子抢菜的人全停了手,眼睛齐刷刷落在了谢砚身上。只见谢砚那张脸憋得通红,他死死用手抵着嘴,咳得肩膀一耸一耸。那股辣意顺着气管直往上翻,生生把他那双好看的眼都逼出了一层水汽,瞧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林春分原本确实是抱着一丝坏心眼,想看看平日里总爱装正经的男人出糗。可看见谢砚咳得连气都快喘不匀了,他的心顿时一揪,瞬间就慌了神。他急吼吼地把水往谢砚嘴边喂,一边伸出那双软乎乎的手,拼命地在谢砚那挺拔的后背上又是拍又是顺气。 “哎呀!快快快,喝口水!”林春分小脸皱成一团,声音里全是心疼,“好些没有?快咽下去……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逗你吃的……” 谢砚就着他的手,连着灌下了大半杯水,嘴里那股火烧火燎的辣意才总算是缓缓压了下去。他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低头,瞧见的便是林春分近在咫尺、写满了紧张的脸。那双白净的手还在自个儿胸口不轻不重地揉着,急得眼睛都要红了。瞧着林春分这模样,谢砚长舒了一口气。丢脸是丢脸,嘴里也确实还在发麻,可看着林春分现在满心满眼全是他,倒也不亏。 “无碍了,别慌。”谢砚顺势握住林春分的手。他刚咳完,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听着让人耳热,“不怪你……确实是个好味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林春分见他没事,脸一红,羞恼地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把,可到底没舍得用力,只是闷头把手抽了出来。 见谢砚缓过了劲,席间再次爆发出更大的笑闹声。周崇瑜大笑着给沈念夹菜,还不忘调侃两句。 第166章 筒车落成 漫天水雾 因着前一日那一顿热火朝天、直把人吃得大汗淋漓的红油火锅,林春分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清早起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舒展了开来。 早饭是简单的白粥配上一点咸菜,他胡乱塞了两口,便领着人急吼吼地往城外的试验田赶去。 眼下的梓州府,最金贵的不是府衙库房里那些白白花花的银子,而是城郊划出来的那四块试验田。 林春分双脚刚踩上田垄,放眼望去,便是一片叫人心头火热的嫩绿。清晨的露水还没散,挂在稻穗上,沉甸甸地折射着亮光。林春分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一串稻穗,用指尖轻轻捏了捏。 “长势比预想的还要好,籽粒见着一天比一天饱满,这是要进灌浆期了。”林春分眼里是藏不住的欣喜。 水稻灌浆,这可是决定成败的紧要关头,由不得半点马虎。 田垄边上,临时搭起来的草棚子里,几个农官和衙役正熬得双眼通红。为了这四块地,这帮大老爷们儿吃住全在这儿,白天扎草人防鸟雀,夜里还要轮班巡逻抓田鼠虫害,一个个守得尽心尽力。 无他,如今这四块试验田,尤其是③号和④号田,那盯着的眼睛可不止梓州府这几双。大景朝从盛京的满朝文武,到各省听了风声的州县官员,乃至底下数以万计的种地百姓,所有人都在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结果。是真能亩产翻番,还是大话一场,全看接下来的这临门一脚。 “各位大人,这几天千千万万得看紧了。”林春分站在田埂上,神色认真地跟几个老农官交代,“水不能断,但也绝不能积了死水。这时候鸟雀最爱啄新浆,那草人多扎几个,锣鼓也预备着,瞧见有成群的鸟落下来,就使劲敲。” 几个老农官连连点头,正拿着炭笔在小本上记着,田埂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穿着一身利落劲装的府衙差役,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气喘吁吁地冲到林春分跟前,脸上交织着狂喜与激动。 “林大人!林大人!成了!云溪河上游的那个筒车,今早彻底落成了!知府大人和通判大人差小人来请,请您过去主持落成观礼!” 这话一出,原本奋笔疾书的几个农官“唰”地一下全站了起来,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 “筒车?就是那个不用牛马,自个儿就能把低处水送到高山上去的神仙水车?!” “哎呦,林大人,带咱们一块去开开眼罢!这田里横竖有衙役守着,差不了这一时半刻的!” 林春分瞧着这帮农官眼巴巴、恨不得当场撂挑子跟过去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摆了摆手:“那可不行,田里离不得人。大人们乖乖守着水稻,等那水车运转顺当了,我回头求了知府大人,给这边的试验田也架上两座!” 安抚好了这帮望眼欲穿的农官,林春分也不耽搁,当即翻身上了马车,带着人一路抄着近道,朝着云溪河上游赶去。 还没到地方,远远地,林春分就听见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嘈杂声。 等马车绕过一片低矮的丘陵,眼前的景象让林春分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云溪河上游那段原本偏僻荒凉的河滩,此时此刻,竟被围得水泄不通!那场面,简直是人山人海,彩旗招展。不仅河两岸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连带着远处的山坡上、树杈子上,都挤满了瞧热闹的人头。 林春分合理怀疑整个梓州府的百姓,今天怕是全凑到这儿来了。 河道中央,一座足足有三层楼高的庞然大物巍然耸立。那是一个纯木打造的巨大轮盘,无数个竹筒斜斜地固定在轮盘边缘,沉静地没入滚滚的河水中,在日光下散发着古朴而厚重的木香。 而在河岸最前方的观礼高台上,一顶暗紫与绯红交织的伞盖格外醒目。 西川省巡抚宋明川正负手而立,知府周秉谦落后半步,面色红润,也是满脸的期待。周崇瑜和方思远则是一身轻便的锦袍,正摇着折扇在旁边跟几个相熟的官员低声说笑着。 在这群高官显贵的最前方,谢砚身姿挺拔如松。他微微侧着头,目光并不在乾坤浩大的水车上,反而一下一下地掠过密匝匝的人群,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林大人来了!快让让!” 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嗓子,原本挤得像铁桶一样的百姓人群,竟自发地如潮水般往两边退去,生生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无数道火热、崇拜、混杂着惊奇的目光,刹那间齐刷刷地全钉在了林春分身上。 林春分迎着这些滚烫的视线,倒也不怵。他风里雨里折腾了这么久,大场面见得多了,只是多多少少还是让他生出了几分微妙的不自在。他轻咳了一声,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清俊的脸上迅速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正想着待会儿上去该摆个什么得体的姿势呢,高台上的谢砚已经越过众人,抬步迎了过来。 在西川最高长官宋明川的眼皮底下、在众目睽睽下,这位平日里对外端正守礼的谢通判,极其自然地伸手拉住林春分,力道轻柔却沉稳。 “别晃神,跟着我。”谢砚压低了声音,眼里盛满了鼓励。 林春分原本那点被百姓围观的微妙不自在瞬间散了个干净。他拍了拍衣袖,彻底大方了起来,步履稳健地跟着谢砚一步步走上高台。 “见过巡抚大人,见过知府大人。”林春分走上前,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语气自如,毕竟都是熟人了。 宋明川哈哈大笑,虚扶了一把,眼底全是赞赏:“林大人快别跟本官在这儿讲虚礼了!今日你是这筒车的发明人,整个梓州府、乃至本官,可全都在等着你一句话呢!” 周秉谦也在旁边帮腔,摸着胡子笑眯眯的,拍着谢砚的肩膀对林春分道:“是啊林大人,莫要耽搁了,快让这些个木匠开闸罢。瞧瞧底下的百姓,再不开闸,本官都要被他们的热情给掀翻喽!” 林春分抿唇一笑,也不扭捏,扭头对上了河道边那几十个正看着他的修造木匠。他往前迈了一大步,站在高台最显眼处,气沉丹田,扯开嗓子大喝了一声: “——起闸!开水车!” 随着他这一声令下,河道上游卡住轮盘的两根碗口粗的铁木插销,被八名壮汉合力“哐当”一声狠狠拔了出来! 滚滚而来的云溪河水,宛如一头被唤醒的巨兽,汹涌地撞击在巨大的木轮叶片上。 “吱呀——呀——” 沉闷而巨大的木料摩擦声响彻山谷,那座三层楼高的庞大筒车,在万众瞩目之下,终于缓缓地、沉稳地转动了第一圈。 紧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 “咚咚咚!锵锵锵!” 人群中的乐手们扯开了膀子,憋足了劲,刹那间,震天的锣鼓声与嘹亮的唢呐声破空而起,将整个河滩的气氛瞬间点燃! 巨大的木轮越转越快,边缘那成百上千个粗壮的竹筒,在河水中舀满了清流,随着轮盘的升空,一路被送上了那仿佛高不可攀的九天之上。 到了最高处,竹筒微微倾斜。 “哗啦啦啦——!” 清澈的河水宛如一条银色的长龙,顺着高空架设的木槽倾泻而下。因为水势极猛,落到半空中时被风一吹,登时碎成了漫天的水雾。 那一刻,高台下的百姓只觉得头顶洒下了丝丝缕缕的凉意,整片河滩,竟然在六月的艳阳天里,凭空落下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雨! “上去了!水真的上去了!” “神迹!这是神迹啊!不用牛马,老天爷啊,往后那山上的旱地有救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阵几乎要将整座梓州府都掀翻过去的疯狂欢呼。无数做了一辈子农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看着那漫天落下的水花,当场跪倒在地,哭得老泪纵横。 周崇瑜和方思远拼命地伸长了脖子,连声赞叹。宋明川更是激动得连连抚掌,连说了三个“好”字。 刹那间,锣鼓声、唢呐声、上万百姓掀翻天际的嘶吼欢呼声,铺天盖地地朝着高台上砸了过来。那动静实在太大,震得人脚底下的木台子都在微微发颤,林春分只觉得两只耳朵嗡嗡作响,脑仁都被震得生疼,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用手去捂耳朵。 可还没等他的手抬起来,一双掌心温热的大手,已经从他的脑后探了过来,极其轻柔地贴在了他的耳廓上。 四周那些能把人耳膜震裂的喧嚣与狂热,在这一瞬间,被这两只手隔绝掉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余音。 林春分一愣,转过头。 谢砚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一身绯红官服在漫天飘落的水雾中显得有些潮湿。那张平日里冷淡克制的脸上,此刻盛满了毫无保留的骄傲。 对上林春分呆愣的视线,谢砚微微弯了弯唇角,一双凤眼里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促狭,笑吟吟地凑到他耳边,温声说了一句: “风头都让你占尽了,林大发明家,现在知道耳朵疼了?” 漫天的水雾打湿了林春分的睫毛,他的心尖像是被这温热的西川夏雨给轻轻烫了一下。 第167章 你给我等着吧! 筒车虽然在云溪河上游轰轰烈烈地造好了,可那几株作为母本的宝贝玉米离着自然成熟还得有些日子。林春分等不及,这可是关乎填饱肚子的大事,他一刻也不想耽搁。 当天夜里,林春分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往那几株玉米根底下灌灵泉。灵泉水一落地,那本就粗壮的秸秆登时抽高了半截,顶上的棒子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外头的青皮一层层剥落,露出一粒粒饱满如金砂的玉米粒。 林春分这次学聪明了,他把这批熟透的玉米飞快地采摘下来,用麻袋装好,紧接着又从里头挑出几粒饱满的,重新按进了泥土里,浇上少量灵泉让它出苗。“这样一来,就算有人起疑也瞧不出破绽。”林春分拍了拍手上的泥巴,嘿嘿一笑。 那些玉米,他就一口咬定是在行脚商手里收来的,谅旁人也猜不到他身上有这种逆天的外挂。 把玉米种仔细封存好,林春分扭头就去找谢砚打申请。 林春分习惯性地不敲门闯了进去,一进屋,他就把装了玉米的布袋“砰”地往书案上一放,身子前倾,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正低头看文书的谢砚。 “我想回青山村一趟。”林春分用手指戳了戳那袋种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和商量,“咱们家的那几块旱地,你是知道的,沙石多、土质硬,最是贫瘠不过。我想拿着这批玉米种子回村里试种。若是连那样的烂地、恶地都能长出高产来,往后这大景朝普天之下,就再没有荒废的土地了。” 谢砚正低头看文书,闻言放下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西川省刚修好筒车,后续大面推广的事情全压在他头上,谢砚压根抽不开身。他看着林春分那双写满了憧憬的眼睛,到底没舍得拦着。 谢砚伸出手,一把扣住林春分的腰身,微微一用力,便将他带到了自己怀里。 “回村种地,嗯?”谢砚下巴抵在林春分的肩窝处,温热的呼吸毫无保留地洒在林春分的脖颈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他修长的手指抚上林春分的脸颊,轻轻捏了捏,“城里事多,我离不开,你倒好,拍拍屁股就想往村里溜。说实话,是不是嫌我最近管你管得太严,故意躲我呢?” 林春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脸颊发烫,挣扎着想站直身子,却被腰间那双大掌禁锢得动弹不得。他索性作罢,翻了个白眼:“谢大通判,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我这是为了咱们大景朝的民生大计!再说了,我不在城里,你正好能清静清静。” “清静?”谢砚低笑了一声,凤眼微微眯起,隐约透出几分危险。他捉住林春分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在林春分的指尖上落下一个温热的吻,“没你在身边闹腾,我怕是连公文都批不下去了。到了村里,可不许一扎进地头就忘了写信。若是让我知道你玩疯了不想回城里,我便是绑都要把你绑回来。” 林春分的手指被他吻得酥酥麻麻,热意顺着指尖一路烧到了心里。他被谢砚那黏糊又炙热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偏偏腰上的手劲大得吓人,根本不容他退缩。 “知道啦知道啦,你怎么比我娘还能念叨。”林春分嘟囔着,为了掩饰羞涩,索性伸出双手,恶作剧似的使劲揉搓着谢砚那张端正俊朗的面颊,把那张威严冷峻的脸揉得变形。 “那你在城里乖乖的,可别趁我不在就偷懒。”林春分挑了挑眉,凑到谢砚耳边威胁道,“更不许背着我和那些个官员去喝花酒、听曲子,要是让我听见一丁点风声,你就等着吧!别管等什么,反正你就给我等着!听见没有?” 谢砚任由他的双手在自己脸上作乱,不仅没有半分恼怒,反而顺势低头,直到林春分不耐烦推他,他才不舍地松开。 虽说谢砚松了口,可屋里坐着的陈金桃听说儿子要一个人带着种子奔波回乡,当母亲的哪里能放心得下?她当即搁下手里的账本,风风火火地跟药坊管事林二柱告了假,转头收拾了两箱子衣物细细打包好,非要跟着林春分一块儿回村不可。 林春分原本还想在临走前去和谢砚腻歪告别一下,结果大清早还没睁眼,就被自家老娘无情地塞进了马车里。 隔天清早,一辆马车带着几个手脚利落的仆人,踩着晨光出了梓州府城,一路晃晃悠悠地朝着青山村赶去。一路上,林春分百无聊赖地靠在厚实的车厢软垫上,手心里还把玩着临行前从谢砚身上扒下来的玉佩。那玉佩上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冷冽墨香,让原本颠簸无趣的旅途,莫名多了一丝甜丝丝的挂念。 马车还没进村口,林春分就听见了一阵密集的噼里啪啦声。 “落鞭炮了!是林大人回来了!” 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此刻早就挤满了人。村长林满仓、大伯林大柱一家、还有外祖陈铁山一家,三家人全员到齐,一个不落地守在道两旁。 如今的青山村靠着林春分留下来的米酒产业,早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村落。放眼望去,从前那些破烂的茅草屋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气派的青砖大瓦房。但村里人心里都极有分寸,盖房子的宅院地界,也都默契地比林春分家的小上一圈,谁也不去越那个界。 “大伯!外祖父!村长叔!你们怎么都等在风口上!”林春分一掀衣摆,动作利索地跳下马车,笑眯眯地跟长辈们打招呼。 林满仓迎上来笑道:“春哥儿,哦不,现在得叫林大人了!你这一路可辛苦?” 外祖父外祖母也围了过来,拉着林春分上下打量,见他没瘦,这才松了口气。王阿花和舅妈张秋禾一左一右拉住陈金桃唠家常,后头跟着的林大柱陈大河和一众同辈晚辈们,这才嬉嬉闹闹地围了上来。 已经成亲的表哥陈守成,如今身上那股少年气脱干净了,但做事依旧有股冲劲,瞧见林春分便跟他打招呼。林丫儿如今做妇人打扮,愈发显得温婉聪慧,行事也稳静周全,正伸手扯着学医也依旧活泼过头的林妮儿。林知恒今儿个穿了一身干干净净的长袍,瞧着倒是比以往稳重了不少,可一见着林春分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那股子孩子气到底还是露了馅。 “守成哥,丫儿姐,你们俩这气色是越来越好了。”林春分打趣道,陈守成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 林满仓看着这一大家子齐整的模样,眼神往马车后头瞅了好几眼,“春哥儿,来福这次怎么没跟着你一块儿回来?他当差没出什么差池吧?” 林春分一听,赶忙宽慰道:“村长叔,您放一万个心。来福哥现在在城里厉害着呢,这次是谢砚实在走不开,等过阵子消停了,我一定赶他回来看您。”听见儿子在贵人跟前得脸,林满仓这才放下心。 前段时间林春分刚回来拜访过长辈,家里的老宅还挺干净的,行李一放便算安顿好了。 林春分不是个贪图热闹的性子,在屋里喝了一口热茶,他便坐不住了,当即领着几个下人,带着那一麻袋玉米种子往地里赶。 林大柱领着他到了地头,指着那片干巴巴的泥土道:“春哥儿,照你的吩咐,这片旱地今年一直留着。” 林春分蹲下身捏了一把土,确实是块下等田,贫瘠得厉害。“大伯,今年不种水稻了,咱们种这个。”林春分把麻袋口一松,露出了里头金灿灿的玉米种子。 林大柱稀奇地抓了一把,凑到眼前仔细瞧了瞧:“这是啥粮?长得怪好看的,真能在这旱地上活?” “能活,大伯,您就放一百个心罢。而且过几个月,能结出比拳头还大的棒子来。”林春分一边指挥着下人开始开沟垄地,一边在心里盘算开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青山村是他生根发芽的地方。往后这地方不仅是西川最大的米酒之村,还要成为整个大景朝的玉米发源地。等这批玉米在这片地上丰收了,他们青山村就是玉米之乡了~ 林春分站在田埂上,瞧着下人们一下一下地把种子埋进土里。风吹过,他站在阳光下,仿佛已经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几个月后,这一片旱地都翻滚着金黄色玉米浪涛的丰收年景,两边嘴角忍不住高高地翘了起来,眼里全是少年人藏不住的意气风发。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那块玉佩,冰凉的玉石贴着胸口“等这批玉米长出来了,我要把最甜的一棒带回城里,塞进那家伙嘴里不可,玉米总不能辣到他了吧?”林春分握着那块微凉的玉,嘴里碎碎念着。 第168章 为国为民 宋明川的动作雷厉风行,不过几日,周边几个府城的农人代表便背着干粮,浩浩荡荡地涌进了梓州府。 这堆肥之法,是关乎西川来年地头能不能翻金浪的命脉。知府衙门平日里穿得干干净净的录事、差役们,愣是主动挽起袖子帮着搬柴草、挑运粪肥,半点没人在乎那冲天的臭气,反倒干得热火朝天。 这差事最后由衙门总揽,谢砚统筹,他手里拿着的名册,是他特意挑的几个一开始就跟着林春分折腾、极有堆肥经验的本地老农。 “官爷,您是说……让老汉去给外府的那些庄稼汉当夫子?” 被叫进衙门的老庄稼把式手足无措地站在堂前,一双手在短打上使劲地蹭,一张脸憋得通红。他活了大半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哪里想过自己这粗鄙本事,有一日竟然也能登大雅之堂。 “不光是当夫子。”谢砚微微抬眼,眼里含着一丝温和的宽慰,“知府衙门管吃管住,每日另拨五十文的工钱。几位大叔只管将春哥儿教给你们的那些法子,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们便是。” “管饭!还拿工钱!”老农们倒吸了一口凉气,领头之人当即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请谢大人放心!衙门里的差爷们都这么帮衬着,老汉绝不丢咱们梓州府的脸,更不能丢了林小菩萨的脸面!” “老哥,听说了吗?咱们这次来,是学那什么‘堆肥之法’的。”一个从邻近昌宁府赶来的老农缩了缩脖子。 “可不是嘛,还是巡抚大人心善,不然我们哪里有机会来梓州府啊,自己镇上都出不去。”旁边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农人长叹了一口气,眼里却闪烁着极为热切的光芒,“要我说,咱们这次都是沾了那位‘小菩萨’的光。” 堂内正热闹着,堂后的帘子一挑,一身正七品通判官服的谢砚缓步走了出来。 他面容清冷,通身的气度沉稳内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不见半点波澜,叫人瞧不出半点深浅。原本有些嘈杂的后堂在谢砚走出来的瞬间,登时变得鸦雀无声。 在谢砚身后,还跟着几个神色同样有些紧张的本地老农。 “诸位不必拘束。”谢砚在主位上坐定,“宋大人一心牵挂西川民生,特地让本官主持这次的学习。本官在梓州挑选了几个最擅长堆肥的庄稼好手,接下来的半个月,便由他们来当你们的授课夫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梓州府的城郊便热闹了起来。 除了每日扎在肥堆里记要领,谢砚还特意让夫子们领着这帮人去参观了梓州府如今的招牌——改良水稻田和高位筒车。 这一参观,所有外府来的学员都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了。 正是初夏时节,稻田里绿浪翻滚,那水稻长得比旁处的足足高出一个巴掌,穗子虽然还没完全抽出来,但那粗壮的秆子已经昭示了秋日的丰收。 渠水在田间欢快地流淌,不远处的河道上,巨大的高位筒车正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重声响,巨大的木轮缓缓转动,将清澈的河水不知疲倦地送往高处的旱地。 “这、这莫不是神仙手段?”一个从昌宁府来的老农一屁股跌坐在田埂上,瞅着那高耸入云的筒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还有这稻子,怎么能生得这般壮实?这到底是个什么神仙福地!” 一群人又是摸稻秆,又是看水渠,眼睛一个比一个红。在他们的认知里,种地就是靠天吃饭,何时见过这般近乎神迹的手段? 旁边引路的梓州老农见状,得逞地嘿嘿一笑,神气活现地扬起下巴:“神仙手段?这也是人琢磨出来的!看到那水稻没?看到那筒车没?全都是咱们梓州府的小菩萨,一个人窝在屋里不眠不休折腾出来的!” “小菩萨?” “就是前几年送咱西川药丸子、救了咱性命的那个林小菩萨?” 一时间,田埂上热闹非凡。这群农人前几年遭灾时就承了林春分的情,如今又见到了这能让人顿顿吃饱饭的逆天法子,心里的崇敬登时如滔滔江水。 “夫子!那林小菩萨如今可在城里?俺们求见奇人一面!” “对啊!俺们想给小菩萨磕个头,亲口道声谢!” 众人群情激奋,那老农有些为难地抓了抓脑袋:“小菩萨前几日回青山村老家了。” “去老家了?那青山村离这儿多远?俺们现在就收拾包袱寻过去!” 这群庄稼汉子一根筋,当下就嚷嚷着要出城去青山村找人。 谢砚刚巡视完农田回来,便在田垄旁被这群激动的外府农人给拦下了。 “谢通判,求您通融通融,让我等见见林小菩萨吧!” 众人呼啦啦跪了一地,一双双粗糙的手作着揖,眼神里满是近乎狂热的期盼。 谢砚站在田埂上,瞧着这黑压压的人头,嘴角隐蔽地抽动了一下。 见真人? 他脑海里浮现出林春分此时在青山村的模样——指不定正四脚朝天躺在竹椅上睡觉呢。要是让这帮人瞧见他们日思夜想的“小菩萨”是这么个德行,那这场面可就真热闹了。 况且,林春分那怕麻烦的性子,最怕的就是跪拜。 “诸位请起。” 谢砚轻咳了一声,面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肃穆,甚至还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叹惋,“并非本官不近人情。实在是林大人近日为了西川的民生,心力交瘁,身子有些乏了。他已于前日动身回了青山村老家,临行前特意交代,要在老宅闭关,为西川祈福。”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怀:“诸位若真有心,回家瞧见长生祠,多续上几炷香便是。至于真人……便莫要去打扰他的清修了。”回乡拜拜长生祠就成了,还想见真人?那家伙现在连本官都见不着几面。 这番话编得滴水不漏,甚至还给林春分套上了一层“为国为民”的光环。 “原来如此……林小菩萨当真是活菩萨啊!” “都回乡了还不忘给咱们祈福,呜呜呜……” 外府的农人们一个个感动得眼泪汪汪,心里对林春分的崇拜瞬间又拔高了三个境界。 见不到林春分,众人的遗憾只能化作疯狂学习的动力。既然“小菩萨”把自个儿折腾病了才换来这些法子,他们要是学不好,那简直是丧尽天良,要遭天打雷劈的! 接下来在梓州府城的日子里,这群外府来的汉子们学得简直比私塾里考状元的书生还要玩命。 大字不识一个?没关系,死记硬背!每一个人都在纸子上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歪斜记号划拉着。 每天一到了田头或者肥堆旁,农人们个个瞪大了眼珠子,梓州府的衙役和老农夫子在一旁耐心地手把手教,外府农人则在心里魔怔了似地疯狂默念: “堆肥之法我记记记!少一层草料都对不起小菩萨的苦心!” “改良稻种我看看看,这秆子怎么长、这穗子怎么分,回去了照着自家地里比划!” “高位筒车我学学学,木轨怎么卡、水斗怎么斜,记不下来老子今晚就不睡觉了!” 半个月的光景,衙门后院准备的草纸都被这群农人给用了几百张。直到每一个人都把堆肥的温度、比例和筒车的榫卯结构烂熟于心,成了半个“技术先生”。这才依依不舍地背起包袱离开梓州府。 离别的那天,梓州城门外。 宋明川安排的马车已经备好,这些来自西川各府的农人依依不舍地看着梓州的方向。他们当中,许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自己的县城,可这一次,他们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怀着对大景朝吃饱饭的期许,浩浩荡荡地返回了西川省的各个府城,准备把这神仙手段传遍西川的每一寸土地。 而在百里之外的青山村,压根不知道自己又在西川各府狠狠刷了一波声望的林春分,正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林春分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手里还提着一把锄头。他抬头看了看天,有些纳闷地嘟囔:“谁家大白天的在背后编排我呢?总不至于是谢砚吧?”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眼前的这片地里。 青山村尾的那片下等旱地上,原本干巴巴的泥土,如今已经被一层新绿彻底覆盖。 林春分蹲在田埂上,手里的锄头扒拉着脚下的泥土。 有了灵泉水的打底,那些金色种子表现出了极其逆天的强悍生机。这才短短半个月的功夫,已经生得有一尺多高了,微风吹过,翠绿的玉米叶子在阳光下舒展开来,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显得生机勃勃。这些玉米已经褪去了幼苗期的娇嫩,粗壮的茎秆在日光下隐隐透出一种蓬勃的力量。 拔节期到了。 林春分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掐了掐那绿油油的茎秆,感受着里面充沛的汁水,眼里总算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功夫不负苦心人啊。”他美滋滋地拍站起身,瞧着这满山坡长势喜人的宝贝疙瘩,仿佛已经看到两三个月后,自己扛着一麻袋金灿灿的熟玉米回城,在某人面前炫耀的模样了。 第169章 人有多大胆 青山村的那片旱地上,新绿已然连成了片。 林春分站在田垄旁,最后将整片地势与玉米的抽节长势打量了一圈,确信各项事务皆已安置妥当,这才转身唤来几个长随。 他自怀中取出那些指头大小、呈乌黑之色的丸子,“都听仔细了。”林春分将丸子递过去,面上神色和善,“自明日起,每日便取出一颗丸子化开。兑好水之后,将这玉米地浇灌一遍。” 下人们赶忙双手接了,低头应下。安排好村里的收尾事务,他便不再耽搁,拍了拍衣袖上的泥尘,与陈金桃动身登车返回梓州府。 马车辚辚而行,林春分靠在车厢里,心绪早已飞回了城郊的那片水稻试验田。四号田的改良水稻眼看着便要步入灌浆成熟的要紧关头,他人在村里,心却恨不得插了翅膀立刻飞回去。 而此时的梓州城外十里长亭,两旁的柳树在初夏的微风里轻轻摇曳。 谢砚一袭青色便服,负手站在亭檐下,一双深邃的眼眸不见半点波澜,只静静地凝望着从青山村延展开来的官道。他通身的气度沉稳内敛,瞧着像是出来赏景的文人雅士,可那拢在袖中的手指,却有些烦躁地在玉佩上轻轻摩挲。 这半个月里,他困在梓州府衙的重重公文里,心里却将林春分惦念了不知多少遍。 “大人,外头太阳大,要不先回马车里歇着吧?” 贴身长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旁边小声念叨着,“昨个儿一宿没合眼,今儿个天不亮就心急火燎地往城外跑。如今咱们都在这儿干等了半个时辰了,您就是再惦记林大人,也得顾惜着自个儿的身子骨啊。” 谢砚微微抬眼“无妨。” “近日衙门事务清闲,不差这一时半刻。本官出城走走,顺道接应一下返程的林大人,也免得城中那些冲动的农人惊扰了他的清静。” 听闻此言,长随脸上的肌肉禁不住疯狂抽搐,险些连恭顺嘴脸都挂不住了。 作者:爱小说,爱满哥阅读:MGYD.CC,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访问不了请发邮件至 addr@MGYD.CC 近日事务清闲? 这半个月来,整个衙门上上下下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来使。昨夜大人点着灯批公文的时候,那眼神冷得像要吃人,逼得各房的笔贴式连大气都不敢喘。如今到了他嘴里,为了名正言顺地出城接人,倒成了一句轻飘飘的“事务清闲”。 长随满心满眼都是无奈,却也只敢在心底暗自感慨,谁叫大人一旦牵扯到林大人,旁人便是断断劝不动的。 正说话间,官道尽头隐隐传来了熟悉的套马铜铃声。 谢砚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一亮,周身拒人千里的清冷瞬间冰消瓦解。他长腿一迈便跨上了那匹墨黑骏马,迎着那辆马车疾驰而去。 待到马车停下,林春分掀开车帘,入眼便是谢砚那张多日未见依旧俊秀的脸,心情顿时就好了。然后就被谢砚给捞了出来,林春分坐在谢砚身前,两人扬长而去,陈金桃在马车里目瞪口呆。 因着谢砚特意腾出了一日的空闲,这一天,谢砚愣是没让林春分去碰半点公文和农田的事。两人在家里闲适地待了一整天,下棋、喝茶、就着井水镇过的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谢砚平日里冷冰冰的那张脸,在林春分面前柔和得像一块被捂热的玉。 及至第二日清晨,两人才各自收心忙活。 谢砚面容一肃,重新前往衙门处理积压的公务,林春分则拍拍屁股,哼着小曲儿往城郊的试验田赶。 熟料,林春分一跨进试验田,还没来得及抬眼瞧瞧四号田的长势,旁边守了大半个月的农官和本地农户们,便呼啦啦一下全围拢了上来。 “哎呀,林大人!您可算是舍得从青山村回来了!” “小菩萨,您要是再不来,咱们这水稻可就要跟您生分了!” 为首的几个老农和农官半个月没见他,此刻一个赛一个脸黑,看林春分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个抛家舍业的负心汉。 林春分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有些哭笑不得:“诸位大叔,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是回了趟青山村,地里的稻子难不成还能绝食?” “可不是嘛!” 一个农官痛心疾首地指着远处的稻田,嘴碎地念叨,“您瞧瞧,自打您心思全拔到青山村那什么玉米地上,咱们这四号田的水稻灌浆,您是一回都没来看过。都说这稻穗长得沉,您要是再不来掌眼,大伙心里实在没底啊!” 旁边一个本地老汉也跟着帮腔,一脸幽怨:“大伙都私底下嘀咕呢,说林小菩萨有了新欢忘旧爱,把这能救命的稻种给冷落了。” 林春分听着这满耳朵的“抱不平”,笑得肚子生疼。 这些人,居然还给水稻争风吃醋起来了。 “诸位大叔,诸位大人,当真是冤枉死我了。” 林春分赶紧举起双手作揖,和善地赔着笑脸,耐心向众人解释,“我虽在青山村,可我不都隔三副五让府里的长随给大伙捎信过来了么?我心里惦记着这稻穗,绝不比大伙少半分。” 他一边说着,一边跟着农官往田地深处走,嘴里一刻不停地逐一解答着农户们提出来的各类灌浆期疑难。 “什么?有人说灌浆期水要放干,那是浑说!如今正是抽穗结实的时候,地头必须留着一指深的清水,断断干不得。还有那几垄有些发黄的,不妨事,那是前阵子肥料烧了些根须,过两日退了水便好了。” 林春分的心思细,行事极有规划,大半个月没见,地里的每一个细节他其实都烂熟于心。直到他将所有人肚子里的顾虑和问题悉数解答完毕,又好生安抚了一番众人的情绪,这群护犊子的老农才总算消解了心里的顾虑,侧开身子让出了一条道。 林春分舒了一口气,这才终于上前,摸到了阔别了足足半个月的四号田稻穗。 弯下腰的那一瞬,林春分的呼吸不自觉地微微一滞。 只见那宽阔的田垄里,初夏的绿浪翻滚,四号田的水稻生得格外的扎眼。那挂在秆子上的稻穗,谷粒饱满发胀,一颗颗青黄相间的谷子沉甸甸地挤在一起,几乎要将薄薄的外壳给撑得爆裂开来。更让人惊异的是,那稻穗的长度与分量,竟然达到了普通水稻的两三倍大小。 沉甸甸的稻穗挂在顶端,若是换了寻常的杂稻,此时怕是早已被这骇人的分量坠垮了身子,倒伏在泥水里烂掉了。可这四号田的水稻因着有灵泉的滋养,底下的稻秆长势极壮,生得如一根根细竹节般粗壮结实,任凭那硕大的稻穗如何低垂,稻秆依旧挺拔地立在田间,稳稳地托着这份沉甸甸的希望。 “神迹……这当真是神迹啊。” 方才还满腹怨气的农官此刻凑到林春分身侧,瞅着那快要炸开的穗粒,“林大人,下官按照如今的灌浆状态常规长势推算,若是后期不遭天灾,这块四号田……整体收成起码能比往年加产五成!” 周边的农户们听见“加产五成”这几个字,一个个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呼吸都粗重了起来。在他们的认知里,五成,那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 林春分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粝饱满的谷壳,心里却是撇了撇嘴。 加产五成? 这些在官场和地头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农官,行事到底还是太常规、太保守了些。 正巧此时,谢砚刚在衙门里散了早衙,心中牵挂着这边的情形,一路赶到了田垄旁。他刚在田埂上站定,便瞧见林春分正捏着稻穗,挑着眉毛望过来。 “五成?” 林春分本着对自己灵泉的绝对信任,迎着谢砚的目光,十分敢于吹牛地扬起下巴道,“谢大人,依我看,这四号田的整体产量,等到了秋收的时候,能直接翻上两倍!” 此言一出,原本嘈杂的田垄旁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两倍! 大景朝如今最好的良田,亩产也不过四百斤上下。若是翻上两倍,那便是惊天动地的八百斤!这要是报上朝廷,怕是整个户部和翰林院都要惊得掀了桌子。 谢砚站在田埂上,瞧着林春分那副笃定万分的模样。饶是他平日里对林春分无条件信任,此刻听闻这番豪言壮语,也不由得心惊肉跳起来。翻两倍的收成,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二十多年来对大景朝民生与土地的认知。 可林春分此时正是兴头上,全然没注意到谢砚那惊疑不定的神色,反倒是双手一背,两腿一跨,站在田埂上越发滔滔不绝地规划起了长远的育种构想: “谢大人,你想啊,这翻两倍不过是个开端。等这一茬水稻熟了,咱们把这地里长势最长、最粗壮的稻穗挑出来当第一代良种。明年再种,再跟西川别处的良种一代代结合、杂交选育。只要循序渐进地倒腾下去,往后地里的收成,朝着亩产三倍、四倍的目标去改良培育,也绝非痴人说梦!” 林春分一边说着,还一边比划了一个极为宏大的手势,脸上满是意气风发的规划。 然而,话刚讲到此处,林春分突然激灵一下。 等等…… 大景朝如今常规稻田亩产四百斤,若是收成直接翻个三四倍,那可就是一千六百斤的高产了。 一千六百斤……这收成放到他上辈子那个时代,比超级杂交水稻还要牛了。 林春分脸上的神情登时僵了僵,原本滔滔不绝的话也卡了壳,一股浓浓的心虚感袭来。 坏了,这牛皮当真是吹得遥遥领先了。 自己手里除了灵泉,压根没有什么现代的高科技基因改良技术,全靠这种靠天吃饭的古代多代育种,怎么可能折腾出比杂交水稻还要逆天的产量? “额……咳咳。” 林春分有些生硬地轻咳了一声,赶忙将那宏大的手势收了回来。在谢砚那双愈发深邃的黑眸注视下,林春分缩了缩脖子干笑道: “那什么……我的意思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嘛。往后的事,咱们慢慢折腾,慢慢折腾。” 谢砚看着他那躲闪的眼神,嘴角勾了勾,原本心惊肉跳的情绪,被眼前这人满脸心虚的表情给治愈了。 第170章 万众瞩目 七月底,正是西川流火的时节。 那片占地不大的水稻试验田里,此刻却铺开了一汪惊人的碎金。因着林春分平日里用灵泉细细调理,这四号田的稻子,成熟得倒比别处的寻常水田早了半个多月。极目望去,沉甸甸的稻穗已是将粗壮的秆子压成了满月弓,微风过处,漾起层层叠叠的灿亮浪痕。 眼见着稻子泛黄待收,周秉谦那一颗心便再也搁不下。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退了早衙,也顾不得换下那身滚了暗纹的官服,便扯着谢砚往这城郊赶。 谢砚自是甘之如饴。 他名正言顺地缀在知府大人身后,藏在袖中的手指闲适地摩挲着林春分还给他的玉佩,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眸微微抬起,越过周秉谦的肩头,只管落在不远处那个正跟农户低头盘算的林春分身上。在青山村半月,那人瞧着倒比先前精神了些,一张白净的面皮被日头煨出了浅浅的红晕,灵动得紧。 周秉谦撩起衣摆跨上田埂,有些粗粝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一串坠手的稻穗。他望着这片金浪,眉头拧了又松,嘴里发出低低的赞赞:“好稻,真是好稻啊……” 隔着几重田垄,周崇瑜手里今日换了一柄洒金折扇,有些无聊地踢了踢脚边的泥块,悄悄往方思远身侧凑了凑。他用扇面掩着唇角,一双眼眨了眨,压低了嗓子戏谑道:“你瞧瞧,我爹那眼珠子都快黏在稻穗上了。当年长兄中举,爹都没这般欢喜过,不知道的,还当这地里结的是金元宝。” 方思远一听这话,当即挑了挑好看的眉毛,折扇往掌心里一敲,斜斜地睨了周崇瑜一眼,便要接茬调侃几句:“那可不,中举的是你长兄,又不是周大人亲自下地。如今这稻子要是成了,周大人的乌纱帽上指不定能多缀几颗明珠呢。” “崇瑜,思远,不可胡言。” 立在近旁的周崇安眉头微蹙,沉声打断了两个晚辈的编排。他前两年受了朝廷受封,在宋明川手下历练办事,行事越发有了沉稳内敛的官样,一开口便带着长兄的威严,眼神里透着几分警告。 方思远见势头不对,眼皮子一跳,脚下一滑,极为滑溜地往旁边侧了侧身子,直接拉开了两步远的距离。他将一双手摆得飞快,一双桃花眼滴溜溜地转,满脸写着“此事务我无关”的无辜,压低声音道:“周大哥,我可什么都没说,都是崇瑜挑的头。” 周崇瑜见他过河拆桥,气得直拿折扇虚点他:“方思远,你少来这套,刚才不知是谁笑得最欢。” 周崇安没理会两人的官司,见他们消停下来,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回那片波澜壮阔的金浪里。此番改良水稻成熟,干系到整个西川、乃至大景朝来年的国计民生。宋明川在省城事务缠身,实在是分身乏术,临行前揪着周崇安嘱咐了半宿,这才特地拨了他回乡查验稻况,也顺带全了他一桩探亲的美事。 “大哥,宋伯父在省城当真忙得连轴转?”周崇瑜耐不住寂寞,又凑过来打听。 周崇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两省积压的公文堆得比山高,若非林大人的水稻动静太大,巡抚大人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个用。你收收性子,一会儿开了镰,少在爹面前晃荡,免得挨训。” 今日的日光炽盛得厉害。 碧空如洗,偶尔有几阵热风从金黄的稻浪上发散开来,裹挟着极好闻的稻香。这般毒辣的日头,落在老庄稼汉眼里,却是千金难求的收割曝晒好天气。 田地西侧支着一个遮阳的凉棚。 林春分今日换了一身利落干净的短打,提着一顶草帽,正用脚尖拨弄着地头的小草。谢砚缓步走过去,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他身前,替他遮去了大半刺目的日光。 “地里好玩吗?”谢砚低头,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骨节分明的手顺势接过林春分手里的草帽,有一下没一下地替他扇着风。 林春分抬眼看他,见他正正经经地做着这般体贴的举动,唇角勾了勾,好笑地眨眨眼:“谢大人,周大人可在那边看着呢,您这般躲懒,仔细他扣你的俸禄。” “无妨。”谢砚眉眼温和,眸子里倒映出林春分一人的影子,“本官这是在照料梓州的功臣,想必知府大人知晓了,非但不会怪罪,还要赏本官几两碎银。” 看谢砚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林春分被他逗得噗嗤一笑,这段时间来的劳累仿佛在这一笑里散了大半。 凉棚下头,周秉谦父子三人站成一处,正低声核对着一会儿称重记录的章程。方思远则优哉游哉地立在几人身侧,手里的折扇摇得不紧不慢,一双眼睛不时在谢砚和林春分身上打转,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 再往凉棚深处的竹椅瞧去,周崇瑜的夫郎沈念,与方思远的夫郎贺清沅,两人正并肩坐着。 沈念手里绞着细绢帕子,有些担忧地看着外头,小声道:“清沅,你瞧外头那黑压压的人,我瞧着心里都有些发慌,也不知这稻子究竟能收多少。” 贺清沅性子稍沉稳些,伸手拍了拍沈念的手背,宽慰道:“放心吧,有春哥儿在,出不了岔子。你瞧方思远那没正形的样子,要是真有什么急事,他早就跳脚了。” 沈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见方思远正偷偷摸摸从桌上顺井水镇过的果子吃,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心头的紧张也散去了几分。 今日这场开镰,惊动的人委实太多。 城里那些平日里极有脸面平常人请不动的乡绅大户,今日也尽数派人到了场。这起子穿着绫罗绸缎的老爷们,此刻全然顾不得泥土污了缎鞋,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地头瞧。 陈金桃与林二柱今日特意换上了新做的不见一丝褶子的新衣,有点紧张却又满是自豪地站在后方。 陈金桃扯了扯林二柱的衣角,低声念叨着:“老头子,你把背挺直了,今儿个可是咱们春哥儿的大日子,别缩手缩脚的让人瞧了笑话。” 林二柱赶忙挺直了背,嘿嘿一笑:“诶,听你的。我就是瞅着这么多大官,心里有些没底。” 柳玉茹亦静静候在侧,她是个心思细,见林春分被日头晒得有些眯眼,便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半步,替他挡去另一侧的太阳,眼神里全是慈爱。这两个母子,给他把太阳遮完了。 林春分感觉到了头顶的阴凉,回头见是柳玉茹,连忙甜甜一笑:“谢谢柳姨。” 柳玉茹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方寸,声音极轻:“好孩子,去吧,大伙都等着你呢。” 在他们身后,林来福生得高大魁梧,闷葫芦似的闭口不言。今天这个场合不适合带刀,他便带了一根长木棍,如一尊铁塔般在凉棚外围打桩立定,冷着一张脸,生生将那些不断往前拥挤的嘈杂人流隔绝开来。有个小胖子试图钻空子进去,被林来福瞪了一眼,吓得立马缩回了亲娘身后。 稻田外围,早已是人山人海。 除了城里的富户,周边十里八乡赶来看热闹的乡民,几乎将田埂踩塌了去。上千双沾满风霜与期待的眼睛,此刻齐刷刷地锁在凉棚中央。大景朝的平民百姓能不能翻身,全在这林小菩萨的一句话里了。 林春分站在万众瞩目之中。 他独自严守着灵泉的秘密,兜兜转转,为的便是瞧一瞧这古老大地上的温饱。他看着那一双双满含期盼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燥热生生压了下去。 他回头看了谢砚一眼,谢砚对他微微点头,眼神里满是支持与笃定。 林春分心中大定,迎着漫天碎金般的烈日,上前一步,清亮的声音裹挟着力道,陡然响彻田野:“大伙儿辛苦了,今儿个老天爷赏脸,咱们——开镰!收稻!” 早在大半月前便由府衙层层筛选出来、身家清白身手利落的几十名农户,闻声当即解开腰间的汗巾,高声应喝:“得令!” 响亮的号子声里,汉子们齐刷刷地跨入试验田中。手中那使惯了的镰刀在烈日下晃过一道道森冷的银芒,手起刀落,粗壮的稻秆发出一阵阵生脆的断裂声。那一捧捧重得险些坠断秆子的稻穗,转瞬间便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田垄两侧。 刹那间,方才还喧闹不休的城郊田野,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庄重与安静。 无论是贵为知府的周秉谦,还是围在外脚、衣衫褴褛的贫困户,全都凝神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风过金浪,空气里尽是稻谷爆开的微苦清香。 大颗大颗的热汗顺着众人的额角砸进脚下的泥泞,在这一片死寂般的期盼与守望中,竟无一人抬手去擦。所有人连汗珠滴落都不曾留意,只安静地注视着那不断倒下的金色丰碑,静候着大景朝这桩惊天福泽的揭晓。 第171章 上称! 四块试验田,每块不过一亩见方。 在几十个手脚利落的精壮农户合力劳作下,不过个把时辰,地里的金黄便被齐刷刷地收了干净。那些割下来的稻秆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田垄两侧,放眼望去,像是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在烈日下散发着浓郁的稻香。 林春分指挥着后头的衙役和帮工:“手脚都仔细些,把那稻床都抬上来吧。” 汉子们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当即大声应喝着,两人一组,将早已备好的稻床稳稳当当搬到了地头。 这稻床统共四个,样式极特别。打眼瞧去,就像是个四方的大木盆,上头开着个大口。除了面对脱粒的那一面空敞着,其余三面都用细密的竹席严严实实围了一圈。 “一田一床,各自搭把手,开始吧!”农官甩开膀子,高声吆喝。 精壮的汉子们两人一班,配合极默契。他们一人抓起一捆沉甸甸的稻子,咬紧了牙关,在稻床上使劲一掼,复又一扯。 “啪!啪!” 生脆的脱粒声此起彼伏,带着极有节奏的律动,在空旷的城郊田野上回荡。 正午的日头越发毒辣,热浪滚滚,汉子们脊背上的汗水连成了线,顺着黑黝黝的皮肤不停往下滴落,砸在谷堆里,落在泥土里。却无一人叫苦,反而个个脸上带着一股要拼命的狠劲。 转眼到了午饭的时辰。 城里醉仙楼特地送来的热腾腾的饭菜,被帮工用担子挑着,一筐筐搁在凉棚底下。可打稻谷的汉子们像是憋着一口气,手里挥舞的动作片刻不歇,连看热闹的百姓也不回家就守在地头,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所有人满心惦记着收成,根本无人有心思去吃。 林春分见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心里对产量自然是有底的,可这些人不吃不喝,情绪绷得太紧。若是一直这样熬着,等会儿结果出来骤然大喜,这人怕是要在太阳底下低血糖晕过去。 “行了,都先停一停,把手里的活计放放。” 林春分上前去,伸手夺过一个汉子手里的水稻“周大人和谢大人都在这儿守着呢,少不了大伙的工钱。先把饭吃了,要不然一会儿出了结果,你们激动得晕过去,我们可不负责啊。” 农户们憨厚地笑了起来,在林春分的极力催促下,这才有些不舍地坐在田埂上,胡乱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一双双眼睛却还是死死盯着稻床。 林春分转过头,又对一旁的带刀衙役吩咐道:“去蒸几车馒头来,给围在田边的百姓分一分。” “春哥儿心思细,连百姓都顾全了,不怨他在梓州府名望高。”方思远站在后方赞了一句。 林春分斜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调侃,复又招呼林二柱:“爹,你们去后面支几口大锅,多化点消暑丸,给大伙儿分下去。别地里的水稻改良成了,百姓倒先中暑倒下了。” 陈金桃当即招呼着柳玉茹和林二柱:“老头子,柳妹子,咱们赶快回去。春哥儿说得对,这消暑汤水可耽误不得,人命关天。” 柳玉茹应了一声,心思细致地替林春分理了理凉棚的竹帘,挡去了一抹斜射进来的日光,这才随同陈金桃两口子,急匆匆赶回旁边的住处去熬煮消暑丸子水。 待田埂外的百姓都吃上了热乎的馒头,喝下了化着消暑丸的凉水,整个人群才从方才的燥热里缓过劲来,场面一时间井然有序。如此这般折腾,又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日光微微偏西,带着沉甸甸的金色。四个稻床前的庄稼,终于全数脱粒完成。 金黄剔透的谷子在席子上堆成了几座小山,粒粒饱满,在日头下闪着诱人的碎光。 “称重!依次上秤!” 农官扯着嗓子大喊,这一声,瞬间将全场的气氛拉到了最绷紧的那根弦上。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了。 “①号田,起秤!” 两个粗壮的衙役抬起扁担,粗大的秤杆在半空中晃了晃,秤砣在刻度上划过,定盘星停住。 “回大人,①号田,四百三十八斤!” 周秉谦眼里的热烈不减,点了点头。往年梓州府最肥的水田,亩产固定也就在四百斤上下。这①号田比起普通稻田,小幅增产了一成,在众人的预料之中。 紧接着是②号田。 “②号田,四百四十二斤!” 现场没有太大的波澜,乡绅们低声交头接耳,这两块地的收成虽算得上良田,但还不至于让人惊世骇俗。 “下一个,③号田上秤!” 农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颤音。这③号田收割时,他们便觉得那谷粒比前两块田要饱满得多,而且装筐的时候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生疼。 衙役们咬紧了牙关,两个壮汉合力,竟是憋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才将那大箩筐的谷子抬了起来。 秤杆高高翘起。 农官拨弄着秤砣,手指头止不住地哆嗦,一双眼睛定在刻度上。他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整个人如遭雷击,竟是当场傻在了那里,半晌没发出声音。 “多少斤?你倒是报啊!舌头短了不成!”周秉谦急了,忍不住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那模样恨不得自己抢过秤杆来看。 农官“噗通”一声跪倒,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带着极度的难以置信:“回……回大人!③号田……六百五十斤!足足六百五十斤啊!” 此言一出,方才还死寂一片的田野,瞬间如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冷水,轰然炸响。 “增产了六成多?!这怎么可能!一亩地能出六百五十斤粮?” 作者:优秀的在线阅读网站 满哥阅读(MGYD.CC) “六百五十斤!这是要多养活多少人啊!咱们大景朝有福啊!” 不少庄稼汉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脸色憋得通红。一个老汉瞪大了眼,满眼都是泪花,猛地抬手往自己大腿上狠狠一掐,疼得直吸凉气,这才带着哭腔喊道:“不是做梦!真的不是做梦!老天爷开眼了啊!林小菩萨显灵了!” 围观的百姓黑压压地往前涌,若非林来福手里拎着长木棍和衙役们守着,这凉棚怕是要被狂热的人群当场挤塌了去。 谢砚脸上此刻也终于变了颜色,眼里有惊涛骇浪翻涌,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便要跨进地里,亲自去核验那秤杆的刻度。 一只白净的手,却在这时拦在了他的身前。 林春分神色自若,唇角带着一丝笑意,轻轻拍了拍谢砚的衣袖:“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暂且把力气留着,一会儿去看④号田吧,免得现在把神气都用光了,等会儿使不上劲。” 谢砚微微一怔,侧头对上林春分那双狡黠眼眸,原本狂跳的心脏奇异地安稳了下来。他生生克制住了满腔的情绪,当即立定,轻轻点了下头,挪回了脚步。 周秉谦此时原本激动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身子晃了晃,险些当场失态眩晕过去。 猛然听见林春分这句话,他憋住了那股亢奋心绪,一双眼死死盯着最后那堆谷子。一旁的周崇安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一边扶住自家老爹,一边替他抚着胸口顺气。 但周崇安在这一刻也有些维持不住,眼神不由自主地往④号田堆着的谷子上瞥。 周崇瑜和沈念两口子,此刻已是彻底愣在当场。 周崇瑜手里的扇子险些拿不稳,大张着嘴,半晌才扯了扯身旁夫郎的衣袖,声音都在发飘:“阿念……我没听错吧?六百五十斤?这地里真长出金元宝了?” 沈念此时他也顾不得世家夫郎的矜持,扯着周崇瑜的袖子连连惊呼:“没错没错!相公,真的是六百五十斤!春哥儿也太厉害了!” 方思远嘴里那咬了一半的果子,直接啪嗒一声掉在了泥地里。 像是个被施了定身法的呆子,诧异得直咂舌。他看着那一堆谷子,又看看林春分,眼里全是难以置信。连带着身旁一向内敛的贺清沅,也露出了极其少见的呆怔神色,绞着帕子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们这四人,平日里都是锦衣玉食的少爷哥儿,从来没有下地种过半亩庄稼,甚至连五谷都分不太清。 可即便对农桑再是一窍不通,常识他们还是有的。这③号田的产量,放到任何一个行省,都足够写进祥瑞里,层层上报去惊动圣驾、载入史册了。 可听林春分刚才那话里的意思…… 四人不由得齐刷刷转过头,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了,暗自把惊疑不定的目光落在了还没上秤的④号田上。 难不成,那最后一块地,还能比这骇人的三号田更厉害?这天底下还能有亩产超过六百五十斤的庄稼? 所有人虽然仍旧呼吸急促,面色潮红,可投向④号田的目光,已然从先前的期盼,变成了一种近乎窒息般的狂热。 风骤然停了,只有滚烫的热浪在空气中无声地翻涌。 在场的官吏、豪绅、布衣,乃至田间的一草一木,此刻全在这一片极力克制、却又紧绷到了极致的压抑氛围中,凝神屏息。 第172章 自有天意 城郊的清风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只剩下滚烫的热浪,在空旷而开阔的稻田上方无声地翻涌。围观的百姓还沉浸在方才③号田六百五十斤的产量震撼当中,那六百五十斤的数字,像是一块万斤巨石砸进了原本平静的死水深潭,在每个人的心头激起了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有些老农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神经质一般念叨着天佑大景。 然而,地头最前方的情况,却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变化。 负责④号田称重的农官站在那台特意加固过的巨大木秤旁,一双手抖得如同风中的残叶。他额头上的汗水混着泥尘,已经将整张脸糊得一片斑驳,可他连伸手去擦一下的工夫都没有。他只是指挥着两个衙役,将那一筐筐刚刚才过完秤的稻谷,重新翻腾了出来。 “轻点!手脚都给本官放轻点!不许撒落一粒!”农官扯着沙哑的嗓子低吼,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他咬着牙,闷着声,竟是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将方才已经称过一遍的④号田水稻,又重新秤了第二遍。 等称完第二遍,那农官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没有一丝一痕的血色,额角的冷汗更是一大颗一大颗顺着下巴砸在脚下的泥地里。 他的身形忽然晃了晃,脚下一软,险些整个人栽进旁边的水稻田里。旁边负责帮工记录的两个衙役也是面面相觑,手里握着的毛笔在半空中悬了半天,硬是落不下一笔,那上面的墨汁滴答一声落在白纸上,洇开了一大片漆黑。 周围离得近的瞧出不对,忍不住在底下小声嘀咕了起来:“这农官老爷是怎么了?莫不是中了暑气?怎么秤了又秤,跟见了鬼一样?” “可不是嘛,方才称那六百五十斤的时候,也没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四号田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好歹给个准话啊,真是急死个人!”在一片窃窃私语中,那农官像是终于惊醒了过来,他猛地转过头,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扯着嗓子对后方不远处的帮工高喊:“快!别愣着了!去把府衙那杆新秤给我抬过来!快去!” 这声音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尖锐,在空旷的原野上远远地传了开去。 “出什么岔子了?莫不是这大秤坏了?”方思远摇着的折扇猛地一顿,大为诧异。他原本还一副懒散看戏的模样,此时也坐不住了,一双桃花眼盯着田里头。 棚底下的众人听见这动静,心里皆是隐隐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听见林春分方才话语的众人,心跳不由得加快。瞧瞧眼下那农官活见鬼一样的惊恐神情,有心人心里那根弦瞬间就被拉到了极致。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心跳不由得开始加快,砰砰地撞击着胸膛。 周秉谦哪里还坐得住,在这一刻再也顾不上什么官威,顾不上什么体统,猛地一撩官服大步流星走到④号田边站定。 “大人,新秤到了。”衙役们抹着汗回话。 “称!”周秉谦的声音低沉果决。 衙役们咬紧了牙关,两个粗壮的汉子大喝一声,合力将最沉的那几筐谷子再度抬起。新秤的黄铜秤杆在半空中剧烈地晃了晃,挑起一个让人心惊肉跳的惊人弧度。全场数千双眼睛,不管能不能看清,在这一瞬间都注视着那慢慢滑动的秤砣。 风彻底停了,定盘星停在了那一处不可思议的刻度上。 农官看清了数字,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他颤抖着抬起一根手指,指着那高高翘起的秤杆,声音在寂静的田埂上猛然传开。 “回……回禀知府大人!④号试验田……扣除箩筐木器之重……纯谷,纯谷足足八百一十斤!” “八百一十斤啊!” 这一声高喊,裹挟着农官的不可置信,远远地抛向了天际。 死寂,长达十几个瞬息的死寂。原本人头攒动的城郊原野,在这一刻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所有人像是在同一时间被石化,泥雕木塑一般立在原地。 打破这片寂静的,是周秉谦。 “哈哈!”周秉谦先是短促地笑了一声,似乎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紧接着,他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猛地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八百一十斤!好!好啊!真乃天佑大景!天佑我梓州百姓啊!”周秉谦开心不已,此时笑得眼泪都快溢出了眼角。他整个人彻底陷入了一种极度的狂喜与亢奋之中,身子因为大笑而剧烈地颤抖着。 周秉谦转过身,一把揪住了身旁长子周崇安的肩膀,连连用力拍打,那力道之大,砸得周崇安这位文官有些吃不消。可周崇安此时也顾不上疼了,他看着父亲那失态的模样,再看看那堆积如小山、散发着浓烈稻香的八百斤碎金,脸上同样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震撼。 八百一十斤,在大景朝,即便是最上等、最肥沃的江南水田,风调雨顺之年,一亩地的地产出顶天了也就是固定在五百斤上下。而梓州府这块原本只能产四百斤的试验田,在林春分的手里,收成相当于在传统亩产的基础上,直接翻了一番。 足足两倍的产量!两倍的粮食,这就意味着原本只能勉强养活一户人家的土地,如今能生生多养活一倍的人口。对于一个农桑立国的朝代来说,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丰收,这长出来的简直是能改天换地的瑞种。整个城郊的田野,在周秉谦的狂笑声中,按捺了整整一天的百姓躁动起来,喧闹声、惊呼声、甚至是大声的哭喊声汇聚在一起,化作一股恐怖的声浪,直冲九霄。 “八百斤……一亩地打出了八百斤粮!天爷啊,能见识到这等场面,死了也值了!” “老子种了一辈子地,活了大半辈子,翻过年就五十了,从没听过哪家地里能出这么多粮食!林小菩萨当胜过农神!” 棚下也被震得讷讷回不过神,沈念一双眼亮得惊人,“八百斤!真的是八百斤啊!我不是在做梦吧?” 周崇瑜眼睛发直,只跟着自家夫郎一个劲地点头,险些折了扇骨。 “走,咱们过去仔细瞧瞧!”方思远一拉身旁的贺清沅,棚下众人正要往④号田那边走过去,想要亲眼看一看那打出八百一十斤的金色谷堆。 就在这时,田边外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惊呼,生生打破了这一片狂喜。 “有人厥过去了!” “快让开!莫要挤着了!这里有个妇人晕倒了!” 林春分眉头一皱,现场乱成一团,今日惊动的人实在太多,偏生在这荒郊野外,没有专门等候的医官。 “谢砚,帮我开路!”林春分低喝了一声。 谢砚面色一肃护着林春分,不着痕迹地推开周遭乱晃的人群,往那喧闹处挤过去。在外围维持秩序的林来福瞧见林春分过来了,当即扯开嗓子大喊,人群赶快让开,林春分拿出消暑丸大步上前。 地上躺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上穿的衣衫打满了补丁。显然是方才跟着大伙儿一起大喜大悲,情绪剧烈起伏,加之正午的日头毒辣,这才晕了过去。 林春分蹲下身,将消暑丸喂到妇人口中。接着用掌心顶着她的背心,顺着她的喉咙,帮她把药丸咽了下去。身旁的百姓都围了一圈,低声议论着。林来福拎着长木棍在外围虎视眈眈,没人敢靠得太近。 片刻过后,那妇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眼皮颤了颤,在一片焦急的等待中,终于悠悠转醒。她一睁眼,就瞧见跟前正一脸关切的林春分,两行热泪当即夺眶而出,情绪瞬间崩溃,竟是挣扎着要爬起来给林春分叩头。 “神仙……林大人!民妇谢过林大人救命之恩。那是真的吗?那地里,真能打八百斤粮?”妇人死死抓着林春分的衣角,哭得声音沙哑,满脸的泪水混着地上的泥土,狼狈不堪。 林春分伸手扶住她,声音放柔:“是真的,你先别动,吃口水缓一缓。” 那妇人听了便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原来这妇人是个命苦的,男人早早过世,拉扯着好几个年幼的孩子。 名下田地少,偏生孩子却多。娘家婆家两边更是全都嫌弃她,觉得她占了家里的房屋田产,明里暗里全是嫌弃糟践,恨不得把他们娘几个赶出门去。 她一个人拼了这条命去种地,可那几亩薄田产量低下,交了租税,剩下的口粮根本不够。眼看着孩子们饿得皮包骨,她这个做娘的心如割。 “林大人……民妇本已经撑不下去了。”妇人哭得浑身发抖,吐露着心底的绝望,“原本都打定主意今晚就带着几个孩子一同去投河,免得活在世上受尽苦楚。” 如果没有粮食,她和孩子除了死,再无旁的生路。可如今,这改良水稻的高产量,却像是一道天光穿透了重重黑雾,把她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只要往后能多打粮食,能让孩子们吃上一口饱饭,她哪里还舍得去死? 周围不少瞧热闹的农户听了,也跟着抹起了眼泪。这世道,穷苦人家活得有多难,谁心里都有一本账。 林春分在一旁静静听完,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看了看那妇人破烂的衣衫,又回头看那一堆堆稻谷。 他在难过之余,由衷地为这个妇人感到庆幸,也为自己感到庆幸,如果不是在昌宁府亲眼见过的那几个流民,他也不会被点醒来改良粮种。 若是没有这些高产稻,世上千千万万和这个妇人处境一样的人家,又该怎么活下去? 林春分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酸涩压了下去。他看着那些因为八百一十斤产量而欢呼雀跃、甚至跪地拜天的百姓,心里原本有些模糊的目标,在这一刻彻底明晰、坚定了起来。 这或许,就是他来到大景朝、拥有灵泉的意义。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第173章 宝物 将那悠悠转醒的苦命妇人安顿好,交给了急忙赶过来的陈金桃和柳玉茹照料。两人带着几个衙役,轻声细语地把妇人先扶到树荫底下的歇脚棚子里去喂水歇息。林春分见状,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带领着身后众人,抬脚一步步走回到了④号田的田埂边上。 此时,④号田里所有的水稻正由几个手脚利落的汉子,装进了一条条粗麻布扎成的大口袋里。 一袋袋沉甸甸的稻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旁,在正午有些刺眼的阳光下,散发着一股子新粮特有的稻禾清香。 林春分却没有盲目的乐观,他站在原地,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衣角。 他的心里,其实一直揣着一个隐隐的隐忧。这些水稻之所以能在大景朝的土地上开出这样惊天动地的结果,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动用了空间灵泉。 可灵泉催生出来的第一代种子,如果留作稻种,往后由老百姓一代代地自行栽种下去,产量还会不会保持这样恐怖的数字? 许多高产作物到了第二代、第三代,多多少少都会面临产量退化和基因衰减的问题。 林春分轻轻抿了抿嘴唇,不确定地想。 但至少,这大景朝的第一代优质种子,哪怕到了下一代会有所退化,也绝对不可能直接跌回过去那些老品种的三四百斤。只要减产的幅度不算太大,能稳定在六百斤左右,就已经是神物了。 至于稻种退化、衰减这个问题,他没办法立刻下定论。这一切,只能交给时间去验证了。 “哎呀,谢大人,你快瞧瞧这颗粒,当真是饱满得紧呐!”周秉谦那掩饰不住的欢喜声音,突然从一旁传了过来,打断了林春分的思索。 只见堂堂知府此时正蹲在一个大麻袋跟前,毫无形象地抓起一把稻谷,在掌心里揉搓着。 周秉谦满心欢喜,一扭头,拉着身旁的谢砚就开始急切地商量了起来。 “这等造化祥瑞,本官今晚便要连夜写好八百里加急的上报文书。只是,谢大人,你看咱们这折子里,到底该拟定附带多少稻种,送去京城给皇上过目?” 周秉谦一边说着,一边拿眼角余光扫着那一袋袋稻谷,一双眼睛里全是不舍。 他的心里,这会儿别提有多心疼了。 这些良种,可都是在他们梓州府的土地上、在林春分的悉心照料下,好不容易才试种出来的宝贝。在他眼里,这些粮食多留下一斤,开春就能让梓州的百姓多换一亩地的瑞种。 他是真的一颗稻种都不想往外送。 可没办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权在上。这样大的祥瑞,若是不挑出最上等、最饱满的良种进贡给当今圣上,任谁也担不起这个罪名。周秉谦咬了咬牙,只能满心滴血地盘算着进贡的分量。 还没等周秉谦把进贡的数目算明白,站在一旁的周崇安,却已经大步走了出来。 周崇安在方才全程目睹了④号田惊天的亩产结果,一双眼里精光闪烁,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他直接走到林春分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态度极为诚恳地开口。 “春哥儿,这③号田与④号田的稻种,可否容崇安各自求取一些?宋大人一直在等候梓州的消息,如今大功告成,我得即刻动身赶回西川……” 林春分闻言,有些好笑地看了看一旁的周秉谦,随即便轻轻点了点头。 “大公子言重了,这本就是利民的好事,自然可以。” 周崇安大喜过望,当即也不客气,直接指挥着手下的随从,手脚利落地从刚刚装好的袋子里,各自分出了几小袋③号和④号稻种。 周秉谦一转头,瞧见这一幕,一双胡子顿时气得高高翘起。 他瞪大了一双眼,死死盯着自家这个大儿子,心疼得直倒抽凉气。好你个周崇安,京城里的皇帝还没来得及拿到呢,你倒先在这儿使上“虎口夺食”的手段了。 周崇安顶着自家亲爹那要命目光,倒也沉得住气。他面不改色地对着周秉谦拱了拱手告别,随即便带着亲信和稻种,行色匆匆地翻身上马,一扬鞭子,直接赶回西川去复命了。 “真是不省心的逆子!”周秉谦瞧着那远去的马蹄烟尘,气呼呼地骂了一声,随即又赶忙扭过头下令。 “来人!给本官调集府衙里最精锐的重兵过来!将这③号和田④号试验田里所有的稻种,全部给我严密押运回城内官仓看管!若是路上出了半点差错,本官拿你们是问!” 随着周秉谦一声令下,田埂外围顿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数十名身披甲胄、手握钢刀的长枪重兵神色肃穆地围了上来,将那一袋袋稻谷死死地护在最中心。 林春分站在一旁,忍不住暗自咂舌。他抬手揉了揉鼻子,心里有些哭笑不得,这也未免太夸张了一些。 不过被官兵这么一围,周围原本还想凑近瞧瞧的百姓们,也都知道这粮食往后是官府的命根子了。随着日头偏西,围观了大半天的乡民也陆陆续续念叨着神迹,成群结队地散了。 原本喧闹嘈杂、热浪滚滚的试验田周遭,终于一点点地彻底清静了下来。 凉爽的风,重新在空旷的田野上吹拂着。 林春分转过头,看着一直静静站在自己身侧、压根没打算挪窝的谢砚。他眨了眨眼,眼底带了笑意,轻声开口“谢大人,周知府都带着重兵护送稻种回城了,你这个做下属的,怎么不跟着一同回城去呀?” 谢砚闻言,微微转过身来。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将他面容衬得愈发如琢如磨。他定定地看着林春分,“种子不过是死物,拿回城里,也有重兵看守。”谢砚说着,微微向前迈了半步,离林春分更近了一些,“可能够培育出这些良种的人,才是这世间真正最贵重的宝物。” “咳……咳咳!” 谢砚的话音刚落,田埂另一头突然传来了一阵不自然的的咳嗽声。 方思远原本正看戏呢,这会儿一双桃花眼翻得险些见不到黑眼珠。他酸溜溜地收起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扭头对着身侧的贺清沅直叹气。 “清沅呐,咱们快走吧,这田里的稻香本少爷是没闻到多少,倒是有一股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酸臭味,直冲脑门。” 贺清沅听见方思远这般打趣,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林春分一眼,拉着方思远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周崇瑜一把揽住自家沈念,也是一边泛着酸,一边嘴里直啧啧。 “阿念,咱们也赶紧走。人家心里揣着大景朝独一无二的‘宝物’呢,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就别在这儿碍眼了,惹人嫌。” 沈念闻言捂着嘴咯咯直笑,他一双眼睛在林春分和谢砚身上转了转,“就是就是,相公咱们快些走,今晚城里想必热闹得紧,咱们回城吃冰酥酪去!” 这两对年轻小夫妻一边打着趣,一边手拉着手跑没影了。 至于陈金桃林二柱、柳玉茹这几位长辈,此时都站在不远处。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地抿嘴笑了笑。极有默契地转过头去瞧着天边的云彩,全当自个儿是个聋子,没听见年轻人的半句胡话。 林春分被他们这一番打趣,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那热度一路从面颊烧到了耳尖。 偏生,这儿还有一个最不省心的。 林来福这会儿还尽职尽责地拎着那一根粗壮的长木棍,一双大眼睛在谢砚和林春分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林来福挠了挠脑袋,一脸茫然地开口大声发问。 “谢大人,谁是宝物啊?咱们这地里除了粮食,咋还有宝物呢?” 谢砚闻言,整个人顿时一僵,他无力地抬手扶额。 他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之前林春分还跟他夸赞过,说来福哥这阵子跟着在外面历练,性子已经比往日机灵了许多。 如今看来,都是假的,还是一窍不通。 林春分这会儿整个人都快要被蒸熟了。被方思远他们打趣也就罢了,如今连老实人都跑来询问,他那原本就薄的脸皮哪里还挂得住。 一时间,羞赧、局促、害羞一股脑地全涌了上来。 林春分咬牙,一个字都不敢多说,红着一张脸闷头快步往前走去。他这迈步向前冲的神态架势,瞧着竟是堪比天生神力的林来福。 “春哥儿!” 谢砚见状,心中暗叫不好,赶忙上前了一步。想要去拉扯一下那个羞愤交加的少年,可林春分这会儿正闹着别扭呢,像一阵风似的,直接从谢砚的指尖处滑了过去。 谢砚抓了个空,手指在半空中微微顿了顿。 随即收回手,不紧不慢地在身后一步一步地跟了上去。 第174章 帝王泪 不管那八百一十斤的惊天产量由八百里加急上报上去,会在京城引起景元帝与满朝文武何等的惊涛骇浪,林春分这边,日子倒是暂时过得安稳无事。 试验田里的水稻已经全部收仓,剩下的玉米尚且还没到成熟的季节。 地里的农活儿一停,林春分便被陈金桃和柳玉茹给一左一右拉着,每天套了马车,在城里的绸缎铺、首饰铺之间来回奔走,累得脚后跟直打转。 只因为,他和谢砚的成婚日子,就定在今年的年底。 虽说距离成婚还有数月之久,可这婚嫁娶妻的繁杂琐事一桩接一桩,简直多如牛毛。两位娘亲都是极看重这桩婚事的,整日里拿着黄历翻看,要挑选最好的吉日。 林春分被拉着去绸缎庄,一匹匹地挑置办婚礼要用的喜布、大红绸缎。接着又要去银楼,敲定成婚时要摆出来的各色喜器与首饰。 不仅如此,两家人还要凑在一起,仔细商议成婚举办的具体地点,敲定酒席的桌数,挨个儿梳理要宴请的宾客名单。从官府的同僚到村里的乡亲,一桩桩、一件件,全套婚俗礼节繁复无比,全副流程都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唯一让林春分省心的,大概就只有酒水了。自家酒坊如今正存着大批陈年佳酿,成婚那日直接取出来用便是,无须再花心思额外去外头置办。 可即便如此,这零散的琐事堆积在一起,天天核对下来,依旧搅得林春分头昏脑胀。 “春哥儿,你瞧瞧这并蒂莲的喜被花样,是选正红的大红缎子,还是用这匹洒金的?”陈金桃手里抖开一匹料子,兴冲冲地拉着自家哥儿问。 林春分坐在绸缎铺的椅子上,只觉得两眼发直,脑子里全是一片红彤彤的颜色。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虽说家里有几位长辈全心全意地帮着打理杂活,可不少最关键的选择和定事,依旧需要他和谢砚两个人一同拿主意。林春分有些疲惫地揉着脖子,一扭头,却瞧见坐在身侧的谢砚拿了一张礼单,正一条条仔细核对。 林春分瞧着,反倒觉得他好似十分乐意忙活这些。 谢砚这会儿张罗起两人的婚事来,显得极有耐心。无论是宴请名单的排序,还是礼节流程的敲定,他都亲自一条条过目,甚至连喜帖都坚持要自己一封封亲笔去写。 今日在首饰铺子里,谢砚更是拉着掌柜,将送聘的簪子玉佩挑了又挑。 林春分在一旁看得百无聊赖,忍不住伸手扯了扯谢砚的衣角,小声嘟囔着“随手挑一个不就成了,怎么连配饰的花纹样式都要这般计较。” 谢砚听了也不恼,只是放下手里的白玉簪子,转过脸含笑看着他。 谢砚凑近了些,语气里全是认真“成婚是一辈子的大事,这些东西往后都要长长久久留着的,自然一分一毫都不能将就。” 林春分看着谢砚那专注而又带着隐隐期待的侧脸,撇了撇嘴,他真真是一点儿也不嫌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之内。 相较于梓州府的温情与琐碎,御书房里的气氛,则是显得有些说不出的凝重。 景元帝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这几日,他当真是日盼夜盼,一颗心几乎全悬在了大景朝西南的方向。他在等,等那块被林春分折腾出来的梓州试验田,送来最终的收成奏报。 “皇上,梓州知府周秉谦的八百里加急,刚递进宫来。” 江得禄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金边奏折,弓腰快步走了进来。 景元帝神色一振,甚至顾不上让江得禄宣读,自己便猛地一伸手,直接将那份奏折一把拿了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火漆,将里面的产量文书逐一翻看。 奏折开头,写的是①号和田②号试验田的收成。看到上面写着通过精耕细作、产量比往年小幅增产了几十斤时,景元帝的眉眼微微舒展开来。 他面带笑意,口中连说了两个“不错”,微微点了点头,神色还算平和。这样的增产,在历朝历代已算难得,当得起一句轻声夸赞。 紧接着,景元帝的目光往下一移,看到了③号田的亩产数据。 当“纯谷六百五十斤”这几个白纸黑字映入眼帘时,这位大景朝的君王瞳孔猛地一缩。他抓着奏折的手指物然收紧,片刻后,御书房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朗声大笑。 “哈哈!好一个六百五十斤!当真实朕的好臣子啊!” 景元帝笑得震天响,这一块地的产出,就已经打破了大景朝开国以来的水稻产量记录。 然而,当景元帝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激荡的心绪,继续往后翻阅至最后一页、看到④号田的最终收成产量时。 御书房里的笑声,却在这一瞬间,突兀地戛然而止。 景元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收敛了下来。他整张脸陷入了一种极其异样的沉静当中,一双眼睛定在那一行墨迹上,半晌都没有动弹一下。 江得禄立在一旁伺候着,见帝王的身形忽然僵住,周遭一片死寂,江得禄的心头不禁咯噔一下。他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瞧了一眼景元帝的神情。 这一看,却让这位御前大太监惊出了一身汗。 只见堂堂大景天子,此刻坐在龙椅上,泛着血丝的眼睛里,竟然隐隐有泪光在闪烁。一滴滚烫的泪珠,顺着满是威严的脸颊,啪嗒一声,砸在了面前的御案上。 江得禄心头大惊,魂儿都险些吓飞了。他慌忙低下头去,将身子弯得极低,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地缝里,只装作自己方才什么都未曾看见。 天子落泪,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只剩下景元帝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龙椅上才传来景元帝的一声轻笑。那笑声极低,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释怀与轻松。 “看见了便看见了,江得禄,你把头低那么深做什么。无妨,朕这不是难过,朕这是高兴,朕是太高兴了。” 景元帝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衣袖,浑不在意地将眼角的泪痕一把抹去。他看着伏在地上的老太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抹沙哑。 “你来看看这个数,④号田,纯谷足足八百一十斤。大景的天下,一亩地,能产八百斤粮了啊。” 江得禄听见这个数字,也是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手颤颤巍巍的,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秉谦递上来的折子极厚,后面密密麻麻,全是随同折子一同送来的证词。 为了防止有人弄虚作假、虚报祥瑞,周秉谦在折子里写明,现场有知府、通判、西川大吏、几十名农官以及城郊数千名乡民多方人证。所有人的画押证词全部核验属实,每一斤粮食,都是当着数千双眼睛一秤秤称出来的。 景元帝将那些按满了粗茧红手印的证词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核对完整。看着那一个个大字不识的庄稼汉用印泥按下的手印,景元帝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粗糙的痕迹,心中的震撼与感动久久不能平息。 直到确认了这份产量确实真实无误,没有半点虚假,景元帝那挺直了不知多少年的脊梁,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有些疲惫、却又极满足地向后一靠,整个人放松地倚靠在龙椅宽大的靠背上。 治理这个庞大的江山这么多年,景元帝的一颗心,从来没有哪一天是真正放下来过的。大景朝疆域辽阔,可每年不是这里闹旱灾,就是那里起蝗祸。每逢灾年,邸报上呈上来的全是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的惨状。那些被饥饿折磨致死的冤魂,像是一把钢刀,日日夜夜悬在他的心口上,成了他无法痊愈的心病。 国库里没有余粮,每调拨一笔赈灾粮,就要从边防的军饷里抠。拆了东墙去补西墙,到头来朝廷受累,百姓依旧遭殃。 如今,这每亩八百斤的高产粮终于在梓州培育成功。只要将这良种朝着天下推广开来,官仓丰盈,大景朝的百姓,往后便再也不用受那饥荒之苦了。 这块压了他半辈子的心病,总算是彻底放下了。 景元帝闭上眼,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脑海里的思绪,却已经从内政民生,一路飘向了遥远的边疆局势。 有了粮食,库仓丰实,军饷与军粮便再也不会短缺。边关将士吃得饱饭,甲胄兵刃得以时时翻新,大景的脊梁,便算是重新硬起来了。 外头那些北方草原、西北荒漠的外族,往后若是再想动什么歪心思,也得在心里好好地掂量掂量,大景如今有了这等源源不断的粮食储备,国力强盛,是否还能任由他们随意侵扰挑衅。 内政无忧,外敌可震。大景朝的盛世之火,在这一刻,终于是被这小小的稻谷,给彻底点燃了。 第175章 小孩都让着他 翌日清晨,金銮殿上晨光微熹。 淡淡的金色光晕斜斜洒在盘龙金柱上,将整座大殿衬托得愈发庄严巍峨。文武百官敛声屏气,按照官阶鱼贯而入,齐齐肃立在大殿两侧。 景元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瞰着底下的文武百官。因为过于激动和高兴,他的眼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缓缓抬手,由于心中大喜,将手里的奏折往另一只掌心里重重一拍。 随着“啪”的一声清脆响声,景元帝畅快地朗声大笑,随即将折子递给了一旁的江得禄,示意将其传阅下去。 文武百官依次接过折子,每看一眼,殿内便响起一阵连绵不绝的惊叹之声。无论是六部尚书还是底下的各级侍郎,皆被这折子上写的“亩产八百一十斤”的惊天神迹,震得心神俱骇。 立在百官前列的右相宋景怀,此时却是微微垂着眼帘,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里,面色沉静如水。那一双隐匿在长睫下的精明眼眸里,看不出丝毫讶异的神色。宋景怀之所以表现得如此淡然,是因为他于昨夜收到了宋明川的。 西川省管辖梓州,地理位置极近。那④号试验田打下惊天稻谷的当天,宋明川派去现场盯着的周崇安,便已经连夜加鞭,将第一手的数据送回了巡抚衙门。 宋明川深知这等高产良种对朝廷、对天下的分量,当即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夜修书一封送往京城。所以,这位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右相大人,早就比旁人更先一步知晓了梓州丰收的底细。 此时,大景朝的朝堂之内,绝大多数官员皆是死忠于帝王的保皇派。这一派的朝臣们听闻这等利国利民的祥瑞喜讯,一时间人人欢天喜地。 户部尚书与兵部的几位侍郎更是激动得面色通红。粮食乃是国家的根本,有了粮,国库便能充盈,边防军饷便有了着落。他们哪里还站得住,当即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皇上,此乃大吉之兆,天佑我大景!” “臣等恳请皇上尽早下旨,规整这批改良出来的稻种,由户部与农官司协同,循序渐进地分发往各个府省去试种。如此,不出三年,不仅天下百姓衣食无忧,大景的国库与军粮储备,更能彻底充实起来啊!” 紧接着,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上前一步,高声上奏。他言及梓州林春分育种有功,乃是造福万代的大功德,提议册封林春分为国士一事,如今大可正式提上日程了。 此言一出,大殿角落里的几个守旧派老古板顿时坐不住了。他们不信这世上能有一亩地产粮八百斤的神迹,在他们看来,这多半是梓州地方官员为了邀功请赏,上下勾结、合谋做出来的欺君伪报。 一名老御史梗着脖子走了出来,对着景元帝躬身一礼,语气硬邦邦地开口辩驳。 “皇上,亩产八百斤,这在历朝历代简直闻所未闻,古籍之中亦无记载。周秉谦虽是能臣,可难保下面的人为了谄媚上意,而做出弄虚作假的荒荒唐事。臣以为,封国士乃是朝廷大典,干系重大,万不可这般草率。恳请皇上派出几名心腹钦差,私访探查。万一这其中有地方官员合谋欺瞒、弄虚作假呢?” 景元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站出来的几人,听着这几个老古板固执多疑的论调,他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隔着冕旒,轻轻地冷笑了一声。 这群老古板少见多怪,坐井观天。 “既然几位爱卿心存疑虑,朕便遂了你们的心愿。”景元帝淡淡地开口,威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传开。 他心里还惦记着,周秉谦在折子末尾提过一嘴的、林春分那儿还在青山村种种着的其他稀罕作物。 他答应派人,核心目的不过是想让人实地去核查实情,用事实去塞住那些老臣的嘴。同时,也是顺带让人去好好瞧瞧、实地学习一下林春分那精妙至极的育种法子,看看到底还有没有别的好宝贝。 退朝之后,两名奉了密旨的钦差便悄悄脱下了身上的官服。他们伪装成了行商的普通百姓,收敛了浑身的官气与凌厉,收拾了轻便的行囊,一刻也不敢耽搁地秘密出京,长途跋涉地朝着西南的梓州府方向赶了去。 而此时的梓州府城之内,由于京城的风暴还没吹过来,市井街巷里暂且还是一片安稳无事。 城郊的官道上,林春分这会儿正坐在一辆马车里。他靠在柔软的枕上,瞧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砖石城门,听着耳边规律的马蹄声,嘴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这次之所以急吼吼地连夜往城外跑,不为别的,单纯只是为了躲避家里那两位阿娘的围追堵截。 陈金桃和柳玉茹这两个娘,整日里便围着他念叨个不停。今儿个大清早拉着他问,喜服上的鸳鸯要绣什么样式的金线。明儿个又拿着单子找他,商量迎亲时的轿夫和吹打的乐手要备几人、走哪条街。 林春分被这两位长辈反复纠缠着,只觉得两个耳朵里一天到晚都是“成婚”和“礼节”二字。长辈们是全心全意,可架不住规矩繁复,搅得林春分心里烦闷,头大如斗。 为了逃避城里那繁杂琐碎的备婚事情,林春分实在招架不住,只能借口说要回乡看顾地里的庄稼,忙不迭地收拾了衣物包袱。一溜烟地又跑回到了青山村,继续守着他的玉米田地了。 小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碾过乡间泥泞的小路,在林家的院门口停了下来。 林春分下了车便朝着自家的玉米田走去,他不在村里的这大半个月时间,地里的所有活计,全都落在了留下来的下人身上。 林春分站在长满野草的田埂上放眼望去,只见那一株株已经长到一人高的玉米,此时被伺候得十分精神。叶片翠绿欲滴,在山风里沙沙作响,田地里的杂草被拔得干干净净,泥土也翻得松软透气。 更让林春分没想到的是,那些留守的下人们,这半个月里自发分配了人手,每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轮流在田埂边上守着。 不论是白日里日头晒得毒辣,将皮肤晒得生疼,还是深夜里山风寒凉、蚊虫叮咬得厉害。值守的下人们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这片碧绿的田地。他们生怕山里的山猪野兽,或是过路的莽撞村人,把林春分的这些玉米宝贝损害了一点半点。 瞧着下人们一个个晒得黝黑、衣衫上满是泥尘,却依旧尽职尽责守在田边的模样,林春分的心里有些触动。 这群下人实在仁义!自己平日里没白白疼惜他们,到了这关键时刻,个个都是能顶得住事的好手,林春分从不亏待自家干活的人。 他当下大手一挥,迎着日光,笑着对周围聚过来的众人开口。 “这段时日我在府城,地里的庄稼全靠大家伙操心,大家辛苦了。每人十两银子,便当作是给大家伙的值守赏钱。” “谢林大人赏赐!” 一众下人瞧着那在阳光下晃人眼、沉甸甸的十两赏银,一个个顿时乐开了花,高声欢呼起来。他们做下人的,能遇到这样的主家实在是攒了八辈子福分啊。众人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攒足了劲儿,干起活来比先前还要上心了百倍,恨不得把每一片玉米叶子都擦拭一遍。 回了村子,耳边没有了成婚琐事的念叨,日子总算是彻底清静了下来。青山绿水,草木葱茏,连带着林春分的心情也跟着变得轻快起来。 林春分每日里的日子过得悠闲自在,他没事的时候,便去玉米田里转悠两圈,拨弄一下青嫩的米穗,仔细掐算着成熟的日子。若是地里忙完了,闲得无聊了,他便会跑到村口去逗弄那几个在泥地里玩石子、打滚的村里小孩。 村里的孩童们心思最是天真单纯,瞧见这个生得白白净净、眉眼精致,穿着一身干净细布长衫的漂亮哥哥,一个个也都乐意围着他玩耍。 小家伙们手里捏着湿乎乎的泥巴,在林春分身边围成了一个小圈,仰着黑乎乎的小脸,看向林春分的眼睛里全是崇拜与欢喜。 他们经常听家里的大人们在私底下念叨,说林家这个春哥儿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是专门来救济老百姓的小菩萨。于是,一帮扎着总角、光着脚丫子的小孩便天天围在林春分屁股后面,扯着稚嫩清脆的嗓子,一声接一声地对着林春分喊着“小菩萨”。 林春分活了这两辈子,哪里见过这阵仗,每次被一群孩子围着叫“小菩萨”,他那白皙的耳朵根都要直泛红。但他心里却也喜欢这村野里少有的热闹,和无拘无束的纯真。 他从兜里抓出几把糖分给孩子们,和这群孩子在打谷场、麦草堆里玩了几天捉迷藏。玩着玩着,林春分倒是在这其中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的端倪来。 往日里瞧见别的小孩在一块儿玩耍,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争抢玩具,或者磕磕碰碰、哭闹着要回家告状的场景。 可这几天下来,不论是分果子、抢糖块,还是捉迷藏时抢占好地方,这群村里的孩童面对他时,待人都显得格外的温顺和迁就。哪怕有时候自己故意使坏,促狭地藏起他们的弹珠和石子,那些平日里调皮捣蛋的小家伙也只是摸摸鼻子,嘿嘿傻笑两声,没有一个人红脸,更没有一个人哭闹。 这一日傍晚,夕阳西下。 林春分坐在长满青草的田埂上,看着落日余晖洒在村落的屋顶上。他瞧着那几个又在为了自己、特意把最干净的小板凳让出来的孩童,心里琢磨了一会儿,脑子里这才慢半拍地,慢慢想清楚了这其中的缘由。 这天下哪有平白无故的懂事和百般依顺。 这些小孩子之所以事事依着他,并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脾气温和不争不抢,而是因为村里的那些大人们,提前在家里揪着他们的耳朵,严厉地叮嘱过无数遍。 青山村的村人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里刨食,大人们心里对林春分,充满了无尽的的感激。他们感激让他们往后都能顿顿吃饱肚子,再也不用眼睁睁看着家里的娃饿得皮包骨头。 长辈们无以为报,只能在家里特意叫自家的孩童在相处时,一定要万分让着林春分,千万不能冲撞了这位对全村、对天下都有大恩的贵人。 想通了这一层,林春分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弯了起来。 第176章 震惊钦差 乔装改扮的顾文谨与苏沐安,这一路风尘仆仆,总算是踏入了西川省的地界。 刚一入西川省,两人便敏锐地察觉出,这地方的气氛与规矩森严的京城截然不同。京城里的百姓大都活得小心翼翼,走在街上低眉顺眼,生怕冲撞了哪位达官显贵。可这西川地界的风气,却显得格外热忱爽利,歇脚茶摊上的小二掌柜,见着外乡人总是一张笑脸相迎,话语里全是藏不住的快活气。 待得两人的马车晃晃悠悠驶入梓州府城,掀开布帘往外一瞧,顾文谨和苏沐安更是齐齐吃了一惊。 “顾兄,你且瞧瞧这街市。”苏沐安指着窗外,有些不敢置信地低声开口。 梓州不过是个小小的下府,可放眼望去,那沿街的铺子鳞次栉比,叫卖声不绝于耳,车水马龙的繁华程度,竟然隐隐能与京城相较。更让两人心惊的,是走在路上的普通百姓。那些挑担的货郎、浣衣的妇人,个个面色红润,眼神里透着股蓬勃的精气神,身上穿的衣料虽不贵重,却洗得干净整洁。 两人下了马车,顺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着。 走着走着,便瞧见街角一处高大宽敞的院落门前,正围着不少大人和孩童。 顾文谨走上前去,只见那院门大开,里面传来阵阵清脆的读书声。 “大娘,打扰了,请问这儿是个什么去处,怎么这般热闹?”顾文谨做书生状,对着一旁张望的本地大娘和气地拱了拱手。 那大娘一回头,见是个面生的外乡书生,顿时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自豪。 “哎哟,两位是从外地来的吧。这儿可是咱们梓州府的官办学堂,不过啊,跟别处的学堂可不一样。这是咱们城里的林小菩萨自个儿出资开办的,专门给普通百姓识字用。不管是家里的半大小子,还是想学几个字防身的大人,去里头念书,连学费、书本费都给免了呢。” 苏沐安听得心头一跳,忍不住追问道:“人人都可送孩子来启蒙?连大人也可以?” “那可不,林小菩萨说了,不识字就要受人欺瞒。他老人家给这学堂取了个名字,叫作什么扫盲班。大字不识一个的,进去转上两个月,出来好歹能认得自家的地契和官府的告示哩。”大娘说得唾沫横飞。 顾文谨与苏沐安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极深的震撼。 在京城,知识那是世家大族垄断的,寻常百姓想要识字,束脩和书本费就能压垮一个家。这林春分竟然有这等气魄,自己出资在整个府城推行“扫盲”之举。 还不等两人压下心中的震惊,那热心的大娘又指了指长街的另一头。 “不仅这扫盲班,前头还有许多另类的学堂呢。也都是林小菩萨向府衙提议开办的,里头不教圣人文章,专门教做木匠、泥瓦匠、织布绣花这些手艺。最要紧的是,那些手艺班,男子、女子皆可去学,只要你愿意学门养家糊口的手艺,里头的大师傅都肯倾囊相授。” 听到此处,顾文谨再也按捺不住。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拿着炭笔,开始在上面逐条逐句地将今日的见闻记录下来。 苏沐安则继续在大娘那儿套近乎。 大娘见这两个外乡人听得专注,笑意更甚,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一点。 “两位要是好奇啊,大可直接走进去听。林小菩萨定下的规矩,外头人来,若是拿不准主意,每门手艺都能免费听上一节体验课。你们进去听听看,要是觉得老师教得好,自个儿想学,回头也只需交上少许的银钱,便能正式入学登记了。” “多谢大娘指点,咱们一会儿便去开开眼界。”苏沐安笑着谢过。 那大娘也是个爱说话的,临走前还不忘热络地向他们介绍。 “来了咱们梓州府,有两样东西你们可千万不要错过。那便是城里最出名的米酒沁泉春,还有那喝一口便通体舒畅的黄酒枕江醇。这两款好酒啊,都是林小菩萨名下的酒坊出产的,去晚了,那酒肆里可就一坛都捞不着喽。” 顾文谨与苏沐安连连点头,将这两个酒名牢牢记在心里。 待到大娘挎着菜篮子离开,两个钦差站在原地的槐树底下,心里头那股震动,半晌都平静不下来。 “顾兄,这位林春分,当真是个奇人。”苏沐安苦笑了一声,低声感慨。 “何止是奇人。”顾文谨看着小本子上的记录,神色惊叹,“出资扫盲,设立手艺体验班,甚至连女子都能入学学艺。这些新政举措,若是在京城提出来,怕是要被那些御史台的唾沫星子给淹死。可在这梓州,竟然被他办得如此有声有色。” 两人收好本子,抬步朝着那手艺学堂的体验班走去。 既然大娘说可以体验,他们自然要亲自进去瞧瞧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谁知刚一跨进那教授木作手艺的体验班院子,两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台上的鲁班锁,倒先被院子里黑压压坐着听课的百姓给晃了眼。 顾文谨本以为这里坐的都会是梓州府本地的穷苦百姓。 可打量了片刻,他拉了拉苏沐安的衣袖,示意他看右侧那几个穿着锦缎短打、脚踩厚底布鞋的汉子。那几个人的口音生硬,一听便带着浓浓的西北腔调,绝非西川本地人。 苏沐安会意,不着痕迹地挪动步子,坐到了一个看起来颇为面善的青年汉子身边。 “这位兄台,小弟看你似乎也不是这梓州府本地的人?”苏沐安压低声音,递过去一记搭讪的眼神。 那青年汉子正听得津津有味,闻言转过头来,爽朗一笑。 “哈哈,大兄弟好眼力,俺是隔壁临省过来买货的商贾。不仅俺是外地人,你瞧瞧这院子里坐着的,大半都是打从外省慕名赶来的外地人哩。” 顾文谨此时也凑了过来,适时地装作好奇。 “哦?此地一个小小的手艺学堂,竟能吸引如此多的外省人专程赶来?” 那青年商贾摇了摇头,眼里闪烁着光芒。 “你们是刚来的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大都是听闻了梓州府如今有林春分林大人坐镇,又有那传得神乎其神、亩产八百斤的高产水稻。大家心里都好奇得紧,便想着过来长长见识,若是能顺道学习借鉴一下人家的农耕和管理法子,带回老家去,那可就发了大财了。” 旁边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听到动静,也忍不住插了一嘴。 “谁说不是呢,俺来之前,本想着这梓州地处西南,定是个穷山恶水的鸟地方。可谁能想到,这梓州府竟然被治理得这般繁华,有吃有喝有学上。俺和几个兄弟都来了半个月了,天天搁这体验班里泡着,硬是还没把林大人提出来的这些新奇产业给体验完呢。这地方,来了就不想走喽。” 听着这些外地求学民众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谈,顾文谨拿着炭笔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高产水稻的名声还没在京城彻底传开,底下的这些行商和灵敏的百姓,竟然就已经自发地朝着梓州涌了过来。 在梓州走访的这大半个月里,顾文谨和苏沐安每日都在不停地走、不停地记。 从清晨的市集,到深夜的码头,他们走过了无数个街巷。可越是深入查访,他们便越是心惊,因为这梓州府里的各种新奇制度与惠民产业,仿佛无穷无尽一般,至今依旧没有全部探查完毕。 “这等近乎脱胎换骨的改变,仅凭林春分一人,怕是难以落地。”苏沐安站在府衙外的茶馆里,看着进进出出的差役,若有所悟。 “自然。”顾文谨合上本子,眼中流露出几分钦佩,“林春分的那些奇思妙想固然精妙,可若是没有那位谢砚谢通判,在府衙里步步谋划、顶住压力协助他落地执行,这些利民新政,也绝无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将大景的一个下府改变得如此彻底。” 这两个人,一个带着天马行空的通透智慧,一个揣着为林春分行动的深沉城府。 一明一暗,一谋一划,竟是在这远离京城的西川腹地,硬生生地趟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盛世之路。 而在梓州府城因这两人的联手而日新月异、繁华喧嚣的时候。 千里之外、被群山环抱的青山村里。 那片林春分日夜挂心、下人们不分昼夜看管着的玉米田地里,却正在发生着悄无声息的蜕变。 原本碧绿如翠玉的玉米杆子,经过了这大半个月日光的暴晒与山风的洗礼,最顶端的雄穗已经渐渐枯萎,而垂在中间、顶着一蓬蓬红褐色丝线的玉米棒子,外面的包裹皮也由青绿慢慢转为了有些干枯的焦黄。 林春分走在田埂上,伸手轻轻剥开其中一个玉米棒子的外衣。 只见里面一粒粒金灿灿、如同碎金铸就一般的玉米粒,长得饱满圆润,挤得密密麻麻,硬邦邦的,在西川正午的阳光下正闪烁着诱人的丰收光芒。 这一地在青山村里沉寂了数月的宝贝作物,如今长势成熟,终于,马上就可以正式采收了。 第177章 玉米收获! 近来,梓州府衙的官差们都发现,那位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谢通判,整个人换了个样。 虽说外表瞧着依旧是那副沉稳克制的模样,可那周身冷冽的气压却消散了个干净。尤其是那双好看的瑞凤眼里,时常衔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笑意,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对于林春分把他留在梓州府里,美其名曰“安心准备成婚大礼”的安排,谢砚甘之如饴,心里没有半点怨言。 只是,两人到底是将近一月未见了。 这一日,谢砚刚批完手头一叠关于春耕水利的公文,便收到了自青山村寄来的信。信纸上是林春分那算不得多规整、却透着一股子灵动活泼劲儿的字迹,约他去村里看个稀罕。 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向来以考勤严苛著称的谢通判,破天荒地果断抛下了手头剩余的公务,长身而起,吩咐备马。 正巧,周秉谦刚从内衙走出来,见状便笑道:“谢大人,这般急匆匆的,可是青山村那边有了动静?本府正好也想随你一同进村巡查一番。” 谢砚站定,从怀里摸出林春分写的那封信,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 “大人,春分来信说,地里的那批玉米今日便要采收。只是他特意交代了,这次只是本村的农事,阵仗不必闹得太大,切莫惊扰了青山村里的老百姓。” 周秉谦是个顾全大局的性子,一听这话,立刻抚须赞同。 “林大人考虑得极是,既然如此,本府也别带什么仪仗卫队了。咱们刻意缩减规模,低调前往便是。” 最后定下来的队伍,精简得不能再精简。只有周秉谦、谢砚两位大人,并着寥寥三四个换了便服的贴心差役。马车和骏马一路从府城疾驰而出,没一会儿,便轻车简从地驶入了青山村那条新修不久的黄土大道上。 此时的青山村玉米地头,早已经是热闹非凡。 因着那高产水稻的前车之鉴,青山村玉米即将丰收的消息压根就瞒不住。加之这近一个月来梓州府城里外地行商、求学民众川流不息,消息灵通之人早就闻风而动。 田埂外围,影影绰绰站了几个穿着普通、眼神却异常锐利的生面孔。 顾文谨和苏沐安这两个奉旨暗访的钦差,此时便混在其中。两人穿着一身耐脏的粗布短打,看起来倒真像两个结伴行商的掌柜。 有下人瞧见这些外乡人探头探脑,小声地在林春分耳边嘀咕。 “少爷,地头外头围了好几个生面孔呢,瞧着不像是咱们西川本地的。要不要找几个身强体壮的护院,把人给撵远些?省得冲撞了您,或者偷了咱们的良种。” 林春分此时正蹲在田垄上,头上戴着个遮阳的大草帽。 闻言,他拍了拍掌心的泥土,转头看了一眼顾文谨和苏沐安的方向。他心里清楚,这农事成果真要是成了,未来迟早是要利国利民、福泽天下的。 他坦荡一笑“不碍事,要看看便让他们看个全程。农家地里的庄稼,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金银财宝。让他们看仔细了,往后出了西川,也能帮咱们梓州多宣扬宣扬。” 正说着话,谢砚与周秉谦一行人也踩着田埂快步走了过来。 谢砚离得老远,那目光便牢牢锁在了林春分身上。见林春分热得小脸通红,正拿衣袖擦汗,谢砚眼神一暗,几步跨过去,极为自然地端起一碗凉茶,递到了林春分嘴边。 “不是说不让你亲自下地吗,怎么又弄了一身泥?”谢砚的声音低沉沉的,虽是责备,可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偏爱与纵容,连一旁的知府周秉谦都看得直摇头。 林春分就着他的手喝了大半碗茶,仰起头来笑嘻嘻地眨了眨眼。 “这掰玉米的活计最是简单不累人,轻轻一折就下来了,我自个儿都能上手掰两个玩呢。你可别把我当成那瓷娃娃。” 说罢,林春分便率先扯住一个长得极粗壮的玉米棒子,用力一掰。 “咔哒”一声脆响,金灿灿的玉米便落在了他手心里。 “开工喽!” 随着林春分这一声清亮的高喊,早就摩拳擦掌的众人纷纷涌入了田间。 林大柱作为林家长辈,他今日带着王阿花和林知恒,干起活来最是卖力。另一边,林春分的舅舅陈大河也带着陈家一大家子,一边在地里大声吆喝着,一边挥汗如雨。 林来福是跟着谢砚回来的,还没和他爹说上话呢,就闷不吭声地在田垄间健步如飞,那双手简直像是一对铁打的钳子,一掰一扭,便是好几个玉米棒子进了背篓。 再加上林家的下人们,以及大半个青山村自发跑来互助的淳朴村民。 这几亩地的玉米田,放在往常怎么也得折腾个一两天。可如今众人齐心协力,男女老少一齐上阵,说说笑笑间,竟然只用了整整一个上午,便将地里的玉米棒子全数采收完毕。 一筐筐、一个个金灿灿的玉米,如同小山一般堆在了晒谷场上。 经过现场几位老农和差役的当众过秤、剥皮核算,当最终那个数字被大声念出来的时候,整个晒谷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一亩二分地……实收,实收整一千三百多斤!” “折算下来,亩产稳稳过千斤啊!” 那一瞬间,地头围观的村民们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林满仓站在那玉米小山前,整个人激动得浑身直哆嗦,那张脸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都合不拢了。 “过千斤……真的过千斤了啊!”林满仓颤巍巍地摸着那金灿灿的玉米粒,眼眶都有些泛红。 他回头看着神色淡然的林春分,心里那股感激和自豪简直要满溢出来。林满仓明白,春哥儿这是造福了整个村子。他这个当村长的,走出去十里八乡谁不高看一眼? 他甚至忍不住暗自期许,说不定百年之后,族谱和县志上也会记下一笔。往后的后世子孙,提起这大景朝第一个种出玉米的“玉米之乡”,全都会知道那时的村长是他林满仓。 田埂外围,顾文谨与苏沐安死死盯着那堆积如山的玉米,胸膛剧烈起伏。 “一千斤……竟然是真的。”苏沐安的情绪外露得更为明显,手指甲都深深掐进了肉里,“顾兄,这可不是水稻。若是此物能够在大景朝全境推广……” 顾文谨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将随身的小本子郑重其事地收回了怀里。 这一趟西川暗访,他们看到了繁华堪比京城的梓州府,看到了男女皆可入学的体验班,而如今,更亲眼见证了这惊天动地的千斤亩产。 “走,不必再瞒了。” 顾文谨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拉着苏沐安,在周秉谦和谢砚诧异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正和谢砚说笑的林春分面前。 “景元帝御派钦差顾文谨,苏沐安见过周知府、谢通判,见过林大人。” 顾文谨从怀中亮出那块代表着天子亲临的纯金御赐腰牌,面色肃穆。 周秉谦和谢砚神色一凛,立刻躬身行礼。林春分虽有些惊讶,却也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 “顾大人,苏大人,原来这段日子在城里四处走访的贵客,竟是两位朝廷栋梁。”林春分微微一笑,语气里没有半点被暗访的慌乱。 顾文谨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贵不贵客。他上前一步,双手隐隐有些发颤,对着林春分长长地作了一揖。 “林大人,顾某与苏大人在梓州暗访半月,所见所闻,皆是神迹。尤其是今日这亩产千斤之作物,虽听闻不易作为顿顿主食,但其产量如此骇人,若是用来作为战马、耕牛与家畜的饲料,那我大景朝的畜牧业,战马之强盛,肉产之丰足,定将会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质的飞跃啊!” 苏沐安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急切地开口。 “林大人,此物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我二人恳请林公子,给我二人一些玉米种子,好让我等火速带回京城,面呈圣上!” 林春分看着这两位风尘仆仆、眼中满是对大景江山社稷一腔热血的钦差,点了点头。 “两位大人严重了。此物本就是要推广的,种子我早已让人留好了最饱满的一批。来人,给两位钦差大人装上!” 接过了沉甸甸的玉米良种,顾文谨和苏沐安对着林春分与谢砚再次郑重一拜。 “林公子,谢通判,两位在梓州造福一方,如此天大的功绩,朝廷绝不会视而不见。林公子,只管在这梓州府,静候朝廷的封赏与好消息便是!” 说罢,两人再也按捺不住,甚至顾不上换下身上的粗布短打,直接带着良种和记录了无数新政见闻的小本子,飞身上马。 在一片滚滚扬尘中,两位钦差火速启程,朝着京城的方向,奔赴而去。 第178章 婚期将至 时日流转,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八。 冬日里的春和巷小院被一层薄薄的白霜覆盖着,可里里外外早已经挂满了大红的绸缎与灯笼,处处透着冲天的喜气。 明日,便是林春分与谢砚成婚的大喜日子。 按照两家商量好的章程,这成亲的地点定在梓州府的通判府邸。为了不耽误正事,林二柱与陈金桃早早便让人在套好了十几辆宽敞暖和的马车,统一安排,专门用来接送村里的各路亲朋好友,一道前往府城去吃喜酒。 夜幕低垂,窗外的寒风呼呼地刮着。 屋里燃着暖融融的炭火,将一室的寒意尽数驱散。林春分整个人缩在厚实的锦被里,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头顶那大红的百子千孙帐,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两辈子加起来,也是头一遭经历娶亲成婚这等大事。 虽说白日里他还是一副悠闲自在、甚至能和下人开两句玩笑的松快模样,可这会儿到了深夜,长街寂静,那股子后知后觉的忐忑与紧张,便如同潮水一般,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 一闭上眼,脑子里全都是谢砚那双总是盛满了深情的凤眼。那人平日里在外头总是一副端正守礼的做派,可只要一到了自己面前,便听话顺从得像个任由他揉捏的泥人。 “明日过了之后,可真就彻底成了一家人了。” 林春分伸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嘴里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正当他胡思乱想、心绪繁翻涌的时候,寂静的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为轻柔的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屋里人的睡眠一般。 林春分微微一愣,随即便坐起了身子,冲着门外轻声唤道:“谁呀?门没栓,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陈金桃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正冒着热气的红枣莲子羹,缓步走了进来。见林春分已经坐了起来,她顺手将碗搁在了一旁的圆桌上,反手将门掩好。 “大冷天的,怎么坐起来了,快把衣裳披上,仔细冻着。”陈金桃赶忙走上前去,扯过一旁大红的狐裘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了林春分身上。 林春分顺从地任由自家阿娘摆弄,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娘,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歇下?” 陈金桃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家儿子那张被炭火熏得白里透红、生得极精致好看的小脸,眼中流露出几分浓得化不开的慈爱与不舍。 她伸手理了理林春分额前有些散乱的碎发,温和地笑了笑,柔声开口宽慰。 “你这孩子,今儿个白天瞧着你若无其事,娘心里就知道,你夜里准得紧张得睡不着觉。这不,横竖娘在屋里也是烙饼似的翻身,便干脆去给你熬了碗定心的甜汤,顺道过来瞅瞅你。” 林春分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往陈金桃身边凑了凑,挨着自家阿娘,紧张感莫名就散去了大半。 陈金桃瞧着他这副依赖自己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更甚,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散了这难得的温存。 “傻孩子,别紧张。你与谢砚那孩子,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娘和爹全都看在眼里呢。你们两个本就是情投意合,这日子也是奔着一辈子去的。明日的成亲,在娘看来,不过是走一场给外人看的过场和仪式罢了。横竖你们在府城有自个儿的宅子,往后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别把心思绷得太紧。” 林春分闻言,有些诧异地抬眼望向陈金桃。 他没料到,平日里看似在备婚琐事上唠唠叨叨、规矩极多的阿娘,私底下竟然能说出这般通透又开明的话来。 可是,还不等他开口接话,林春分便瞧见陈金桃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的眼眸里,竟然开始慢慢泛起了点点泪光。 在摇曳的烛火下,那泪水蓄在眼眶里,亮晶晶的,却也揪心得很。 林春分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自从他们家日子越过越好之后,他娘陈金桃就整日里乐呵呵的,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落过泪了。 “娘……您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还哭上了。”林春分慌了神,赶忙伸手去帮陈金桃擦拭眼角。 陈金桃吸了吸鼻子,有些狼狈地抓住了林春分的手,破涕为笑,可那眼泪到底还是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她紧紧攥着林春分那有些微凉的手指,声音里带着几分牵挂。 “娘这是高兴的,也是舍不得。一晃眼,我的春哥儿都要成家立业了。谢砚那孩子千好万好,心思深,也是个会疼人的,可他到底是个做官的,通判府的规矩也大。娘今儿个来,没别的交代的,就想跟你说一句话。” 陈金桃顿了顿,眼神无比认真地看着林春分,“往后成了亲,若是……谢砚冷落了你,或者是待你有什么不好了,你只管给爹娘捎个信,爹娘随时都能把你接回来。” 说到此处,陈金桃的眼泪落得更凶了,她拍着林春分的手背,一字一句。 “春哥儿,在爹娘心里,所有的名声、富贵,还有那些劳什子的规矩,都没有你自个儿过得开心重要。受了委屈就回家,听明白没有?” 听着母亲这般叮咛,林春分只觉得喉头一阵发紧,酸涩得厉害,眼眶也跟着红了。 那种被家人全身心爱护着、当成眼珠子一样疼惜的温暖,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得满满当当。 “娘,你真好。” 林春分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鼻音,撒娇般地一头扑进了陈金桃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抱住了自家阿娘的腰身。 陈金桃叹息了一声,张开双臂,将大红狐裘裹着的儿子紧紧回抱住。 她的手一下又一下,温柔地在林春分的脑后轻轻抚摸着,就像小时候哄他入睡那般。 依偎在母亲充满着淡淡皂角香与灶火气的温暖怀抱里,听着耳边母亲沉稳的心跳声,林春分的心底,却在这一瞬间,有些五味杂陈起来。 他的眼泪无声地打湿了陈金桃的衣襟,心中深藏着的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翻涌了上来。 林春分心里清楚。 自己并不是原本那个在青山村里长大的林春分。 他是个带着灵泉秘密、从不知道多少年后的异世穿越而来的孤魂野鬼。因为一场无法自己主导的造化,他意外占了这具身躯。 前世的他,是个无父无母、孤零零在福利院和市井里讨生活的孤儿,何曾尝过半点被人这般捧在手心里疼爱的滋味? 可在这大景朝、在这温馨的林家里,他不仅有了踏实肯干、为了他能跟人拼命的父亲林二柱,也有了眼前这个心思柔软、事事以他为先的母亲陈金桃。 他享受了这世上最纯粹、最深厚、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父爱与母爱。 “可那个原本的林春分呢……” 林春分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一阵愧疚悄然爬上了心头。 虽然穿越一事,并非是他自愿或者能够左右的。可他到底是用着人家的身体,承了人家的因果,偷来了这原本不属于他的满堂幸福。 母子俩就这么静静地拥抱了许久,屋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一声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陈金桃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催他去把那碗快要放凉的红枣莲子羹喝了,又细细地叮嘱了几句明日全村人出发的安排,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春分喝完了甜丝丝的汤,重新躺回到了大红的百子千孙帐里。 月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地上,也像在屋里铺了一层白霜,林春分侧过身,看着那抹月光,在心中默默地下了一个决定。 “既然我占了你的身子,替你在这人世间活了一遭,那我便会用这一生,替你好好孝顺爹娘,护着林家。” 他在心里轻声念叨着,像是说给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原身听。 “往后的日子里,我会拿出钱财,去这大景朝的各处做善事、施粥济粮。去帮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建育婴堂,去山里捐钱修缮香火庙宇,去道观里添油设斋。” 林春分闭上眼睛,两长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唇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我做的所有这些功德、所有的善事,在功德簿上,全都写你林春分的名字,全都算在你的头上。如若这世间,真的有那佛家所说的投胎转世、六道轮回之说……” 他在心里期盼着。 “愿那些我替你积攒下来的福报,能保佑你下辈子,投生到一个极富足、极和美的好人家去。去当一个被爹娘兄长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小少爷。让你那一生,再也没有任何烦恼与苦难,无忧无虑、平平安安地过完那一世吧。” 下了这个决定,林春分只觉得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无形石头,终于在成婚的前夜,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紧了紧身上的锦被,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窗外,腊月二十九的晨芒,正在地平线上,悄然破晓。 第179章 天赐良缘 腊月二十九,天降瑞雪。 冬日一抹晴朗的暖阳和着落雪斜斜洒下,将整座梓州府镀上了一层耀眼的碎金。此时的梓州城,年味混着冲天的喜气,大街小巷里皆是张灯结彩、红绸铺地。 今日是整个西川省乃至朝堂上下瞩目的大日子——梓州通判谢砚与“林小菩萨”的林春分,于今日举行大婚。为了庆贺这场旷古烁今的盛婚,在府衙与商会的组织下,梓州城内所有的店铺今日一律开门半价,普天同庆,市井街巷里年味混着喜气,热闹得几乎要掀翻了天。 更让百姓们大开眼界的,是那停在通判府门前、绵延数里的明黄色仪仗。 本次大婚的规格极高,乃是景元帝亲自下旨特许的皇家仪仗。礼部更是专门差遣了经验极为丰富的礼官主事,连夜自京城赶赴梓州,全权主持今日的开书、迎亲等各项大礼,给足了这两位功臣大大的排面。 正逢岁末,朝中官员均已休沐。原本因玉米千斤产量而彻底坐不住的百官,悉数赶到了梓州。 大婚正式开锣前,梓州知府周秉谦便与西川巡抚宋明川一道,领着这群在京城看惯了盛景的京官们,在梓州府城里转悠了起来。 “诸位请看,这便是由林大人出资、谢通判协助落地的免费扫盲班。”周秉谦指着前方宽敞的院落,含笑介绍。 那一众平日里在朝堂上眼高于顶的六部尚书、各科给事中们,扒着院门往里瞧,听着里面不论男女老少都在认真识字,一个个惊得连胡子都抖了起来。 “不设门槛,不收书本费,开化民智……此举甚好!带回京去,必须让礼部学起来,在各省推广!”一名老侍郎一拍大腿,赞不绝口。 待走到那收容孤苦、干净整洁的慈济院,以及教导男女各类养家手艺的技能班前,京官们的赞叹声更是此起彼伏,纷纷拿出小本子记录,直言这梓州府的治理手段远超大景朝诸府,实乃社稷之福。 就在满城官员、百姓热闹哄哄地赞叹新政之时,前去春和巷迎亲的皇家仪仗,已然伴随着冲天的礼乐声,浩浩荡荡地返回了主街。 “新郎官回来喽!” 长街两侧,万民翘首以盼。 只见谢砚坐在一匹高大威猛的白蹄乌骏马上,一马当先。他今日愈加丰神俊朗,身形本就昂扬挺拔,如今换上一身大新郎官服,更是被衬得肩宽腰窄,仪态万千。那张平日里清冷自持的脸上,此时少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凌厉,多了浓得化不开的舒畅笑意。他剑眉入鬓,一双好看的瑞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尽是顾盼生辉的少年意气,瞧着竟比当年他高中状元、打马游街时还要风光得意百倍。 而与他并肩骑马而行的,正是林春分。 大景朝民风开化,加之圣上特许,林春分今日不着凤冠霞披,而是与谢砚并肩骑马。林春分今日的扮相,更是惊艳了整条长街的百姓。他穿着同款的大红织金喜服,那夺目炽热的正红色,愈发衬得他肌肤如雪,通透莹润。 林春分生得本就清俊脱俗,眉眼间带着似江南水乡浸润出来的温润气韵。或许是因为常年与草木庄稼相伴,仿佛不染半点世俗尘埃。他的身姿如翠竹,眼眸如星光。在冬日微光与长街红灯笼的映衬下,他眉间那一点朱砂红痣,仿佛活过来了一般,闪烁着温润清俊、悲悯通透的绝美风华。 林春分笑眯眯地坐在马上,一举一动皆是说不出的尊贵与轻灵。 路边的百姓们此时瞧见他,只觉得这位林小菩萨周身仿佛有神明之光普照,带着洗涤人心的圣洁。一时间,万民齐齐作揖拜倒,口中高呼着祝福,场面壮观得连随行的京官们都看得心潮澎湃。 新人龙马精神,队伍浩浩荡荡地进入了通判府。 整个府邸经过礼部与谢家的操办,装扮得极尽奢华。 入眼处,皆是江南特供的云丝红绸,从府门口一路铺陈到正堂,脚踩上去宛如云端。两侧的游廊上,挂满了宫廷御赐的琉璃龙凤喜灯,流光溢彩,将冬日的庭院映照得如梦似幻。正堂之内,紫檀木的桌椅被擦拭得光可鉴人,案几上摆放着金尊玉贵的一品错金双喜香炉,正袅袅散发着沉静的百合香。数对儿手臂粗的龙凤红烛高高烧着,烛泪如红玉般滚落,将整座大厅照耀得亮如白昼,富丽堂皇。 然而,跟在后头准备观礼的京官们,一进大厅,却隐隐发现了不对劲。只见谢家的长辈、当朝右相宋景怀,此时竟然退居到了客位,并未坐在正堂最尊贵的主座之上。 众人心中正自疑惑,喜娘正要高喊“新人入堂”,府邸外面,却突兀地响起了一阵更为宏大、带着无上威严的皇家龙凤礼乐之声! “圣上驾到——!” 随着江得禄一声尖锐而悠长的唱喝,整座府邸刹那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大惊失色,慌忙跪倒一片。只见景元帝一身明黄龙袍,在侍卫的簇拥下,竟然面带笑意,龙行虎步地直接跨进了通判府的正堂!天子亲临臣子婚礼,这在大景朝开国百年来,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无上恩宠! “朕听闻今日大景的两位大功臣成婚,特来讨杯喜酒,诸卿平身。” 景元帝极自然地在正堂最上首正中央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随后,景元帝一挥手,示意一旁整个人都吓懵了的林二柱、陈金桃,以及谢家的长辈柳玉茹分坐两侧。林二柱和陈金桃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陈金桃在桌子底下死死掐了林二柱一把,两人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稳住!绝对不能在皇帝和百官面前露怯,不能丢了咱春哥儿的面子! 喜娘见状,赶忙压下心中的惊惶,高声唱喝礼序。 一截由金线绣满并蒂莲的大红绸缎被递了上来。红绸的一端紧紧系在谢砚清瘦的手腕间,另一端则由林春分那纤细白皙、宛如羊脂玉雕琢般的手掌稳稳攥住。 红绸相连,命运相系。 二人并肩立在正厅门前,踩着那层厚实绵软的红毯,在满堂宾客、百官以及当朝天子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至案前。 “一拜天地——!”喜娘拉长了语调,高声传唱。 周遭宏大的礼乐随之转为悠扬。谢砚与林春分并肩而立,面朝堂外那漫天落下的瑞雪长空。谢砚挺拔如松,林春分俊逸如竹。两人神色虔诚,腰身齐齐弯落,同步对着天地躬身叩拜。红衣交叠,礼数庄重,感谢上苍成全这番跨越时空的姻缘。 礼毕,二人牵着红绸,缓缓直起身子。 “二拜高堂——!” 两人默契地一个转身,面朝正堂上首。 堂上,景元帝端坐中央,含笑看着他们;林二柱、陈金桃挺着胸膛,眼中满是热泪;柳玉茹亦是满面欣慰。 谢砚与林春分对视一眼,随即齐齐屈膝、俯首,对着堂上躬身行了大景朝最隆重的九拜大礼。林春分的头低低伏下,心中满是对林家父母这一世疼爱的感恩;谢砚亦是神色恭敬,礼数周全。 “夫妻对拜——!” 最后一声唱喝落下,整个大厅静得落雪可闻。 红烛高烧,摇曳的烛火将暖橘色的光影,一缕缕、一寸寸地温柔洒在两人那一身炽热如火的喜服之上,泛起层层金丝涟漪。 谢砚转过身,眼里此时此刻,全都是眼前这个人的身影。那里面克制不住的缱绻,浓烈得几乎要将人溺毙在其中。林春分亦是微微抬眸,迎着谢砚的目光,唇角含笑,眉间朱砂炽热,面容在红烛的勾勒下,美得惊心动魄。 两人面对着面,隔着那一截紧紧相连的红绸,腰身缓缓弯落,额头相抵,相互躬身对拜。 在这悠扬绵长的礼乐声中,在满堂大景朝最顶层权贵与百官的见证下,这一拜,结的是终身姻缘,许的是白头不离。两人的身影在红烛的光影里交叠在一起,氛围庄重、圣洁,却又带着缱绻与缠绵。 拜堂礼成的那一瞬,坐于上首的景元帝畅快大笑,当即长身而起。 “好!礼成!” 景元帝一挥手,一旁的江得禄立刻高声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梓州林春分,育种良种,亩产千斤,活民无数,特敕封为大景朝‘一品护国国士’,见官免跪,赏金万两!通判谢砚,佐理新政,辅弼有功,特擢升为正五品西川布政司参议,即日履新,钦此——!” 一品国士,见官免跪!正五品布政司参议,封疆大吏的预备役! 圣旨落下的刹那,满堂百官齐齐躬身贺喜,那雷鸣般的道贺声,夹杂着外面噼里啪啦、响彻云霄的成亲鞭炮声,彻底将这场大婚推向了最顶峰。 谢砚牵着林春分的手,两人指尖相扣,掌心一片滚烫。林春分转头看着身边人,感受着父母、百姓、以及这个时代投来的最大善意,心中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与圆满。 正厅外,瑞雪初霁,听着满堂的欢声笑语,看着堂中的红烛高烧,真道是——升官得意时,洞房花烛夜! (全文完) 写在最后: 其实这本小说我开始大纲是一百章左右结束的,但写着写着林春分有自己的想法哈哈哈哈哈。 谢砚的人设、背景、以及他们的初遇都和我的大纲完全不一样!感觉像他们活了过来一样~ 一百章后面我写的有点啰嗦,我认错! 谢谢大家陪伴林春分和谢砚走完这一段时间,未来的日子春哥儿和谢砚也会一直携手走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