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本书名称: 失忆后被死对头骗婚了 本书作者: 椿月常暄 本书简介: 文案: 联邦元帅闻泊彻与检察官季临韫,从少年时期就是死对头。 一次意外,闻泊彻捡到了重伤失忆的季临韫。 闻泊彻抬手,修长指尖托住那人后脑。他往后用力,那一点白皙的下巴尖就这样露出来。 季临韫发丝意外柔软,从上往下看去更觉他眉眼清冷、脸庞轮廓硬挺。他的唇色在灯光下落得润红,眼底却一片森冷杀意。 “你是谁?” 闻泊彻眼眸含笑,哄骗死对头说:“我当然是你的未婚夫啊。” * 执政官听闻谣言,干脆批了两人的联姻,用来稳住动荡局势。 闻泊彻想,完了。这下季临韫恢复记忆,肯定恨死自己了。 然而大婚当天,闻泊彻发现,是季临韫替自己喝下了那杯下药的酒。 季临韫眼里烧起懵懂冷意与艳色,那一点烈到极致的红,落在他的眼尾唇间。 他好凶,明明攥住了闻泊彻的衣摆,却发着颤对他说:“滚。” 两个死对头阴差阳错地滚了一晚上。 闻泊彻食髓知味,脑子里都是季临韫冰冷的眼神,可死对头的嘴巴那么红、那么软,张合间叫出来的话要让他受不了了。 他开始疯狂地想季临韫。 想盯着他看、想和他一起吃早餐、想抱住他的腰、想吻他,想¥@#*****他。 他想要正式追求他,追了好久刚想表白,就被指派征战半年。 等大战告捷,闻泊彻拿着玫瑰回来时,却被告知,季临韫已经死了。 执政官亲自迎接他,嘉奖说:“联邦扳倒季家,处死前检察官,闻元帅功不可没。” 闻泊彻手中玫瑰掉落,彻底疯了。 众人恭喜闻元帅得偿所愿,他却冲进联邦监狱,杀到计划的执行者面前。 黑黢黢的枪口对着闻泊彻。他吻了吻季临韫留下来的胸针,说:“和你一同赴死。” 随后,爆炸声响起,整个监狱化为了灰烬。 * 在剧痛中,闻泊彻猛然惊醒,睁眼竟回到了和季临韫结婚的前夕。 他感触良多,决心立马解除误会,好好保护老婆。 老婆却在结婚前夕公然抗命,和情敌一起坐着星舰跑了。 已经准备好大肆表白的闻元帅:? 有大家喜闻乐见的小黑屋,伪墙纸,受病弱含量多。 *杀伐果断强势霸道回家就黏老婆的1x清冷矜贵心比石头硬的万人迷0 双重生,两个人视角都有。xql互宠,请放心食用。 —— 同世界观恨海情天墙纸爱预收:《抓住死遁的病弱未婚妻后》 陆宿明有一个未婚妻。 未婚妻长发冷眸,和他从小一起在基地训练,最难捱的时候,老婆替他挡伤,还孤身一人跪在雪地里挨罚。 陆宿明知道老婆很能打,也很爱自己,直到他们带上订婚戒指的那天。 他含情脉脉地将对戒推进姜暹的指根,下一刻,抬头却看见冰冷的枪口对准自己。 “砰——!” 姜暹毫不犹豫地朝他的心口开了一枪。 陆宿明心脏重伤视线发黑,血流个不停。他被基地的其他成员救回去,用了全联邦最昂贵的设备吊了半个月的命,才醒过来。 上级告诉他,姜暹叛逃了。叛逃去了那个曾脱离基地的,违规的研究所“白玫瑰”里。 叛逃时带走了基地的所有机密文件,包括陆宿明手里的核心数据。 陆宿明被处罚了。 他想起来,姜暹在自己重伤倒下时,一脚踩住了他的胸口。他看着陆宿明剧痛的、可笑的脸,冷冷地说:“我没喜欢过你,也不想和你结婚。” 陆宿明从这一天开始恨他。 他恨姜暹恨到无人敢提,恨到一想到他,原本温文尔雅的脸陡然变沉,恨得心脏都在发抖。 他竟敢玩弄他。 陆宿明想,他会把姜暹抓回来。他会把他锁起来,极尽羞辱他、折磨他,做他自己以前不舍得对他做的所有事。 后来,他终于把姜暹抓回来了。 在曾经的未婚妻被他折辱得脸色苍白、双腿发抖时,他收到了一份录像带。 录像带记录着姜暹在“白玫瑰”中的全部遭遇。 他才知道,早在自己之前,姜暹已经遭受过百般的折辱与痛苦。 他恨错人了。他不应该恨他。 但此刻,姜暹躺在他的床上,冰冷锋利的脸上发着病态的潮红,剧烈咳嗽几下就涌出一口鲜血,已然病得奄奄一息。 他就要死了。 第1章 劫狱   1.   “坐标RA 20h,Dec -78°,距首都星3000光年外,‘赫拉’恒星将于今晚九点整发生爆炸。这将是近万年来发生的最大的一次……”   联邦监狱的主控中心内,值班员艾德伦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听着例行播报,昏昏欲睡。   突然,一旁的通讯器发出“滴滴”震响,他脑袋向下狠狠一砸,睡意顿时散得一干二净。   艾德伦看到通讯器上的名字,心中咯噔一下,在惊恐中下意识点开了接通。   “艾德伦!你到底在做什么?我在监控里看见你竟然睡着了?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执政官和元帅已经在监狱大门口了?!”   “您等等,”艾德伦打开光脑,飞速地查找记录,“执政官和元帅不是下个月才来吗,怎么忽然就到了?”   “你问我?”对面冷笑一声,说,“根本没人通知!我正好在监控室,你最好把你那些不规范的东西藏一藏,他们要过前面那扇门了!”   “您不能……”   话音未落,一阵脚步声便朝眼前的机械门逼近。艾德伦只得挂断电话,手忙脚乱地操控起主控台,关掉了几个违规后台。   随着门禁锁的识别声,执政官特助带着笑意的声线也随着开门而传了过来:“两位请进,这边就是忒弥斯监狱的主控中心。”   银色质调的大门缓慢打开,在监狱冷得发白的灯光下,一道颀长的身影率先走了出来。   锃亮的军靴敲击在地上,不重不轻的一下,却好像自带压迫感,让人心脏都随之一沉。   年轻的元帅摘了军帽,金色麦穗缠绕的腰带间别着枪支,笔挺的军装显出他无比优越挺拔的身形轮廓。他漫不经心地拿着帽子,胸口口袋挂着的银色徽章几乎亮到刺眼。那双深绿色的眼眸从黑发里抬起一点来,在沉重的黑里,露出深邃无比、冷淡压迫的眉眼。   这就是不久前刚从敌星“卡莫涅尔”,大战告捷回来的联盟元帅,闻泊彻。   他回来时整个星网轰动,执政官亲自带领高层迎接他,为他准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庆功宴。   艾德伦手心爬满了冷汗,“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甚至没敢看清身后执政官和助理的脸,只是对上那双绿眼,就感到一阵精神力的威压,全身不由绷直。   闻泊彻停下脚步,眼眸淡淡朝接待台扫视一圈。执政官从他身后走出,笑着朝身旁的助理说:“我也没有常来忒弥斯,还不算熟悉这边监狱的构造。”   那也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看上去只比身旁的“联盟之星”大上五六岁。   比起闻泊彻,执政官奥利西斯要更沉稳低调得多。他一身剪裁合身的灰色常服,略长的金发微卷着落在耳侧,正笑着和身边的两人交谈。   艾德伦吞了口口水,赶忙站上前迎接几位大人物,说:“执政官先生、闻元帅,我是主控中心的值班员。需要我带几位进去吗?”   “不用了,谢谢你。”奥利西斯和善地笑着说,“我的助理时常到忒弥斯。我想,他应该很了解这里。”   这话毫不夸张。忒弥斯作为联邦最大的监狱,设置在首都星,内外层层重兵把守,关押的却不是有多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而全都是政/治/犯。   反对奥利西斯执政的一派,常常以忒弥斯监狱作为阴谋论的起始点。他们攻击他将自己所有敌对的对手,全都悄无声息地送进了忒弥斯监狱。   艾德伦第一次亲眼见到执政官本人,只觉得他意外好说话,笑起来也很平易近人:“好的……”   “况且,”奥利西斯朝前抬了抬手,指节处的翡翠扳指露出来。他侧头去看闻泊彻,笑着说:“我们此行,是来取前检察官在监狱里留下的遗物的。监狱这边有好好保管,对吗?”   艾德伦闻言,刚止住的冷汗又要留下来了。   一个月前,联盟首席检察官季临韫被判通敌罪,在忒弥斯被处刑。而好死不死,这位检察官,刚和元帅闻泊彻成婚不到半年。   外界一直传言两人关系不合,从少年时期就是针锋相对的宿敌,后来在各种公开场合更是水火不容,结婚只是在执政官命令下的政治联姻。   但不论是哪种性质的婚姻,成婚不久另一半就闹出这样的丑闻,想来也不会让当事人心情愉快。   季临韫去世的那天,闻泊彻甚至还没有从敌星回来,执政官倒是早早到场了。   这位检察官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除了一枚别在衣领的祖母绿宝石胸针,剩下的就是在监狱内穿过的衣服,和偶尔使用的钢笔。   执政官来的时候,把那枚带血的胸针拿走了,随后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剩下的东西,说:“都烧了吧。”   艾德伦看着奥利西斯此刻温和的笑容,腿肚都在打颤。   他心想,当时是执政官下令烧的东西,甚至监狱长还把那个装着东西的小盒子交给了他。   是他一把大火烧干净的,现在哪里还有什么遗物!   “没有留存下来吗?”奥利西斯停顿几秒,碧色的眼眸里流露出疑惑,“你们没有认真保管前检察官的东西吗。”   “我……”艾德伦抬头,瞥见不远处闻泊彻越发阴沉的冷色,只说,“我不知道,执政官先生……”   “肯定是收起来了,对吗?”奥利西斯眼眸微微眯起,说,“毕竟监狱有义务保管好犯人的遗物,在闻元帅离开之前,你们应该能交还于他。”   “现在,请带我们去前检察官以前的房间看看吧。”他笑容优雅,遗憾地说道,“毕竟闻元帅对他前妻用情至深,虽然他曾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但前检察官已经去世了,再多谈也无益。”   艾德伦手脚冰凉,有些僵硬地站起身为他们带路。   “砰砰砰——!”   几人刚走两步,监狱内忽然发出一阵玻璃爆裂的巨大声响,碎片哐哐砸落一地。闻泊彻瞬间回头,一排排白炽灯光却随即全灭,视野立即陷入了一片黑暗。   刺耳的警报声随即响起:“警告!警告!受到不明系统攻击,电子锁已全面自动开放,主控台无法运作——报错程序受到阻碍,警告——”   主控台陷入瘫痪的一瞬间,围在外侧戒备的士兵一瞬间便涌了进来,脚步声响彻着整个房间。他们无法打开任何照明设备,一切需要充能的电子设备在此刻都彻底失灵。   地磁风暴干扰下,整个夜晚更是笼罩在深黑之下,几乎透不进一丝光。   “执政官先生?您还好吗?”   而奥利西斯也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一把冰冷的枪,正抵在他的头顶。   实际上,他整个人都在灯光熄灭的一刹那,被身后年轻的元帅制住了。闻泊彻的膝盖抵着他的背,强迫性极强的力量彻底压住手脚,狠狠下碾,他几乎只有脖颈可以自由活动。   “不要动。”闻泊彻低下头,配枪重重抵在这位执政官的脑袋上。他低声说,“你明白现在应该说什么,奥利西斯。”   “我很好。”奥利西斯身形微微僵硬,却依旧得体地站着,对站在一片黑暗里的卫兵们高声说,“现在电子锁失灵,听到外面逃犯暴动的声音了吗?请各位优先抓捕犯人,这里有元帅保护我的安全。”   “遵命!”   士兵队长闻言,留下一小队人保护他们的安全。剩下全都迅速离开,去处理因设施瘫痪而导致的监狱暴动。   奥利西斯头部被迫后仰,他觉察到勒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于是笑着对身旁的助理说:“艾尔,我需要和闻元帅商议一下这次监狱暴动的事情。”   助理立即明白,带着这一队士兵退到门口,说:“好的。有需要的话,您随时叫我的名字。”   脚步声停止,奥利西斯终于在枪下活动了一下脖颈。冰冷而沉重的枪械使他感到不快,但他依旧礼貌地询问。   “泊彻,你要造反吗?”   “我好像警告过你,不要乱动,奥利西斯。”闻泊彻向下按住他的颈肩,骨头错位的“咔哒”顿时响起。他冷淡地说:“你以为我不会开枪吗?”   奥利西斯只感觉手臂一阵剧痛。他喘了几口气,冷汗痛得淌下来,却笑着说:“开枪了,你怎么拿走季临韫的东西。我这里还有许多关于他的事情,你不想要听吗?”   闻泊彻的动作明显停滞一瞬。   季临韫。   他已经太久没有从别人的口中,再听到季临韫的名字了。好像一旦“临韫”两个字落入耳朵里,心脏就要剧烈地发起颤痛,血液要烧起来,滚烫到叫他永远剧痛不止。   “你敢提他的名字,就是在找死。”闻泊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整个人明显紧绷起来,“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杀了他?”   “只不过是前妻罢了,有那么喜欢吗?”奥利西斯的颈椎被迫后压,沉重的压迫感和疼痛一起袭来。他却随意地说:“对了,你们的婚姻关系,还是我解除的。”   奥利西斯话音刚落,整个人便迅速被扭转过身,随后柔软的腹部被膝盖重重一击,一下被撂倒在了地上。   这样的姿势被后面挟持更加狼狈。他疼得喘气,下意识弯下了腰,却还是笑着说:“杀了我临韫也活不过来。他不是我枪杀的,是生病去世的。”   闻泊彻的眸光终于动了动。在黑暗中,他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是手掌发力,用力将奥利西斯整个人拎了起来。   “你最好说实话,奥利西斯。”他再开口时,声音却有些干涩,“他生了什么病?”   “临韫已经病入膏肓了。”奥利西斯说,“谁也救不了他,他只能死在监狱里。”   他整个人被闻泊彻制得死死的,目光下垂,落到黑暗中。   这样浓重的黑色,让奥利西斯想起了季临韫被关在牢房里的时候。   忒弥斯从来不是什么好地方,这里有一套完备的审讯系统,能让半死不活的人都吐出真话。这里的囚犯几乎没有几个活着出去,即使最终站到了奥利西斯的阵营,也被扒下了几层皮。   季临韫当时刚接受完问询,巨大的精神力冲击使他几乎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像是溺在了水中。   他一只脚踝带着镣铐,额发几乎已经湿透,汗珠混在睫毛里,使那一点黑色更加湿润深重。   季临韫的骨相带着东方独特的钝厉美感,加上一双深黑到极致的眼,在冰冷的水珠中几乎有种摄人心魄的冷意。他抬起一点下巴,脆弱而苍白的脖颈就这样暴露出来,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奥利西斯走进去,听见锁链发出一声脆响。   “临韫。”他笑起来,朝他走近。   季临韫半坐在角落里,骨节分明的指节搭在膝盖上,半撑起一点身,削瘦漂亮的脊背贴在潮湿墙面上。   抬眸时,他眼里那点浓重的黑色露出来,在白炽灯过曝的牢房里,冷淡到无端让人心惊。   “怎么弄成了这样,临韫。”奥利西斯不喜欢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失望而惊讶地说,“他们怎么能对你用这样重的刑罚。”   他这样说着,眼睛里却带着依旧笑意。是的,他在助理和闻泊彻面前说谎了。季临韫在忒弥斯服刑时,他几乎隔三差五就要来一次,最熟悉的地方就是季临韫的牢房。   奥利西斯走过去,在季临韫面前缓慢蹲下身,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他觉察到季临韫的抗拒,几乎是强迫性地、用力将他的脸庞抬起。   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奥利西斯好心提醒说:“临韫,你生病了,活不过下个月。你根本等不到闻泊彻回来,我想你应该清楚。”   季临韫抬着脸,鼻尖缓慢落下一滴水珠。他眼眸中的黑色很沉,就这样冷淡地、无动于衷地看着眼前的人。   “接受我的精神力吧,临韫。”奥利西斯温和地说,“我可以治好你的病,至少能让你活着看到闻泊彻回来。”   接受精神力,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件无比私密的事情。甚至只发生在最亲密的伴侣间,比做/爱都更加露骨放肆。   奥利西斯这句话放在联邦法庭,甚至都能被判性/骚扰。   季临韫闻言,眼皮终于轻轻颤了一下。他的下巴往前抬了抬,漆黑而锋利的眼眸缓慢凑近奥利西斯。   奥利西斯笑了。   他停下动作,饶有兴致地看过去,对上季临韫冷淡的眸光。他毒蛇一样的眼眸眯起来,几乎是鼓励着、引诱着看向季临韫。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眼前的人抬了抬手,随即脸庞一阵劲风袭来。   “啪!”   随后,奥利西斯脸颊一痛,左脸硬生生被季临韫扇了一耳光。   那一巴掌好像用尽了季临韫浑身的力气。清脆的声音在牢房内响起,带着拷链的声声震响。他打得几乎手掌都在发颤,眼尾因为这点动作就红了一片。   季临韫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只冷声说:“滚。” 第2章 爆炸   2.   “咔嗒。”   黑暗中,奥利西斯听到枪械轻微的扣动声响,随即后颈一沉,枪械重重抵在上面。冰冷的金属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闻泊彻的耐心已经告罄了。   他对季临韫的病情避而不谈,漂亮的蓝眼珠转了转,后脑微微后倾,说:“关于临韫,我倒是有问题想要问你。”   “奥利西斯。”闻泊彻低着头,眼眸中的冷色湮没在黑暗里。他话语中不再能辨喜怒,穿着黑色军靴的腿下压,缓慢踩在执政官的脊背上,“不要试图跟我玩你那套把戏,你应该知道,监狱外面已经被军队包围了。”   “我知道,所以你才能这样肆无忌惮羞辱我啊。”奥利西斯狼狈地抬起头,轻佻地问,“季临韫扇过你巴掌吗?元帅。”   闻泊彻一时只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皱起了眉,说:“什么?”   “他扇了我一巴掌,”奥利西斯慢条斯理地说,“在监狱里的时候。”   实际上,在挨完那一巴掌后,他整个肩膀都在兴奋的发抖。   他几乎是即刻扣住了季临韫的脸,看着他被冷水浸没后通红的嘴唇,凑近了说:“好可怜。”   季临韫深黑的乌发垂下来,下颌被迫捏起,漂亮到昳丽的脸上苍白无比,只有嘴唇是红色的。他听到奥利西斯低声说:“临韫,你应该庆幸自己生病了。如果不是为了让你多活一段时间……”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看着他,话语戛然而止。季临韫抬起头,膝盖忽然发力,抬脚上顶重重向前踹去,一把将奥利西斯撞得趔趄。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脸庞只是被捏住,已经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指印,现在连做出这样的动作都喘息不止。   季临韫略微痛苦地低下腰,冷冽的黑色眼眸却抬起来。他嘴唇微微扯动,露出一个嘲弄的笑:“接受你的精神力?那我还是死了比较好。”   奥利西斯对他根本生不起气。他低低地笑起来,五指略微按压住被踹伤的小腹,在疼痛中感到一阵无比的快意。   “他打了你?”   奥利西斯还沉浸在季临韫那双黑眸里,一双粗粝而有力的手掌却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向上提起,拉回到冰冷黑沉的现实中来。   闻泊彻已经不耐烦了,他眉眼压迫性地下垂,单手把奥利西斯的脖颈拎起来,冷声问:“你对季临韫做了什么?”   “哦。”奥利西斯语气随意,笑着说,“我问他,要不要接受我的精神力。”   下一刻,他就感受到脖子上传来窒息的可怖力道,几乎让他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他看不清闻泊彻的神情,整个人因为缺氧而不断咳嗽,笑意却愈发明显。   闻泊彻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松开指尖,一脚将人踹倒在地。金属靴子踏过地面的声音响起,他毫不留情地踩在了奥利西斯的脑袋上,几息之后勉强压下翻腾的怒意,才吐声说:“畜生。”   “这就生气了?”奥利西斯知道他下了死手,自己现在胸腔和口鼻间全是血腥味。但他显然也不想让闻泊彻好过,用力伸手抓住闻泊彻的大衣,吐出了唇舌里的血,带着挑衅的笑意说:“要不要我告诉你,我还对你前妻做了什么其他事情?”   他声线逐渐微弱,却依旧带着明显的恶意:“要我和你慢慢讲述,临韫在我面前是怎么样哭的吗?他那么漂亮的眼睛,哽咽起来是什么样子,你私下已经想象过一万遍了吧?元帅。”   “我好想和你说,可你敢听吗?”   闻泊彻气息剧烈起伏,眼眸中寒光乍现,掐着奥利西斯的手指几乎要收缩到极致!   还未等他进一步做出动作,一道强光却忽然从头顶倾洒而下。随后四面熄灭的电源忽然恢复供应,整个监狱内部顿时灯火通明。   奥利西斯几近窒息,甚至没来得及再挨上闻泊彻一脚,特助和小队就从门外跑进来:“报告执政官先生,量子波动已经暂时恢复平稳,系统供应……您!”   他看见主控中心内的场景,顿时一脚刹住,嘴唇不由张大。身后的小队也迅速反应过来,立马团团围住中心的两人,子弹上膛的金属声齐齐响起,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闻泊彻。   执政官奥利西斯,被联盟最年轻的元帅自上而下,一脚踩住了后脑,脖子刚被松开,就露出大面积的可怖青紫色掐痕。他的鼻腔大面积出血,蜿蜒的血迹留了满脸,金发下眼睫不断颤动着,一把枪直直扣在他的头顶。   而闻泊彻就这样半蹲着,压迫感极强的绿色眼眸朝下俯视。他脚底一用力,奥利西斯的脑袋就晃动两圈,在地上流出一条血痕。   这个场景其实无比的滑稽可怖,但没有人敢笑。   “闻元帅!”   特助终于失声说:“这是怎么回事?您先放开执政官!”   “看不出来吗?”闻泊彻看了特助一眼,一手拿着枪,一手伸进奥利西斯外套胸口的口袋里,搜出了一枚胸针。他慢条斯理地回应对准自己的枪口,说:“我当然是要造反啊。”   祖母绿色的胸针,银色荆棘缠绕四周,烙刻着蔷薇纹样。   它的颜色,和闻泊彻的眼睛,一模一样。   季临韫已经死了,现在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东西的人,只有他们两个。   至此,奥利西斯碧蓝的眼眸终于缓慢转动。他在看见胸针的一瞬间伸手,却在下一刻右臂“咔嚓”后扭,刺心的疼痛传来,整只手随即软绵绵垂了下来!   “闻长官!”特助看着奥利西斯脑袋下流出的血,颤声说,“您别开玩笑了。不管是怎么回事,您现在放开执政官。先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一切都还……”   他说不出话来,因为下一刻,闻泊彻就把奥利西斯整个人从地上拽起来了。他拿枪的手依旧很稳,军装下的腿颀长有力,朝前走一步,包围圈齐齐就往后退了一步。   仔细看留下来的这只小队,几个站在边缘的军官手都在发抖。他们被选中进入执政官的护卫队,原本都是联盟最优秀的军人,但看见凶名远扬的闻泊彻,依旧有一种对长官和S级精神力天性的服从。   闻泊彻作为联盟元帅,即使不说话,也不释放任何精神力的威压。那双眼睛只要抬起来,上位者的强势感与威压几乎就扑面而来。   没有人胆敢拦他。   监狱外面,现在已经被闻泊彻的军队镇压下来。他手里拿到了证据,再加上手上半死不活的奥利西斯,即使上到联盟法庭,最多也就被判一个暴力执法。   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闻泊彻已经走到了门口,被拎着的奥利西斯却忽然从衣领下抬起了头。   血迹已经染红了他的金发,使得一向以和善闻名的执政官,此刻看起来也无端阴鸷诡异。他的声音已经嘶哑的不像话,被血打湿的眼睫毛睁动,笑了笑说:“泊彻,你为什么要把我移交给法庭呢?”   “不是很想杀了我吗?为什么不开枪?”   闻泊彻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奥利西斯。他刚要开口,奥利西斯却忽然暴起,用大到诡异的力气凑到闻泊彻的枪口前,即刻对准自己的头按动扳机!   “砰!”   在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情况下,奥利西斯开枪将自己击毙了。   几乎在片刻,一阵比枪响强烈千万倍的爆破声从不远处传来。随后整个监狱开始震动,脚下的地板崩裂坍塌。   众人来不及反应,玻璃窗和墙体就已在“哐啷”巨响中全部炸为齑粉,剧烈的火光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顿时吞噬了主控室里的所有人!   爆炸发生得太快了,周围也没有掩体。闻泊彻避无可避,手臂传来清晰的灼烧痛,被剧烈的火浪掀倒在地。   他顿时想到,这里是忒弥斯,监狱里关押的全是奥利西斯的政敌。他就算是死了,也要设置与监狱同生共死的引爆系统,让里面所有人带着秘密与他一同陪葬!   这个疯子!   在巨大的爆炸声过后,冲天的火舌卷席着主控室的残骸,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小队的尸体,火光几乎要将监狱的一切都燃烧殆尽。   闻泊彻被主控台爆炸时残余的碎片贯穿右胸,剧烈的疼痛伴随着滚热的鲜血流淌下来。他几乎眼前阵阵发黑,口腔里呕出一口血来,手里却还拿着那枚胸针。   他知道,在不久后,二次爆炸将会再次袭来。奥利西斯算计好了一切,没有人能活着从监狱里出去。   在生命的最后几刻,闻泊彻忍着剧痛,将那枚胸针上抬,用衣袖擦去上面浸染的鲜血,随后紧紧攥在手心里。   他整个人痛得几乎晕厥,呼吸间都是浓重血腥味,却还是想。   临韫生病了。临韫去世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痛。   在看见季临韫留下的遗书时,闻泊彻就发了疯一样想去找他,想要立刻去见他。他心中几乎疼痛到将要窒息,可所有人都在身后恭喜他,恭喜他大战告捷,会得到至高无上的荣誉和嘉奖。但没有一个人悼念他死去的先生。   临韫、临韫。   他本来没有这么快。按照原先的安排,他还要等待联邦法庭的翻案,还要等待交待下属军队中的安排……但这一刻,闻泊彻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却觉得无比轻松和释然。   什么都不用再做了。他现在就要去见季临韫。   眼前彻底昏黑的前一刻,闻泊彻收紧手掌放置胸前,保护着那枚胸针。   随后第二次爆炸声响起,盛大的火光吞噬衣角,将监狱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第3章 检察官   3.   “砰——”   滚烫、痛颤、剧烈的震动与碎裂的齑粉,几乎要叫人再一次窒息!   闻泊彻猛然睁开眼,指节大力攥住身旁的黑色被单。他一瞬间在床上半坐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着,冷汗已经打透了衣襟。   他呼吸着,胸膛上原本狰狞的贯穿伤竟然荡然无存,可肺部与身体依旧残留着爆炸时的剧痛。   闻泊彻抬起头,视线随着呼吸的平复,逐渐恢复清明。他抬手抹了把脸,将额前的湿腻的碎发随意撂上,在看清周围的陈设时微微一愣。   怎么回事?   这是他在首都星的独栋洋房,这处房产还是老爹在他在成年后买的。后面和季临韫结婚,他们一起在这边住了小半年的时间。   楼下还有他偷偷埋下的玫瑰种子,在征战的半年里,应该已经开了。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倏忽间冒了出来。   闻泊彻不动声色打量着周围,刚想下床,放置在床头的智能闹钟却铃声大作。   “叮铃——”   闻泊彻脊背瞬间绷紧,人工智能温和的声音却在下一刻响起来:“闻先生,这里是主控系统。根据您设置的日程安排,溯历692年10月6日,下午五点,您将要去接季临韫先生参加晚宴。”   闻泊彻心中一惊,皱起眉问:“你说现在是什么年份?”   “溯历692年。现在是下午两点半,根据您习惯,已发出提醒。系统检测到您此时心率过快,是身体不适吗?”   溯历692年。   这是闻泊彻在荒星捡到季临韫,也是他们被执政官奥利西斯指婚联姻的一年。   这个时间,季临韫重伤后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   而在十月之前,他一直都被闻泊彻秘密送在私人疗养院里接受治疗。是季家和执政官找得太厉害,终于在闻泊彻这里发现了破绽。   找寻季临韫的几方都没想到,他竟然会在闻泊彻手上。几家人顿时大惊失色,好像季临韫掉进了什么魔窟。   闻泊彻原本不打算把人交出去。   季临韫会被重伤抛在荒星,根本不是普通的事故。他一直在暗中调查,但季临韫的失忆,让这场隐蔽的谋杀查起来非常困难。   虽然他那时和季临韫的关系还并不算好,但也不会让他这样去送命。   季临韫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却也知道,留在闻泊彻的身边只会让进展停滞。他想要查出真相,就必须要重新暴露在公众的视野里。   所以季临韫主动提出要回去时,闻泊彻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他根本没想到,季临韫被接走的第二天,竟然就回检察院上班了!   闻泊彻听到消息时在军部,气得不行。他辛辛苦苦养了几个月,才把季临韫养得稍微有气色些,竟然又要送回去给检察院那群老东西压榨!   副官卢林当时还笑呵呵地跟在他后面,一转头看见老大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哎哟老大,你怎么一幅跑了老婆的样子?”   闻泊彻伸手捂住了卢林的嘴,手劲大地几乎让人一个趔趄。他脸上扯出一个阴森的笑,恶狠狠地说:“闭嘴。”   但怎么会……会是在这时候?   闻泊彻在从床上醒来,看见自己身上愈合如初的胸膛时,已经逐渐有了猜想,只是太过荒谬了。现在明晃晃的时间摆在面前,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即使空间跃迁技术成熟,可以利用锚点进行跃迁,但时间的限制从未被打破过。闻泊彻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让他回到了过去。   闻泊彻惊疑不定,剧烈喘息了几刻。但他一想到季临韫还活着的可能性,心脏就狂跳不止。   这时,智能系统就再次发出了提醒:“闻先生,按照您设置的,‘提前两小时接季临韫下班,顺便看看检察院那群人有没有虐待他’的日程,再不出发,您将有可能失去发现季先生被虐待的机会。”   “闭嘴。”闻泊彻把思绪暂且放在一边,对人工智能发出冷嗖嗖的指令。他拿起一旁的黑色皮带,看了看身上被汗水浸湿的衣服,又放了回去。   他现在迫切地想要见到季临韫,但浑身汗津津的,狼狈又邋遢,怎么能这样去见他。   从前在联邦最高学府时,每次有季临韫参加的课,闻泊彻的穿着都非常得体。就连夏天刚刚在训练场上打完架,离上课还剩十五分钟,他都要回宿舍洗澡。   舍友们当时擦着脸上的汗,一边看闻泊彻的背影一边啧啧称奇,说:“泊彻明明是要去跟人打架,还整出了隔壁班那谁追院花的阵仗。”   闻泊彻对室友们的议论毫不知情,回去人模狗样的洗了澡,清爽整洁穿戴好才去上课。   这个习惯一直保留着,直到今天。   和室友或下属吃饭,他也许就这样不修边幅、擦一把头发就去了。但在季临韫面前这幅样子,简直难受得像要了他的命。   在行程表计划出发的前十分钟,闻泊彻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他湿润的黑发尾不断淌下水珠,随着流畅的肌肉线条一路滚落。   闻泊彻随意地擦干头发,穿戴整齐后匆匆下楼。他开走了楼下花园那辆毫不低调的量子车,径直朝检察院的方向驶去。   闻泊彻来得早,季临韫还在附近的法院参与出庭,被检察院的工作人员提醒后,他直接调转了车头。   于是,首都星法院当天下午,就出现了这么一位不速之客。   法庭内,季临韫正在宣读起诉书,漆黑沉肃的眼眸一抬,余光就看见法庭最侧边的门打开了一角。   随后,台顶灯光投下来的影子,也随着来者的动作晃动一瞬。   闻泊彻优越颀长的腿一迈,就这样堂而皇之、从容地走进来,坐在了最后一排。   他还是一贯的随意姿态,但手臂下的肌肉却紧紧绷直。那张压迫性极强的脸庞一抬,露出眸里那点浓重的祖母绿,侵略性极强的视线投过来。   季临韫往台下一瞥,在触及闻泊彻眼神的瞬间微微停顿,随后依旧流畅自如地念着起诉书。   闻泊彻藏在后座的黑暗里,尽可能克制地朝台上看。   他安静而急促的注视着季临韫,眼眸中暗色剧烈涌动,喉结一起一滚。   他首先想。   临韫这时的头发长了一点,人却更削瘦一些。他病才刚好不久,气色还没有养起来。   诉辩区内,冷光尽数倾洒在了季临韫的身上,那套规整的制服向下收束腰线,很好地将他劲瘦的身形勾勒出来。   他漆黑的眼轻抬,长睫的影子在眼下晃动,透出冷然严肃、一丝不苟的神色,将眉眼间令人心惊的悸动感狠压下去。   闻泊彻坐在台下,诉讼的内容一个字不知道,只看见了检察官一张一合的、润红的唇。他放轻了呼吸,脑子里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和季临韫宣读起诉书时清冽的音色。   他没有想到,竟然可以再次见到季临韫。   在季临韫死后的一年,临韫这两个字,就成了每夜的渴求与梦魇。闻泊彻曾做梦都想再见季临韫一面,即使他无数次梦见季临韫在他前面死去,无数次梦见自己的无能为力。   但闻泊彻依旧自虐般地想念着他,即使每个梦到季临韫的夜晚,都痛苦地无以复加。   所以,在法庭之下,闻泊彻几乎是贪婪地,渴求又痛苦地,注视着季临韫的脸。   他的身体在兴奋与紧张中不断发颤,可大脑却一片空白,视野中只能容纳季临韫那一张脸,好像还处于不可置信的梦里。   “砰!”   可能是闻泊彻的视线太过灼热。季临韫终于忍无可忍,在放下文件的一刻加重力道,冷淡的视线朝下一扫。   他在间隙中与闻泊彻对上视线,却发现这人的目光毫不收敛,依旧直勾勾地凝视着自己,几乎慢慢从头看到了脚。   席间众人不由一抖,擦着冷汗想,这个案子实在太诡谲残忍了,惹得检察官发这么大火,犯人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而闻泊彻坐在最后一排,什么都不做。他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了下来,就这样翘着腿、盯着季临韫的脸,直到结束。   *   “临韫,你走慢点。”   案件审理结束后,季临韫整理好文件,快步往庭外走时,同事从身后追上来。这是他在检察院关系最近的朋友埃里克,之前也是同学。   埃里克笑着走在他身旁,看着季临韫平淡自如的脸色,才敢惊叹说:“临韫,你到底怎么惹上闻泊彻的?从学院你俩就这样。你刚刚没看见,我的老天,他怎么能用那种色眯眯的眼神看你?太放肆了,放在几个世纪前简直该判流氓罪啊!你们就算结婚,也一定要签婚前协议……”   季临韫听不下去了,刚想开口,前方却传来一阵带着笑意的男声。   “什么婚前协议?”   埃里克急急刹住脚,在转角处看见了闻泊彻似笑非笑的眼。   “我不是很懂联邦法律。”闻泊彻抬起腿,靴子在地上一敲一敲,逐步走近。他说着话,眼神却一直放在季临韫身上,像逐渐从黑暗中显露的某种大型兽类,“检察官,给我普普法?”   季临韫把手上的文件交给埃里克,说:“埃里克,麻烦你帮我放到办公室。我有些事情,晚上不回检察院了。”   埃里克应声走后,他才抬眸,漆黑的眼睛看着闻泊彻,说:“现在是四点半。距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谁把你放进法庭的?”   “没人拦着。”闻泊彻看着近在咫尺的季临韫,心脏跳得比在法庭里时还要快。他祖母绿色的眼里都是无辜:“我自己就这样走进去了,临韫。”   “我很想你。”他近乎是克制地凑近,垂在衣角边的手凸显青筋,只说:“想早一点接你走。”   “这句话,自己说出来信么?”季临韫随着他一同朝外走,冷淡地说,“晚宴准时开场。即使早到,也只能在前十分钟进场。”   闻泊彻闻言,抬头对上季临韫毫无波澜的神情,顿时像被浇了一兜冷水一般。他心中发颤,喉结滚动,走在季临韫的身侧,想。   他不记得了。   他回到了过去,但季临韫却没有未来的记忆。他不记得他们结过婚,不记得在别墅里给他留下的遗书,不记得失控时流露的情愫和眼神。   因为他们的过去,还尚未发生。   闻泊彻指节收紧,平复了几次呼吸,才想。   不论怎样,这些都没有季临韫活着重要。   走到量子车前,闻泊彻才从那阵强烈的、失而复得的余韵中微缓过神来,为季临韫拉开车门。   季临韫上了车,手指刚碰到安全带,却听见旁边的人叫他:“季临韫。”   他转过头,对上闻泊彻的绿色眼眸。   那一点从藏起来的、从克制中透出的极度渴望,几乎叫人发觉的一刹那就让人心惊。   季临韫心中一悸,刚觉察到危险,眼前就覆上一层阴影。随即,他看见闻泊彻那张俊美的脸在面前放大,极有压迫性的身躯自上而下压过来。   “!”   距离在一瞬间被缩短,随之而来的是闻泊彻不容忽视的、带着侵略性的男性气息。季临韫来不及反应,喘息两秒,就被这人有力的手掌捞住后腰,猛得往前一带!   闻泊彻收紧手臂,几乎是渴求地抱着怀里的人,汲取他发间、脖颈的味道。直到此刻,他那点随着心脏跳动而滋生的恐慌感,才彻底消失。   抱到他了。   世界随着这个紧实的拥抱,终于有了实感。   闻泊彻在从法庭到车前的每一步,几乎都在克制疯狂滋生的、想要抱紧季临韫的冲动。他警告过自己千万遍,不要吓到季临韫。   但逝去的爱人就在面前,看他一眼,他就要发疯了。   “闻泊彻,你在做什么?”季临韫重重撞上他的胸膛。他在这个紧密的拥抱里喘了两口气,眉心一蹙,“放开我!”   “我……抱歉,”闻泊彻松开手,修长的指节突起。他装模作样地揉了揉太阳穴,气息不稳地喘着气,有些苦恼地说,“精神力刚刚忽然失常,冒犯到你了。”   他这样说着话,无辜的绿色眼睛又露出来,可怜地看向季临韫。   季临韫指节展开被揉皱的衬衫,后腰那片被手掌搂过的皮肤开始诡异的发烫。他带着愠色,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他,问:“你身体还好吗?”   “嗯,现在稳定多了。”闻泊彻应着话,说,“没有弄疼你吧?”   话说到这里,他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在他死前,奥利西斯曾说,季临韫是生病去世的。   他生了什么病?   “我没事了,倒是你,最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季临韫。   “还好。”季临韫显然还对刚刚的事耿耿于怀,抿紧了唇,瞥他一眼,“需要我把体检报告发你吗?”   “发到我的光脑上,谢谢。”闻泊彻立即接话,问,“是前几天复查刚出的结果吗?”   他盯着季临韫,看了半天,才说:“检察院的工作强度太大。你大病初愈,不适合就这样回去工作。好不容易给你养了几斤肉,也不是给那群老东西贡献的。”   “体检没什么事,”季临韫见他的关切不似作伪,只得把体检报告发过去,面无表情地说,“检察院的工作强度高,是因为我失踪了几个月。”   “季检察官,指的是和我在一起的那几个月吗?”闻泊彻看见体检报告,各项指标都没什么问题。他才抬起眼来,继续看着季临韫的眼睛,说,“是我的错,我就不应该让检察院那群老东西发现你,也不该将你还给他们。”   他的语气中毫无抱歉,绿色眼眸却越发放肆,就这样大喇喇地看着季临韫。   “不要这样看我。”季临韫微微蹙起眉,朝他抬了抬下巴,说,“我同事说,你这样的行为已经……”   “已经怎么样?”闻泊彻笑起来,一双绿眼紧紧看着他,说,“大检察官,要判我流氓罪吗?”   刚刚的拥抱只是食髓知味。他看着这样的季临韫,那点阴暗的、炽热的情绪又在剧烈涌动。他忽然想,凭什么?   凭什么季临韫不记得?   他偏要让季临韫知道,要一件一件地告诉他,他们发生过什么事情。   况且,在现在这个时间段,季临韫就很清白么?   季临韫现在就一点也不喜欢他么?   “你是不是忘了。”闻泊彻的手掌覆在季临韫那侧的座椅上。他慢条斯理地再次凑近,整个宽阔的身形朝前压,几乎将季临韫逼到了车门处。   季临韫要比他稍矮半个头,在常年训练的卓越体型下几乎无处可逃。他皱起眉,眼睫因为不断凑近的距离而开始小幅度眨动,原本放在安全带旁的手,忽然被闻泊彻宽大的骨节攀上。   滚烫而干燥的皮肤相触,季临韫看他故技重施,有些愠怒,挣了挣手,却被闻泊彻强行向后压去。   “放开。”他冷声说,“要发疯去外边发。”   季临韫想,真是邪门了。刚刚有一瞬间,他竟然会相信闻泊彻真的精神力失控了。   “如果我不放,你会对我生气吗,季检察官。”闻泊彻笑起来,甚至就这样得寸进尺的、一节一节将他的手掌缓慢而暧昧地覆盖住。   季临韫抓住闻泊彻的领口,手肘下压,紧紧抵住他的胸膛。两个人对峙着,距离又开始逐渐拉近。   “你在干什么?”他蹙起的眉眼上抬,冷笑着问,“精神力又失常了?”   “对,我是精神力失常了。”闻泊彻温柔地看着他,高贵的祖母绿眼里透出一点意味不明的深情。他手指用力,指腹摩挲过季临韫突起的碗骨,笑着说,“早知道你回检察院会这样薄情,我会再关你几个月的,季临韫。”   “闻泊彻!”季临韫被揉得腕间一麻,猛得抽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发着细颤。   闻泊彻看着那双漆黑色的、泛着碎光的眼睛,想起来,季临韫从来不习惯和别人靠得这样近。   这样的距离,看他一眼,他那点淡然就要荡然无存了。   闻泊彻忽然心情很好。他就这样注视着季临韫,缓声吐出几个字:“检察官,忘了吗。那天醒来的时候,忽然抓着我的衣领往下拽。再近一点,我们就该要接吻了。”   “这该判谁流氓罪,季检察官?” 第4章 流氓   4.   首都星冬日天黑得快,窗外已经被靛蓝色覆满,街道上陆陆续续亮起了灯。   而在路边一辆军用级别的量子车中,季临韫紧紧靠着后座,柔软的发丝因为挤压而略微卷翘,眼眸毫无感情地看向闻泊彻。   而闻泊彻曲起膝盖,一只手撑在季临韫肩部的上方,就这样自上而下地将他逼在了狭小的一角,垂眸看着他。   两人一时离得极近,几乎低头就要呼吸交融。   季临韫无意识仰靠车门,指节无意识碰到了玻璃窗旁的按钮,发出“咔哒”一声。   “需要我帮忙回忆一下吗?那天,季检察官先是抓住了我的手。”   闻泊彻也注意到了响声,轻轻抬了抬眼,但却不在意。他说着话,抬起季临韫的手,放在自己手腕旁边,暧昧而缓慢地咬声说:“然后用力把我拽下去,勾住我的领子整个人就凑了上来。我完全没有一点防备,只能任由……”   他开口说话时,热气和季临韫略微急促的呼吸一同化作白雾,打散在透明的车窗上。季临韫漆黑的眼眸带着生性的冷意,顺势拽住他的领口往后推:“闭嘴。”   “就像现在这样。”闻泊彻完全撒开手,无辜又可怜地看向季临韫。他祖母绿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说,“这不算流氓罪吗,检察官最懂法律,来帮我判一判。”   他想,这是就发生在这个时间段一个月前的事,就算季临韫忘了,他也要叫他想起来。   那时候季临韫伤势还未好全,半夜落冷雨,他浑身都在阴冷作痛。当天夜里发了高烧,闻泊彻接到消息,半夜从军部赶过来时,他已经吃下药重新睡去。   闻泊彻不放心,在这里要等季临韫退烧。他就在旁边坐着,处理军队的文件。季临韫却好像被梦魇魇住,眉头紧皱。   他低身想去探季临韫额头的温度,却忽然看见那双漆黑而明亮的眼眸一睁,随口领口被用力往下一拽。   季临韫那张烧红的脸带着滚烫的呼吸,顿时撞进了他的视线。   “闻泊彻。”   闻泊彻当时呼吸一顿,眼眸可耻地、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季临韫烧得嫣红的嘴唇。   他忽然心跳如鼓,刚想回应,病床上的人手就一松,整个人朝后仰到,随后继续扑在了柔软的枕头上,黑眸一闭沉沉睡去。   那时闻泊彻几周午夜梦回,眼前都是季临韫眼眸里因为高烧而升腾的水雾,红到不正常的、几乎有些昳丽的脸,连黑发都湿得像水妖。   他们除去在学院的参加格斗课,很少有离得这么近的时刻,更遑论鼻息相闻。   闻泊彻在那段时间,有时会喘着气醒来,屏息片刻,随后伸手抽了自己一耳光。   他低头抚开湿透的额发,脸上还火辣辣的,怔怔想,真是疯了。   但现在重获新生,闻泊彻显然半点难堪都没有,直接搬出来逗季临韫玩了。   季临韫却抬起身,攥着他衣领的五指收紧。   他漆黑的眼眸定定看着闻泊彻,说:“我那天醒来,没有一拳把你打到地上,你就应该感到庆幸了。”   闻泊彻对上季临韫的视线,眼眸里闪烁着无害的光芒:“检察官,你深夜发高烧,我过来照顾你。你不感激我,竟然还要一拳把我打到地上?”   他难过地说:“检察官都是这样横行霸道的吗?”   “在两家确定婚约前,你诈骗我作为你未婚夫的事情,”季临韫冷漠地说,“好像从来都没对我解释过。我回检察院后,他们都说我们是宿仇。曾经我查案子坏了你好几桩事,是这样吗?”   “他们说少了。”闻泊彻低头,看着揉皱的领口,和旁边骨节分明的手指。他看着季临韫,笑着说,“更多一些,关于我们的事情。你还是从我这里知道比较好。”   他暗暗咬牙,想,怪不得季临韫就算没恢复记忆,也没给他好脸色,原来是检察院那群人挑拨离间!   明明在疗养院的时候,季临韫偶尔还会朝他笑一笑的。   “够了。”季临韫松手,推开他的肩膀,说,“时间要到了。晚点找你算账。”   他揉了揉手指,偏头看向旁边的闻泊彻,冷声说:“现在下去,车我来开。”   闻泊彻肩膀一痛,想,临韫病刚好,手劲竟然还这么大。他待在驾驶座,闻言转头问:“大检察官强抢军用量子车,太明目张胆了吧?”   “我不想迟到。”季临韫语调很冷,却说得慢条斯理,“介于你在量子车上的行径,我不放心交给你开。”   闻泊彻很吃他这幅腔调,笑着抬手,听话地和季临韫交换了座位。   但下一刻,他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只见季临韫系好安全带,踩下油门,面不改色地将方向盘猛地一转,飞速在前方路口的星际指挥灯变色前疾闪而过。   而闻泊彻整个人猝不及防,往车门上重重一撞,整个人在分秒间系好安全带。   “放心,在最高速度内,不会开罚单。”季临韫动作利落,三两下就上了量子车专用轨道。   他镇定自若地左右转弯,几分钟就见针插缝地超过了晚高峰的大部分车流,往前方最宽广的道路疾驰而去。   闻泊彻揉着被撞痛的肩,侧头去看季临韫,发现冷淡锋利的检察官唇角竟然弯了一下。   随后很快又抿直,镇定地飙出极限的速度。   好啊,闻泊彻想,竟然在偷笑。   重生前,他从来没有坐过季临韫开的车。量子车的智能驾驶系统已经很成熟,特别是军方配备的量子车,系统更是层层加密。   但就是这样,他们为防外来系统入侵,往往都会关闭整个车载系统,采用最原始的人力驾驶方式。   闻泊彻不在军部的时候就是在休假,接季临韫下班比较多,从来没让他进过驾驶座。   他从没想过,季临韫开车竟然这么刁钻。   “明天一觉醒来,”闻泊彻不开车,在里面没事做,就正大光明地撑着手看季临韫,“这辆军部元帅专用量子车占抢车道,踩线狂飙的事情,就要上新闻头条了。”   “元帅飙车上新闻,”季临韫若有所指,冷眸看了他一眼,说,“总要比流氓罪上新闻好一些。”   “靠骚扰检察官上的头条吗?”闻泊彻笑眯眯的,说,“那还是我们两个的桃色新闻呢,媒体一定会把内容写得很劲爆吧?”   季临韫完全没办法和这种军痞沟通,冷着一张脸,再也不搭话了。   车很快减速,面前隐约呈现出联邦公馆的轮廓。车辆过了设置在最前方的门禁,来到赴宴的场厅前。   联邦政府就在不远处,专门在附近设置了独栋的几个公馆,里面设置了宴会厅和交际厅。   这场晚宴是奥利西斯举办的,想利用闻季两家好事将近的联姻,笼络周边的关系。   公馆内种满了绣球和月季。首都星局部区域设置了透明顶棚,即使在逐渐冷冽的十月末,花香也依旧馥郁,墨绿色树叶在沥青大路上窸窣晃动。   季临韫那一侧的车门被闻泊彻打开,军用量子车的车门离地面距离高,下面的人就这样伸起一只手,要牵他下去。   他皱了皱眉,说:“做什么?我不是你邀请的女伴,不至于对我展现绅士礼仪。”   “可我是你的未婚夫。”闻泊彻微笑着说,“执政官奥利西斯亲自指的婚期,临韫,你不至于给他当众甩脸吧?”   季临韫默了默,把手递过去,抬腿下了车。手心里传来干燥滚烫的触感,他侧头,发现这人还想牵着他往里走,不由冷冷出言道:“我根本不记得他,胡编乱造还不是看你本事。”   “不记得就好,他可不是什么好人。”闻泊彻得寸进尺,五指都想挤进季临韫的指缝之间,是最亲近紧密的姿势。   他们上辈子结了婚,但甚至都没有这样牵过手。只有那一天,季临韫整个人发着潮,挣得狠了想一脚把他踹下去,他才扣住了他的手腕。   闻泊彻握着季临韫的手,心里只想,临韫的手真的好软,牵起来一点也不冷。   季临韫指缝被迫打开,异样又灼热的温度顿时涌进来。他只觉得闻泊彻的手烫得厉害,连着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他深吸一口气,淡淡评价说:“你也不算什么好东西。”   “我们到了。”闻泊彻绅士地抬起他的手,脚步一顿,停在了宴会厅门口。   侍者立马迎上来,带领两人进去。   宴会厅内有着巨大的苍穹吊顶,皮鞋踩在光透的大理石地板上,能清晰映出影子。巨大而繁复的水晶灯盏层叠垂落下来,玻璃杯、落地窗和胡桃木扶梯上,边缘都闪着璀璨的光。   最里面的餐室中,已经准备好了今天的晚餐。   现在除了首都星,其他很多星区都有过推行营养液代替餐食的政策。但营养液除去军用,永远只是最次的选择。因为人类即使通过长久的进化,地球时期遗留下来的基因,依旧使得大部分人无法适应只靠营养液的生活。况且共同进餐,几乎是所有人公认的一种社交方式,大多数有条件的人类还是会选择食用餐品。   并且,营养液也分三六九等,最穷苦的底层人民往往只买得起最低廉的营养液。这些低廉的营养液,即使是联邦首都星农业部研发并公开售卖的,依旧会伴随着一些不良症状。   他们来得不早不晚,奥利西斯和一众客人已经到场了。侍者带领他们在餐室落座。   闻泊彻知道,季临韫在失忆前,就不喜欢这类政客之间的社交。况且现在他尚未恢复记忆,连在场官员的脸,恐怖都根本认不清。   他和季临韫坐在一起,抬起眸,却发觉了奥利西斯投过来的、笑盈盈的打量。   闻泊彻眼眸一冷。   奥利西斯那毒蛇般的、藏在温和友善后的阴冷目光落下来,视线却被一挡。   他眼眸一眯,只见闻泊彻笑着覆住季临韫放在餐盘旁的手,并贴心地撩去他额前的碎发,在耳旁说了些什么。两个人好像举止亲密,真和恩爱伴侣一样。   奥利西斯顿住,唇角慢慢带起一点笑,刚想开口,闻泊彻却带着身旁的人一起站起来,瑰红色的葡萄酒倾倒在玻璃杯中。   闻泊彻遥遥朝他举杯,祖母绿的眼眸抬起来,显得深邃而高贵。他也勾起了一点笑,说:“感谢执政官先生,为我和临韫指婚。”   奥利西斯的眼眸笼在阴影里。他意味不明地看着两人,说:“最近联盟局势动荡,你们愿意牺牲婚姻听从指令,我替整个联盟,向两家致以崇高的敬意。”   落在视线中心的季临韫表情淡然,冷漠地听着这场虚伪的交谈。   两人在虚空中碰杯。闻泊彻过于挺括与俊朗的脸廓向上抬高,举着酒杯的瞬间透出一股上位者的从容不迫与漫不经心:“执政官过誉了。临韫大病初愈,不适合饮酒,我替他喝下这一杯。”   说罢,他握着季临韫的手腕,从他手中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   奥利西斯哈哈大笑起来,其余官员均向两人敬酒。侍者轮番撤下前菜,更换餐品,晚餐这才正式开始。   “不要再喝了。”季临韫在闻泊彻重新坐下的一刻,才低声说,“这里的酒不是普通的葡萄酒。”   “不用担心,”闻泊彻说,“这里的菜品没一道你喜欢的,再坐一会儿我们就走。”   “嗯,”季临韫优雅地拿着餐叉,把豌豆切成两半,眼眸落在不远处,说,“这边焦糖橙子做得还可以。”   闻泊彻立马自己那份还没动的橙子,放到了季临韫的盘子里。   晚宴进行到中途,闻泊彻就以季临韫身体为由,先将人带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季临韫开车。两个人一顿晚餐结束,胃里都还是冷的,他听从闻泊彻的建议,一起去第一联邦学院附近吃了碗面条。   夜宵结束,闻泊彻因为沾了酒精,被季临韫又一路送回了家。他回家时心情大好,踩着靴子从小花园走进亮堂堂的客厅。路上被浇花的家政阿姨看见,笑着问候说:“小少爷,今天这么开心吗?”   “嗯。”闻泊彻应了一声,深邃的祖母绿眨了眨,说,“青姨,我今天见到临韫了。”   之前季临韫被捡回来,也在这边住了一小段时间,青姨认识他:“呀,是小季啊。他很爱吃我做的豌豆汤呢。他什么时候再来家里吃饭?”   “有机会再给他做。”闻泊彻抬腿往楼上走,舒展的眉眼间带着止不住的笑。他还没从这阵失而复得的喜悦中缓过神来,脑海里全是季临韫那张脸。甚至是刚刚在吃面时,季临韫低着头,在氤氲的热气中嘴唇微张,吞咽面条的场景。   闻泊彻走进浴室,把自己泡进热水里,片刻后头脑清醒了一些。他想起死前奥利西斯的那番话,即使今天看到了季临韫的复检报告,他还是要亲自带他去做一次体检。   他正想着,要用什么借口骗季临韫去复检,连接了家庭系统的时钟却忽然开始报时。   “现在是10月7日0点0分,已经到了您的休息时刻,闻元帅。”   原本是很平常的休息提醒,闻泊彻却猛地从浴池中坐起,整个人顿时紧绷起来。   他想起了这个时间。   因为上一世的10月7日凌晨,季家遭遇枪袭,季临韫重伤昏迷。 第5章 错乱   5.   夜色浓郁,道路两旁的名贵树木随着路灯落下婆娑影子,安谧而平静。   本来是祥和宁静的夜晚,街道尽头却忽然打来两道刺眼的量子车远光灯,伴随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呼啸声,疾驰而过带起的劲风将一路花草刮下,在车后的橘黄色灯光下簌簌落了一地。   闻泊彻正坐在车内,一双绿眸沉在深不可测的黑暗里,浑身散发着极具压迫性的燥意。他打着方向盘,脚底狠踩油门,几乎将量子车开到了速度的极限,速度比白天季临韫还要开得快。   量子车急刹停在了一栋私人住宅前。闻泊彻在极度的紧绷中喘了口气,抬眼看了眼手上的老式翡翠表。   离前世新闻报道上袭击的具体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季家一直以来都被奥利西斯忌惮。季父季成津作为上一任联邦检察院院长,妻子索菲娅是量子研究院的首席工程师,即使两人几乎没有回家的时间,季宅的安保防御系统也是顶尖的。   怎么会发生遇袭这种事?   闻泊彻将车停在隐蔽的树荫下,给季临韫连续拨了两个通讯,都无人接听。他顿时心神不定,翻身下了车来到季宅的后院,才发现原本严密的检测系统,竟然在深夜里悄然瘫痪。   已经有人动手了吗?   闻泊彻心脏急促跳动起来。他顾不上那么多,双手撑上墙面,竟然就这样三两步融入夜色中,敏捷地翻过了钢丝与尖刺并存的墙头。   整个季宅全部熄灭了灯光,浸没在一片浓重的黑暗中。季临韫上个月回家就是闻泊彻送的,他清晰记得他的房间在哪里,是季宅二楼靠南边采光最好的地段。   闻泊彻看着头顶窗台,那里还栽了大片的黄嫩的爬墙月季。他顿了片刻,训练有素的身体迅速而悄无声息地顺着墙体翻上了二楼,迫不得已踩在季临韫窗台的花上。   里面拉着窗帘,从窗台看不见情况。闻泊彻研究了一下玻璃窗的构造,发现门栓在里面被锁死。他停顿片刻,在犹豫是先敲窗试探还是直接踹窗而入,眼前的锁却猝不及防地开了。   闻泊彻始料未及,里面伸出一只冷白劲瘦的手,直接把蹲在上面的他一把拽了进去。他甚至还未开口说话,身前的人就是一记狠辣的肘击,直冲门面而来!   闻泊彻上前握住他的手腕,想从背后将人抱住。季临韫却直接抬膝一踹,毫不留情就往他精实的小腹上撞。他只得拉开一点距离,用左小臂的硬骨一挡。   他打架一直都流氓,这会儿手臂一阵震麻,却顺势上前伸手横腰将人一搂。   季临韫反应也快,侧身躲闪握住闻泊彻颈肩,却被朝后的一阵巨力带得重心不稳,一时间天旋地转,两人齐齐朝身后冷硬的地板摔去。   在碰到地面的一刻,闻泊彻伸手垫在季临韫的后脑处,将整个人严严实实抱在怀里。   冷月光从窗外撒进来,这会儿他清晰看见了季临韫的脸。他微微喘着气,大病初愈的身体禁不住这样打架,额发已经有些湿了,眼眸漆黑而明亮。   季临韫被他扣住手腕,整个人明明被压在身下,抬眼时却莫名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错觉。他蹙起冷淡的眉:“闻泊彻,你怎么在这里?”   闻泊彻目光落在季临韫身上,反复确认没有任何伤口之后,才笑起来,说:“想未婚夫了,过来看看你。”   “你真是疯了!”季临韫抬起头,薄红的眼尾一凛,明显是生气了。这样冷淡的眉眼,却因为情绪调动更加鲜活了起来,使得落在鼻尖的黑发都更加浓墨重彩。   他的呼吸还是不匀,冷冷说道:“闻泊彻,你这是私闯民宅。”   “又要告我了吗?大检察官。”闻泊彻说,“可是你打我打得好痛,我手臂都要被你撞青了,而我绝对没有对你下一点狠手。这是单方面的殴打。”   “没认出我来吗?”他低着头,又与季临韫拉近了距离,鼻尖几乎都要碰到他的下巴,像是喟叹,“什么都不记得,连肌肉记忆也没有吗,我们在学校里打过那么多次架。”   “认出来才更应该打你。”季临韫仰面,想要起身,手腕却被紧紧扣在木质地板上。“深夜忽然从我房间翻墙进来,不该打吗?”   不冷不热的天气,他们交手后却都各自出了些薄汗。压在身上的闻泊彻几乎作为一个热源,在俯身逼近的时候,烫得让人无法忽视。   “我一直想知道。季检察官,你对我们之间的事情,一点都没想起过吗?”   季临韫与他对视几秒,刚想开口,却顿时失了声。   因为闻泊彻忽然低下了头。再往下一偏,唇就能碰到他。   季临韫能觉察到脑后的手掌略微收紧,指尖甚至插进了他的黑发中,在摩挲过头皮时带来令人战栗的颤意。他抬起眼,视线猝不及防撞入闻泊彻带着欲望的眼中。   这一刻,两个人的呼吸都微妙地急促起来。   “你……”季临韫通过那点从玻璃窗中透出的皎白月光,被迫清醒地与闻泊彻对视着。那点浓重而晦涩的祖母绿直逼而来,伴随着呼吸间滚烫的温度,让他一时间几乎有些眩晕。   “笃笃笃!”   他刚从唇齿中发出一声,房间沉重的木门却响起三下敲击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随后一道温和沉稳的女声从门外传来:“临韫,我听到你房间里有声音,是有什么事情吗?”   季临韫顿时清醒,趁着闻泊彻卸力的瞬间一把将人推开,翻身起来后脚下一踢,迅速把人塞到床底下去。甚至闻泊彻都没反应过来,人在床板下的时候,只看见缝隙里透出季临韫冷淡的眼睛,警告性朝他一瞥。   “不许出声。”   “母亲。”季临韫走过去,手掌压下微凉的金属门把手。   厚重的房门打开,走廊里亮起灯光,清晰映照出了门外索菲娅那双沉静智慧的眼。她穿着一身丝绸睡袍,亚麻色的卷发披散在肩上,眉眼间都是时间沉淀后的稳重与温和。   “发生什么了吗?临韫。”索菲娅温声说,“我刚要睡下,听到你房间发出了沉闷的响声,所以过来看看。”   “没有。”季临韫侧过身,神色柔和了一些,说,“是风太大了,有东西砸到窗台,我过去看了看。”   索菲娅从缝隙中往内看去,发现窗台确实微开了一角,月季的花香好像也随着缝隙透了过来。她的视线在略微凌乱的床铺间停顿片刻,很快就收了回来:“没事就好。睡觉时记得关上窗户,晚安。”   “您也早些休息。”季临韫说。   “我明天要给科学院的学生上课,需要再检查一下课本。”索菲娅笑笑,说,“临韫,你伤势刚好,才应该好好休息。”   季临韫应下声,重新合拢房门。他刚从极度的紧张中松懈下来,一转身,腰就被人从身后虚虚扣住。   他头都没回,手肘毫不留情往后重重一撞,将后面凑上来的闻泊彻打得龇牙咧嘴。   “闻泊彻。”季临韫冷冷叫他的名字,说,“你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大半夜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今晚会有人袭击季家。”闻泊彻摸了摸被重击的左脸,牙齿有些疼。他没有解释上辈子的报道,只说,“是军部的截获的消息,我一接到就赶过来了。给你打了两个通讯,都没有消息。”   季临韫打开手腕上的通讯器,确实看见了两条未接的通讯。他停顿片刻,漆黑的眼眸犹疑地盯着他。   “季家住宅的防御系统已经瘫痪了,你可以立即求证。”闻泊彻避开季临韫的视线,十分正经地说,“我今晚会留在这里,直到系统恢复正常。”   季临韫打开主控系统,果然发现住宅的防御部分已经断联。他皱了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又听见闻泊彻的声音:“索菲娅教授今晚也在家,她是科学院的核心研究人员,我需要保证你们每个人的安全。”   “好。”季临韫顿了顿,答应下来。他允许闻泊彻坐在他书桌旁的椅子上,刚要转身,手腕却被身后的人一握。   “大检察官。”   季临韫回过头,看见在月色下,闻泊彻可怜巴巴地指着自己的脸,说:“你刚刚把我的脸打肿了。”   “……”   季临韫有些怀疑地凑近,看见了那张英俊脸庞上明显的青肿。   刚刚有这么肿吗?   他迟疑片刻,又听到闻泊彻补充说:“我白天还要去军部,被人看见被未婚夫打得鼻青脸肿的,怎么办。”   季临韫之前确实下了狠手,这时有些愧疚了。他低声问:“很痛吗?”   “痛。”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你真的会说是被未婚夫打的吗?”   “我会。”   “……”   “我下楼给你找冰袋。”季临韫说,“你就坐在这里,不要乱跑。”   闻泊彻看着季临韫走出房门,眼眸微微眯起,喉间发出两声低沉的笑。他碰了碰肿起来的脸颊,疼得“嘶”了一声,却在门重新打开的一瞬间正襟危坐,恢复那副可怜的表情。   他看着季临韫从门口朝自己走来,随后脸庞一凉,冰袋被放在了上面。   “今晚最好有人来。”季临韫凉嗖嗖地说,“不然明天我就把你拎到联邦法院去。”   闻泊彻坐在椅子上,十分安静乖巧地让季临韫帮他拿着冰袋,敷脸上的伤口。   他借着冰袋的掩护,偷偷去看季临韫。这人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几乎没有弄疼他。   昏黄的光线下,可以看见季临韫冷淡平和的眼,连漆黑的睫毛都被根根分明地染上了光,竟然显得有些无端温柔。   闻泊彻一时有些恍惚。   前世,在结婚后,两人本来约好周末一起吃晚餐。但遇上了临时的叛军暴动,闻泊彻为了救下路人不慎负伤,回去时已经是深夜,别墅里却还亮着灯。   季临韫闻到了血腥味,沉默而不容抗拒地拽下了闻泊彻的外套,拎着他的后脖颈把他按到沙发上,重新处理他原先草草包扎的伤口。   “你生气了?”闻泊彻当时撑着脑袋,心里莫名有点高兴,就这样有些嬉皮笑脸地问,“是舍不得我受伤吗,临韫。”   “再说话就滚出去。”季临韫终于开口。   闻泊彻就不说话了,安静又美滋滋地盯着季临韫看。明明伤口处理得很好,他却为了卖惨,老是要偷偷“嘶”一下,发现季临韫停下动作来看他,才彻底满意了。   此刻好像时光交叠。他这样去看季临韫,也能从他眼中,看见与那天如出一辙的温柔。   闻泊彻怔怔地想,如果临韫记得就好了。   如果临韫和他一样,记得上辈子的所有事情,就好了。   两个人后来谁都没睡着。   他们关了窗和大灯,就这样各自处理着事务,在房间里坐了一夜。   等到晨光熹微,袭击季家的歹徒还没有出现。   天光大亮时,季临韫放下光脑,面无表情地问闻泊彻,说:“歹徒和袭击呢?”   闻泊彻这一晚上,一边处理军部部署文件,闲下来再看两眼季临韫。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他待在一起这么久了,心中的安稳与慰藉大过一切,一夜没睡也还是神清气爽。   “可能我们昨天打架的动静有些大。”闻泊彻诚恳地说,“歹徒觉察不妙,已经跑掉了。季检察官,我觉得他还有卷土重来的可能,你最好搬回去跟我住。”   “当时不是说军部下发了袭击的文件吗?”季临韫不吃这套。他走上前一步,俯下身,漆黑的眼眸压迫下来,缓声问,“文件在哪。”   “阅后即焚。”闻泊彻微笑着说,“军部的文件都是绝密文件。”   季临韫冷冷掀起眼皮,走到了窗边。这会儿天光大亮,他才看清昨晚闻泊彻翻窗上来,几乎把他外面的爬墙月季踩得稀巴烂。   往庭院里的小花园一看,更是不得了。这王八蛋不知道怎么翻进的季家,七零八落的花草上全是脚印。   季临韫伤势初愈,一夜未眠血糖偏低,又看见窗外的花,几乎感觉眼前阵阵发黑。他刚要开口,就被闻泊彻从身后一把扶住。   “身体不舒服吗?”   闻泊彻几乎算是半抱住了他,季临韫只能感觉到身后滚烫胸膛的热度,隔着一层干燥的布料传来。他几乎是有些焦急地问,“哪里难受?我现在带你去医院。”   季临韫本来想挣开,但不知道是浑身几乎失力,还是这样的姿势过于温柔,竟然就这样任由闻泊彻靠近来抱他。他在这样关切的神色里,一向冷淡的态度也莫名软化下去,没说话,抬手指了指窗外的稀烂的花。   闻泊彻立马认错,说:“我会给你重新种好的,季检察官,我保证。”   季临韫抬眸,看了闻泊彻一眼,对上他漂亮深邃的祖母绿眼睛。他于是闭上眼睛,扯了扯闻泊彻的袖子。   “困了?”闻泊彻立即会意,顺势将他抱起来,抱回了床上。   之前在疗养院,季临韫一点东西都不记得的时候,在楼下的花园逛累了,也是这样指挥闻泊彻的。   扯一扯袖子,他就抱他回楼上睡觉。   闻泊彻那时候把人抱起来,怀里不重不轻的,抱着却让胸腔里都有了实感。   疗养院的花园里枝叶繁茂,层层树影与斑驳花叶都落在他们身上,周围花香馥郁。季临韫五指抓着闻泊彻的衣袖,抬眼时天光落在根根分明的眼睫上,里面一点漆色看着他。   闻泊彻本来还想吓唬他,说不听话就把他丢下去。真正看见季临韫的眼睛,他又说不出口了,只觉得喉咙隐约干燥。   他后来想,那个时候,他就在想吻他。 第6章 学院   6.   季宅四周天光熹微,灰蓝色的天空只从尽头透出了一点亮。   这个时候的清晨其实最安静,鸟雀叽叽喳喳的清浅叫声,伴随着晨露打湿泥土和草木的味道,都从木质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蒙蒙的蓝调覆盖在房间里,显得无比和缓与静谧。   季临韫受伤后,身体就一直嗜睡虚弱。这样和闻泊彻面对面熬了一晚上,他在被扶住的片刻就意识混沌,在整个人被抱起来时,几乎已经沉沉睡去。   闻泊彻低下眼,看着怀里安静而脆弱的人,手臂朝里收紧。剔透而浅淡的光就这样落在他的眉眼上,脸颊在漆黑发丝下更显白皙,几乎就像古地球时期最贵重的瓷。   他把季临韫安置在床铺上,给他掖好被子,看了一眼终端时间。距离季临韫去检察院还有几个小时,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但根据自己的日程安排,一个小时后,军部就会派人来接闻泊彻过去开会。   自从上次从白霭星征战回来,由奥利西斯特批的、军部准许的假期已经提前结束了。而今早是军部每个月的例会,由联席会议主席温特米尔召开,所有人都必须出席。   闻泊彻的车还停在季宅后门的大门口。他按照昨晚的路线,悄悄又翻了一次墙,把车开回了家。   等稍微洗漱休息片刻,闻泊彻就接到了副官卢林的通讯。   “老大,早上好啊。”卢林的脸占据半个屏幕,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说,“车已经停在您家门口了,吃早餐了没?”   “还没有。”闻泊彻不紧不慢地卷着袖口,走到二楼窗边,果然看见军部专用的车停在下面。而卢林的脸从窗户里透出来,冲着他傻笑。   “那太好了。”卢林说,“那你将会得到温特米尔主席精心准备的、每位参会者一份的全麦面包早餐。”   闻泊彻挂断通讯,面无表情地走下楼。卢林跑过来给他开门,笑着说:“老大,干什么天天这幅表情。不就是让你提前结束休假了吗?你就不想我们吗?”   闻泊彻坐上车,说:“温特米尔最好不是因为议会缺钱开会。”   “八九不离十。”卢林遗憾地回到驾驶座,说,“面包不吃吗?农科部新研发的,他们正在推广呢。”   “不用了。”闻泊彻看着黑压压的全麦面包,不由想,这种硬邦邦的面包,就算换了季临韫来,也不会乐意吃。   季临韫以前在联邦最高学府的时候,早餐经常吃面包。他在食堂撞见过好几次,看见小检察官拿着刀叉,一身白衬衫,跟帝国旧社会贵族一样,慢条斯理地对一块面包下手。   他不能理解这种爱好,一开始以为季临韫只是图省事。毕竟在黄昏无人的教室里,他懒得吃饭,也会叼一块面包看书。但后面结婚了,闻泊彻发现他是真的喜欢吃,还很挑,下班要特意绕一条街去特定的面包店买,当第二天的早餐。   闻泊彻偷吃过好几口,发现检察官优选的面包蓬松而香软,要么就是酥脆得恰到好处,当早餐确实十分合适。   “味道其实还可以。”卢林正准备开车,随意朝旁边的闻泊彻看了一眼,忽然大惊失色,“老大,你的脸怎么肿了?你昨晚和人打架去了吗,还是有外敌入侵?”   闻泊彻看了眼后视镜,这才注意到,自己脸上还有些青肿没消。离得远了看不出来,但在卢林这个位置,就能轻易地发现端倪。   “……”闻泊彻摸了摸微肿的脸颊,眼睛里却不禁带了点笑,说,“被未婚夫打的。”   “季临……季检察官?”卢林一听是家暴,悬着的心立刻放下去了。他安心开起了车,说:“我就说谁能伤到你……等等,老大,你又对季检察官做什么了,怎么会被打啊?”   “被老婆打是男人的勋章。”闻泊彻一改上车时前的低气压,哼笑了一声,说,“他喜欢打我,给他打一下怎么了?”   卢林默默地开着车,半晌才说:“可是老大,我怎么听说你在学府的时候,也经常被季检察官打,大家都夸他天降正义。”   “我在学校的时候干什么了?”闻泊彻放下搭在下巴上的手,重重敲了一把副官的后脑勺,说,“谁和你说的,那几个中将是不是?少和他们瞎聊,他们天天讲得我和不学无术、欺男霸女的无赖一样。天地良心,我就只有一次骗了季临韫,被他记仇到毕业。”   那还是他刚到联邦第一学院——赫拉克勒斯学院的时候。刚入学,学院还没有正式分流,所有新生都要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化军事管理。   赫拉克勒斯学院作为首都星的顶尖学校,学制为五年,分为两个大校区。新生进入学校的前两年,需要进行统一的军事化和通识课训练,再经过最后一次期末考试后分流,就会被送往另一个校区或军部,在不同学院里进行专业课的学习。   能进入赫拉克勒斯学院的人,几乎都是首都星和各辖属星最优秀的学生,或者是各参政议员、研究院长或上将之类的子女。有人说前两年的集中管理是为了笼络势力,让各方交换利益。   但同时,学院的管理也是出了名的严苛,特别是在封闭化军事训练期间。   闻泊彻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季临韫。   长夏的尾声,学院里苍翠的绿树叶随处可见,几乎风吹过的影子都带着浓重的绿的意味。学校里喜爱栽果树,大片的苹果、樱桃和橘树成片种在宿舍和教学楼的四周。   融合了古地球时期拜占庭和哥特风格的古典校园建筑,就这样在盎然生机中伫立不动。整个校园在日落时被黄昏浸没,浑厚钟声里鸽群展翅飞舞,美得不可思议。   而新生们几乎无暇欣赏美丽的校园风光,只在训练的间隙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宿舍楼和食堂走去。三个月的封闭式训练里,只有间隔的几天会给他们们放假。   仲雅校区还有一批二年级的学生,学校外是有名的学府区,建设得很好,几条街的餐厅和酒吧,一下课都是熙熙攘攘的。长期的训练和封闭的管理,让新生们对出校的学长学姐羡艳不已,眼泪早已从嘴巴里呜呜流了出来。   而就是在放假的这一天,闻泊彻被几个室友们叫出去喝酒,结果忘了门禁时间。别说宿舍门了,就是连校门也差点进不去。   第二天,几个人自然头痛欲裂,昏昏沉沉地睡过了早课训练时间。   封闭训练期间,早课训练是自由练习,但会由院学生会进行随机抽查和点名。一旦错过早课开始的时间,就进不去训练场了。   毫无疑问,进不去训练场,白天一天的课也不用上了。   几个喝酒的人显然不是第一次闯祸。闻泊彻走在去训练场路上的时候,两个室友扒拉着他的肩膀,一左一右地说:“泊彻,完了,今天在门口检查的是小检察官。”   闻泊彻头还有点痛,揉了揉眉心:“什么小检察官?”   “季临韫啊,你不知道吗?”室友艾弗里说,“他父亲是联邦检察院大检察官,他当然就是小检察官了,我们都这么叫。”   闻泊彻抬头,视线顿在训练场门口的清瘦身影上。   季临韫一身黑色训练服,收束的金属腰带设计使布料流畅向下,将他漂亮的腰线勾勒出来,整个人身形显得挺拔而利落。他是典型的东方长相,黑发黑眸,冷然的眼下是精致如琢的鼻尖和下颚,将气质衬得无比凌冽。   浓绿树影落在他的身上,在手中的记分册上,光斑晃动不停。   闻泊彻脚步一顿。   “那完蛋了,”另一个室友赫托苦着脸说,“小检察官看着就不好惹。”   “你们酒还没醒吗?”闻泊彻说,“从我胳膊上起来,都压麻了。”   学院对在军事训练期间迟到的学生,有一套很严格的处罚措施。即使是从小被父亲训练的闻泊彻,真要罚起来也觉得吃力。   于是,两人跟着闻泊彻,磨磨蹭蹭朝训练场走去。   季临韫正在核查名单,听到金属靴低敲击地面的脚步声,抬起了头。   “同学你好,”只见眼前的闻泊彻脸色惨白,可怜巴巴地被两个室友搀着,说,“我早上犯了头痛病,室友们送我去看校医了,这才迟到了。”   季临韫朝他看过来,漆黑的眼眸中好似不带感情。他有些迟疑地看了几人片刻,发现闻泊彻额头冷汗涔涔,脸色又无比苍白,不似作伪。   这时,赫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小纸条,说:“校医开了证明,我们还带上了药……”   季临韫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还了回去。他低下头,伸手覆在闻泊彻略带滚烫的额头上,开口时声色冷冽,却带着关切:“同学,你还好吗?”   闻泊彻一愣,抬眼时额头已经被柔软的掌心覆住。   他当时没有蒙混过关的庆幸,只是有些怔怔地想,小检察官看上去不近人情,其实还很关心同学嘛。   手掌也比想象中软好多。   “你们去训练吧。”军事训练十分严苛,季临韫应该是没遇见过胆敢在这装病的学生,神色柔和下来许多。这会儿他接替了两人搀扶的位置,扶着闻泊彻,问:“需要喝水吗?先到阴凉的地方休息一下吧。”   闻泊彻想,这可不能休息,等会儿上午的训练就正式开始了。他们班的教/员是父亲的老熟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怎么回事。   “好。”闻泊彻这样想,却还是坐在树荫下,感激地看向季临韫,说,“同学,谢谢你。我刚刚好像看见门口进来了两个人,你要先忙吗?”   “我先过去。”季临韫好像是不放心,走前又碰了碰他的额头,认真地说,“有需要可以告诉我们,旁边也有几位学生组织的成员在。”   闻泊彻看着季临韫离开的背影,对上不远处朝自己竖大拇指的两个室友,姿态慵懒地靠向身后的苹果树。   他也有些不可思议,指尖下意识伸出,覆在季临韫碰过的地方。他想,今天是小检察官第一次执勤吗?竟然这么好骗?   纸条是赫托之前生病时校医开的,当时刚到学校,还没开始训练。校医那会儿正好忙得焦头烂额,丢了张证明让赫托自己填。   然而,不怪季临韫轻信,由于严苛的管理,确实几乎没有人胆敢在学府的军事训练期间违反校规。   果然,不过一小时,分管教/员就立马发现了这件事,将闻泊彻三人全学院通报批评,并处罚他们负重绕校园跑十圈,军事封闭期间每日训练加练一小时,并且需要打扫全校果树区域。   在傍晚时分,日落西沉的时候,几个人没有吃饭,背着石头绕着校园跑步去了。   在处罚集合的时候,闻泊彻再次看见了季临韫。   他还是早晨那身黑色训练服,眼眸沉默而冰冷。   季临韫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径直走过来,一言不发地背起了旁边的负重袋,在旁边和他们一起受罚。   等体能处罚彻底结束,几个人都已经浑身汗津津的,没什么力气了。   连闻泊彻都觉得脚底发麻,浑身酸得有些站不稳。他刚要抬身,眼前却一道劲风扫过,伴随着早晨那点冷冽愠怒的声线:“你骗我。”   闻泊彻反应迅速,侧身躲过季临韫的拳头。这人看着清瘦,打架却强劲有力,在负重跑了十圈之后还是招招带风,直往他身上劈。   闻泊彻没想到季临韫还有力气,交手一阵实在有点招架不住。他本就理亏,这会儿索性放手,当头就挨了季临韫一下。   季临韫也没料到他忽然收手,力道毫不留情,还是冲脸上去的,把闻泊彻当场就打出了鼻血。   “你……”闻泊彻下意识扣住季临韫的手腕,这下是真是头脑有些发蒙,眼前阵阵发黑了。   季临韫看他满脸都是血,一下子也觉得自己下手太重了。他抿了抿唇,冷淡的眼瞥向一边,却听到闻泊彻问:“还打吗,同学?”   季临韫挣了两下,手腕没挣出来,还发红了。他冷冷地说:“打够了。”   闻泊彻于是放开了他。他本来想跟季临韫道歉,再问问人是哪个班的、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但他现在脸上着实是不好看,鼻血都淌下来了,旁边艾弗里克和赫托更是吓傻了。   他们觉得太恐怖了,就怕季临韫狠下毒手,一拳把闻泊彻打死在这里。两人连忙上前搀扶,挡住了闻泊彻看向季临韫的视线。   季临韫看着手掌上沾着的血迹,退后一步让出位置,转身冷冷离开了。   两个人都家世显赫,这样打了一场,几乎是整个学府第二天就传遍了。   学府内部星网上,传的是联邦元帅之子闻泊彻纨绔不堪,引诱小检察官季临韫暴力执法,差点被替天行道的小检察官活活打死。   闻泊彻在星网上那张满脸是血的图太惨不忍睹,学府颜狗的各位于是也对他毫不同情,反倒直夸小检察官拳拳到位,是霸王美人花。   赫托和艾弗里克有点看不下去,说:“就算是我们连累小检察官挨罚,他也不能上来就一拳啊,鼻子都差点打歪了,这不寻衅滋事吗?”   两人于是精心挑选,匿名散播了几张闻泊彻的私人照,舆论风向才逐渐好转。   但从此以后,几乎所有人在公开场合提到他们,都只有这几个字。   针锋相对、势不两立。 第7章 骗子   7.   “星网上都是谣言,季检察官怎么会把我揍得满脸是血?卢林,你不觉得这样的话很滑稽吗?”   军部的量子用车快速驶出轨道。卢林抓着方向盘,思考片刻,认真地说:“确实,我也觉得之前听到的传闻不应该。私下斗殴是违反校规的吧?季检察官那样的人,不太可能带头破坏纪律。”   闻泊彻闻言,想,私下斗殴确实是违纪的。   所以那天之后,在开设了两年的、两个班一起上的格斗课上,季临韫和他单独成了一组搭档,下手都毫不留情。   闻泊彻跟着父亲在军部长大,从小受到严格的军事训练,原本也占据了体格的优势。他被季临韫揍了一脸血是还他的,真要打起来,季临韫还真有些讨不到好。   闻泊彻是这样想的,但真上起课来,他发现季临韫身形实在太敏捷了,状态比那天负重训练过后好很多。他打法又快又狠,虽然在最后体力上耗不过闻泊彻,但也在被双手抵在墙壁上之前,让闻泊彻吃了不少暗亏。   闻泊彻当时扣着季临韫的手腕,有意居高临下地注视他,想说些什么将死对头羞辱一番。可他对上季临韫漆黑而明亮的眼眸,发现汗水几乎将这位搭档浸湿了,白色的衬衫紧贴着他的胸膛,领口在打斗中松松垮垮,露出大片雪白、瓷玉一样细腻的脖颈,和身下精瘦的腰线。   闻泊彻稍愣,手掌松懈片刻。   随后他就看见那双黑眼中寒光一闪,随后腹部剧痛传来,眼前场景飞速略过——   他被季临韫一脚踹了出去,整个人摔在地上,踹了好几米。   那是闻泊彻第一次在格斗课上输。   死联邦学院,一群穷鬼。闻泊彻当天捂着小腹咒骂,想,格斗课不应该统一服装吗?谁允许季临韫穿白衬衫的?!   卢林坐在一旁,见老大沉默了半天,以为说错什么话了。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地问:“老大,你是自愿答应结婚的吗?”   闻泊彻回神,下意识伸手拿了一块切片的吐司:“不然呢?”   “你可要想好啊。”卢林又瞥了瞥他脸上的伤口,满是担忧的说,“你到时候要是想要离婚,或者季检察官婚内……法院那边全是他亲信啊。”   “讲什么晦气话?”闻泊彻凉飕飕地瞟了副官一眼,说,“谁要和他离婚?”   他见卢林不敢讲话了,才满意地吃了一口手上的全麦面包,随即也沉默下来:“……卢林,农科部做出来的都是这种产品吗?”   “是的,老大。”卢林听到闻泊彻开口,才喘了口大气,说,“准备全星域推广,议会已经批准了,预计下个星期就会进入联邦第一学院的食堂。”   “是议会能做出来的事。”闻泊彻费力地把手上的面包片吃完,象征性地同情了一下母校的学弟学妹。   “老大,你到时候会上跟主席提提吧,”卢林说,“让农科部把研发面包经费交给军部,他正好愁钱。”   说话间,量子车已经开到了宽阔的大道上,过了前方军区的检查口。卢林将闻泊彻送到会议大楼下,方便他直接上去参会。   闻泊彻最烦温特米尔主持的会议,因为总是会伴随着一群议会议员的出席。他面无表情地上了楼,来到会议室。   两个小时后,会议室的大门重新打开。   闻泊彻刚走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就差点跟里面跑出来的卢林重新撞上。他看着有些手无足措的副官,皱了皱眉,冷声训斥:“卢林,你这几年一直跟着我,怎么还这么不沉稳?”   没等卢林开口,办公室内就响起了一道威严而沉肃的声音:“卢林不沉稳?他准备和你告密,当然要跑得快一点了!”   卢林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说:“老大,您父亲……闻老元帅早上到了,在里面等您。”   闻泊彻的父亲闻令昭是上一任军部统领,原本这样的年纪不应该退役,但十几年前的一场战役让他落下严重的心肺疾病,几乎无法再带兵。   他卸下军部职务后,就没再插手军队的事情了。几位年轻的将领也成长了起来,偶尔会来向他寻求部署方面的指点,但里面不包括闻泊彻。   闻泊彻几乎从没有和父亲交流过军队职务,所有决策都是独立完成。两个人即使回到家面对面,也不会谈任何军队里的事情。   所以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见闻令昭,闻泊彻有些讶然,笑了笑说:“您怎么来了?”   闻令昭拿起那杯卢林给自己泡好的热茶,冷笑一声,把桌案上的几张纸狠狠拍在闻泊彻脸上:“我为什么过来?我再不过来,你都要无法无天了!”   “你自己看看!这都是什么!”   闻泊彻拿下糊在自己脸上的几张报纸,皱了皱眉。   星历发展了这么多年,这种古地球的东西已经很少了,但报纸勉强算一项。是在两百多年前的纸质书籍文艺复兴狂潮里重新出现的,一直发展到现在,还有很多人会购买每日报纸。   而就在闻泊彻眼前的这份报纸,头版标题大字标着:军部用车街边狂震不止,竟是元帅强迫昔日死敌!   镜头应该藏得很隐蔽,以一个很偏僻的角度拍到了闻泊彻的半张脸。而那半张脸的下面,露出了季临韫压在窗户上的后脑,和白皙的、被强迫性扣住的手腕。   拍摄用了高精度的仪器,将图像拍得清晰无比。仔细看,还能看见闻泊彻眼眸里漫不经心的笑意,和季临韫手上明显留下的红痕。   随后又是不同角度的几张,可惜没有拍到季临韫的脸。   军部的车是带有高屏蔽装置的。闻泊彻看着照片,立即意识到,季临韫那天靠到车窗,无意按到了车窗上的按钮,解除了单向玻璃的屏蔽。   “你还看?还在回味是吗?”闻令昭将茶杯重重一摔,满脸怒意,“闻泊彻!你到底对季家的那小子做了什么?”   “我没有。”闻泊彻看着标题,自己的脸就出现在下面,姿势确实是季临韫受迫。他几乎有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感觉,说,“这都是无良媒体瞎编的!您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会信这个?”   “上面的人不是你吗?还是上面的人不是季临韫?”闻令昭见他不承认,起身站到闻泊彻身边,眼角因怒火而微微带起皱纹,“你们还没结婚,你就敢去外面偷人?”   闻泊彻觉得这个无良媒体真该请自己爹坐镇,竟然还能越说越离谱。他只觉得冤枉:“我真没有!您这也太离谱了,外面造谣都没您这样乱按罪名的。”   “那你就是未婚强/暴!”   “您怎么会这样想我?”闻泊彻看着自己父亲暴怒而挥起的手掌,连忙躲了一下,说,“季临韫是大检察官,我还能强迫他?要是我对不起他,他第二天就给我告到联邦最高法院了!”   闻令昭稍微冷静了一下,手掌还有些发抖:“你跟季临韫到底怎么回事?我昨天刚从疗养院出来,一出来就听到了你和他要结婚的消息,然后就是这张报纸。这不是你强迫他的结果?”   “婚讯是奥利西斯订下的。”闻泊彻说,“他当时应该也给您发了通讯,但您在疗养院,应该看不见讯息。”   他总算知道闻令昭为什么气成这样了。闻令昭几个月前突发心疾,被送到疗养院静养了一段时间,里面隔绝了讯息和网络。他和季临韫之前一向不和,后面捡到季临韫的事情老爹也不知道,一出来就看见了强迫的新闻和婚讯,这才怒气冲冲地赶到了军部。   “奥利西斯发什么疯?”闻令昭“呵”了一声,说,“让你们两个联姻,亏他想得出来!”他停顿片刻,狐疑地问:“不是你和奥利西斯有勾结吧?”   闻泊彻在旁边收拾溅出来的茶水,给老爹重新泡了杯茶,冷漠地说:“您觉得可能吗?”   “那这个婚,你是想结还是不想结?”闻令昭说,“你要是不想结,别耽误季家那小子了。你们这么多年一直看对方不顺眼,真会因为奥利西斯一句话结婚?”   “海纳德家族在维尔星上的势力越来越大,”闻泊彻沉默片刻,说,“已经逐渐从边境星球向首都星渗透大片,他想让我们联姻,来对抗这股势力。”   “维尔星是当初帝国划过来的殖民星,”闻令昭冷笑一声,说,“奥利西斯当时放任这股势力不管,现在哪这么轻易控制?”   他即使多年不管军部的事情,但还是对星区时事了解颇深。父子间好一阵没有讲话,半晌,闻令昭才说:“就算你同意,季临韫那边呢?他也同意吗?”   闻泊彻不敢说季临韫失忆了,也不敢说在人刚醒来时就哄骗说自己是他未婚夫。他只得含糊地说:“他同意的。”   “真是可惜了季临韫,他是有大义的人。”闻令昭瞥了一眼自家儿子,喝茶时叹了口气,说,“奥利西斯也是缺德,把季家的好姻缘拆了,来便宜你了。”   闻泊彻眉头微微一皱:“什么季家的好姻缘?”   “季家以前和卡斯特洛家挨着。”闻令昭冷哼一声,说,“他们家大儿子,狄明斯,和季临韫从小就是一起长大的,感情深厚,两家不是亲家也胜似亲家了。”   闻泊彻听到“狄明斯”这个名字,眉眼下压,神色微妙地冷淡下去。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   在联邦学院,闻泊彻和季临韫闹到如此难堪的地步,少不了这人一份功劳。在被季临韫打得满脸血的时候,闻泊彻甚至都没有多讨厌他,而是首先想到要和他道歉。   他们不在同一个班级,于是闻泊彻就打听到了隔壁班的课表,笑眯眯地蹲着季临韫下课,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训练,再一起去吃一顿饭。   季临韫起先根本不愿搭理他,但闻泊彻持续几个月频繁出现,甚至连夏天都随着军事训练一起过去了。最后他招架不住,答应周末一起去训练场。   到这一刻,闻泊彻都觉得,他能和季临韫成为朋友。   直到周末的傍晚,距离约定还有一个小时,暴雨忽然倾盆,乌云黑压压的,巨大的雨珠和雷声将天地震响。   闻泊彻提前赶往室内训练场,就在路上,在明亮的教学楼旁边,看见季临韫从里面走出来,到了一个青年的黑伞下。   闻泊彻走过去,想让季临韫搭他的伞,他们正好一起去训练场。   雨下得很大,本来应该模糊天地间的所有声响。但闻泊彻的五感却异常清晰,两人背对着他,他听到季临韫身边青年笑着开口说。   “阿韫,我听说了最近的事情,很抱歉才赶过来。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雨声淅淅沥沥。   “……闻泊彻,我虽然不是很了解,但听闻他一向强势。阿韫,你不要吃亏。”   闻泊彻听了一大段话,脑子里却想:这个人怎么知道季临韫手冷?他摸他手了?   随后,他才恍然意识到,他们正在谈论自己。   雨声断续。   闻泊彻脚步微顿,身形一避,刻意将自己隐匿在瓢泼大雨的黑暗中。他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期待,想听见季临韫的回答。   他们不过几步间距,能清晰听见季临韫冷淡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此人油嘴滑舌、诡计多端,我不会和他走近。”   那一刻闪电正好迎面劈下,闻泊彻脑袋轰然“嗡”得一声,眼前片刻发白。他拿着伞柄的手缓慢紧绷,咬着牙站在雨里。   季临韫什么意思?这样讨厌他还惺惺作态地答应邀约,一早就决定了要耍他玩么?   闻泊彻一时间恼怒与愤恨交加,感觉自尊心都被狠狠踩在了脚下践踏。他眼睛发红,带着怒意平复着呼吸,转头大步离开了教学楼口。   这场铺天盖地的暴雨,迎头浇灭了他可笑的妄想。   他浑身湿漉漉地回到宿舍,两个室友都震惊地看向他:“泊彻,你不是约……约小检察官打架去了吗,怎么回来这么快?”   “不打了。”闻泊彻阴森森地一咬牙,说,“他根本不打算去。”   赫托见他低气压,有意让他心情好一些,于是连忙凑上去,说:“哎呀,这种死天气,不去就不去了。泊彻,你还没吃饭吧?我们一会儿准备偷偷煮火锅呢,好不容易的休息日,你别生气。”   艾弗里克也锤了两下他的肩,说:“就是就是。泊彻,你赶紧去洗个澡,一起过来吃啊。”   闻泊彻手指蜷缩握拳,现在还有些气得发抖。他不明白,季临韫怎么能这样耍他?他是第一次见面就骗了他,但他也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还在军事训练结束后连续在教室门口等了他了半个月!   季临韫如此厌烦他,为什么要虚伪地答应他?看他浑身湿透在训练场等不到他的落魄样子,就这样让他心生快意吗?   他竟然还说他油嘴滑舌,诡计多端!   闻泊彻越想越生气,往墙上狠砸一拳。他几息才勉强平复呼吸,转身走进淋浴间,没注意放在外面的通讯器反复亮了好几下。   这个晚上,他没有再去看桌案上的通讯器。冻雨还在下,暖烘烘的室内,赫托和艾弗里克兴奋地拆着食材,火锅煮沸的咕嘟小泡和水汽一起冒出来。   第二天清晨,闻泊彻才发现,季临韫其实赴约了。   他才是浑身湿透地在室内训练场,等了他一个晚上。 第8章 样本   8.   “奥利西斯就是脑子进水了。”闻令昭端着茶杯,骂骂咧咧地问候了执政官一番。   他睁眼看见自己不争气的儿子,烦得不行,说,“你和季家那小子当时闹成那样,我在远星带队的时候都能天天听见你们打架的事,你们结婚?哼。”   “那是上格斗课需要,我们一组训练。”闻泊彻有些无奈。   当年他和季临韫在第一学院不和,被爱看热闹的同学在论坛传疯了。   大家就爱看两个长得好看、家世相当的人对对方下死手,发挥想象编出来的故事能盖几千层楼,当事人都无奈了。   “第一学院的管理很严格,严禁学生私下打架斗殴。”他不知道谣言传成什么样了,只得把季临韫搬出来,说,“季临韫是学生会成员,他一向都遵守规章,怎么可能会和我打架?”   “这倒是。”闻令昭摸了两下下巴,稍微平复了些心情,说,“我反正是管不了你的事了,你自己想好吧。真要结这个婚,你以后要是跟季家有矛盾,我第一个收拾你!”   闻泊彻心说,我喜欢他还来不及,哪里还想和他闹一点矛盾。他笑了一下,说:“知道了,老爹。”   “那这照片怎么回事?”闻令昭转头又看见那张照片,狐疑地说,“你们在车里干什么?”   闻泊彻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干笑两声,说:“我和临韫……培养感情呢。我们以前不是关系不太好吗。”   那些照片极其暧昧,灯光下玻璃窗里影影绰绰,两个人的身形重叠,很难不让人产生其他遐想。   闻令昭觉得那块头条简直有伤风化,又想到两人快结婚了,不好把季临韫一块骂。他迟疑了片刻,说:“你们以后……注意点吧。再干这种事,把屏蔽窗开了。”   闻泊彻连连称是,又反复保证了许久,总算把老爹送走了。   闻令昭一离开办公室,闻泊彻脸色立马冷了下来。他拨通了卢林的电话,让他处理媒体的事情。   卢林一接电话,也很震惊:“他们还敢传播老大你和检察官的艳情照?不要命了!”   “……小点声,这很光彩吗!”闻泊彻另外吩咐了他几件事,最后咳了两声,快速地说,“卢林,你叫他们把照片撤下来,之后电子版发我一份。”   卢林不知道老大什么癖好,也不敢多问,只得说:“我办事您放心。”   闻泊彻有段时间没到军部,连着在这边处理了几天的事务,才终于喘息片刻。   他看了看时间,不早不晚,正好下午四点钟。这个时候约季临韫吃饭,他一下班,他就能开车到检察院门口,路上还能顺便买束花。   光是这样想,闻泊彻就忍不住扬起嘴角,迅速收拾好自己,走出办公大楼。   军部办公大楼下,停了好几辆重型装甲车。几队士兵整装待发地站在旁边,卢林也在,正皱着眉。   几个士兵队长见到闻泊彻,停下了手中动作,齐刷刷朝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元帅好!”   “你们好。”闻泊彻和善地回礼,朝那边走过去,顺口问了副手一句:“卢林,这是在做什么?”   “在押送物资。”卢林看见是闻泊彻,不由松了口气,说,“老大,你来了。这批物资是科学院研发的新型药剂,本来说是要专供军部的。”   闻泊彻听他压低声音,说:“但这批药剂前段时间出了问题,没有通过军部实验室的检测,现在要给科学院押送回去。”   闻泊彻也皱起眉。给军部供给的任何物质,都会在本部的实验室进行最严格的检测,这批药剂不合格,是很严重的问题。   他朝装甲车后车厢瞥去一眼,在看见集装箱上的编号时,浑身血液顿时凝固。   GP-379。   闻泊彻在看见这串数字的一瞬间,上辈子的回忆就如同潮水般涌入,几乎将人淹没。   他曾在季临韫的遗书中,见过这一编号。   上一世,闻泊彻再次踏入他们在首都星的别墅时,在封闭的地下室找到季临韫加密的遗书,里面就夹着写有这串数字的纸条。   轻飘飘的一张,季临韫却从没解释过任何关于它的信息。那封提前藏好的遗书,语言冷淡简练,却几乎像情书。   里面全都是和闻泊彻本人有关的事情,包括所有能威胁到他的可能性,相应的对策也列入其中。   却很少提及自己。   季临韫在别墅被软禁数月,最终被押入监狱,联邦媒体给出的理由是通敌。   但闻泊彻知道这绝不可能。   他当时痛不欲生,将纸条珍而重之地收起,却从未想过,这可能会和科学院扯上关系。   季临韫究竟是因为什么被关押、因为生了什么病死去,好像都随着他的去世烟消云散,再也查不到一点踪迹。   他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文字线索。唯一的遗书中只剩下他们缄默于口的、错过的爱。   闻泊彻盯着集装箱上那串鲜红的数字,五指紧攥,用力到骨节泛白。   半晌,他才听到自己开口,嗓音干涩地问卢林:“这批药剂,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唉,”卢林闻言,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批次错了,这批药剂应该是供给给第九星区的,因为药物浓度不符合军用药品的标准,所以要送回去。”   “只有药物浓度的问题吗?”闻泊彻问。   即使是这样,如果军部没有检测出来,也是非常重大的事故了。   “对,我能看到的检测结果上是这样。”卢林觑着老大的脸色,说,“这批药品是用于小型流感的。第九星区的标准是民用,但军用的摄入标准会高很多,所以不合格。”   闻泊彻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这批样本能给我取一份吗?”   “这可不行啊!”卢林一听,急忙压低声音说,“只要是从研究院出来的,不管是什么,都是最高级别的保密等级了。这些批次数量都已经上报了,丢一份军部都要负责的。”   “我知道了。”闻泊彻面无表情看着面前的集装车,深绿色眼眸微眯,几个士兵还在不停地从军部的实验楼里搬运箱子。   他心中冷笑,想,只要东西不是在军部丢的,那就问不了军部的责了。   “老大,你怀疑这批药剂还有其他不对?”卢林最爱操心阴谋论相关的事情,怕这批东西不是单纯交付出错。   他正要开口,被闻泊彻黑着的脸色吓了一大跳:“老大,到底怎么了,你不要一直阴着脸吓我啊!”   “没什么。”闻泊彻阴恻恻笑了一下,说,“就是今天不能和你们季检察官吃晚饭了。”   “嗨呀。”卢林一听是恋爱的事,一颗心顿时就又放了下来。   他监督着士兵们将集装车密封好,本来还想找闻泊彻汇报,一眨眼,老大人影就不见了。   卢林停在原地,眨了眨不太大的眼睛。   集装车内,闻泊彻正坐在一个摇摇晃晃的集装箱内。这是车里唯一的一个空箱,是他顺手从实验楼里带上来的,用来装混进车内的自己。   就算掐着外面的士兵的脖子,逼他吃温特米尔的面包,他们都不会想到,堂堂联邦元帅竟然会悄无声息地躲在一个集装箱里,还用精神力贴心地控制外面的封条贴好。   集装车颠簸着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平稳地停了下来。后车厢内重见天日,几个士兵将集装箱搬出去。   搬到闻泊彻这个箱子的时候,有人敏锐地皱了皱眉,说:“这个箱子怎么和其他的不一样?感觉更重一点。”   闻泊彻感觉到自己被人用力颠了颠,眉头刚刚皱起,就听到旁边有人大喊:“这么重晃易碎品,你不要命啦!封条都贴在上面呢,能有什么问题啊,赶紧搬进去下班吧!”   药剂的数量不少,这些护送的士兵搬了好几个来回,才将装着闻泊彻的箱子丢在落满灰尘的废弃实验室内。   直到确认全部货物卸载完毕,护送的士兵全部离开后,闻泊彻才轻巧地一张拍开头顶的盖子,从箱子里探出身来。   他看着旁边装满相同型号药剂的箱子,从口袋中掏出一把小刀,沿着封条的边缘一路向下,将其完整无缺地取了下来。   其实,任何高级别的保密物质,都应该由项目的最高长官用精神力封条,并且在骑缝签名。这样一旦不对劲,很容易就能发现残留的其他精神力。   但很显然,由于第九星区是联邦边缘,研究院对这批物资并不上心,封条也是草草盖上。   正好给了闻泊彻可趁之机。   他迅速开盖,取出两只药剂分别塞入两侧口袋,再原封不动地复原了封条,将箱子放置在实验室的最深处。   闻泊彻偷完药剂,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不远处的箱子上还放着一套落灰的实验服和口罩。他利落地套上衣服,用口罩和医用手术帽将自己俊朗的轮廓遮去大半。   大门已经从外面锁了,他只能从窗外翻到另一侧的走廊上。   闻元帅踩着集装箱翻上了窗户,看见走廊四下无人,立即翻身下去合上窗户。   他快步往楼梯口走,想要迅速下楼离开研究院,却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和推车声。   “今天的实验做得怎么样?别提了,数据又乱跑呗。”   “嘿嘿,明天就开组会了,我看你怎么办。”   几个值班的研究员笑着走过转角,闻泊彻正要和他们碰上,身侧其他实验室虚掩的门却猛然打开,一只劲瘦的手掌按着他的肩,以猝不及防的速度将他拽了进去。   实验室里没开灯,黑暗一片。那只略带凉意的手用力捂着他的唇,冷冷问:“你怎么在这里?”   闻泊彻迅速擎住那只手腕,矮身朝后撞去,在交手的瞬息间交换了两个人的位置。他指节发力,一把将身后的人带近,扣着腰带到怀里。   闻泊彻低下头,怀中撞入一具温热柔软的躯体。他对上那双熟悉的黑色眼眸,带有一点强迫性意味地扣着怀中人的后脑,将他带起。   他笑了一声,话里喜怒不明:“这话不应该我来问么。”   “季检察官,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第9章 出柜   9.   黑暗中一阵沉默。   闻泊彻手臂收紧,低身在他耳边问:“鬼鬼祟祟的,躲在人家不用的房间里。是在找什么东西吗?大检察官。”   “别挨我这么紧。”   他力气太大,季临韫挣了两下无果,一脚朝他靴子上狠狠踩去。闻泊彻硬生生受了这一下,挨了痛,反倒将他抱得更紧:“你不说话,我就当……”   话音未落,薄薄一层木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推车滑轮滚动的摩擦声。两个研究员的交谈声越来越清晰:“没这么快做实验,我还要去整理实验室的药品……”   几乎在片刻,脚步声在门前停下。   两个人迅速对视一眼,在开门的瞬间,以一个怪异的、类似于相拥的姿势,迅速挤进了实验室最深处的空药剂柜中。   下一刻,实验室的灯光被打开,研究员打着哈欠,推着小推车进入了房间。   柜中,季临韫被一只宽大有力的手臂揽住腰,整个人几乎被按在怀里,抬头就是闻泊彻的下巴,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姿势。   这个药剂柜很小,只能勉强容纳他们两个成年男性。季临韫皱着眉,朝后调整了一下姿势,想去看闻泊彻,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却猛然收紧。   随后,他听到闻泊彻微哑的一声警告:“别乱蹭,季检察官。”   一门之隔,玻璃瓶放置的声音反复响起。   季临韫如愿转过头,在黑暗中看见闻泊彻的脸。那双祖母绿眼睛沉沉下低,略微眯起,盯着自己的神色宛如大型兽类。   他对那声警告不以为意,对着这样的眼神,抓住闻泊彻青筋迸起的手臂往回转,却在下坐时猛然触碰到了更加滚烫的东西。   “闻泊彻!”   季临韫才明白闻泊彻在说什么,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那双漂亮的眉也讶异而愠怒地蹙起。他不便言语,气得发抖也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声。   而闻泊彻居于上位,这样低头看见他眼尾浮起的绯红怒色,下意识喉结滚动。他不以为耻,还一把将季临韫扯至身前,说:“我好像和季检察官说过了,不要动。”   “说了还不改,想对我干什么?”   季临韫脑子嗡鸣作响,手指都有点发抖,一把捂住他的嘴:“闭嘴。”   因为此时,他们正上方的柜门正发出了“吱嘎”一声响,那个研究员正往上方的空柜中陆续放入试剂。   两个人本来都该屏气凝神,安静等待外面的人离开。可闻泊彻偏不,他笑盈盈地凑上前,竟然吻了一下季临韫的手心。   季临韫顿时手掌一缩,朝后靠去,脊背紧靠柜壁,碰也不想碰到他。   下一刻,一只手掌撑在了上方的柜壁上。闻泊彻好不容易见到季临韫失态的片刻,绝不想轻易放过他。他正想开口说话,季临韫却曲膝一顶,挡在他要靠过来的身躯间。   季临韫冷淡地看着他,膝盖毫不留情朝前发力,撞得闻泊彻闷哼一声。这次,换他来警告他:“不要动。”   他本以为这样的举动足够震慑闻泊彻,抬起眸,却看见那双眼直勾勾盯着自己,里面的祖母绿色亮得发烫。   季临韫视线下移,看见刚刚被自己撞击的地方明显鼓起一块,撑起衣料的轮廓。他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下意识又要抬腿补一脚,却在动身时被闻泊彻一手扣住脚踝。   “够了。”闻泊彻气血上涌,温热的身躯终于覆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将季临韫卡在角落里,声线哑得发沉,说:“说了别来招我,季检察官。你再碰我,我要是真的对你做什么,你要怎么办。”   这么逼狭拥挤的柜子,闻泊彻想,外面有人,季临韫又是脸皮这样薄的人。他要是现在低头下去吻他,他也不会反抗。   季临韫仰着头,轻喘着气。闻泊彻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白皙漂亮的脸随着呼吸起伏而泛红,不知道是怒意上涌还是羞耻无比,那双漆黑的眼一言不发,却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在诡异而莫名暧昧的氛围中,听着头顶玻璃瓶底清脆的碰撞声。   终于,最后一个玻璃试剂被放进柜子中,研究员并未使用下面他们藏身的储物柜。   空置的推车被移动,研究员嘟囔着伸了个懒腰,朝外走去。   “都气得发抖了。”闻泊彻重新看向身下的季临韫,帮他撩开耳边的湿发,有些好笑地说,“你挨我这么近,在我身上乱动,能怪我?把自己气成这样。”   在实验室的门关上的几息后,季临韫揪着闻泊彻的领子,一把将人从柜子里拽了起来。他带着怒意和一点不明意味的耻辱,骂道:“闻泊彻,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好凶啊,季检察官。”闻泊彻这次没有反抗,乖顺地被季临韫揪起来,只是眼睛紧紧看着他。他不答反问:“你真的没有记忆吗?临韫,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在学校里跟我吵架,就是这个样子。”   “词都没换,只知道骂我不要脸。”   “我看你还挺引以为荣。”季临韫冷冷看着他,眸底还带着为消散的怒意。他攥了攥手指,应该是想甩闻泊彻一巴掌,但忍住了,手顿在半空中。   他一把将他推开,转身就要朝外面走。   “着什么急?”闻泊彻从身后一把牵住他的手,说,“季检察官,你还没说清楚,你来这里,躲在人家实验室里,想干什么?”   季临韫顿下脚步,面无表情地说:“和闻元帅鬼鬼祟祟从研究所窗户里翻过来相比,我觉得我的行为还比较文明,你说呢?”   “早就看见我了?”闻泊彻说,“早就看见我,怎么不和我打招呼?”   “你拿了什么?”季临韫冷淡而漆黑的眼眸看着他,直直问。   “军事机密。”闻泊彻笑了笑,“无可奉告。”   “那不巧。”季临韫也说,“我查的东西也是检察院的机密。”   他抬起眸,说:“你出来的地方,是研究所存放药剂的储存实验室。把东西给我。”   “季检察官这么清楚研究院把东西放哪?但我可没偷拿人家东西。”闻泊彻笑了一声,眼神却不冷不热,“临韫,想从我这里要东西,就不必对我遮遮掩掩的吧?”   “告诉我你拿这个做什么,我就给你。”   他有预感,这件事和季临韫生病的原因,甚至和那场事故,都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季临韫遇袭,刚养起来的身体又受了重伤,躺在医院里。他甚至过去寸步不离地守了几天,确保这段时间季临韫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而一周后,科学院忽然研发出一种珍贵的基因药物,引起联邦轰动。因为这件事,整个院都派了军部的兵力严防死守,保护最新的研究成果,他们再也不可能这样轻易混进来。   如果上辈子季临韫没有出现在这里,之后也再没有进入科学院拿试剂的机会,那纸条上的编号是他什么时候写下的?根据批次来看,这批试剂是不久前才研发的,而这段重叠的时间里,季临韫还住在他的私人疗养院里。   季临韫现在,是从哪里知道的这批试剂?   按照上一世的发展,季临韫这个时候没有恢复记忆,谁也不记得。检察院这个时候给他派的,都是一些简单基础的、在法庭上的工作,不可能让他混进研究院做这种事。出事之前的案子,也早就在这几个月的休养中易主,不可能再返回到季临韫手里做。   一个莫名又大胆的猜想忽然浮现,几乎让他心跳不止加速。   闻泊彻慢慢眯起眼眸,带着一点试探,触碰到季临韫的视线。   季临韫也坦然看着他,忽然一笑,说:“好啊,我告诉你。”   随即,他向前一步,清凌凌的眼眸从黑发下露出,站到闻泊彻身边。   他一下离得太近了,连闻泊彻都有些微微怔愣。他下意识停滞呼吸,等着季临韫开口。   “砰——!”   下一刻,季临韫却猛然回身,朝他身后的红色报警器一踹,玻璃应声而裂。在刺耳警报响起的瞬间,他手掌间已经多出了一只装着营养液的玻璃管。   季临韫迅速退到了窗边,那边放置着一早就套好的绳索,看上去是早有预谋。他抓着绳子,干脆利落地翻身从窗户里跳下去。   临走时,季临韫还回头淡淡看了闻泊彻一眼,说:“我要的东西,会自己拿。”   “闻元帅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和研究所的人解释你在这里的事情吧。”   闻泊彻沉默片刻,唇角一带,彻底被气笑了。   片刻后,实验室的大门“砰”得一声被打开。几名研究员匆匆赶来,在看见实验室里的场景时,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我叫你们别把试剂放柜子上,还放在边缘!刚刚是谁理的试剂?幸好就是个装纯水的玻璃瓶,水就能随手一搁在柜子上了?”   “这次还好,以后要是引发重大事故怎么办?看看这砸的,回去一人扣一个季度的补贴!”   实验室中,一个玻璃瓶砸落在报警器上,里面的水不断从破裂的瓶身涌出,伴随着还在不断鸣叫的报警器。   刚刚记录的研究员犹豫片刻。他印象里根本没有这个试剂瓶,但自己刚才显然也没仔细注意,这会儿被领导劈头盖脸一顿骂,也没有争辩的心思了,乖乖低着头挨骂。   几个人手忙脚乱把实验室一顿收拾,手动关掉了报警器,终于放下心来,锁好了实验室的门。   等到几人脚步声完全消失,闻泊彻才无比冷漠地从天花板的角落爬下来,走到窗边一看。   很好。   他前妻是真的生气了。   就连下去的绳子也给他割了。 第10章 学长   10.   闻泊彻摸了摸左手口袋,触碰到另一个坚硬的玻璃物体。   季临韫刚刚被他拥在怀里,窸窸窣窣往后靠,估计就开始搜他的衣服了。但时间紧迫,他应该只摸到了一边的口袋,不然一个都不会给他留。   闻泊彻想到这里,怀里好像还残留着季临韫的温度,隔着衣料,手掌下也全是他后腰处温热而细韧的触感。   他收起指节,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东西,一时又气又好笑。   闻泊彻将东西收好,撬开锁,趁着保安换班的间隙,堂而皇之地从研究院的后面翻了出去。   卢林一早就接到了闻泊彻的通讯,在研究院后面等着接自己老大。这人一上车,就把东西抛了过来,懒洋洋地说:“去查这批药剂。私下找和军部没有合作记录的实验室,重新给我一份检测报告。”   卢林干习惯了这个事情,默默收好了药剂,说:“老大,我刚刚好像看见季检察官了。”   “你怎么会见到他?”闻泊彻轻轻一笑,有些咬牙切齿地说,“根据日程安排,他现在正在检察院里呢。”   “老大说得对。”卢林从善如流,“我肯定不能在这里见到季检察官。”   闻泊彻回了军部。   军部最近开始了年度的征兵,从第一学院里筛选,整个流程手续繁多,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   闻泊彻这段时间都住在军部,他有心想再试探季临韫药剂的事情,也更想见到他、和他一起吃饭,但大大小小的文件他都要过目,实在是忙得心力憔悴。   卢林拿着文件夹走进办公室,正撞上几个新下属被闻泊彻劈头盖脸一顿骂,灰溜溜地从里面出来。   “没关系,”卢林朝几人鼓励一笑,安慰说,“你们已经做得很不错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默默思考,想,等老大和季检察官重新吃上饭,整个军部办公大楼就又会和谐愉快了。   “进来。”闻泊彻一早就看见了他,说,“还有什么事情?”   “送邀请函来了。”卢林将手中的烫金方卡放下,说,“军部每年的招新,和联邦第一学院的校庆都在一个时间段。老大你不会忘了吧?”   “没忘。”闻泊彻高强度处理了几天事务,这会儿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说,“每年回去都要听那群老头讲废话,一讲讲一下午,吵死了。”   “但今年不一样哦。”卢林给他收拾了一下略微凌乱的桌面,笑着提醒说,“老大,以往每一年,第一学院都会特意把您和季检察官隔开。今年一听说你们联姻,座位都给你们排一块儿了。”   他们两个少年时期就一向不和,但各自的成绩实在瞩目,是教授们一向偏爱的学生。即使在毕业后,也常常被各位老师谈起。   这会儿奥利西斯通告一发,这群坏老头和坏老太太就立即做出了最邪恶的安排,都想看看曾经最喜欢的学生的热闹。   闻泊彻这才微微坐起身,却是去看通讯器:“说得也是。让我看看,临韫回我消息了没有。”   卢林收起了笑容,冷漠地站在一边。   “回了,”闻泊彻笑起来,说,“季检察官跟我说早上好,你看。”   卢林无意窥探上司隐私,但通讯器已然怼在了眼前。他只得看过去,看见自己老大骚扰了检察官十几条,连中午吃什么都给人家发过去了。   而更令卢林惊叹的是,季临韫竟然每一个话题都集中回复了。虽然有时候只是一个很短的“嗯”、“晚上好”,也让他大吃一惊。   卢林不由赞扬说:“老大,你现在还没被告到最高法院去,多亏了季检察官脾气好啊!”   “你说得对。”闻泊彻管都不管卢林,终于精神一振,说,“我到时候要去接临韫,我们一起出席。”   卢林听着上司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冷酷地想,幸好这不是末世时代,不然连丧尸都不爱吃他们老大的脑子!   联邦第一学院校庆活动当天,闻泊彻从军部开车去接季临韫。卢林恰巧从外面回来,在半路碰上他,迟疑片刻,提醒说:“老大,这边是去检察院的路。”   “我知道。”闻泊彻冷着一张脸,说,“十点钟开场,我到检察院八点半。就这半个小时的班,你们季检察官都要去上。”   “他才大病初愈,要是被我发现检察院的老东西压榨他……”   卢林听不下去了,赶紧关上窗户跑了。   而闻泊彻就这样不开心地开着车,一路到了检察院门口。   离约定的时间还差五分钟。他百无聊赖,就这样撑着脑袋靠在方向盘上,祖母绿色的眼眸盯着检察院门口看。   不多时,一个消瘦而挺拔的身影逐渐朝肃穆的检察院大门走进。天气转冷,季临韫一贯最怕冷,里面穿了件高领白毛衣,黑色大衣披在身上,衬得气质冷清而利落。他略带钝感的冷淡眉眼抬起来,唇色在骤冷的温度中冻得透红。   闻泊彻拉开车门,下去接他。   “冷了?”闻泊彻走近,抬手碰到了季临韫的指尖。他明显地一皱眉,想去牵他,最好是能揣到自己大衣里。但转念想到,前不久在研究院,自己才把他惹生气,一下又略带落寞地垂了下去。   “还好,现在还不算太冷。”季临韫坐上了车,漆黑色的眼眸微微一动,有些狐疑地问,“我们一同出席,真的能让联邦人民更安心吗?”   “当然了。”闻泊彻确实在约他出来时,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这会儿说起来,他也脸不红心不跳:“你失忆了,可能不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两个家族之间政治联姻,就能确保边缘星区不被放弃,他们当然觉得更安稳。”   季临韫刚要开口,不远处却传来一阵喊声:“临韫——你的早餐落在办公室了!”   闻泊彻顺着声源看过去,看见季临韫那个烦人的同学兼同事小跑过来,手上拿着一个奶油小蛋糕。   人家还喘着气呢,就开始教训他老婆了:“临韫,你早上都没吃两口东西,早餐还不带上呢?等会儿一坐大半天了,又饿得胃不舒服。”   季临韫还没做出反应,就看见身旁略过去一只宽大而有力的手臂,一把将窗外的小蛋糕给抢了过来。   他转过头,看见闻泊彻笑眯眯地对埃里克说:“谢谢你对我未婚夫的关心。临韫已经收到了,你可以立马消失了。”   埃里克眨了眨眼,还没继续往下说,闻泊彻就把窗户升上去了。   “闻泊彻。”季临韫微蹙起眉,说,“你干什么?太没有礼貌了。”   “帮你拿蛋糕啊,”闻泊彻抬起头,绿色的眼眸看着季临韫。这个角度能让他看起来无比无辜,好像什么坏事也没干似的,“怎么没吃早饭,临韫。”   “我没有在车上吃东西的习惯。”季临韫给埃里克发了条消息道歉,才说。   骗子。   闻泊彻想,上辈子婚后,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季临韫身体有些不好,时常嗜睡。   他有意让人多睡一会儿,做了三明治或者小蛋糕当早餐。送季临韫去上班的时候,他就和困倦的小猫一样,靠在柔软的白色软枕上,坐在旁边慢慢咬。   “不可以。”闻泊彻立即说,“再不吃胃又要饿坏了,你想我叫医生过来检查吗?大检察官。”   季临韫冷漠地看着他。   “你要是不吃早餐。”闻泊彻瞥了眼季临韫手里的小蛋糕,哼笑一声,说,“我就把季检察官爱在早上吃奶油草莓小蛋糕的事情,发到社交媒体上去。”   “?”   季临韫眼眸微动,显然现在就是小蛋糕的最佳赏味期。   但他拆开透明的蛋糕盒子时,还是抬了抬下巴,提前免责说:“如果奶油弄脏了你的车,我不会负责。”   闻泊彻瞥到他明亮的黑色眼眸,笑了笑,说:“不要你负责。”   季临韫于是开始认真地吃起手里的小蛋糕。   跟猫似的。   闻泊彻偷偷用余光看向他。季临韫吃东西的时候一直很专注,手掌端正地托着蛋糕盒底部,另一只漂亮白皙的手拿着小勺子。   他低着头,漆黑的发略微遮住了一点眉眼,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蛋糕,少许白色的奶油沾在旁边,又被嫣红的嘴唇轻轻抿掉。   “看够了吗?”   季临韫慢条斯理地放下勺子,说:“闻元帅,如果你再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车就换我来开。”   “这种眼神?”闻泊彻笑了笑,说,“什么眼神?”   季临韫抬起眼眸,倏忽间与闻泊彻的视线相撞。车还未启动,这人靠着车门,精劲有力的小臂微抬,撑着一张俊朗又棱角分明的脸,一双深绿的眼眸就这样看过来。   闻泊彻带给人的侵略性很强,特别是那双漂亮祖母绿眼睛,几乎在对视间强行夺去了人的注意力。但此刻季临韫看着他,却更多的感觉到了一种别样的收敛与温柔。   “临韫。”   季临韫怔愣,在对视片刻的滚烫的温度里还未回神,就感到下唇被粗粝而温热的指腹一蹭。那张脸倏忽间又在眼前放大,闻泊彻的鼻尖一时与他只有咫尺之距。他能感觉到他的声音又哑了,但只是叫了声他的名字,说:“临韫,沾到奶油了。”   季临韫只觉得脑子有些空白,手掌下意识朝前伸去,抵住闻泊彻的胸膛。他手心触碰到一阵蓬勃的心跳与热意,猛地又缩回手,片刻才说:“我知道。开车。”   闻泊彻能明显感觉到他紊乱的呼吸。他收回手,见好就收,心情大好地重新将手搭上方向盘。   季临韫说,他在用这种眼神看他。   那季临韫呢?   季临韫朝他看过来的时候,漆黑的眼眸像要把人浸在冷泉里,可看人的时候又要认真注视对方的眼睛,把那点生性的疏离也褪去大半,好像能让人更加得寸进尺一样。   在唇齿都快要碰到他的时候,他的冷淡里就展现出一点滞意,懵懂与失措成了那双黑眼睛里重新烧起来的艳色。   这样的反应,用这样的黑色眼睛看他,季临韫在做什么?   闻泊彻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轻笑一声,按照季检察官的要求认真开车。   半个小时后,他们提前到达了校庆的场地,按流程入座。   整个庆典都举行得非常顺利,只是在闻泊彻靠在椅子上、听着昔日的教授讲话昏昏欲睡时,会被旁边的季临韫用手肘戳两下。   “你能不能别睡了,闻元帅。”终于,季临韫忍不住了,说,“媒体在拍照。你好歹也是军部的核心了,能不能给公众正面点的形象?”   “现在睡醒了。”闻泊彻眨了眨眼睛,手掌揉了一下略微酸痛的后颈,说,“我不是故意的,最近军部的事情太多了,很少睡过整觉。”   季临韫微怔,想起来最近确实是军部的考核月。他顿了顿,半晌才说:“你睡过来一点,我给你稍微挡一下,别睡得太难看了。”   闻泊彻也是一愣,没料到季临韫会这样说。他忍不住笑起来,说:“那媒体拍照和公众形象?”   季临韫没看他,只说:“这应该是你难得的休憩时刻。民众不会这样不近人情,会体恤过度劳累的元帅的。”   闻泊彻只觉得心脏又一下暖热了起来。他刚要开口,又看见季临韫冷着一张小脸说:“快过来,镜头要往这边移了。”   “哦。”他于是乖乖挪过去,离季临韫更近了一点。   终于,在上午场结束前,闻泊彻也算完全睡醒了。他学着季临韫的样子坐得端端正正,偷偷注意着他在看什么。   他们在一起时,闻泊彻总忍不住去看他。他会想到那份药剂、想到季临韫的案子,甚至……甚至是上辈子他的死亡。他想询问他许多话,但眼下这样的时刻,他一点也不舍得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待完了全程,也算和谐。   等到庆典尾声时,军部的人过来喊闻泊彻,有些工作要和他汇报。季临韫就独自坐在位置上,等到庆典结束散场时,人群已经开始走动了,闻泊彻也还没回来。   他倒不着急,就坐在原位处理着通讯终端的消息,等闻泊彻回来。   “阿韫。”   忽然,季临韫听到正前方传来一道清越而温和的声音,略带惊喜,在叫自己的名字:“原来你在这里。”   季临韫抬起头,却略微怔愣了一下。   来人长身玉立,气质稳重温和,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笑意。   他触碰到季临韫眼里的陌生与疏离,片刻才反应过来,说:“我是狄明斯,自小就一起长大的。小时候你总是叫我哥哥,上学了也一直喊我学长的。不认识我了吗?”   季临韫回神,站起身来,轻轻伸出手,说:“你好。”   他这样明显的疏离态度,狄明斯见了,也并不介意。   他笑了笑,温声说:“抱歉,我早就听闻了你受伤,但半个月前才从外星区回来,一直找不到机会来见你。”   “阿韫,能请你吃一顿晚饭吗?”   季临韫刚要开口回答,却感觉身后一阵巨力袭来,腰间被一双手臂按住,往后撞进了一个宽阔而紧实的胸膛里。   “恐怕不行。”   “对不起,”闻泊彻将季临韫整个人带到身前,姿态无比亲昵。他也冲狄明斯笑了笑,眼睛里却是冷的,说:“狄明斯学长,临韫晚上要和我一起吃饭。”   狄明斯看见闻泊彻横插一脚,依旧从容而淡定地笑着说:“现在离吃晚餐的时间也还早,不如我请阿韫去喝杯下午茶?抱歉,我有些事情想和他单独谈。”   闻泊彻开口就准备拒绝,却听到季临韫说:“好。”   “有事情要谈。”季临韫感觉到闻泊彻身上的气压顿时低了下来,甚至在无意识释放精神力的威压。   他转过身,握住闻泊彻的胳膊,带了一点安抚的意味说,“我们谈完,就一起去吃晚餐,可以吗?”   闻泊彻意识到,季临韫好像在无意识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哄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一下子生不起任何气来,反倒心脏都在发着烫。   但看见旁边的狄明斯,闻泊彻又皮笑肉不笑地说:“好,临韫。”   就这样,闻泊彻摆着脸,送两个人去了学校附近的咖啡厅。   此时的咖啡厅异常冷清,演讲和表演结束后,学生都去参加典礼其他的活动了,里面几乎没有人。   点过单后,服务员迅速给两人端上了两杯咖啡,还有一份巧克力甜点,是专门给季临韫的。   狄明斯坐在对面,看了季临韫半晌,才笑着开口说:“阿韫,大半年不见,你消瘦了许多。”   “我之前只知道你受伤,不知道你什么都忘了。”他苦笑一声,说,“甚至我一回来,你就要和闻泊彻结婚了。我想知道,临韫,你……”   他话还没说完,季临韫就轻声打断,说:“学长,你误会了。”   狄明斯有些错愕,抬头去看季临韫,听见他说。   “我没有失忆。” 第11章 发烧   11.   咖啡厅外种了大片粉蓝色的绣球花,一簇一簇栽在落地窗前。黄昏前的光很剔透,浓重的橘黄色地透过玻璃,落在里面交谈的客人身上。   闻泊彻心不在焉地隔着玻璃,朝里面看。   沿他的视线看去,季临韫似乎与对面的人交谈甚欢。他漂亮白皙的五指曲起,搭着将描金的白瓷咖啡杯,显得骨节匀称而分明。不知道那人说了什么,他甚至很浅地笑了一下,眼里的漆黑都在温柔的黄昏下褪去冷意。   临韫都很少这样对我笑。   闻泊彻咬着牙,恨恨地想。   就在闻泊彻心烦意乱时,放在一旁的通讯器忽然响了起来。   他轻轻瞟了一眼,是卢林。   “老大,”卢林刚接通,就小声问,“您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什么事?”闻泊彻扫了一眼落地玻璃里的两个人,“直接说。”   “是前段时间的药剂。”卢林说,“检测报告出来了,那根本不是治疗流感的药剂。”   闻泊彻皱了皱眉,听卢林继续说。   “实际上,这是一批三级营养剂的半成品。它确实是要专供第九星区的,但应该先送到维纳α星进行成品加工。这东西虽然叫营养剂,但其实也没什么营养,只能维持第九星区人民最低的生存需求。但因为第九星区太贫穷了,而三级营养液一直价格低廉,所以一直是畅销品。”   “卢林,”闻泊彻听完,慢悠悠地说,“用你敏锐的阴谋论嗅觉闻闻,你觉得科学院的人是蠢货吗,能把营养液和流感药剂弄混?”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毕竟这批东西已经被错误地运送到军部来了。”卢林为难地说,“但是我找科研人员问了成分,即使是作为营养液,也没有什么不妥的成分。”   他想了想,又说:“只是有一种特殊的营养因子,被命名为β-巯素。日常营养剂里没有这种因子,但它可以增强人体的一些通路互作作用。您知道,因为第九星区常年下雪,所以β-巯素可以增强他们抵御严寒的能力。”   “我查过相关文献,β-巯素确实有这种功能,并且没有什么危害。只是因为没有必要,很少在第九星区外的地方使用。”   “那军部实验室在干什么,没看出这是营养液成分?”闻泊彻冷笑一声,说,“通告都敢乱写?我不管军部实验室属不属于于科学院下属单位,但既然这是在军部,就是我说了算。犯这种错误,涉事实验室里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是……”卢林擦了擦头上的汗,说,“我会查清楚这件事,相关处罚也会到位。”   闻泊彻挂断通话。   “先生,先生。”   通讯挂断不久后,服务生从不远处走过来,手上端着一杯咖啡,笑着说:“这是里面那位穿黑色大衣的先生,给您点的咖啡。”   焦糖的甜味一下弥漫在空气中。   闻泊彻明显愣了一下,刚刚的怒气好像也消散了大半,嘴角抑制不住地抬了抬。他抬起修长的指尖,朝玻璃上点了两下,明知故问:“这位先生点的?”   虽然咖啡厅内现在就只有这两位客人,但服务生依旧保持着微笑,说:“是的。”   闻泊彻心中因为两人见面的郁结顿散,愉悦得不行。他哼笑一声,表面却还是矜持地说:“行,我知道了。小姐,麻烦你告诉里面那位先生,外面的蛋糕要少吃,我们还约了晚餐。”   服务生看了看里面的两人,眨了眨眼睛说:“没问题。”   闻泊彻拿起咖啡,手掌撑着下巴,重新朝玻璃里投去视线。他本意是偷窥,却不料,正巧与里面的季临韫对上眸光。   “阿韫,你在看什么吗?”   咖啡厅内,季临韫朝窗外出神片刻,被对面的人重新叫回神。他从闻泊彻身上收回视线,黑色的眼里带了一点笑意。   “在看孔雀。”季临韫淡笑着说,“不好意思,学长,你继续说吧。”   “闻泊彻?”狄明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笑了笑,“是我打扰你们了,他好像不太欢迎我。”   “没有打扰。”季临韫又朝外看了看,往杯子里加了两块方糖,说,“他看谁都是这幅样子。”   他话中带着斥责,但狄明斯却莫名听出了一点亲昵的含义。   “我对他是没有好印象的。阿韫,你应该一直都知道。”狄明斯笑了一声,说,“这可不是我在说他坏话。你当时入学才不久,就因为他生了病,高烧了好几天。你不会忘记了吧?”   季临韫微怔,随后想起来,狄明斯说的是哪一件事。   他确实记得。   入学联邦第一学院后,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训练结束,他们在仲雅校区开始正式上课。那时首都星能源异常,导致凛冬冻雨突然降临,连续下了几个星期。   磅礴大雨占据着天空,橙黄的路灯将丝丝雨滴都衬得分明。季临韫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在傍晚时分去赴闻泊彻的约。他们之前在格斗课上其实打过几次,势均力敌,短短的四十分钟自由搏击的时间完全不够两个人发挥。   在格斗课上,两个人互相掣肘住对方的身体。季临韫用膝盖狠狠顶住闻泊彻的小腹,压在身下,而他自己也被扣住了肩身,一动不能动。两个人暗自僵持,最后课程结束的铃声响起,分开时都大汗淋漓。   季临韫的衬衫已经湿了大半,贴在瓷白的皮肤上,下摆中露出一点精瘦而富有韧性的腰线。而闻泊彻也没好到哪里去,头发湿漉一片,衣服紧贴着轮廓分明的身上,在蓬勃热意中爆发出强劲的男性气息。   课程结束,两个人一时却都没有动,在彼此眼眸中都看见了尚未尽兴的神色。   所以这个时候,闻泊彻朝他发出邀约。即使两人之前有过过节,季临韫还是答应了。   但当季临韫到达训练场后,闻泊彻却迟迟未到场。他第一反应,就是给闻泊彻的室友打通讯,确认他是否出了事情。   但闻泊彻的两个室友无人接听,他本人也完全联系不上。季临韫蹙着眉,最终打了自己室友的通讯,让他们帮忙确认闻泊彻是否留在学生宿舍。   终于,发现闻泊彻是故意爽约后,季临韫冷笑了一声,转身发现自己带过来的黑色雨伞被拿错了。   提前降临的冻雨让空气都带着凛冽冷意,淅淅沥沥的雨点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季临韫站在训练场的出口处,沉默片刻,在深夜迎着漫天大雨,一路走了回去。   回到宿舍时,埃里克一见到他浑身湿透的样子,吓都要吓死了:“临韫!你没带伞吗?怎么不叫我和小惟去接你?哎呀赶紧进来换衣服!小惟,小惟——帮我拿一下毛巾。”   季临韫没说话。埃里克一把将人拽到暖气里来,说:“到底怎么回事呀,闻泊彻不在你旁边吗?他也没带伞吗,怎么没送你回来?”   “他没来,”季临韫冷静地说,“我的伞被拿走了。”   他认真地道歉说:“对不起,我当时太生气了,觉得这样有助于平息怒火。我怕我一回学生宿舍,就把闻泊彻打死了。”   埃里克看他一脸平静,心道不好,扯着嗓子喊:“小惟!小惟你快来!临韫已经被气疯了!”   “我来了我来了!”   小惟拿着干热的毛巾,急匆匆赶到玄关口。他心疼地给季临韫擦头发,恨恨骂道:“你刚刚才回来不知道。那个王八蛋,故意耍临韫玩。亏临韫刚刚还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事情,这种人我祝他阳痿!”   “临韫你也是,”他骂完闻泊彻,转头开始骂季临韫,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被他传染笨蛋了吗,怎么不叫我们去接啊!下这么大雨,明天给你脑瓜都冻坏,等下跟那个蠢货坐一桌!”   季临韫被小惟一边骂一边擦着头发,忽然脑门还一痛。他一下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抱住脑袋,不让他打了。   “不要打临韫哇。”埃里克从后面夸张地抱住小惟的腰,说,“有什么都冲我来吧!”   季临韫终于没忍住,站在玄关口,被两个室友逗笑了。   “笑什么笑!”小惟狠狠捏了捏他的脸,说,“我刚刚煮了姜茶,泡完热水澡进来马上喝。”   季临韫从浴室出来后,换上了干燥的衣服,也喝完了姜茶。第二天早晨,他就隐约觉得有些头重脚轻,但还是上完了白天的课。   晚饭后,是周一例行的格斗课。季临韫晚上吃不太下东西,上课的时候已经隐约发起热来了。   但他不想请假,因为他看到闻泊彻已经到场了。   闻泊彻也看见了季临韫。   他顿时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情,心里虽然对季临韫的话耿耿于怀,但却从没想让他在冷天里等这么久。   闻泊彻刚想上前走近,教授课程的老师却也到了。他漫不经心地听着老师讲解技巧,终于到理论结束,他再一次近距离地见到了季临韫。   一和季临韫交上手,闻泊彻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漆黑的眼眸带着冷色,动作狠厉又迅速,几乎招招在闻泊彻脸颊旁带起疾风。闻泊彻迅速后撤,躲过季临韫的肘击,却在刹那间触碰到他手腕处的皮肤,几乎烫得惊人。   他一下意识到了什么,硬生生挨了一下随即而来的一脚,反手就要去抓季临韫的腕。   季临韫哪能让他如愿,一脚下去后顺势蹬地而起,劈手就朝闻泊彻的脸上打去。   闻泊彻只得抬手一挡,迅速低身下踢,一瞬间闪到了季临韫身侧。他故作迟疑两秒,当胸又挨了季临韫一拳,终于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臂。   季临韫还想挣手,朝前发力时忽然眼前一黑,腰腹顿时就塌了下去。   随即,一阵更重的眩晕感袭来。   “季临韫!”   季临韫只感觉到自己重重向下一坠,随后手腕处传来巨力一拽,自己被迫撞入了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里。   闻泊彻捞住他的腰往上一抬,他整个人都完全被打横抱起来了。   季临韫难受地仰起头。在肾上腺素最初的作用过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浑身酸痛,过度滚烫的呼吸在喘息间逸散出来:“放我下来!”   “你发烧了来上什么课?”闻泊彻扣着他的腰,居高临下地说,“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吗,季临韫。”   从他的视角看去,季临韫整个人都发着不正常的红。刚刚交手时他出了一点薄汗,黑发就这样潮湿地贴在潮红的脸颊上。他睁开一点眼皮,唇烧得嫣红,白腻的脖颈在抬头时暴露在闻泊彻掌下,竟然一时显得……   一时显得有些活色生香。   闻泊彻下意识松开掌心,暗骂自己一声,抱着季临韫就要往外走。   这时,小惟将人从身后叫住:“闻泊彻,你要带临韫去哪里?”   “他生病了,”闻泊彻转过身,冷冷地说,“烧成这样,你们看不出来吗,我要带他去医务室。”   教授格斗课的老师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走过来了解了情况,让闻泊彻先送季临韫去看校医,其他人继续上课。   小惟暗暗咬牙,巴不得把季临韫从这个可恶的人身上扒下来!   而闻泊彻看也不看他们,一手抱人一手撑伞,大步将季临韫送到了医务室。   “别离我这么近。”季临韫被放下,一把栽进了柔软的枕头里。他蹙起眉,伸手去推闻泊彻,说,“滚……”   闻泊彻本来也没想离他多近,但听季临韫这样说,他磨了磨牙,越是朝前凑了半刻:“我就是这个距离,你要怎么……”   “啪!”   下一刻,闻泊彻脸颊微痛,季临韫伸手拍了他一巴掌。   这一下甚至说不上重,季临韫的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但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两个人皆是一愣。   比起疼痛,这一巴掌带来的羞耻感要更多。   闻泊彻也觉得自己应该觉得耻辱、愤怒,可他还没来得及发火,却先看见了季临韫红透的眼睛。   随后,那么漆黑、漂亮又平静的眼睛里,滚落出了一颗水珠。   “你凭什么不来。”   季临韫说。 第12章 黄昏   12.   黄昏已经变成了琥珀色。   季临韫从咖啡厅的玻璃门走出来时,闻泊彻刚喝完了手中的咖啡,温柔的光线落在两人之间,打下层层叠叠的婆娑树影。   他抬起优越颀长的腿,上前两步,伸手将季临韫带到自己身边,说:“感谢狄学长的款待,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先带临韫去吃饭了。”   狄明斯原本走在季临韫身侧,被闻泊彻这样强势地一带,他一下和季临韫拉开了一段长距离。他温和地笑起来,说:“是我打扰你们一下午了。阿韫,有事记得给我打通讯。下次我来请你吃晚餐,可以吗?”   “好。”季临韫也笑了一下,说,“下次见。”   “他跟你说什么了?这就约好下次吃饭了?”   狄明斯一走,闻泊彻刚上了量子车,就忍不住侧头问他。   “没什么。”季临韫眼眸淡淡,说,“认真开车。”   “他喊你什么?阿韫?”闻泊彻的绿眼睛里写着不高兴,车也不开了,凑上去用虎口掐住季临韫的下巴。他带着一点幼稚的恶意,诋毁情敌说:“恶心死了。”   季临韫任由他掐着,一动不动。他眼眸平静,半晌才淡淡地说:“阿彻。”   “?”闻泊彻明显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也顿时松懈下来。季临韫叫他的声音不重不轻,带着一点清冷的哑,明明毫无疑味,却又好像在咬字间带着莫名的暧昧。   他对上季临韫的眼睛,一下竟然觉得脸有些发烫:“你叫我什么?”   “阿彻。”季临韫把下巴上的手扔下去,慢条斯理地问,“我这样叫你,也恶心吗?”   “你……”闻泊彻哑口无言,甚至一时有些结巴。他有点不敢看季临韫的眼眸了,转过身去,耳根发烫:“我要先开车了。”   季临韫轻笑一声。   “你不会还记得他吧?”开了一段路,闻泊彻又忍不住,问,“聊得那么开心。”   “不记得。”季临韫摇了摇头,说,“但他应该是我以前熟识的朋友,和他在一起讲话很舒适。”   此时,量子车恰好驶到目的地,停在了餐厅门口。   下车前,闻泊彻一把按住了季临韫的安全带,整个人俯身靠过去:“那你想起来了什么,季检察官?”   他抬手转过季临韫的脸,逼迫他看向自己,眼里的祖母绿色滚烫:“想起来我在学院的时候,爱喝焦糖咖啡了吗?临韫。我进入军部后,就没再喝过这种咖啡了,你记性真好。”   “没有。”季临韫微微一笑,说,“我不知道你爱喝什么。焦糖咖啡是这家店招牌,随便点的。”   随后,他反身一扣住闻泊彻的手,轻轻抬起,“咔嚓”一声,安全带解开。   “先下去吃饭吧。”季临韫轻轻抬头,雪白脖颈从领口露出一截。他抬起指尖,在闻泊彻胸口敲了敲,漆黑的眼眸看着他,说:“我饿了。”   闻泊彻俯视着季临韫,整个人都随着他指节的动作一阵震麻。半晌,他喉结向下剧烈一滚,拿他没办法,说:“去吃饭。”   晚上订的餐厅环境很静谧,庭院有音乐喷泉,还栽了漂亮的晚香月季,是前世两个人经常会来吃的一家私房菜。   “蟹黄豆腐、荷香米粉蒸排骨、蒜泥水晶肴肉、小四季苗……”   闻泊彻坐下,菜单一拿,就开始报菜名,服务生满脸微笑地在旁边记录。末了,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问:“还缺点什么吗?临韫。”   他故意没有点他爱喝的豌豆浓汤。   上辈子结婚后,季临韫因旧伤一直体质不好,时常嗜睡,也常没什么胃口。但来这家喝豌豆汤,他却总是能喝一大碗。   季临韫没说话。闻泊彻看过去,却觉得这个人在很凶地瞪着自己。   “再加一碗豌豆浓汤。”闻泊彻微笑着朝服务生说。   他再看过去,季临韫已经瞥开了视线,没那么凶了,也不瞪自己了。   闻泊彻眼里忍不住带上笑意。   这顿饭吃到尾声,也还算愉快。但就在两个人准备回程时,闻泊彻却轻轻按住了季临韫放在餐桌上的手,不让他走。   他笑了笑,说:“临韫,我的饭不是白吃的。你就算不告诉我,狄明斯今天和你聊了什么。至少也要告诉我,那天你从研究所带走的东西。”   闻泊彻已经辗转将这件事想了好多天,今天是一定要问的。只是白天一直和季临韫在一起,他没舍得打破这么好的氛围。   卢林的检测结果上显示这只是普通的营养液,如果毫无问题,那季临韫为什么出现?   那串编号代表的,到底是这批营养液,还是原本被这批营养液替代的、其他的药剂?   “你不知道是什么,”季临韫冷静地看着他,说,“它又为什么会在你的口袋里?”   “我不管它是不是曾经在我口袋里,它现在都在你手上。”闻泊彻轻笑一声,说,“临韫,如果我现在向研究院举报,他们发现药剂失踪,就会查到我们两个头上。你不想我们一起被抓起来吧?”   “刑事案件,抓也是在法院判。”季临韫淡声说,“我有信心进不去。而你,闻元帅,你的起诉书需要我来起草吗?”   两个人谈到那晚研究院的事情,刚刚在餐厅里温情的氛围好像顿时散去,一种微妙的对峙重新出现在空气中。   “那是检察院在查的东西,拥有最高保密等级。”季临韫看了他半晌,最终说,“我不能违反条例,如果这件事有用得上军部的地方,自然你会知情。”   闻泊彻看着季临韫漆黑的眼眸,想,他怎么能不在乎?   这是夹在遗书里的唯一一张纸条。   上辈子,他的爱人如果真的因为这串编号身亡,他怎么可能做到在场景复现时,无动于衷?   太痛苦了,他不可能再一次见证季临韫的死亡。   “好,我知道了,最高保密等级。”闻泊彻与他对峙片刻,表面退让一步,打破了僵局。他重新笑起来,说,“算我不懂你们的规矩,季检察官。这既然是你们检察院的事情,我不会再过问。”   闻泊彻变脸变得太快,季临韫看向他,一时略带犹疑。   “那狄明斯和你说了什么?”闻泊彻抓住季临韫的手腕,可怜的绿眼睛露出来,妥协又委屈地说,“季检察官,我是你未婚夫。过问这个,你总可以跟我说了吧?”   “你真的要听吗?”季临韫避开他的绿眼睛,坦言说,“在说你的坏话。”   “好啊,”闻泊彻磨着牙说,“我就知道他不会跟你说什么好话。他说了什么?”   “学院里的事情。”季临韫明显比刚才松懈一些。他的手挣不出来,索性只能让闻泊彻拿着玩儿,“他说你在学校里恨死我了,成天没事做就爱耍我玩。但我脾气好,从不和你计较。”   季临韫说这句话时神色淡淡,语调冷清,闻泊彻几乎不相信这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你自己信吗,大检察官?”闻泊彻勾了勾他的指尖,说,“我凑近你一点,你就要给我一拳。他说你脾气好,不和我计较?”   “那耍我玩就是真的了。”季临韫抬了抬眉,依旧没什么表情地问,“怎么耍的?”   “这确实是我的不对。”闻泊彻不知道想到什么,轻轻一笑,说,“但他都跟你说这些了,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临韫,你那时其实很喜欢我?”   “?”   “你喜欢我啊。”闻泊彻亲昵而温柔地抬起他的腕,攥住手背,放在唇边吻了吻。他那双祖母绿色的眼睛向上抬起,显得深邃而深情,“所以才对我脾气好,不舍得对我发火,不是吗?”   “胡说八道!”季临韫有些不可置信。他“嗖”地一下立即抽回手,反手就想给闻泊彻一巴掌,气了半天还是忍住了。   “生气什么。”闻泊彻看见他气鼓了脸,唇都抿起来了,不由笑起来,说,“我没说我不喜欢你啊,不是单恋,临韫。”   “不要脸!”季临韫终于听不下去了,开口匆匆骂了闻泊彻一句,起身就往餐厅前门走去。   闻泊彻瞥见他白皙的脖颈都烧红了半截,怔愣片刻,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他还盯着看了片刻,才追上去。   “临韫,你等等!刚刚打包回去的巧克力小蛋糕还没拿!” 第13章 强迫   13.   水汽氤氲,伴随着淅淅沥沥的水滴声,浴室中热气蒸腾,将透明玻璃都笼罩上一层模糊的白雾。   顷刻后,沙沙的水声逐渐停止。玻璃门被一只冷白匀称的手推开,季临韫披着一身雪白的浴袍,宽大的棉质衣袍将他精瘦流畅的身形包裹起来。他漆黑的发尾还在滴水,一出浴室,却首先注意到了放在房间里的通讯器。   他踩在房间的地毯上,不紧不慢地擦着头发,坐在上查看通讯。   才短短几个小时没看通讯,众多的消息就弹了出来。季临韫先确认了没有紧急通讯,然后开始自上而下地逐一浏览。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闻泊彻发来的十几条消息。   今天是周六,但闻泊彻显然还在军部加班,给季临韫发了在军部的晚餐和日程。他上班看上去就没那么专心,即使没什么事,隔半个小时,也要跑通讯里来戳季临韫一下。   季临韫翻着闻泊彻的消息,里面还提醒他多穿衣,不要着凉。全部浏览完时,他眼底不自觉地带了一点笑意,从头开始回复。   刚回两条,闻泊彻的语音消息又发过来了。季临韫点开,听到他不太开心的语气:“你今天晚上和狄明斯去吃饭了?卢林说他朋友在中央大街看见你们了。”   季临韫打字,实话实说:“吃了。”   闻泊彻这会儿应该是下班了,拨来了语音通讯。季临韫接起,果然又听到他控诉自己:“大检察官,你怎么能老和他一起吃饭呢?吃了什么?”   “法餐。”季临韫很浅地笑了一下。他能听出来闻泊彻声音闷闷的,如果现在他在面前,他估计就又能看见闻泊彻那双委屈的绿眼睛了。   “我以为吃什么呢。”闻泊彻轻嗤一声,不屑地说,“中央大街那边能有什么好吃的法餐?还不如仲雅附近的咕噜锅好吃。”   “你吃这个能吃饱吗?”他皱了皱眉,说,“你胃不好,应该吃点热乎乎的。他一点都不体谅你。”   “还好。”季临韫说,“是我说要去吃的,想吃那边的蛋糕。”   闻泊彻闻言,一下就蔫声了。他半晌才说:“那你明天也休息吗?明天我找你有事情,你可得腾出一天时间给我,季检察官。”   季临韫轻笑一声,问:“什么事?”   “我们就要结婚了。”闻泊彻笑起来,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去挑结婚要用的东西。两家联姻,季检察官不会这么不重视吧?”   “什么时候?”   “早上八点,我去接你。”闻泊彻说,“我给你带早餐,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季临韫觉得有些怪异,明天是休息日,完全可以稍晚出门。但他生活一向自律,也没过问,应了两声就挂断了电话。   直到翌日清晨,坐上了闻泊彻的车,他才知道自己的怪异从何而来。   “闻元帅,我的早点呢?”季临韫盯着无动于衷的闻泊彻,提醒说,“你昨天在通讯里说给我买面包,学府路那家的。”   “买了,等会儿给你拿。”闻泊彻悠闲地开着车,说,“复检的时间到了,我先带你去做检查。”   “什么检查?”季临韫一时觉得自己上了贼车,简直被诈骗了。他蹙起眉,说:“我记得半个月前已经复检过了。”   “你的主治医生说要复检,季检察官。”闻泊彻无辜地说,“这可不是我的意思。”   季临韫冷漠地说:“我的主治医生,一直都在为你工作。”   “那我不管。”闻泊彻转头去看季临韫,强势又无赖地笑起来,“季检察官既然已经上了军部的车,我还能让你什么都不做,就这样下去?”   季临韫撇过了脑袋,不理他了。   闻泊彻直接把车开到了第一军区医院。之前季临韫重伤昏迷,是在闻家的私人医院做检查,出来的检测报告各项指标都合格。但他想到上辈子奥利西斯在临死前说的话,总是放心不下,一定要来再查一次。   第一军区医院引进了全联邦最先进的医疗检测工具,包括全方位的基因筛查。闻泊彻给季临韫约了全身体检,抽完血就把给他买的黄油小面包拿了出来。他在旁边撑着脑袋,看季临韫斯文缓慢地撕面包。   “还生气?”闻泊彻看他吃着小面包,顺手也伸进了油纸袋,结果被季临韫轻抽了一下手背,赶了出来。他不由失笑,说,“干嘛呀,大检察官这么小气,面包都不舍得分我一个?”   “你吃这个。”半晌,就当闻泊彻以为季临韫不理他了的时候,这人把油纸袋挪了一点过来。大检察官漂亮白皙的手,指着最旁边的一个小面包,没有感情地说:“你吃掉这个。里面混进来了一个椰蓉味的。”   闻泊彻看着他漂亮的眼睛。明明季临韫说话没什么起伏,神色也很冷淡。可他这样的举动,总让闻泊彻觉得……觉得他好像在朝自己撒娇。   “好啊。”闻泊彻说,“我够不到,季检察官帮我拿一下。”   季临韫将那个椰蓉味的小面包递到他手边。闻泊彻却不去接,而是顺势扣住了自己的手。   他微微愣神,那张俊美的脸就立即凑近,一时间呼吸都好像近在咫尺。他一时没有动,看着闻泊彻抓着他的腕,三两口吃掉了那块小面包。   “谢谢检察官。”闻泊彻眯着眼睛,愉悦地说,“小面包真好吃。”   季临韫面无表情地把手抽回来,用湿巾纸擦了擦。   他们上午来得早,军区医院的人也少,检查做得很快,也算顺利。   只是在做到最后的基因筛查时,季临韫略带迟疑,说:“这个也要查吗?”   “已经约好了。”   基因筛查不是常规的检查项目,在一般的体检中往往会被忽略或拒绝。因为基因数据算是联邦公民很隐私的一项,况且,基因数据一旦泄露,往往会引发无法估量的结果。   闻泊彻以为他担心数据保密问题,于是说:“这里是军部的医院,所有医疗数据都会保密,只有本人能看见。”   但季临韫却没有动,只是说:“我不想做这项检查。”   “为什么?”闻泊彻也皱起眉,说,“临韫,你当时在玛雅星的雪原中昏迷,起码在荒星辐射下暴露了二十四小时以上。虽然现在体表的各项指标正常,但基因筛查还是有必要做的。”   “那颗星球的辐射不足以对现代人体造成伤害。”季临韫淡淡道,“这是科学院检测出的数据。你不要忘了,就算是最偏僻的第九星区,也在玛雅星中留有军事训练基地。”   “你们体质不一样。”闻泊彻说,“临韫,我保证。你的所有基因检测数据,只有你本人能够……”   “你会拿到检测报告,医生也要对基因序列进行分析。”季临韫摇了摇头,说,“闻元帅,不用自欺欺人。只要进行了这项测试,实际就没有隐私可言。”   他顿了顿,平静地抬起头,看向闻泊彻,说:“但这是军区,我已经到了你的地盘。闻元帅,如果我不想做这项检查,你会强迫我吗?”   闻泊彻看着季临韫冷静的黑色眼眸,在一瞬间忽然觉得莫名心痛。但他还是上前了一步,紧紧牵住季临韫的手,说:“我会。”   “我会强迫你,临韫。”   就在两人说话的间隙,主治医生恰好拿着检查单走出来,对季临韫点头示意:“季先生,诊室里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现在过去检查吗?”   季临韫深深看了闻泊彻一眼,拿着报告单,跟主治医生朝不远处的诊室走去。   闻泊彻没有跟上。他看着厚重的金属大门在眼前合上,彻底隔绝季临韫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适感。   他捂住心脏,脑海里想起上辈子在出发征战前,季临韫送他出门,好像也在用这种眼神看他。他的眼眸淡淡的,但闻泊彻却觉得他在难过。   然后,这就是他见到季临韫的最后一面,再之后就是他的葬礼。   上一辈子,季临韫举行葬礼的时候,他就这样木然地拿着他的骨灰盒,原本熠熠生辉的深绿色眼眸冷寂如死灰,行尸走肉地度过了最后几个月时光。   前世今生的记忆重叠,闻泊彻低低垂着头,脑子里一下什么都想不了,只觉得心脏痛得发闷。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感觉有些痛得喘不上气,冷汗好像也要淌下来了。   “闻泊彻?泊彻!”   听到季临韫的声音时,闻泊彻才恍然从前世的记忆中抽身,对上眼前漆黑而急切的眼眸。他忽然一把大力握住季临韫的手,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牢牢抱了紧实。   “你……”   “抱我一下,临韫。”闻泊彻像溺水刚被救起的人一样,紧紧抓着季临韫不肯放手。直到整个怀抱变得温热充实,鼻尖也全是季临韫的气息,他才略微肯放松一点,说:“不要走。”   季临韫闭了闭眼,将放在闻泊彻身后的手臂收紧,说:“我不走。”   临韫。闻泊彻整个人埋在季临韫的脖颈里,在心里喊他的名字,想,即使是强迫。   即使是强迫,我也要保证临韫的安全,我也要他这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离开军区医院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又逐渐恢复了正常。但在此之前,由于闻泊彻的异常,季临韫以“闻元帅精神力时常失常”为由,把他也推进去一起做了一套体检。   等到两个人都出来时,正好到了吃午餐的时间。   午餐吃了小羊排和蒸蟹,季临韫没什么胃口,就这样看着闻泊彻在旁边拆蟹。他午时有些倦懒,就学着闻泊彻的样子把脑袋撑起来,拆一点吃一口。   “我给你拆吧。”季临韫实在有些吃不下了,但看闻泊彻拆的兴致勃勃,他不想扫兴,于是说,“我想看看怎么拆。拆完你吃掉,可以吗?”   闻泊彻微微讶然一瞬,随后欣然接受,笑起来说:“大检察官给我拆螃蟹?嗯哼,我要看看周围有没有媒体,明天要登一份头条去炫耀一下,让检察院那群老东西瞪大双眼。”   季临韫漂亮修长的指尖抬起来,心里淡笑了一下,想,要是有媒体,也早在闻元帅肢解螃蟹的时候拍了几百张照片了。   吃过午饭,闻泊彻下午约了裁缝,给两个人重新测量了一下身量,好裁衣服。其实原本还要一起去看戒指和婚贴,但季临韫大病初愈,他不想他消耗太多精力,早早就把人送了回去,留在家里给他做晚餐。   季临韫在回程的途中稍微睡了一会儿。再醒来时,他已经睡在了自家的沙发上,身上还盖着一条厚毛毯。   他微微抬身,毛毯从腿部滑落一截,露出白皙精瘦的脚踝。   闻泊彻正在使用家里的开放式厨房,背后围裙扎了个粉色的小蝴蝶结,烟火和热汤咕噜噜的暖意顿时冒了出来,香气四溢。   季临韫对着这一幕发了许久的呆,直到被通讯的提示音打断,才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通讯消息,是狄明斯发过来的,在向他道歉。   狄明斯:抱歉,临韫,我昨天的言论可能冒犯到你了。我为你们新婚准备了礼物,什么时候我方便给你送过去吗?   季临韫看到通讯,顿时想起来,在昨天吃饭时,狄明斯谈到闻季两家的联姻,他向季临韫确认,这次婚事是不是真的政/治联姻。   季临韫当时在喝茶,闻言点了点头,说:“是。”   狄明斯得到确切的答案,眼眸一下亮了亮。他低下身,温和地注视着季临韫的眼睛,缓慢而珍重地说:“阿韫……阿韫,我是说如果。如果你不喜欢闻泊彻,我可以带你离开,我们不结这个婚。”   季临韫闻言,甚至没有皱眉,只是淡淡地看向他,说:“我们是政/治联姻。”   “没关系。”狄明斯认真地看向他,说,“卡斯特洛家族会为这场失败的联姻买单,包揽军部收付殖民星的全部费用。只要你想……阿韫。”   他说完,对上季临韫冷淡的眼眸,一下又感到深深的挫败。他于是收回向前探出的手,依旧温和但苦涩地道歉说:“对不起,阿韫,我太冲动了。我比你年长几岁,却还让你看这样的笑话。”   季临韫没有说话,只是再吃了两口东西,就结束了这顿晚餐。狄明斯当时没有再说什么,时隔一天,他却再次发来了消息。   季临韫看着那条通讯,再抬头对上闻泊彻隔着厨房玻璃的带笑绿眼睛,周围全是温暖浓郁的食物香气。他一瞬间笑了一下,却在低头的时刻重新感到一阵心痛。   他回复狄明斯。   “不用送礼物。”   “我想过了,即使是政/治联姻,我也不会和闻泊彻结婚的。” 第14章 森林   14.   闻季两家的婚期在两个月之后。   时间略有些仓促。季临韫在下班的闲暇时间里,几乎一出检察院的门,就可以看见闻泊彻的车停在门口。这人要么是来接他吃饭,要么两个人一同去订戒指。   联姻筹备的事宜很繁琐。季临韫坐在闻泊彻的量子车时,想,上辈子,他们其实并没有这样筹备过婚礼。   近几年一直有小型暴动,军部忙得不可开交。上一世闻泊彻几乎忙得脚不沾地,其实很少确认婚礼的事项。而上一世的这时候,季临韫彻底失忆了,并且他也有检察院的诸多事情要做,对婚礼如何进行也没那么关心。   这一世,他们其实也很忙碌。但闻泊彻总是抽空来检察院,要带他一起准备两人的婚礼。   季临韫垂了垂眼。   两人一起吃了晚餐,今天去选婚贴的款式了。等稍微挑出几款后,季临韫眼睛都有些发花了。闻泊彻看着他头昏眼花,有些好笑,说:“着什么急,之后还可以慢慢挑。”   两个人走出店铺,天已经全然黑透了。橘黄色的路灯占据在道路两侧,身后是星星点点的亮灯大楼,白玉兰的淡香弥漫在冷空气中。   “冷吗?”出来时,闻泊彻停下来,顺势帮季临韫理了一下脖子上带的围巾。围巾是前两天他买的,故意买的相同的款式,一人一条。   “还好,现在还不算太冷。”季临韫就站在路灯下,雪白的围巾遮住了他的下巴尖,柔软的黑发零落埋在柔软的羊绒内。闻泊彻一转身,他就没有动了,任由这人帮自己理围巾。   季临韫没有意识到,在橘黄色的灯光下,自己的神色已经柔和了下来。光线将他脸颊旁的发丝都照得发光,冷意更衬他脸庞白皙,唇色润红。   闻泊彻理好了围巾边缘,季临韫想微微往后退半步,却忽然被捧起了脸。距离一下拉得更近,他漆黑的眼眸骤然收缩,下巴微热,已经感觉到了冬日里另一人明显的呼吸。   闻泊彻低下头,鼻尖碰到了季临韫的,带来一点痒意。季临韫显然是愣住了,没有在这个时候推开他。   “你……”   季临韫抬起眼,猛然对上那双祖母绿眼睛。   他们缓慢地对视着,距离已经近到让人头脑有些发晕了,过悸的心跳声在寂夜里显得无比明显。   季临韫终于在这一刻,无比清醒而怔愣地意识到。   他想吻我。   忽然,下巴一痛。   闻泊彻抬起拇指,在军部时戴上的白色手套还未脱去,他往下一压,粗粝的布料用力摩挲过掌下的皮肤。   “季检察官,脸好软啊。”   闻泊彻眨了眨眼,后退一步。   季临韫反应过来,冷冷地看着他,甚至想伸手抽闻泊彻一巴掌。   “干什么干什么。”季临韫快步在前面走,闻泊彻笑着从后面追过来,说,“帮你理了半天围巾,季检察官,给我捏一下下巴怎么啦?”   季临韫忽然停下脚步。   闻泊彻始料未及,鼻尖狠狠撞在了季临韫后脑上。他被砸得有些发痛,还没说话,季临韫就转过身来,冷着脸伸手拉长他的脸,凶巴巴地说:“不怎么样,闻元帅。”   闻泊彻就这样被拉着脸皮,“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眉眼深邃,脸庞轮廓硬挺而棱角分明,就这样被捏得变形,笑起来也依旧俊美。只是这样目光灼灼地看着季临韫,比平时少了一点不说话时的痞气,像明明好像被驯服,但又对主人势在必得的大型猫科动物。   季临韫对上闻泊彻的眼神,愣了一下,觉得确实太幼稚了。他于是松开手,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闻泊彻开车,一路送他到了季家。临走前,他叫住季临韫:“季检察官,我有东西要给你。”   季临韫转过身,在看清楚闻泊彻手中的小盒子时,微微一愣。   盒子被闻泊彻托在手心,大概巴掌大小,黑色木质,两侧雕刻着烫金的茛苕花纹。   闻泊彻将盒子微微打开,露出里面漂亮剔透的祖母绿胸针。胸针周围是古铜色的金属,上面雕刻着花叶的镂空纹样,拿在手里质量微沉,深绿色的宝石在灯下熠熠生辉,显得尤为高贵。   “买来玩的,不算贵重。”闻泊彻笑着看向季临韫,说,“绿色衬你,检察官,别在领口好看。”   季临韫看着那枚绿色胸针,只觉得前世今生的记忆再次重叠。   前世季临韫死前,在监狱中,唯一攥在手里的就是这枚胸针。他那时候发病,在疼痛到晕厥的间隙看见胸针上的宝石,好像就看见了闻泊彻的眼睛。   直到莫名回到过去,在茫然中再次醒来时,季临韫都在下意识找这枚祖母绿胸针。   这枚祖母绿宝石胸针,当然不是闻泊彻随意买来的。这是闻泊彻家族信物,更是他母亲用于传承的遗物。   但这其实不是季临韫第一次见到兰特斯特的家族胸针。   更早一些的时候,在学院里,他和闻泊彻其实都因为这枚胸针挨过罚。   那是在赫拉克勒斯学院的第一个暑期实训课,领课教授将仲雅一年级的学生全部带到了泰洛斯星。   这是一颗富含森林矿产的星球,在学期末的实践周,他们要在泰洛斯星上完成部分体能训练课程。   剩下的几天学生可以自由采集森林标本和矿石,有教授宝石课程的老师会指导他们做成工艺品带回去。   学院每年的实训课都很有趣味,晚间还会举行晚会游戏。大家对暑期实训都期待了很久,一群刚成年的学生兴致勃勃得像是要去春游。   “临韫,临韫!”   傍晚时分,日轮刚刚没入阔大的森林里,露出一大片靛蓝色的天空,黑白相间的飞鸟成群地从阔叶群中穿梭而过。夏日晚间的空气清爽而干燥,学生们刚刚结束白天的训练与课程,都回去换了一身舒适的便衣,准备去点起来的篝火旁烤肉。   季临韫回过头,看见小惟和埃里克在不远处朝他招手。   “刚刚去哪里啦?找你半天找不到。”小惟扑上来,笑盈盈地朝他撒娇说,“临韫,白天讲理论的时候,说到安装在手臂上的受力的装置,为什么你用起来就这么有力量感呢?你多教教我好不好?”   “好啊。”季临韫应声,去不远处的营地取了装置,专心和小惟讲用法。他讲着讲着,就被埃里克半推着带到了篝火旁边。   埃里克十分反对这种下课还学习的行为,但是看见两人讲得兴致勃勃,只得无奈地自己去取了食材。他坐在旁边听他们讨论,看着滋滋冒油的食物,一人往嘴里塞了一块烤肉。   “唔?”刚刚还在说话的两人被堵住了嘴,齐齐睁大了眼睛。小惟眼睛滴溜溜的,和只灵动的松鼠一样,鼓着腮帮子嚼嚼。   “不许说了。”埃里克生怕他俩吃不饱,得意洋洋地说,“在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已经偷偷烤好了一盘烤肉,你们必须吃完。”   “已经说完了。”季临韫轻轻笑了一下,说,“很好吃。下一批我来吧,小惟去休息,埃里克需要在旁边指导一下。”   “我来指导小检察官?”埃里克笑起来,吃了两口东西,又问,“对了,临韫,等会儿吃完饭他们好像有游戏,你去不去玩?”   “你们去吧。”季临韫略显生涩地烤着食物,偷偷把烤焦的那面翻下去,说,“我还有些事情。”   “临韫去不了。”小惟还在费力地嚼,半晌咽下了才说,“他是学生会成员,一会儿要去森林边缘巡察呢。”   “晚上那边都封上警戒线了。”埃里克说,“我们白天还在那边训练呢,一到傍晚就不让进了。”   “晚上森林里不安全。”季临韫看了两人一眼,正色说,“泰洛斯星的林区里面,晚上可能存在一种昼伏夜出的危险兽类,警戒线内的区域都不能进去。”   “我们才不会去呢。”小惟说,“白天累死了,晚上我要好好睡个美容觉。临韫,你巡察的时候也要小心一些哦,那边离营地还蛮远的呢。”   “会的。”季临韫将烤熟的食物递给两人。   篝火在旁边烧得噼啪作响,几点火星蹦出来,将夜色都染成橘红,学生营地里都是热闹而欢快的氛围。   季临韫听着两位室友说着话,眼眸不经意间朝另外班级的区域看去。他一眼就看见闻泊彻撑着脑袋翘着腿坐在那里,没个正形似的拿着串烤肉,笑着和身边的朋友打闹。   他淡淡收回了视线。   吃过晚餐,季临韫就和其他学生会成员一同去警戒线周围巡察了。巡察进行得很顺利,没有异常的情况,几个人收了工,就正常回营地洗漱睡觉了。   此时,夜色也变得更加浓稠黑沉。   季临韫已经要睡下了,模模糊糊间却忽然惊起。因为他想起来,警戒线的位置在下午发生过变化。可能是夜晚的路不好分辨,他们在巡察的时候竟然都忽略了那一边。   两个室友还在身旁呼呼大睡,季临韫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即拿上了小夜灯,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帐篷。   已经是深夜了,他没有选择叫醒其他同伴,独自一人前往森林边缘。   就在快到达那片被遗漏的区域时,季临韫忽然看见,那片发着橙白色荧光的警戒线似乎剧烈晃动了一瞬。   季临韫顿时心生警惕,同时身旁一阵劲风袭来。他觉察有人,迅速抽身回击,用铁质的夜灯灯身往后狠狠一砸。   季临韫听到身后的人发出一声明显的闷哼,随后肩膀传来一阵巨力,几乎要将人掀翻。他抬腿就是一脚踹过去,手肘发力同时制住那人双臂,堪堪稳住身形。   才刚站稳,季临韫甚至还没来得及出手,就猛然在微弱灯光下,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绿色眼眸。随后,他腰腹被手掌用力摁住,耳畔传来一阵带着热意的震音:“别动,小检察官。”   是闻泊彻。 第15章 毒蛇   15.   季临韫被人从后面扣住肩膀,那只略微粗糙的手掌往后猛地一带,他腰间一麻,脊背狠狠撞上了身后温热结实的胸膛。   “打人下手这么狠?”   闻泊彻比季临韫稍高半个头,常年训练的体型也要比他夸大一些,几乎从身后将人围在了怀里。   他从后面制住季临韫的手肘,凑过去给他看手臂上青紫的一块:“季同学,打得我好痛。”   “你怎么在这?”季临韫不喜欢这样的姿势,呼吸间都好像是闻泊彻的气息。他冷冷地问,“别动手动脚。深更半夜,你要谋害同学?”   “我还没问你呢,季同学恶人先告状啊?”闻泊彻觉得有趣,“深更半夜,你跑到这里来才是别有目的吧。”   “这是学生组织的管辖范围。”季临韫在这个怪异的姿势里转过头,说,“所以我来确认是否有异常。还有,闻泊彻,手从我腰上拿下去,我不喜欢别人碰到我。”   “我才不要。”   季临韫说完,腰间的那只手掌却用力朝里一收,闻泊彻一瞬间与他贴得更近。隔着一层单薄的白衬衫,他能明显感觉到那双手掌的粗糙和滚烫,磨得他很不舒服。   “闻泊彻!”季临韫脚下一软,整个人有些发颤。   “季同学。”闻泊彻好像发现了他的弱点似的,就这样掐着季临韫的腰笑起来,说,“半夜三更,你平时和我这样不对付。我就是把你谋害了丢这里,都要明天才能有人发现。”   “我也巴不得把你埋这里。”季临韫冷笑一声,骤然发力抬腿,狠狠往闻泊彻脚背上一踩。   他在力道略微松懈的片刻弯腰反踹,灵活地矮身脱离桎梏,一瞬间和这人拉开了距离。   小夜灯已经被打翻在一侧,咕噜噜滚进草地里。   季临韫没时间和他废话,眉眼冷下来,说:“我不想大晚上和你在这里打架。没看见警戒线吗,你来做什么?”   “我睡不着,”闻泊彻在黑暗中注视着他,怀里还残留着这人的温度。他拢了拢手指,随意地答道:“半夜起来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边了。”   季临韫明显不信他的瞎话,眉间一蹙,说:“闻泊彻,我没有和你开玩笑的意思。你再这样,我只能通知带教老师过来了。”   “哦。”闻泊彻笑了笑,说,“那季同学,你看看你的通讯器现在在哪里?”   季临韫放在腰间的手摸了个空,顿时明白刚刚闻泊彻在他腰上摸什么。他一时有些愠怒,说:“我不管你过来做什么,这边很危险,现在和我回去。”   “知道危险就自己回去。”闻泊彻盯着他,一贯的笑意也淡了些,“我来这里找东西,本来就不管你的事情,季临韫。”   “在警戒线里?”季临韫冷冷朝警戒线里瞥了一眼,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神色严肃,说,“我不会让你进去。”   “你没有通讯器,就算现在赶回去通知教授们,也起码要十五分钟。”闻泊彻无所谓似的笑了笑,说,“何必呢季同学,我也和你说了,我不是在干什么危害公共安全的事情。你就当今晚没见过我,回去睡觉算了。”   “我当没见过你?”季临韫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揪住他的衣领,“那我们就耗在这里,谁也动不了,等着明天教授们过来解决。”   “季同学,别找我打架。”闻泊彻后退一步躲开,皱了皱眉,警告说,“我们刚刚动静已经不小了。你也知道晚上不安全,如果引来什么东西,才是真正危害公共安全。”   他看着季临韫,半晌才软下一点态度,认真说:“季同学,我是真的丢了东西。森林里情况复杂,明天我怕找不到了。”   夜晚动静太大确实不安全。季临韫盯着他的眼睛,确认闻泊彻神色不似作伪,语气才缓和了一些,问:“丢了什么?”   “我母亲的遗物。”闻泊彻沉默半晌,说,“也是兰特斯特家族的信物,我一直随身带着,是很重要的东西。”   他收起了一贯的漫不经心,绿色眼眸直直看着季临韫:“如果你一定要找我打架,那我就只能耗到你没力气了,再自己进去。”   季临韫一愣。   两人僵持片刻,季临韫终于皱着眉问:“丢的东西什么样子?”   闻泊彻在黑暗中一直保持警惕,这会儿看季临韫走近,以为他又要给自己一拳,顿时起手。他手掌落空一瞬,随后看见季临韫弯腰捡起了旁边的提灯。   “能说清楚外形吗?”季临韫拎着灯,橘黄色的光芒一下打在他的侧发上。   他没发现闻泊彻刚刚想对自己动手,见这人半天没动静,皱眉重复说,“我和你一起找。”   “你说什么?”闻泊彻闻言,实实在在愣了片刻,悻悻又偷偷地收回了落在半空的手,“你要和我一起找?”   “你不是今晚一定要去找吗?”季临韫冷冷地把灯丢给他,说,“拎着,带路。”   灯光摇晃,闻泊彻抬手接住古铜色的灯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直到两人都翻过了那条警戒线,他才有些神色复杂的开口,说:“季同学,你知道这是违纪的吗?”   “你也在乎违纪?”季临韫走在他身侧,两人的中间夹着那盏玻璃灯,“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不想等体力耗光了再来追你。”   “里面可能很危险。”闻泊彻在夜色下看不清他的神色,半晌才低声说,“季同学,我说了让你回去睡觉。”   “如果你一定要找。”季临韫看向他,眼眸被灯光映得发亮。他面色却淡淡,说:“作为学生组织的成员,我有义务保护你安全出来。”   闻泊彻还从来没有从同龄人的口中,听过别人说要保护自己。他觉得很新奇,轻笑出声,说:“小检察官,是从小就要保护所有人吗?”   “学院不让你进入警戒区是在保护你,”季临韫看了他一眼,“我和你一起找东西也是为了保护你。”   “灯提稳一点,不然就给我。”他淡淡地说,“学生组织的存在,就是为学生服务。如果我以后真的做了检察官,为联邦公民解决问题也是我的责任。但不论如何,我认为所有法律和规则的制定,最终目的都是保护所有公民的权利与安全。”   “那些人里,”闻泊彻意识到,季临韫似乎真的在认真回答自己的问题。一时间,他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也包括我吗?”   他听到季临韫的话,先是觉得有些荒诞和不可置信,随后胸口阵阵发烫。   他不知道那位检察院院长是怎么养的孩子,季临韫才多大?这才刚成年吧?   到底什么样的家庭环境和教育,竟然让季临韫有这样坚定甚至天真的信条,所以固执地逾越校规去执行,即使对象是一向不和的他。   季临韫轻轻地看他一眼:“你们有什么不同?”   “哼。”闻泊彻哼笑一声,掩去眼眸里的复杂,说,“季同学,你刚刚不是还说,想要把我埋在这?”   “哦,这句是谎话。”季临韫不带感情地说,“我对处理你这样的大型尸体没有兴趣,也不好操作。”   闻泊彻低着头笑了一下。他在灯火闪烁的间隙里,看到了季临韫黑色的明亮眼眸,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不知道为什么,闻泊彻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季临韫的时候。他在苹果树下装病,季临韫俯身下来关切地探他额头的温度,翠绿的婆娑树影落在他的发间、脸颊,滚烫光斑晃下来。   闻泊彻抬起头,就对上那双耐心而鲜明的眼眸,和现在一模一样。   他想,好像两看相厌这样久,他却从不了解季临韫。   “我以为你一向很守规矩。”半晌,闻泊彻才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规矩服务于人类。”季临韫显然听到了这句话,淡淡地说,“我一向认为解决问题更重要。”   闻泊彻想,季临韫说得对。不然小检察官也不会第一次见到他,就违反禁止私下斗殴的规定,一拳想解决了他。   “应该就在这附近,白天我们在这里进行训练。”走了大概十几分钟,闻泊彻缓下脚步,说,“是一枚胸针,上面镶嵌着鹅蛋大小的绿色宝石。”   “好,我明白了。”季临韫应了一声,借着夜灯微弱的光芒,和闻泊彻在周围一起搜寻。   “晚上能见度很低。”在将四周都找过一圈后,季临韫停下来,思索片刻才说,“也有可能是被途径的小动物叼走了,只能在附近再找找,我们不能再深入进去了。”   闻泊彻其实也明白,胸针一旦在森林里丢失,再找回来的机会已经很小了。他有些闷闷地说:“嗯。”   “还记得是怎么丢的吗?”季临韫问,“这样重要的东西,你一直贴身带着,今天是放在哪里了?”   “在里衣胸口的口袋里。”闻泊彻微微皱着眉,说,“本来根本不会掉,我猜测是今天用了机械臂的装置,所以在训练过程中,机械臂的铁质部分将金属胸针吸过去了。我回去发现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被甩到哪里去了。”   他还想再补充细节,却听到季临韫忽然开口说:“灯抬高一些。”   闻泊彻依言抬起了灯。   季临韫踩着杂草朝前走了两步,抬起头,眼眸一下亮了亮:“闻泊彻,你往上看。那边好像有东西在闪闪发光。”   闻泊彻随着季临韫的视线看去,看到不远处的参天大树上,一个乌鸦窝的侧边,一颗绿色的宝石正在月色在熠熠生辉。   他的夜视能力很好,一眼就认了出来,说:“是这枚胸针!”   “先别急。”季临韫一把将冲到树边的闻泊彻拽住,说,“那个乌鸦窝安在很细的一侧枝丫,我上去拿吧,里面还有几只幼崽,别压塌了。”   闻泊彻微微冷静下来,看了看树枝的宽度,知道让季临韫上去确实是最佳方案。但他一方面有些不服输,一边又不想让季临韫冒险爬那么高。   沉默片刻后,闻泊彻低声说:“谢谢,注意安全。”   “嗯。”季临韫点了点头,轻巧而敏捷地爬上了树干,很快就到了乌鸦窝缩在的枝丫上。树枝变得狭窄起来,他动作更加小心了一些,一点一点接近那枚反射着月光的绿色宝石。   “拿到了。”   胸针握在手里的那一刻,季临韫也松了一口气。他正要往后撤回去,却忽然间听到树叶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闻泊彻显然也注意到了这阵声响,猛地抬起头,看到一条花色小蛇从季临韫身后的树叶忽然冒出,迅速甩动尾部发出“嘶嘶”声,朝着季临韫的位置就窜过去!   “小心!”   闻泊彻话音刚落,季临韫就明显感觉到脚踝一痛。他背对着树干,视线受限,只得深吸一口气,伸手下劈将那条蛇从伤口上一把拽了下来,用力甩了下去。   花蛇被砸晕了脑袋,丢在一旁的树枝上,缓过来后又迅速想对季临韫发起攻势。   季临韫先行一步,利落地抓住蛇尾将整条蛇拎起来,毫不留情地“啪啪”往树上砸。直到那条蛇彻底没了声息,他刚想继续往下爬,忽然感觉到整个人一阵眩晕,手腕顿时失力。   “季临韫!” 第16章 祖母绿   16.   季临韫从高空跌落时,几乎听到了身旁呼啸而过的风声。   他用力攥住了手里的胸针,下一刻,预想中砸落在地的疼痛却没有传来,反倒跌在了一个健硕温热的胸膛上。   高空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强,闻泊彻双臂顿时传来剧痛,却还是稳稳接住了季临韫。他下意识就想开口问他有没有受伤,眼前却蓦然出现一枚绿色胸针。   季临韫声线低低:“拿好,别再丢了。”   闻泊彻觉察到了他声音里的微弱,急忙问:“你受伤了?”   “被蛇咬了一口,我不认识,但一定有毒。”季临韫已经觉得有些发晕了。他想去抓闻泊彻的衣袖,但手指有点晃,半天没抓紧,“这里太远了,通讯器现在估计没有信号,但也请你记得通知一下教授们。还有,麻烦你把那条蛇带上,已经被我砸死了。”   他的话太冷静了,好像不是在说和自己生命息息相关的事一样。   闻泊彻一愣,收紧手臂,去拨季临韫的发,看见这人已经冷汗淋淋,漆黑的眼眸半瞌着看他。他不敢再耽搁,抓了那条死蛇,抱着季临韫就迅速往回赶。   “小检察官,别睡觉。”闻泊彻发现怀里的脑袋歪了歪,简直心急如焚。他不断去叫季临韫的名字,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头很晕,”季临韫睁了睁眼,但依旧平静地说,“我现在觉得心悸、恶心,感觉到寒冷。”   他似乎是难受得厉害,整个人往闻泊彻怀里再蜷了蜷,手心里也全抓着他胳膊上的衣服:“再前面一点通讯信号就会恢复,如果我晕过去了,麻烦你转告医生我的症状。”   “对不起。”闻泊彻碰到季临韫有些发冷的手,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说,“我没有想让你受伤。我宁愿……宁愿不要那枚胸针。”   “不是你的问题。”季临韫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轻声说,“训练场地在这里,蛇白天也可能会有,学院的舰艇上医疗系统还算发达。我们没有引来其他东西,已经很顺利了。”   “万一那条蛇有剧毒怎么办?”闻泊彻有些崩溃了,他宁愿季临韫像平时那样冷着一张脸,开口怒斥他,也一点也不想听到安慰的话。他深吸一口气,说:“季临韫,你要让我安全出去,就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吗?”   他没有得到回应,因为季临韫已经彻底昏了过去。   闻泊彻就这样抱着他,以最快的速度往学生营地赶。在出森林边缘时,信号恢复,他立刻联系了几位带课教授,不过几分钟,原本漆黑的营地就亮满了灯。   校医第一时间冲上来,将昏迷的季临韫带到了学院停靠在泰洛斯星的舰艇上。有了那条死掉的蛇,他们迅速辨认出了蛇的种类,所幸医疗舱内准备了这类蛇的血清,可以迅速开始治疗。   季临韫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他睁开眼,手背有些发凉,发现自己正躺在医疗室的病床上输液。   闻泊彻一直守在旁边,一下就注意到季临韫醒了。他倒了杯温水,有些急切地凑上来问:“你醒了?现在还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季临韫微微抬起身,他还是觉得浑身乏力,这会儿用那只没打针的手推了推闻泊彻的脸,说:“现在还好。你离我远点。”   “我怎么离你远点?”闻泊彻说着话,又往前靠了一点,说,“季同学,你昏迷的时候,还是被我一路抱回来的。”   几乎凑到了跟前,他才发现,季临韫脸色微微红润了一些。也许是刚睡醒,他那双眼眸里的湿意更重,显得眼睫的黑色更深了几分,整个人仰起头,唇红齿白。   而他稍微抬起一点身,那张冷淡的脸就离自己更近了一分,带着热意的唇都好像凑过来。   闻泊彻半边脸还被季临韫手掌推着,却觉得他手心更加柔软。他看着季临韫的眼睛,一时不知道为什么愣住了,心脏也好像急促了几分。   他终于意识到,他确实离季临韫太近了。   而季临韫整个人都还很虚弱,没什么力气。他手掌里是毛茸茸的黑发,蹭得有些发痒:“别蹭我,闻泊彻,只有大型犬才会把脸凑过来。”   闻泊彻好像恍然回神,整个人“蹭”得一下坐了回去。他避开季临韫的眼神,把手上的温水递过去,说:“知道了,如果还有什么不舒服,我去叫校医。”   “我还有些头晕。”季临韫微微蹙起眉,说,“可能是刚睡醒了没力气,如果一会儿还难受,再去叫校医吧。”   闻泊彻看着他半睁着眼,整个人枕在雪白枕头上的样子,想到了季临韫刚刚出医疗舱的时候,校医说的话。   “危险是脱离了。”校医摘下口罩,叹了口气,说,“这种蛇白天很少出没,幸好舰艇上准备了几百种血清。你们来得还算早,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就是这位同学之后某些身体机能可能会下降,你们得注意一下。”   闻泊彻此时看着季临韫难受蹙眉的样子,心中后悔而愧疚。他不想隐瞒季临韫,说:“这条蛇有剧毒,医生说,被咬伤之后,你之后可能身体……会没有之前好。”   不等季临韫开口,闻泊彻就急急道:“我会负责的!”   季临韫还没做出反应,先听到了闻泊彻这句话。他顿住一瞬,竟然轻轻笑了一下,说:“你怎么负责?”   “我会照顾你。”闻泊彻还没见过他朝自己笑,愣了一瞬。他看着季临韫的眼睛,心脏忽然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愧疚与涩意,几乎有些发痛了,“季临韫,你之后如果生了任何病,我都会治好你。”   “知道了。”季临韫拒绝的话挂在嘴边,但对上闻泊彻充满自责的眼神,忽然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他垂眸沉默片刻,淡淡一笑,说:“那我还是不要生病比较好。”   他第一次看见闻泊彻流露出这样的一面,深绿色的眼眸里,季临韫甚至看到了一点无能为力的……痛苦。   “谢谢你。”闻泊彻低声说,“季临韫,你把我保护得很好。”   “我这几天被停课了。”他就这样坐在季临韫床边,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说,“医生说你也不宜下去活动,我留在这里陪你。我们这次的课程考核之后转闭卷。”   季临韫被他盯得不自在,一转头,却发现闻泊彻左脸好像微微肿了一点。他有些诧异,问:“你左边的脸怎么了?我记得你昨天没有受伤。”   “……”闻泊彻沉默片刻,才说:“被你室友打了,那个叫小惟的。”   季临韫闻言,愣了一下,随后“噗嗤”一声,捂着唇笑了起来。   他平时最是冷淡疏离,但此刻眉眼间带了一点笑意,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   闻泊彻还没有见他这样生动地笑过,一时竟然有些看呆了。明明被揍了一拳,他心情却莫名愉悦了起来,想,能见到季临韫笑得这么开心,他挨打也算值了。   “那枚胸针呢?”季临韫笑得有些咳嗽,他躺在病床上,一双黑色眼眸静静看着闻泊彻,“有损坏吗?”   “它被保存得很好。”闻泊彻沉默片刻,从胸口的口袋里取出了那枚胸针。他笑起来,语调刻意带上了一点轻松,去逗季临韫:“这确实是我母亲的遗物,也是家族里赠送给未来妻子的信物。说起来,季同学可能还挽救了我的姻缘。”   季临韫微微抬眸。   一枚华丽而剔透的祖母绿胸针,正安静躺在眼前宽大的手掌里。   他再眨眼,天色却倏忽变化,一下从阳光明媚的晌午,到了华灯初上的冬夜。   一枚华丽而剔透的祖母绿胸针,正安静躺在暗纹雕刻的木匣里。   “临韫?发什么呆。”   季临韫坐在量子车中,被身旁的闻泊彻轻轻叫了一声,回过神来。   他淡淡收回视线,说:“这是你们兰特斯特家族的东西,你自己好好收着。”   上辈子,季临韫这时候还没有对这枚胸针的记忆,只是当做一份礼物收下了。但他现在已经对这枚胸针的含义无比清晰,就不会再要。   “季检察官,你真的什么都没想起来?”闻泊彻轻笑一声,说,“你凭什么说这是兰特斯特的东西啊?这枚胸针很特殊,家族印记都刻在后面,可你看也没拿起来看一眼。”   “报纸上见过。”季临韫抬了抬眼,说,“上个月,在你表哥大张旗鼓娶歌星艾薇儿小姐回家时。”   “我们家族结婚就是大张旗鼓啊。”闻泊彻笑眯眯的,说,“结婚就一次,铺张浪费一些怎么了?我到时候也要让全星际都知道,我们两个结婚了。”   “那就联姻的时候再给我。”季临韫看他一眼,说,“我父亲刚刚退休,请不要让兰特斯特家族奢靡的作风给他惹麻烦。”   闻泊彻觉得他怪正经的,哈哈大笑起来。他笑了半天,把小盒子收起来,说:“好啦,早点回去睡觉吧。但我觉得结婚还是不要带这枚胸针,你别红玫瑰会最好看。”   季临韫和他告别,转身时眼眸里的柔和却一点点褪去。他走到院子里,看见闻泊彻前段时间补栽的花已经开起来了。   花香重新馥郁,季临韫却在冬日凌冽的寒风中,冷静地想。   他们这辈子,不会再结婚了。 第17章 噩梦   17.   暮色沉沉,在婆娑树影下,别墅院子的池塘中粼粼月光闪烁。方形的雕花灯罩里,槐黄色的灯光笼罩着鹅卵石小路,温和地从不远处映照出一个人影。   季临韫穿着单衣,外面披着一件白色斗篷,拿着灯朝池塘的方向走去。路边种满了蔷薇和月季花,这些植物经过了特殊的基因改造,即使在首都星的冬日,也依旧成簇生长。   他神色淡淡,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在池塘前的小长椅上坐了下来。   太久没注意,从花园走到这里,沿途曾被闻泊彻踩坏的花,已经不知不觉都长好了。   季临韫喝了一口手上的热牛奶。他刚刚被噩梦惊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最近和闻泊彻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季临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思虑过重,竟然梦到了上辈子,自己被奥利西斯移送监狱的时候。   那时候闻泊彻外出征战不久,他身体就有些不太好了,有时候会咳血。直到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被审讯,这种症状就更加明显了。   审讯室只有一盏曝光的大灯,季临韫被束缚在审讯椅上,脚踝被锁链拷住了,在晃眼的光线下接受长时间的精神力压迫。   奥利西斯身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站在季临韫面前,影子被光线拉得很长。   他将装着证据的文件袋拿出来,湛蓝色的眼睛笑着凑近,说:“十五年前的失败的政/变里,有你父亲的参与。很不巧,我这里还有一些他伪造证据的记录,数罪并罚,整个季家都逃不掉。”   “你有本事把证据提交检察院吗?”季临韫漆黑的眼眸淡淡抬起,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发和眼。他一瞬间觉得视线有些模糊,语气毫无起伏:“编够了就滚,我没什么好和你说的。”   奥利西斯把一旁的录音关掉,白色手套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而你,首席检察官季临韫,出卖联邦机密给叛党,也是死罪。”   审讯椅还在不断施加精神力的逼压,季临韫整个人发着颤,脚踝也被磨得生疼。他觉得自己好像又要发病了,对奥利西斯的话置若罔闻,闭了闭眼缓解身上剧烈的疼痛。   “以前在学院里,检测报告上不是显示季检察官身体素质极佳吗?”   皮鞋踩地的声音传来,奥利西斯逐步靠近,将季临韫下低的下巴一把捏起来。他能感受到他的下颚顿时紧绷成一条直线,调笑说:“你是在我面前装成这个样子吗,临韫?几次精神力压迫,不至于让你成这幅样子吧。”   季临韫全身都被绑着,脸庞一转狠狠甩开奥利西斯的手,漆黑眼眸里带着杀意与愠怒:“滚!”   “但我很吃你这一套。”奥利西斯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脸,说,“临韫啊,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吗?我本来就想放过你,可你偏偏要管检察院那个案子。”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季临韫,一向冷淡高傲的首席检察官只穿了一件白衫,坐在审讯椅上,手脚都被捆死。他的皮肤在曝光下太白了,手上脚上的红痕显得尤为明显,在身上让人感到怜惜的同时,更增添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施虐欲。   可偏偏黑色又在他身上极为浓重,他那双漆黑冷淡的眼眸好像不带情感,明明痛成这样了,里面却丝毫没有颓然之色,反倒带着明亮的意气。   “眼神怎么这么凶?临韫,我其实很喜欢你这张脸。”奥利西斯笑起来,手指拨开他湿透的发,吐声说,“求求我,和我上/床,我就把你带出去。婚约我也可以给你解除,你再也不用理那个讨人厌的元帅了。”   “对检察官进行性/骚扰?”季临韫压住喉咙间的腥甜,眼神满是厌恶,冷冷说,“滚蛋!”   “你都想拉我下台了,我还怕你状告我这一条?”奥利西斯低垂下眸,缓慢弯腰靠近他的脸,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临韫,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吧,他难道没有对你做过这种事情吗?”   “你那天帮闻泊彻挡了那杯下/药的酒,他晚上把你干爽了吗?”   奥利西斯看见他发颤的眼眸,以为戳到了他的痛处,笑意愈发明显,说:“临韫,我是不是对你太客气了?你以为我不能强迫……”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季临韫肩膀剧烈发抖,随后一口血咳出来,吐了自己一脸。   “你刚刚说什么?”季临韫整个人痛得发狠,脾气也没刚才好了。他耳边嗡鸣还在持续作响,唇角都是血,冷白的脖颈也被溅了几滴上去,显得尤为触目惊心,“我他妈没听清。”   奥利西斯的好兴致被这口血喷没了。他整个人不爽到了极点,面无表情地擦掉脸上的血,按了审讯室的铃。   监狱长立马从外面开门走进,奥利西斯背过身,冷淡地说,“立马把前检察官放下来,秘密带到中心医院做检查。”   季临韫痛得失力,手腕和脚踝处的束缚被解开。他却在软绳松开的瞬间甩开周围的卫兵,一脚就往奥利西斯身上踹过去,手上上去又要是一拳。   “砰——”   闻讯赶来的卫兵都没想到,季临韫都成这个样子了,竟然还能把执政官一脚踹翻。奥利西斯也猝不及防地挨了这一下,狠狠砸到了不远处的储物柜上,上面落灰的文件顿时劈头盖脸砸了一地。   “执政官先生!”   下一刻,季临韫就重新被身后的士兵压住,大家都惊恐地看着执政官从文件堆里爬起来,西装上带着明显的脚印。有几个人当即就想对季临韫动手,被奥利西斯抬手制止了。   “别碰他,”奥利西斯看着季临韫冷淡的眼睛,伸手扳起他的下巴,说,“我挨一下不要紧,季检察官要是挨这一下,死了怎么办?”   “奥利西斯。”这是在监狱里,季临韫第一次叫他名字。他冰冷而淡然地说,“你最好是在监狱里弄死我,不然我一定让你罪有应得。”   “哦。”奥利西斯好似根本不在意,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笑着问,“在床/上弄死你吗?”   季临韫抬腿又想一脚,被身后的两个士兵随即按住肩膀,死死押住。   在监狱里,逼训时遭受的精神力冲击所带来的痛苦,其实远不及身上的疼痛。季临韫在中心医院秘密住了一周的院,被带回去的时候,奥利西斯翘着腿,满脸遗憾地说:“好可惜,基因链都开始断裂了,活不长了,临韫。”   “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他掐着季临韫的脖子,感受生命的脆弱与温热。季临韫这个样子,他好像一用力就能掐死他。   “你不清楚吗?”季临韫睁开眼,眼眸中的深黑让人心惊,“你不知道在我重伤昏迷的时候,他们给我灌下了什么东西吗?”   奥利西斯甩开手,对着季临韫冷淡的眼神莞尔一笑,说:“这是你活该,临韫。”   季临韫在这个时候开始咳血,但奥利西斯和监狱长却并没有对他停止审讯手段。这一段时间,他偶尔在高热中混沌,疼得实在麻木,有时甚至都感觉不到审讯的痛苦了。   在生命的尽头,奥利西斯就好像把他当成玩具一样,在审讯室看着他在精神力的冲击下多次发病、看他原本昳丽而深重的黑色眉眼痛到茫然,看他一次次濒死。   季临韫想起前世的经历,原本以为自己会感到十分不堪。但也许是发病的痛苦远胜奥利西斯的折磨,他现在见到奥利西斯竟然没有太大阴影,他除了想把他掐死,也不会再生理性颤抖了。   重生后,可能是闻泊彻实在太能占据人的注意力,他竟然也很少想到前世被奥利西斯关起来的日子了。   月色凌冽而剔透,季临韫不知不觉盯着流动的池塘落影,发了许久的呆。他把手上的牛奶喝完,感到到脚踝处一片冰凉。他出来的太急了,白袜忘了穿。   将季临韫的叫回神的,是一旁滴滴作响的通讯器。他瞥见通讯器上名字,沉默片刻,接通了:“学长?”   “阿韫,还没休息吗?刚刚看见你的社交账号在线。”狄明斯笑起来,说,“就想着打一个通讯给你,没想到这么快就接通了。”   “正好醒了。”季临韫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把自己包起来。他在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闻泊彻。   他想,如果闻泊彻看见自己穿少了衣服,肯定先要说他一顿,随后那双暖热而粗粝的手掌就会凑近,帮他系好斗篷的黑色丝带。   “你们今天去挑戒指了吗?”狄明斯问,“我晚上其实也在那边,但你们走得太快,我就没有上前打招呼。”   季临韫默默低下头,想,闻泊彻忽然凑近掐他下巴的事,肯定被狄明斯正好撞见了。他估计以为他要吻他,这种时候怎么能上来打招呼。   “没有挑对戒。”季临韫说,“婚贴还没有选出来,但不会有那一天了,戒指也没必要准备。”   狄明斯闻言,只觉得呼吸有些急促。他将自己莫名的希冀和悸动压下,问:“临韫,我再和你确定一下,你不会和闻泊彻结婚,对吗?”   “学长,你知道我和闻泊彻以前的关系。”季临韫冷然道,“我想起来之后,怎么会想要和他结婚。”   “既然这样,我也会为这件事负责。”狄明斯深吸一口气,温和地说,“阿韫,我说过由卡斯特洛家族来承担这次失败联姻的所有经费,是作数的。”   “我也不愿意你陷入一场痛苦的婚姻。”他缓慢而坚定地说,“阿韫,你就当这段时间,是我带你回维纳α星度假好吗?以后如果你有喜欢的人,我再送你结婚礼物。”   “谢谢你,学长。”季临韫也笑了一下,说,“政治联姻悔婚,是很不道德的、不负责的行为。我自己会为这件事负责,不需要卡斯特洛家族来承担。”   狄明斯知道季临韫的性格,不好强求。他叹了口气,说:“你那时候怎么会答应他呢?”   “我那时候确实没有记忆。”季临韫想了想,用上辈子的经历回答他,“现在想起来了。我和闻泊彻根本不可能结婚,他哄骗我的行为同样不道德。”   狄明斯被他一本正经的挤兑逗笑了,半响又有些担忧地说:“阿韫,那你可不能再和他准备婚礼的东西了。闻泊彻估计认真挑了,到时候你悔婚,他估计脸上会很不好看。”   “他拉我下水这么多次。”季临韫想起闻泊彻以前干的那些好事,眼睛带起一点笑。   他随即意识到自己在和狄明斯通话,立即敛下去,在通讯里冷漠地说,“这是我唯一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我想闻元帅应该可以谅解。”   “阿韫,那我到时候来接你,带你一起回维纳α星。”狄明斯闻言,心情很明朗,带着笑说,“军部这段时间都很忙,好像最近边缘星区出了一些问题。闻泊彻不可能离开军部,你不用担心。”   “嗯。”季临韫应了一声,说,“麻烦你了,学长。”   挂断通讯后,季临韫从长椅上起身,踩着棉拖鞋重新回独栋小房子里。   在经过院子里的花圃时,他有些怔怔地想。离开首都星后,这些花可能就没有人特意去打理了。   而闻泊彻,也再也不会给他再种一院子玫瑰了。 第18章 戒指   18.   联邦最高检察院内。   连廊内天光明晰,窗外梧桐大片的树影落进来,大理石地板上从远及近传来皮鞋的敲击声。   季临韫穿着一身黑色的检察官制服,在走廊尽头的院长办公室前停下来。   他不重不轻地敲了三下门,院长和蔼而温厚的声线从门内传出:“请进。”   季临韫拧开门把手,刚走进去,就看见院长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旁边是厚厚几沓档案和文件,淡淡的墨水味从纸张中蔓延出来。   现在,纸质书籍已经用得很少了。但检察院不一样,为了防止数据库被侵入和修改,联邦要求所有的案件必须要有纸质存档。   埃里克之前还开玩笑说,检察院视力疲劳的概率远远小于其他机关。   “临韫来了。”院长已经年过白半,却依旧精神矍铄,两鬓也不见斑白。   他是在季临韫父亲被调往法院后接任的,之前在学院里算季临韫半个老师,对他一直态度很温和:“要不要过来喝杯茶?”   “我喝过了,谢谢您。”季临韫将手上的文件递给他,说,“我是来找您签字的,今年的假期的批准需要向您请示。”   “婚假吧?”院长笑呵呵的,调侃说,“你和闻元帅的婚期好像确实也不远了,恭喜啊,全联邦都在期待你们两个的婚事呢。”   季临韫淡笑着说:“还有一段时间。”   “我到时候一定要过去喝杯喜酒。”院长喝着热茶,大笔一挥签了字,关切地说,“这段时间检察院里很忙,你确实也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临韫。”   “谢谢您的关心。”季临韫接过文件,正要离开,又听到院长随意地问,“临韫啊,之前编号RP-5的案子,你归档了吗?”   季临韫脚步顿住,冷然的眉眼中透露出一点茫然之色:“您说什么?”   “啊,”院长看他神色,也反应过来,笑着说,“你瞧瞧我,年纪大了,都忘了这是你出事前的案子了。这个案子已经转交给塞缪尔了,他应该处理得很妥当。”   “以前的事情,我还没想起来。”季临韫恳切而谦和地说,“如果有之前的案子需要我协助,您尽管和我说。”   “我想也是,”院长靠在办公椅上,仍旧笑得和蔼,全身却比之前更加舒展放松了许多,“你呀,要是想起了之前的那些事,肯定要为婚事和奥利西斯抗议了。”   季临韫笑了笑,只说:“闻元帅当时救了我,现在也对我态度很好。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不打扰您了。”   “你去吧,临韫。”院长握着茶杯,说,“下次叫上你父亲,我们一起出去喝茶。”   季临韫走出办公室的门,眼眸里笑意淡了下来。   RP-5,就是上辈子意外交到季临韫手里的案子,是一起关于第九星区食品安全问题的诉讼。   在第九星区,居民指出,是由于一种价格低廉的三级营养液,导致他们爆发了小型基因疾病。这个案件在本星区检察院提出诉讼后被驳回,向最高检察院提出复查。   但即使送到最高检察院,也不会逃脱诉讼失败的命运。因为这批营养液是由农科部和几家巨头生物公司承包,有最权威的联邦科学院提供的无害检测证明。   并且,三级营养液在不止在第九星区售卖,在经济匮乏的其他星区也都畅销。如果真是营养液引发的公共安全事件,其他人怎么没事?   季临韫曾亲自去科学院,看着相关人员做出了检测,成分确实没有任何问题。在庭审中,辩方律师也一直朝骗保和敲诈农科部的方向诱导陪审团,好像事实却是如此。   第九星区群体基因病的爆发,最终被归咎于病发前,由于行星运动而产生的γ射线的暴露。   但季临韫手下的联邦调查员,却在这时从第九星区寄来一封秘信,让整个案件顿时变得扑朔迷离。   信应该是被匆匆寄出来的,指出这场γ射线的暴露并非正常天体现象,并且和前不久营养液的配方改良可能有密切关系。季临韫上辈子看到信件,一直暗自追查,直到被人挟持,丢在荒星的雪原当中。   至此,季临韫失忆,线索基本中断。   季临韫看着手上的文件,院长签名在上面秀丽遒劲,力度习惯性透过纸背。他只是再看了一眼,就收起来,随后快步下楼,离开了检察院。   冬日黄昏前的阳光很舒服,带着一点橘调的暖意落在身上。季临韫裹上围巾,驱车去了十几公里外的旧街区,到一家店来取东西。   此时已经华灯初上了。比起主城区的高楼大厦,旧城区的住宅显得更加低矮破旧。   但这边多住着一些身负贷款的学生或者青年,管制较主城区更松,灯火却依旧繁闹,人来人往间气氛显得轻快许多。   季临韫走到一家老旧的店铺前,旁边的铜制壁灯正发着橙黄色的光。他把有些弄散的围巾又迟钝地圈回去,按了一下铃,很快有人给他开门。   “季先生?”   开门的是一个小女孩,一见到季临韫眼睛就亮了。她扎着双马尾,穿着红色的柿子印纹马甲,叽叽喳喳地说:“您订的戒指早就好啦,快进来拿吧!”   季临韫跟着走进去,店内烧了壁炉,很暖和。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从柜台后拿出一个黑色皮质的小盒子,得意洋洋地说:“我做的可好了,您拿过来的材料那么漂亮,绝对百分百包满意!”   季临韫被她活泼的神色感染,也笑了一下。他轻轻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就收进了大衣口袋里:“谢谢。”   小女孩有些惊讶,说:“您不再检查一下吗?”   “不用了,我约了人,有些赶时间。”季临韫冒着冷风,重新走出去,“我来过你这里的事,请不要告诉其他人。”   “您放心吧!”小女孩将手指捏在唇边一划,信誓旦旦地做了一个封口的动作。   季临韫重新回到车内,开到住宅,刚刚洗完澡,就接到了闻泊彻的通讯。   他点开接听,闻泊彻带着笑意的声音就传出来,说:“大检察官,我现在到你楼下了。在做什么?”   “稍等。”季临韫穿了件白毛衣,站在二楼的窗前。玻璃上已经起了一点水雾,将外面灯火的色块晕得模糊不清。   他将窗户打开,冷意顿时铺面而来,外面的瓷砖上都铺了薄薄一层霜。   而闻泊彻就站在庭院里的花树下,穿着军装半倚在身后的两种车上,月色透过重重叠叠的树影落在他的俊朗深邃的脸上。   旁边路灯发出灿灿的橘光,他此刻好像觉察到了季临韫的视线,抬头朝上看,神色竟尤显温柔。   “穿上大衣再下来。”通讯器里传来闻泊彻微微失真的嗓音。季临韫关上窗,披了件长款带绒的外套就下楼了。   他没挂断通讯,闻泊彻的声音也就没断:“怎么忽然想吃学府路的红油小馄饨了?刚下班就去给你排队了,大检察官。”   “辛苦了,闻元帅。”季临韫走到玄关推开门,走几步路,就撞上了庭院里闻泊彻笑意盈盈的脸。   这人趁他没下来的时候,还在玩院子里异木棉掉下来的棉絮。风一吹,棉絮就白花花地落了一院子,像雪一样。   红油小馄饨正温在保温盒里,被闻泊彻带着白手套的指节拎着。他刚听到大门的解锁声,就从车旁正起身,棉絮也不玩了。   “衣服也不穿好。”   季临韫刚走近,就被闻泊彻牵住手腕,一把带到前面来。他絮絮叨叨地批评季临韫,说:“这么冷的天,冻坏了怎么办?”   季临韫安静地站定,垂眼能看见闻泊彻俯身,修长的指尖灵活地给自己系着大衣扣子。   他眸中神色忍不住柔和下来,抬手在闻泊彻胸膛上敲了敲,问:“我的馄饨呢?”   “检察官好大的官威呀,人到了都不体恤一句,开口就管我要馄饨?”闻泊彻哼笑一声,说,“真把我当外卖员了?”   “闻泊彻,”季临韫轻声叫他,说,“我饿了。”   他明明是平常的语气,不重不轻的一声。可闻泊彻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却觉得他在撒娇。   “还给你买了旁边的草莓可颂三明治。”闻泊彻一看见他的眼睛就心软,也不逗他了,巴不得立马打开食盒两人共进晚餐,说,“其他面包也买了一些。”   “太多了,”季临韫说,“会吃不完的。”   “吃不完我替你吃。”闻泊彻笑着说,“站外面这么久,不请我进去坐坐?”   “请进,”季临韫帮他拎了两个面包袋子,馥郁的麦香透过油纸逸散出来。他顿时觉得心情也好了一些,淡笑了声,说,“闻元帅现在进我家的院子,不是如闯无人之境一样么?”   自从上次闻泊彻弄坏了他的花,承诺赔他一园子后,就让季临韫给他开了院门的权限,开着车就能直接进来。   “上次院子里的异木棉还没开这么多花。”闻泊彻在季宅简直轻车熟路,放下东西就走进厨房里,顺便还开火给季临韫煎了两个溏心蛋来配馄饨。   “像雪一样。”他将装着溏心蛋的瓷盘放在餐桌上,笑着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食盒已经被季临韫分装好了,两大碗热乎乎的红油小馄饨就这样摆在上面,翠绿的蔬菜被整齐码在边缘,薄皮紧贴着鲜美的馅料,在冬日里热气氤氲。   不是什么特别的餐食,只是闻泊彻路过学府区排队买的馄饨,他们读书时会常吃。在这样的冬日夜晚里,却好像极其容易让人感到幸福。   临韫。   闻泊彻看着眼前的人,有些怔忪,想,如果上辈子他早一些告诉季临韫,他很爱他,可能他们就是这样的结果。   平常的工作日,平常的晚餐,和他在有落地窗的餐厅里一起吃,外面好多花都开了。   “闻元帅怎么不动?”季临韫握着碗里的勺子,晃了晃,轻笑着抬头问,“里面下毒了?”   “下了啊。”闻泊彻回神,撑着脸去看他,说,“那我只好一个人吃两碗了。”   季临韫警惕地挡在瓷碗边缘。   猫似的。   闻泊彻撑着脑袋,就这样放松而慵懒地盯着他笑。   晚餐还没吃到一半,闻泊彻的通讯却响了起来。季临韫也不觉意外,淡定地吃着碗里的小馄饨,看闻泊彻去外面接电话。   片刻后,闻泊彻带着一身室外的冷意回来。他一贯的调笑神色褪下去,绿色眼眸中略带凝重:“军部有急讯,我现在要回去一趟。”   他一低眼,却看见餐桌上自己刚吃几口的馄饨,已经被重新打包好了,装在食盒里。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季临韫把食盒递给他,说,“稍等一下,我还有东西想要给你。”   闻泊彻闻言脚步一顿,重新坐回到季临韫身前,笑着问:“检察官要送我什么礼物了?”   “把手伸出来。”季临韫说。   闻泊彻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他于是听话地伸出五指,想去抓自己的礼物,却被季临韫一把扣住手腕。   随后,他就看着季临韫单手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枚黑曜石戒指,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闻泊彻完全怔住了。   他的指节还被季临韫握着,温凉的金属触感和这人的体温一起抵达指根。   “我没有其他意思。这枚戒指也是随意买的,可以装饰……”季临韫刚把戒指给他戴上去,就感觉到手腕处一阵巨力袭来,眼前暗下来,下一刻脊背就撞上了椅背上的软垫。   季临韫被闻泊彻双手一撑,困在了狭小的椅子里。他蹙眉仰起头,却对上了闻泊彻略带失态和滚烫的眼睛。   “你没有其他意思?”闻泊彻手掌就撑在他腰边,整个人呼吸都有些急促。他看季临韫的眼神带着一点压迫和渴求,下意识就用戴着戒指的那只手,从后扣住了季临韫的后脑。   他将季临韫的脸抬起来,与自己拉进,喉结微微滚动:“季检察官,你没有其他意思的时候,可不会说这么多话。”   距离太近了,季临韫能感觉到后颈处手掌的力度与粗糙,好像在发烫。   他不能和闻泊彻离这么近,脑子会在呼吸近乎交融的温度里发晕,影响他的判断力。   就在季临韫想开口时,“叮咚”一声,闻泊彻放在口袋里的通讯器又响了起来。   闻泊彻握住手中震动的通讯器,眸色沉沉地看着季临韫。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人,当着他的面接通:“我知道了,很快就会赶过来。”   下一刻,季临韫身上的压迫感一松,闻泊彻重新站起了身。他盯人的眼神很紧,在季临韫面前把那枚戒指往最深处再推紧了几分,说出来的话珍重又从容:“回来再找你说这件事。季检察官,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送戒指这个事情,在我这里就是这个意思。”   “在婚戒挑好前,我会一直戴着的。”闻泊彻淡笑一声,骨节分明而富有力量感的手指往下弯,那枚低调的黑曜石戒指在灯光下一晃,尤为显眼。   说完,他就捏着通讯器,转身朝门外走去:“大检察官,下次见。”   季临韫目送他出了门,略带急促的呼吸才缓过来一点。他觉得整个人有些发烫,怔愣片刻,才想。   不应该送闻泊彻戒指的。   季临韫深深呼出一口气,冷淡的眉眼间带着一点无措和悸动。   他脑子里还回荡着,闻泊彻在离开前,附在他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下次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亲你了,季检察官。” 第19章 逃婚   19.   军部的会议室中。   “元帅,勘测队在远星区发现了疑似异形生物的痕迹。”   浅蓝色的光屏呈弧形浮动在半空,上面滚动着几份密密麻麻的文件。   联席会议主席温特米尔站在光屏前,面色凝重,说:“仪器探测到的能量波动明显不对,现在还不确定异形生物的具体种类,但能量残留足以证明他们停留过。”   闻泊彻坐在会议室的中央,带有金色麦穗的军帽将他眉眼遮去一些,语气听不出喜怒:“军部这边看过了勘测数据,确实要做好异形生物出现的准备。议会这边的态度是什么?”   “议会要求,军部立即去远星区巡逻,如果遇到异形生物,在准备充足的情况下,请尽可能将其剿灭。”   温特米尔仔细观察着闻泊彻和各位上将的神色,有些无奈地说,“这时候抽调军部的军队确实有些为难。但各位将军也知道,联邦之前被异形虫族的入侵打怕了,议会想尽可能杜绝它们卷土重来的可能。”   一百多年前,联邦曾经爆发过与异形虫族的激烈战争。一开始,只是一只奇形怪状的甲虫降临在偏远星区的花园里,被当地星区执政官的小孩抓起来玩,结果爆发了严重的疾病。   科学院随后发现,这种奇形怪状的虫子会吞噬人类的血肉,从而迅速膨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体型程度。   但如果是疫病,倒也还能控制。但最可怕的是,这只小甲虫好像只是族群的一个“探测兵”,更庞大的群体还在宇宙星云中深深扎根。   它们外形各异,但都有着有着尖锐的甲壳,锐利而迅猛的口器及肢体,将人类当成天然养料。   而在此之前,联邦从未注意到这种生物,完全没有一点预防措施。是在血淋淋的教训下,人员骤减后,才逐渐找到对付这种外星敌人的方法。   这场伴随着疫病的战争打了整整六十年,联邦才利用量子物理院研究出的技术,以牺牲上一代统帅为代价,将它们全部引进了黑洞。   闻泊彻这一代人出生在和平年代,虽然没有经历过虫族战争,但也在从小到大的教育中深深了解了异形物种的可怖。   也正是因为这样,联邦第一学院明明不是军校,在前两年,也会对所有学生进行大规模军事化训练。   “我们会立即安排部队前往。”闻泊彻抬起头来,淡淡看了温特米尔一眼,问,“议会还有什么要求?”   “确实是还有一点。”温特米尔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温和而坚定地说,“执政官要求您带领部队前往外星区。”   上一世,闻泊彻也被忽然派往征战,但那群反派军虽然武力齐全,也好歹是人,比虫子好对付多了。   “我知道了。”闻泊彻说,“所以根据议会下发的文件,要求军队明天就要出发?”   “是的……”温特米尔也有些觉得仓促了,但他左右不了议会的意见,只得说,“请闻元帅下令,将部队今晚就集结完毕吧。联盟感恩您做出的贡献。”   “命令已经传达下去了,”闻泊彻抬起手,将白手套的边缘朝上拉了拉,“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这次会议就到此结束。”   他随即利落地转身,朝门口走出,军服上的披肩随着动作被带起:“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在明天军队出发前,我会准时回到军部。”   闻泊彻话音刚落,会议室的众人便都收拾好东西,准备各自回去处理未尽的事务,或和家人告别。   卢林抱着文件走到闻泊彻身旁,略带担忧地说:“议会太着急了,毫无准备就让军部进入外星区。如果这次遭遇的生物不是虫族,议会打算怎么办?”   “我会优先保证军部各士兵的安全。”闻泊彻快步往外走,略带嘲讽地说,“议会永远是这个态度,遇到一点和异形生物的事情,就巴不得牺牲军部去和它们同归于尽。命令归命令,真正到了外星区,指挥权可不在他们手上。”   “对了,”他动作一顿,低声问,“上次让你准备安插在临韫身边的那批军队,全部留在首都星。帮我紧盯奥利西斯的行程,如果觉察到季检察官可能被控制了,立即通知我。必要时可以对联邦政府使用军/事武力。”   重生后,闻泊彻为了防止自己突然离开首都星,就让卢林秘密在军部组织了一支队伍。一旦自己离开,他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季临韫的安全。   “都安排好了,这件事由捷莫中将负责。”卢林说,“他一直是您的心腹,老季检察官曾经还救过他们一家的命,他本人也很仰慕季检察官,绝对可靠。明天我们一走,这支军队就会毫无痕迹地跟随季检察官,密不透风地保护他。”   “他还喜欢临韫?”闻泊彻一听,冷漠地说,“给他下令,不准他喜欢。”   “……”卢林恨不得给自己老大一拳,说,“您说的对。”   “临韫之前也受过反跟踪的训练。”闻泊彻算是满意了,说,“最好不要让他发现。”   “您放心好了。”已经走到了办公大楼的出口,卢林顺势问,“老大去哪里?我来送吧。”   “我去见临韫。”闻泊彻迅速上了车,“卢林,麻烦你继续帮我监控军部的状况,有异常立即报告给我。”   又是忽然被派去远星区。   这件事对闻泊彻而言,几乎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上辈子离开前,他就想对季临韫表白,但总觉得这样庄重浪漫的事,应该再正式一些。   他们兰特斯特,喜欢和爱都要声势浩大、轰轰烈烈,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   但就是这样的念头,让他直到季临韫去世,都没能将爱宣之于口。   不要等了。现在就买一束花,去告诉他吧。   会议结束已经是深夜。闻泊彻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未打烊的花店,买了一束热烈漂亮的玫瑰,直直往季宅的方向开。   可随着距离逐渐拉进,闻泊彻也不由忐忑起来。他带着皮质手套的指节敲着方向盘,想,他刚刚走前还对临韫说了那样的话,临韫现在会喜欢他吗?半夜突然抱着花闯进来,会觉得他很冒犯吗?   临韫会讨厌他吗,还是会亲吻他?   闻泊彻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逗笑,期待又怅然地叹了口气。他平时完全是一个决策果断的人,但好像一切关于季临韫的事,都值得再三思量。   量子车终于停在季宅门口,里面已经完全熄灯了。   临韫应该是喜欢我的。   闻泊彻抱着玫瑰下车,想,不然他忽然送我戒指什么意思?戴戒指的时候还摸我手,一双漆黑的眼睛老那么专注地看过来,肯定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了!   闻泊彻就这样带着期许和热切走进去,站在别墅门口时,心跳还在“咚咚”作响。   他理了理衣服,单手拿着玫瑰,伸手按了按门铃。   “铃——”   闻泊彻等待片刻,季临韫没来开门,智能大门的AI管家倒是被唤醒了。   电子屏幕瞬间亮起来,露出一个活泼的笑脸:“闻元帅您好^-^,主人现在不在家哦,暂时无法接待您。推荐您使用通讯联系主人呢~”   “临韫不在家?”闻泊彻看了看表,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季临韫不在家还能去哪里?他心里顿时冒出几十个可怕的可能性,第一个就是奥利西斯又把季临韫抓走了。   他皱着眉急切地问:“他去哪里了?”   “根据主人的日程安排,他接受了卡斯特洛大公子的私奔邀请,并且请了半个月的婚假。”智能管家兴奋又欢快地说,“两个人现在应该正在飞船上呢!”   “你说什么?!”   闻泊彻还拿着花,智能管家的话像惊雷一样在耳边炸开,冷酷而雀跃地告诉他说。   你老婆跟别人跑啦!! 第20章 窃听器   20.   闻泊彻生硬而迟钝地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闻元帅,我是说,主人和卡斯特洛的大公子私奔啦!”智能管家见他没反应,活泼地提醒说,“在现代星历中,这真是一项壮举呢,多么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啊!”   智能管家似乎由衷乐意主人找到幸福,快乐地大声说,“两个人真是天生一对呀!需要我向您介绍卡斯特洛家的大公子吗?我从小看着他长大,他小时候就是一个翩翩公子呢……呜哇!”   智能管家话还没说完,屏幕“咔嚓”一声巨响,被闻泊彻一拳砸灭了。   这死电子屏幕在叽里咕噜乱说什么??   原本无比欢快的电子屏幕顿时“呜哇呜哇”作响,代码乱窜,但又因为闻泊彻录入过系统没有发出警报。它只能十分委屈地提醒说:“闻元帅,我这一块高级臻享电子屏幕要五万星币……”   “我会赔给你们季检察官的,”闻泊彻彻底反应过来,浑身怒意上涌,咬牙切齿地冷笑说,“顺便我还会给他换一个全新的系统,你就等着被丢进垃圾回收站吧。”   电子屏幕立即噤声,流着眼泪给主人发送账单通知。   闻泊彻有些剧烈地喘了两口气,立即打开通讯器联系季临韫。连续好几个通讯打过去,完全无人接听。   他完全冷静不下来,恶狠狠地看着眼前冒着白烟的电子屏幕。   季临韫怎么可能跟别人跑了?他今天晚上还刚送他戒指,难道不是想和他求婚吗?!!   闻泊彻急促地抬起戴着戒指的手背,下意识转动指节上的黑曜石戒指。   但忽然,一个细微的突起划过他的皮肤。   闻泊彻意识到什么,立即将戒指摘下来,指尖按上那个非常隐蔽、几乎不存在的小点。这样几不可察的东西,如果他没有接受过军部的反追踪训练,几乎完全发现不了。   他呼吸急促,心脏跳得很快,回到车上取出工具将戒指拆开。   只见漂亮的黑曜石缓缓移开,金属戒身下红点闪烁。   一枚微型的窃听器,赫然出现在眼前。   *   与此同时。   浩瀚而庞大的星河间,一艘星舰正穿梭其中。这边靠近恒星形成区,蓝紫色的无规则星团温柔地包裹在星舰四周,宇宙尘埃闪烁在其中,明亮而璀璨。   柔和的微光从观测窗落到星舰的休息区内。这艘星舰非常大,休息区内一应齐全,设置了吧台、小厨房、桌椅和沙发,像是一个中型客厅。   在吧台一侧的深褐色沙发上,黑发的亚裔青年正闭眼靠在柔软的枕头中,雪白的毛毯搭了半身。昏暗的壁灯下,光线勾勒出他清越而冷淡的脸部轮廓,细细光点落在漆黑的睫毛上。   “阿韫?”   狄明斯拿着一杯甜牛奶,从休息区另一侧的大门内走进来。他一眼就看到睡在了沙发上的季临韫,一时间脚步不由自主放缓,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季临韫睡着的时候很安静,碎去的黑发被压在耳后,连眉眼也显得比平常要更柔和一些。   狄明斯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俯下身去,想把毯子再拉上去一点。他刚伸手,手臂却被沙发上的人大力一扣。   季临韫显然是刚转醒,在觉察到动静的一刹那下意识抬手排斥,隔了好半晌才意识到站在自己身前的是谁。   “我吵醒你了吗?阿韫。”狄明斯笑了笑,温柔地将手放下去,拎起那条雪白的毯子。这种颜色很衬季临韫,他冷白的脖颈好像融进了雪一样的白里,显得深黑的发与眉目更加浓墨重彩。   “抱歉。”季临韫收回手,眼睛抬起来,那一点困倦才消失了,“我习惯了。”   “没关系。”狄明斯将甜牛奶放到他手侧,笑着说,“要喝些牛奶吗,临韫?以前我们住在隔壁的时候,晚上你好像总要被叫去喝杯牛奶。”   “谢谢。”季临韫拿过玻璃杯。   他其实不太喜欢牛奶的味道,对他来说有些腥了。但小时候父母不在家,阿姨总是按营养食谱给他喂食,牛奶也无可避免地出现在了每一天中。   所以当进入学院、独自生活后,季临韫就没有这个习惯了。   但某一天,他在半夜惊醒后,独自去学生宿舍每层的走廊尽头接热水,撞上了鬼鬼祟祟的闻泊彻。   此人和他一样,穿着睡衣,松松垮垮的衣服下面,还藏着一袋袋装牛奶,正在水房加热。   季临韫对窥探他人隐私没兴趣,但闻泊彻半夜行为实在诡异,他就不由多看了一眼。他本意是接完热水就走,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却被闻泊彻一把拦住了。   “季同学,”白天嚣张得不可一世的闻同学,此时支支吾吾地问他,“喝牛奶吗?”   “不了。”季临韫礼貌地拒绝他,前几天他们刚打了一场,也有几天没见了,“你自己喝吧,闻同学。”   “那你别说出去。”闻泊彻盯着他,说,“我半夜跑过来热牛奶这件事。”   季临韫略带无语地看向他,说:“我说这件事干什么?”   他无法理解闻泊彻的脑回路,推开人就回去睡觉了。   季临韫当时也不知道,闻泊彻觉得这么大了还喝牛奶好丢人。而就因为被死对头撞见喝牛奶,这人竟然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晚上睡不着。   他要是知道了,再冷淡的脸都要扯起一点笑来。   这件事还是上辈子结婚后,闻泊彻仗着高季临韫半个头的优势,将他按在书架下面,尽耍流氓本色的时候,被重新提起来的。   “没有我高。”闻泊彻那双绿眼睛可恶极了,抓着季临韫的手腕就不准他脱身。他带着得意的笑,说:“临韫呀,你那时候如果接受我的牛奶,和我一样养成良好的习惯,说不定现在就和我一样高了。”   季临韫冷漠地回视着他,想,原来闻泊彻少年时候是焦虑会长不高,才天天半夜偷偷去喝牛奶的。   还挺讲究,冬天知道喝热的。   他想着想着,又觉得有些好笑,冷淡收不住了,看向闻泊彻的眼睛里也带了明显的笑意。   “你什么意思?”闻泊彻见状,狠狠凑过来,像是要看清他眼睛里的神色,“季检察官,你在嘲笑我?”   季临韫眨了眨眼睛,笑得更开心了:“你想多了吧。”   闻泊彻其实很喜欢看见季临韫笑,那双漆黑的漂亮眼眸一朝上扬,他觉得心也跟着扬起来了,又很软。他看着季临韫,一下子又觉得心脏“砰砰”直跳了。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片刻,季临韫看他还不松手,刚想动手了,却见闻泊彻微撇了一点头,浅麦色的脖子竟然有些明显发红,问:“临韫,你前几天是不是答应了我,今天……今天和我睡一个房间?”   他又和年少一样支支吾吾了。   “嗯。”季临韫干脆地说,“我是答应了。”   “嗯。”闻泊彻一时也觉得脑子有些又晕又乱,巴巴地看着季临韫,也“嗯”了一声。他当时只觉得自己好想亲季临韫,一下又觉得他们只是正常解决需求。这种事虽然在结婚胡乱的那一夜后就被两人默认了,但亲他好像很过分。   季临韫被他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盯了半天,脑子也开始嗡嗡作响了。他刚抬起手想先走,腰却被眼前的人一把揽住。强烈的成年男性的荷尔蒙和胸膛的热意传来,隔着薄薄一层睡衣,他鼻腔内都是闻泊彻的气息,和甜柠檬沐浴露被蒸腾之后的味道。   这款沐浴露还是他们一起选的。   他们好像除了爱这个字从未说出口,其他正常爱人之间做的事情,都有意无意、或阴差阳错地做过了。   这是他们关系缓和后,在季临韫的记忆里,最平淡、却也是幸福感最强烈的一段时期。   事情结束之后,季临韫略带困倦地靠在床头,眼尾还带着淡淡的红,抬一下身好像都带着未尽的暧昧。他拿着终端查看信息,闻泊彻这时刚倒了一杯睡前牛奶回来。   成年之后,再当着季临韫的面喝,他却不再觉得丢人了。季临韫就安静地抬头看他,还剩一小半的时候,他扯了扯闻泊彻的手臂,说:“给我喝一口。”   “嗯?”闻泊彻低下头,笑着把玻璃杯低下去,说,“今天是干什么想喝牛奶了,季检察官?”   “之前拒绝过你,”季临韫喝了一口,眼睛里也淡淡笑起来,“我看有些人还在耿耿于怀,是吗,闻元帅?”   “哼。”闻泊彻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喝牛奶的样子,说,“耿耿于怀你也长不高了,还是我要高一点。”   季临韫把剩下的牛奶喝完,轻轻踹了闻泊彻一脚,说:“去洗杯子。”   “哦。”闻泊彻乖乖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手台洗杯子了。   好像没记忆里那么难喝。腥味也还好。   季临韫想,也可能是他确实很喜欢闻泊彻,所以连着这杯牛奶,也带了一点偏爱。   这件事就好像季临韫记忆里的锚点。当闻泊彻离开,季临韫被软禁在别墅里的时候,他实在很想念他,就会喝一杯热牛奶。   这样,好像就可以感受到一些当时溢出来的幸福,用以缓解发病和被软禁的痛苦。   “阿韫?”   狄明斯看见季临韫喝了两口牛奶,连漆黑眼睛里都带上笑意。他以为自己送牛奶送到他心坎里去了,也忍不住笑起来,说:“你要是喜欢喝,我天天给你热。”   “不用了。”季临韫把手里那杯牛奶喝完,微微一笑说,“我不爱喝牛奶。”   狄明斯看他把牛奶喝完了,才正经说这样的话,忍不住被逗笑了。   “好吧,我知道了。”他看着季临韫,说,“那以前秦阿姨真是太坏了,我们在花园一起玩的时候,她还老是端着牛奶过来给你喝。”   “是有点坏。”季临韫放下玻璃杯,问,“学长,你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星舰进入了观测区,”狄明斯温柔地笑起来,说,“窗外很漂亮,从这里可以观测到恒星,要一起去看看吗?”   季临韫随口问:“是哪些恒星?”   “LW-534。”这个问题其实有些刁钻,但狄明斯还是认真回答说,“我就记得这颗的编号。”   季临韫闻言,却微微一愣。   LW-534,赫拉。这是上一世,他死亡之前,被新闻报道的那颗即将会覆灭的恒星。   天体气象局几个月前就对这颗恒星发出了死亡通告,是因为它的爆炸处于一个能被首都星观测到、但又不会带来特大影响的位置。   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景象当时在星网上热度很高,闻泊彻那时还没离开首都星。他看见论坛上刷满和这颗恒星有关的报道时,还在季临韫眼前晃了晃,说要和他一起去最佳观测点看。   季临韫当时答应了,但最终也没有做到。   他不知道闻泊彻看见了没有。   此刻,季临韫站到了星舰的观测窗前,注视着于黑暗中矗立的、那颗漂亮庞大的美丽恒星。缥缈的蓝紫色星云层层围绕着母体,在折射下发出耀眼而夺目的灿光。   他们以前约好去看它覆灭的样子。但实际上,在这颗恒星活着的时候,它也给人以震撼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还有不到一年半的时间,它就要走向死亡了。   季临韫收回视线,不准备再看了。   一旁的狄明斯却忽然问:“阿韫,你好像一直带着工作耳麦,睡觉也不摘下来吗?”   季临韫被他一提醒,才注意到自己还带着耳麦。他从戒指送给闻泊彻开始,就一直戴着了。   他笑了笑,说:“嗯,我怕有工作。如果检察院里面有事情,它能给我提醒。”   “你太累了,阿韫。”狄明斯叹了口气,说,“我希望你多休息一会儿。”   “没关系,只是挂着而已。”季临韫说,“到现在为止,它还没有任何动静。”   他没有说谎,耳麦里的沉默,其实在意料之中。   在联邦第一学院中,正式学习专业课程之前,他们都在仲雅校区接受过一些军事化训练,包括部分通识的课程,就包括反追踪和密码学等。   更何况闻泊彻之后进入军部,接受的只会是更专业和苛刻的训练。以他的警觉性,即使送出的当下被季临韫送戒指这件事乐得冲昏头脑,过不了多久想必也会发现。   但即使会被发现,季临韫还是这样做了。   一方面,他起码要离开首都星半个月以上,这段时间闻泊彻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希望闻泊彻发现戒指中的窃听器,这样如果在首都星发生紧急情况的时候,他来不及用通讯器,可以用戒指向他传递信息和定位。   另一方面,他这辈子不会再和闻泊彻交换戒指了,他想给他戴一次。   “检察院那些人也批准了你的婚假。”狄明斯说,“也应该知道,不该在这段时间打扰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带着一点私密的、不可告人的意味,好像季临韫用婚假当借口请出来的时间,跟他在一起,就是跟他结婚一样。   “批了半个月。”季临韫忽然问,“学长,我们还有多久到?我有些不适应星舰上的环境。”   狄明斯的本意是,可以多延长几天在星舰上的行程,这个航线可以带季临韫看到好几种罕见独特的天体现象。但他一听到季临韫在星舰上不舒服,所有的念头立马打消了,说:“最快后天可以着陆。”   “你还好吗?阿韫。”他略带歉意地说,“刚刚把你吵醒,是我的不好。如果身体不舒服,就早点回房间休息吧。”   “好。”季临韫也不推辞,笑了一下就回去了,说,“这段时间麻烦学长了。”   在星舰上,时间的流逝感似乎减轻了。驶出恒星观测区后,观察窗外大部分时间是黑暗的,偶尔会有一些天体折射的亮光浮现。   这几天闲暇的时候,季临韫总坐在房间里柔软的小沙发上,安静地将之前RP-5案件的信息调出来浏览,同时查看这那场γ射线爆发的调查结果。   这种天体运动所导致的辐射爆发其实并不稀奇,在人类百万年的进化中,基因链对宇宙辐射的耐受力已经大幅度提升了。第九星区当地的科学院和研究所也给出了勘测数据,这场射线的爆发由于距离问题,是很难引起现在人们基因链的变化的。   RP-5案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证据,就是将这场大型基因病的爆发归咎于辐射暴露,以此来排除营养液的可能。   季临韫没有参与这场诉讼的开庭,之后翻阅案件资料时,他看见原告提出的理由。   “我们家除了营养液没有给最小的几个孩子们食用,其他食用的食物都是一样的。”   录像里,一位带着头巾的母亲坐在证人席,抹着眼泪对法官控诉道:“其他人都每年的例行检查中患病了,我们邻居的家庭的情况也是一样的,肯定是这个廉价营养液的问题!”   “那您的邻居怎么不作为证人出庭?”辩方律师冷漠地反问,“是因为据我了解,他们同样食用这种营养液的两个儿子不仅没生病,还通过了今年第九星区的征兵体检,成功加入军队去训练了吗?”   见对方不说话,辩方律师继续乘胜追击:“况且,您的家庭调查结果显示,您常年食用该品牌营养液的女儿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同样通过了这一年军队的征兵。您上这里来作伪证,没有想过您刚刚进入军队的女儿吗?”   母亲慌张地往陪审团瞥了一眼。   录像结束,第一次的庭审暂且告落。   季临韫已经反复翻看了好几遍,后面的录像全在往巨头公司之间的商业斗争、花钱买通居民作伪证上面引导,已经完全没有参考价值了。   他淡淡关闭了录像,想到了那封联邦调查员走单渠道送过来的信。信件发出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首都星,从此了无音讯了。   上辈子,季临韫正是因为这封信前往第九星区。他猜测是这种营养液和辐射爆发共同导致了基因疾病,在取得一些材料和证据后返程回首都星,却在星舰上遭遇劫持。   现在实地材料丢失,要验证这层关系,可能得通过另一种方式。   季临韫想到这里,拿出通讯器,给科学院熟识的一名研究员发去讯息。   上一次从闻泊彻那里拿到试剂,季临韫也把样品交给了他检测。他刚刚说完想法,才发送出去,休息室的门却被敲了两下。   季临韫立即将终端关闭,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几口,说:“请进。”   “阿韫,你醒了吗?”狄明斯笑着走进来,说,“早餐好了,要出去吃吗?”   “嗯。”季临韫放下茶杯,也淡笑着说,“我正好饿了。”   早餐配了面包和咖啡,一推开玻璃门,就能闻到满屋子浓郁的面包甜香与咖啡豆的味道。   季临韫和狄明斯一起在餐厅落座,漂亮的描金白瓷盘上放着一些切半的三明治,果酱、滋滋冒油的鸡蛋和微微焦黄的培根也摆在一边。   季临韫早上吃饭没什么胃口,喝了一点咖啡,听到狄明斯问:“阿韫,闻泊彻这几天有联系你吗?”   “不多。”季临韫说,“他最近很忙,发通讯也只有几条。”   “确实,他应该正忙着处理异形生物的巡查。”狄明斯若有所思,说,“首都星得知这个消息后,各方面其实都在动荡。很多人开始变卖产业,来准备应对战时状况了。”   “消息传得好快。”季临韫眼底不带笑意,淡淡地说,“据我所知,应该只是发现了一些能量波动的异常。如果真的确认这种生物大规模出现,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派出军部的人,不是送死么。”   “你说得对,阿韫。”狄明斯面包抹上一点草莓果酱,放在季临韫旁边的餐盘中,问,“你在担心闻泊彻吗?”   “我在担心联邦全体公民的安危。”季临韫慢条斯理地说,“闻泊彻从进入军部起,就凶名在外了,我担心他做什么。”   “说到闻泊彻,”狄明斯动作一顿,半晌才说,“阿韫,我一直没问你,你当时受伤是怎么回事?闻泊彻怎么会正好碰见你?”   “我当时在出差。”季临韫面不改色地吃着面包,说,“返回首都星前,我买了些东西送往当地的福利院,正好碰到了反叛军的袭击。”   季临韫当时正是在第九星区,这个福利院也是常年购入三级营养液的群体之一。他当时过去了解孩子们的身体情况,发现生病的还只是个体,有一些甚至不仅没有生病,反倒要比以前更加健壮。   这样诡异的调查结果,好像在印证律师说的话,这场所谓的诉讼就是一场敲诈。   季临韫微微皱起了眉。   福利院里的小孩们都很喜欢季临韫,叽叽喳喳地围着他,问什么都很积极地回答。他们还抱来福利院周围养的一些小猫,很兴奋地和季临韫介绍。   季临韫被柔软的猫咪蹭了一下裤腿,有些手足无措地抱着这种温热的生物。旁边的小孩子似乎很开心他的到访,还偷偷拿了放在枕头底下的棒棒糖给他。   季临韫一下子就心软了,陪孩子们玩了一下午。离开第九星区前,他买了些东西再次拜访,整个福利院却被反叛军劫持了。   孩子们哇哇大哭,此时第九星区的军队已经在往这边赶了。季临韫安抚住孩子们的情绪,冷淡地看向反叛军的首领,说:“我来当人质。我是最高检察院的首席检察官,想必会比孩子们更有价值。”   他很冷静,好像做出的不是关乎自己性命的决定。他就这样把原本的配枪一丢,代替一个小女孩站在了反叛军的枪下。   “老大,东西都搜得差不多了。”有个刀疤男匆匆地跑过来汇报。他转身见到季临韫,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他身上打量,嘻嘻笑道,“孩子那么多,哪拐得过来呀。大美人就一个,跟我们走吧。”   军队就快到了,反叛军首领没再犹豫,带着季临韫一起上了飞船。   布满冷光的飞船过道上,刀疤男边走边凑在季临韫的身边,堆着一脸横肉笑:“大美人,你首都星来的啊?看着细皮嫩肉的,我们在星际漂泊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呢。”   “我们这边弟兄们可多了,知道跟着我们上了船,会发生什么吗?嘿嘿……”   季临韫此刻却抬起头,微笑着说:“不知道。但我要提醒你,我这样的人只有一个,你的脑袋也只有一个。”   说罢,绑在季临韫身后的绳索竟然悄无声息地脱落,他一脚就将面前的刀疤踹翻,惨叫顿时响起。同时,他迅速躲开身旁几个同伙的攻势,借力制住他们的手肘,狠力按住手腕啪啪一摔,顿时就放倒了好几个人!   突然,一阵冰冷的金属触感抵在他的脑后。   反叛军首领跟鬼魅一样,忽然出现在了季临韫身后,将枪抵在他的脑袋上。他对着躺倒一地的下属冷冷骂道:“一群废物。”   “别动,检察官。”反叛军首领出声说,“飞船已经在行驶了,你要是想少吃点苦头,最好就不要再有小动作。”   季临韫一时没有动。   反叛军首领重新把他绑了起来。   季临韫被关在一片黑暗的杂物间中,不知道飞船行驶了多久,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了,走廊中的灯光顿时倾泄下来。   “你们几个,快点!飞船已经在雪原降落了,赶紧把他给我丢下去,那群人要追上来了!”   季临韫被注射了肌肉松弛剂和镇静,此刻整个人又被绑得死死的,完全活动不了。在刺眼的白光中,几个人合伙将他拎了起来,拖出飞船。   舱门打开的一瞬间,冷意扑面而来。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漫天大雪铺盖了整个天地。   “你刚刚不是很能打吗?”刀疤男恶狠狠地盯着季临韫,抬脚用力朝他身上踹去,将他整个人狠狠砸进雪地里,“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季临韫只觉得腹部传来一阵剧痛,刀疤男尤不解气,又死命踢了几脚。他乌发上全是碎去的雪,漆黑的眼眸在剧痛中颤动片刻,半晌竟弯腰吐出了一口血。   雪地里的血迹尤为触目惊心,旁边的人急忙上前劝阻,“你干什么?别搞死了!”   刀疤男定定看了眼倒在雪地里人,狞笑一身,从口袋里翻出一瓶淡绿色的液体。他上前一步,半跪下身,掐着季临韫的下巴迫使他张嘴,将里面冰冷腥甜的液体灌进去。   “咳咳!”季临韫被呛得咳嗽,脸部一偏液体就全浇在了脸上。刀疤男见状,怒从心起,将他整个人扳起来,用几乎大到粉碎骨骼的力气将整个玻璃罐塞入季临韫嘴里,强迫他吞咽,直到一瓶液体全见了低,才猛地将人一甩。   “砰!”   季临韫后脑砸在冰冷的硬雪上,顿时感到一阵钝痛,眼前天旋地转。他甚至有些听不清刀疤男说的话了,几个人的视线也逐渐模糊。   肌肉松弛剂和镇静的作用下,季临韫几乎抬不起手。   “走吧……”他听见他们断断续续的声音,说,“就丢这吧,能不能活看他造化。这小贱婊/子,要不是老大,我早……”   不远处传来一阵巨响,金属舱门重新合上,那群穷凶极恶的反叛军离开了这颗星球。   雪里太冷了。   季临韫不知道自己喝下了什么,喉咙被异物强行打开的不适感还未散去,胃部也阵阵恶心。他立即想要催吐,但太难了,头太晕了,手脚都没有力气。   他也不知道,他后脑上也已经全部是血,把周围的一片雪都染红了。   指节费力地插入口腔,季临韫一手撑在雪地里,弯腰呕吐了半天,只带来了胃部一阵一阵的痉挛,那点令人作呕的液体没有吐出来半点。他浑身已经冻僵了,雪在眼睫和发丝间凝成冰晶,嘴唇也冷得嫣红,呼出来的热气很快消散在天地间。   好冷。   季临韫半跪着坐起,手掌向脑后摸去时,触碰到一大片冰冷而湿漉的液体。他估计自己被那刀疤踹到了内脏,现在浑身都在发着颤痛。   眼前全是一片茫茫的白,季临韫尝试着裹紧身上的大衣,想要站起来一点点走出雪原。但膝盖刚强撑着站定,他就感觉头脑眩晕的感觉更加强烈,整个人终于支撑不住,“咚”一声彻底倒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冷雪几乎要将他湮没了。他感觉整个人甚至发起了高热,依稀间听到有脚步声、有枪械移动的声音。再接着,他感觉到身上的雪好像在被扒去,洪亮又慌张的声音响起:“这里有一个人!还活着,生命体征都快消失了!快去报告元帅,把医生也一起请过来!”   季临韫几乎已经感觉不到外界了,冷和痛在他身上都麻木了。直到军靴的声音重新响起,他被一个人大力抱入温暖的怀中。   熟悉而急切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甚至带着明显的失态:“季临韫!季临韫,你醒醒,不要睡过去!”   “唔。”   季临韫才终于有力气睁开一点眼皮,雪已经模糊了眼前人的轮廓。他只觉得这个人抓自己抓得好紧。他头脑发晕,喉间一阵腥甜,抬身间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随后浑身一软,彻底晕死了过去。   “临韫!”   *   “后来,闻泊彻捡到我,我就在他的疗养院里住着。”   季临韫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面色淡淡,但语气却莫名让人觉得很柔和,“我那时候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时常生病。他总怕我发烧,常常从军部赶过来。”   狄明斯笑得有些僵硬,说:“他确实把你照顾得很好,阿韫。”   “还有几个小时就到维纳α星了。”他抬起手,摸了摸季临韫手边的咖啡杯,说,“都不热了,阿韫,别喝这杯了。”   “没关系。”季临韫看了眼观测窗,说,“好久没到这片星域了。”   “之前暑假我们一起来过。”狄明斯想起以前的往事,带了点笑意说,“我们还在庄园的花园里一起看星星,球球当时和你一样,小小的一只,总爱追着你跑。”   “球球现在还养在这里吗?”季临韫问。   “还在庄园里,现在已经完全长成大型犬了。”狄明斯莞尔一笑,说,“你马上就能见到它。”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艘体型庞大的星舰也逐渐减慢航线速度,向一颗白金色的星球逐渐靠近。周围的黑暗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愈加清晰的土壤与森林,宽阔的蓝色长河与落金的黄昏圆日。   在宇宙中航行了几天,终于再踏上大地,总让人觉得有一种不真实感。   下了星舰之后,有卡斯特洛家族派出的专车在下面等候,接他们去庄园里。   卡斯特洛是全联邦最富有的家族之一,常年从事星际贸易,承包了许多联邦公民所需要的食品及日用品。维纳α星的所属权已经被这个家族买下,西北部作为工厂的加工地,东南部则是家族的度假以及娱乐圣地,即使是分支的一脉在这里也拥有属于自己的地产。   这是个非常肥沃的星球。   季临韫和狄明斯一起坐上了量子车,车子驶过一片苍茫翠绿的草原,周围的风景在疾驰下转瞬而逝。等到了狄明斯名下的庄园,黄昏已经过去,靛蓝色的天空带着星子一同出现。   “辛苦了,阿韫。”狄明斯拉开季临韫这一侧的车门,扶着他的手带他下来,“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你想直接过去吃吗?”   季临韫其实有些晕车,这会儿不太有胃口。但他不愿扫兴,和狄明斯一起朝餐厅走去。   刚走到花园的石径小路上,一只雪白的萨摩耶就摇着尾巴从灌木丛中窜出,朝季临韫身上扑过来。它的体型太大了,饶是季临韫被这样一撞,也往后退了半步。   “球球。”狄明斯轻声呵斥说,“从哥哥身上下来。”   “长得好大。”季临韫摸着大狗的头,手掌心的触感温热而绵软。他看着在自己身上乱嗅的萨摩耶,也不由眼眸柔和下来,“毛衣要被抓坏了。”   狄明斯上前一步,费了点力气才把球球从季临韫身上扒下来。他有些无奈地笑道:“阿韫总是很讨小动物喜欢的,球球一直记得你的气味。”   吃过晚餐,季临韫被佣人带领着,到了卧室休息。   他的卧室被安排在主楼的二楼南侧,进门里面就全部铺了雪白的地毯。里面带着一些毛绒风的床品和物件,也完全是按季临韫的喜好来的。   这件卧室采光非常好,带着一个小露台,下面就是月光粼粼的湖泊。就连从落地窗往下看,楼外的小花园与精巧的陈设也非常让人心旷神怡,晚上庄园里亮着方形的小灯盏,显得星光点点,格外柔和静谧。   季临韫淡淡朝下看了一眼,就拉上了窗帘。   狄明斯也似乎是想让他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几天都等季临韫醒了才摆的早餐,安排的一些户外活动也很休闲。   这一天的天气很好,季临韫正坐在花园的藤椅上逗球球,狄明斯原本也在一旁看着,通讯却忽然响起。   “供给边缘星区的食品工厂货源断了?”狄明斯压低声音,一向温和的语气中带上斥责,“你们没有提前确认过法律文件吗,这样的错误怎么可以犯呢?”   他又和另一条的人说了好一阵话,才有些抱歉地返回,和季临韫说:“抱歉,临韫。有几家食品生产厂的货源出了问题,我可能需要过去解决一下。”   “我和你一起去吧。”季临韫把身上的球球放下,雪白的大型犬还依依不舍地扒着他的衣角,“涉及到法律相关的文件,我可以帮你一起看。”   “谢谢你,临韫。”狄明斯揉了揉眉心,也没有过多推辞。他朝季临韫感激地笑笑,说,“本来你就是客人,我怎么还总是在劳烦你。”   “不会。”季临韫跟着他上车,眼眸扫视到屏幕上的目的地时,在一瞬间淡了淡,“如果能帮到你,我也会感到很高兴。”   量子车在泊油路上快速行驶着,等到了工厂园区时,季临韫才发现,加工厂和卡斯特洛家族的娱乐休闲地块,简直截然不同。   这里的环境算不上糟糕,但也绝对不能算阳光清洁。滚滚黑烟从远处的巨型烟囱中涌出,季临韫跟着狄明斯朝前走,猜测那是一个矿产加工工厂。   但他并没有在室外停留过久,狄明斯直接将季临韫带到了一个会客室中。   会客室里倒是设施一应俱全,季临韫刚坐下,就有人匆忙敲了敲门,递来一份文件。   “阿韫,这其实就是那份法律文件。”狄明斯将文件递给他,说,“麻烦你帮忙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外的人却低声催促了几句。他只得不好意思地看向季临韫,说:“阿韫,你稍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过来。”   季临韫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迅速将文件阅览了一遍。狄明斯给他的确实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法律文件,没有涉及到任何其他内容。   他于是重新翻到第一页,拿着钢笔,将上面可能会疏漏的每个点都做了批注。做完没多久,狄明斯就回来了。   “我看完了。”季临韫把文件递给狄明斯。他一旦涉及到专业知识,神色就会不由自主带上一点严肃,“学长,你看看还有什么问题,我一起给你解答。”   “阿韫,你真厉害。”狄明斯有些惊喜,他坐到季临韫身旁,笑着翻看着纸张,“好的,我来看看。”   季临韫端起茶几上的咖啡,刚想补充什么,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   他一愣,立即意识到,是耳麦里、从闻泊彻那边传出的声音。   出什么事情了?   耳麦里的电流声持续增大,随后是脚步声的出现。   没有铿锵有力的脆响,闻泊彻穿的不像是军靴,这种脚步声……倒很像是穿着家居服后,趿拉着棉拖鞋的声音。   季临韫皱了皱眉,直到耳麦中重新传来了一阵水流的声音。   哗哗的水流声,好像是浴室中花洒在浴缸中放水的声音。随后,衣物摩挲的窸窣声响起,水滴因闻泊彻的进入被溅起来,滴在浴室的瓷砖地板上。   季临韫动作一顿,有些烦躁地想,闻泊彻到底在干什么?   浴室里热气氤氲,白雾从水面中蒸腾而起。健硕而紧实的男性身躯半浸没在水中,若隐若现的水雾下是紧实而有力的腰线。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搭着浴缸的边缘,随后戴着那枚黑曜石戒指浸入水中。   “咚、咚咚。”   在季临韫的耳麦中,花洒的水流声一瞬间似乎变得沉闷起来。他耳畔的声音忽然持续增大,清晰无损的音质下,他甚至可以听到闻泊彻呼吸时的声音。   被浸没的窃听器,此刻明显传来了水波被搅动的声响,每一下响动都规律、沉闷、富有力量感。那些摩挲声、波动声,像隔着一层砂纸,暧昧又模糊地传递到他的耳朵里。   同时,耳麦里闻泊彻的呼吸声忽然加重。   喑哑、迫切又带着掌控欲的呼吸声,在氤氲热气中逐渐加重,隔着耳麦带来难以言喻的沙哑与颗粒感,却又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   他这时终于听到,闻泊彻略带急促地、慵懒而清晰地喘息着他的名字。   “临韫。” 第21章 意气   21.   闻泊彻还在喊他的名字。   他的呼吸太重了,“临韫”这两个字,被沙哑而粗缓的声线暧昧地裹挟着。即使隔着耳麦,好像还是叫人感受到水雾的蒸腾与滚烫。   明明在水里,却好像要烧起来了一样。   季临韫面不改色,漂亮的手指敲了敲耳麦。这一下,却好像触发了什么失灵的开关,耳麦里的音量顿时持续增大,直接达到了机器的最大值。   狄明斯还坐在季临韫面前。   他拿着那份文件,钢笔尖在上面轻点,向季临韫提出了好几个问题。   闻泊彻的声音太大了。   季临韫只觉得自己好像也浸没在了那场氤氲水汽里。   耳麦的隔音效果很好,音量大起来,他完全听不见狄明斯说的任何一个字,只能看见他的口型。   “这部分在宪章第143条。”季临韫关不掉耳麦,也不能摘下来。   他面容平淡,冷静地重新拿过文件,对狄明斯说,“这里是完全没问题的,他在诈你,不用担心。”   法律条文一向比较复杂,他在噪音的骚扰下,尽量简洁而清晰地向狄明斯讲清了这个点,最后说:“他们是一定要按照合同供货的,你的律师很优秀,这份合同几乎没有漏洞。”   季临韫讲得很专业,狄明斯很快就听明白了,眉目舒展了一些,笑着说:“好的,我懂了。多亏了你,临韫,不然律师不在这里,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没关系。”季临韫听不清他具体说了什么,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耳机里的声音还没有一点要停止的迹象。他只得微笑着说,“如果还有文件需要我看,我很乐意帮忙,学长。”   “好,阿韫……”狄明斯话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到什么,略带担忧地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季临韫端坐在沙发上,天生的冷淡眉眼让他看起来好像和平常无异。但他如果能看见自己的样子,就会立即发觉不对。   他那双漂亮漆黑的眼眸,在冷意中已经起了一点雾了,微湿的水痕将睫毛润得更加深重,眼尾也带上一些潮红。   眼睛抬起来,明明神色冷成了这样,但深黑里又透出一点莫名的、招人的欲色。   “我可能吹了些风。”季临韫笑了笑,说,“有些头痛。”   狄明斯一下回神。   那点红还没消散下去。他为自己刚刚的想法感觉异常可耻,但一见到季临韫的脸,那样的念头又好像挥之不去。   “那就早些回去吧,”狄明斯满是歉意地说,“抱歉,阿韫,维纳α星虽然比首都星更暖和一些,但今天温度也下降了,风吹多了确实会不舒服。”   “没关系,”季临韫耳机里的声音稍停,他终于能片刻听到狄明斯说话。他揉了揉额头,说,“你先去忙吧,学长。我可以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会儿吗?晚上再一起回去。”   “好,需要吃药吗?”狄明斯给他拿了条毯子,室内的暖气也开足了。他想去试一下季临韫额头的温度,但却被他下意识微微避开了。   也对,他们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亲昵了。   “不用了,”季临韫将毯子往上带了一些,说,“谢谢学长,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你好好休息,阿韫。”狄明斯带上走到门口,说,“有什么问题随时喊我。”   “好。”   会客室的门一关闭,季临韫一敛脸上的虚弱神色,立即把那两枚耳麦摘了下来。   他紧攥着发抖的手指,压着怒气,打开了终端,果然看见这个王八蛋,还连续给自己发了十几条骚扰语音。   临韫、临韫、临韫、临韫。   全都是临韫!   季临韫已经找不出词来骂他了,深吸了一口气,把闻泊彻的通讯拉黑了。   耳麦放在一旁,这个不要脸的死流氓还没停。他估计耳机已经被闻泊彻远程操控了,顶级黑店定制的东西现在关都关不掉,音量大得坐旁边都能听见。   季临韫决不允许这种低俗的东西有被人发现的可能。他恶狠狠地把耳机丢进了水里,半晌冷漠至极地想,他再也不担心这个流氓的安危了,让闻泊彻见鬼去吧!   如果语音里不是他的名字,季临韫绝对要把这人的聊天记录打包,让首都星军部区域的看守所狠狠把他抓进去拘留!!   而另一边,闻泊彻心情大好地从浴缸里出来,抽了条浴巾擦干身上的水珠。他慢条斯理地重新穿上军部的制服,整个人人模狗样、面容愉悦地回到了作战部署区域。   这会儿军官们都在休息,卢林很少看见老大这样明显的好脸色,于是上前微笑打招呼说:“老大,今天发生了什么好事了?我看你简直容光焕发啊!是不是异形生物的痕迹被推翻了?”   “也没什么,”闻泊彻笑眯眯地说,“就是我又把你们季检察官惹生气了。”   卢林:?   “好生气啊,”闻泊彻好像还意犹未尽,绿眼睛笑着说,“临韫都要气疯了。”   卢林立即抱着资料跑了。   他觉得自己老大已经疯了!军部就要变天了!   *   狄明斯的家族产业应该是出了不小的问题,连续好几天,他都在往加工地跑。   季临韫原本想和他一起过去,但狄明斯不想劳累他,天没亮就坐着量子车跑了,留下吐着舌头笑的球球陪季临韫玩。   季临韫看着蒙蒙亮的天色,沉默了片刻,终于在第二天半夜,堵出了回来取文件的狄明斯。   庄园庭院里灯影点点,狄明斯在壁灯下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拿着东西看向季临韫,说:“临韫,你还没有睡吗?”   “让我和你一起去吧。”季临韫站在原地,眼眸沉静地看着他,“学长,你连续在外面好几天。我见不到你,会很担心你。”   狄明斯一愣。   他一直觉得重逢后,季临韫表现出来的态度太礼貌了。虽然他们的谈话一直愉快而融洽,但两人间总有种淡淡的疏离感。   这是第一次,他在季临韫的话里感到明显的亲近意味。   狄明斯略带犹豫,说:“阿韫,那边空气质量没有这边好,况且杂七杂八的人很多……”   “我只和你待在一起,”季临韫说,“这样也不可以吗?”   狄明斯低头,看见季临韫冷静而坚持的眼睛,很关切地看着自己。他顿时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有些无可奈何地笑笑:“当然可以,阿韫。你和我一起上来吧。”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大检察官。   季临韫坐上了量子车,和狄明斯一起在后排。从庄园到工厂有一个多小时的距离,他本来起早了有些困倦,但通讯终端“滴滴”响个不停。   狄明斯也注意到了,有些惊讶地问:“阿韫,这么早,还有谁在找你吗?”   季临韫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又是闻泊彻用其他账号发的骚扰短信。他微笑着调成静音,说:“不知道。大半夜连续扰民,想必也不会是什么正经消息。”   狄明斯笑了笑,说:“是闻泊彻?”   这下轮到季临韫微微讶然了,问:“你怎么会认为是他?学长。”   “你平常其实不太爱说话。”狄明斯有些无奈地说,“但一提到闻泊彻,你的话就会变多了,阿韫。”   季临韫沉默了一瞬,又听见狄明斯说:“闻泊彻最近在边缘星区外,和这边有一些时差。这个时间,他们应该要去准备巡察了。那边确实很危险,有大量的无人区,你担心他是应该的。”   “我没有立场去担心他。”季临韫冷淡地说,“闻泊彻如果知道我悔婚,这辈子我们一定会势不两立。况且,在这之前,我们的关系也只是过得去而已。”   “我以为你们的关系已经缓和很多了。”狄明斯笑了笑,带着一点试探的意思,“我记得你们在仲雅校区毕业的时候,毕业考核是搭档。能一起通过这次考核的,很多都是莫逆之交。”   季临韫一顿,想起了狄明斯说的毕业考核。   仲雅校区的毕业考核很严格,也有一定的危险系数。但只要通过了这次考试,他们就可以选择意向的学院和专业,享受整个联邦顶尖的教育资源,转去另外的校区进行专业课程的学习。   毕业考核时,季临韫确实和闻泊彻分在了一组。   他们抽到的大考题是,在星球的荒漠中找到一种玻璃花。   但路途上,还有学院给他们根据当地特点安排的各种关卡考核,涉及到了这两年学习的密码学、植物动物学、地形学、心理抗压训练等等,每一个板块,都有相应的分值。   这种综合考核很考验搭档之间的默契,搭档也是学院经过系统计算分配的,两个人一般精神力都契合度较高,极为互补。   所以当季临韫看到名单上,和自己名字挨在一起的闻泊彻时,沉默了好一会儿。   “精神力匹配度100%?”埃里克吓傻了,拍了怕季临韫的肩膀说,“你们这个匹配度,完全没有让别人能横插一脚的间隙啊。这个数据要放校内论坛上,说明天要结婚都没人敢不信。”   埃里克料事如神,数据一出来,第二天论坛里全炸了,服务器一度被这些疯狂的人搞瘫痪。   联邦政府以为学院出什么大问题了,结果修好一看,上面全在问什么时候吃闻季的喜糖。   【我草,这两个人肯定有一腿!百分百的精神力在外面打架,装得很辛苦吧!】   【不是,神经病啊!人家就是关系不好啊,你们到底在磕什么??】   【楼上那个,你知道百分百什么概念吗?这两个人对对方难道不是致命吸引力吗?我的妈啊闻泊彻看见小检察官那张脸这能忍得住??】   【我已经把这俩人的课程录像研究一晚上了,闻说是打架,眼睛一直盯着季的嘴看。。呵呵,,想亲很久了吧。】   【想看豹让猫怀孕!猫猫那么瘦,肚子鼓起来一点就会很明显吧嘻嘻。】   【加1加1但楼上那个已经有粮了,论坛闻季专区顶置速吃ok?!】   联邦政府官员看得无语,只顺手把论坛系统升级了一下,没再管了。   季临韫的室友刷到也都要吓死了,他们只想绝望地把这些同学脑子里的水都晃出来,季临韫他妈是男的啊,怀孕也让闻泊彻去怀吧!这群见鬼的人!   好在季临韫没有看论坛的习惯,对吵翻了星网也一概不知。他把考核的东西收拾好,按照约定时间,和闻泊彻一起到达了考场星球。   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刻,星球上的光与影在沙丘上剧烈碰撞,将深邃的沟壑勾勒得无比清晰。这里夜间的温度很冷,两个人一到达场地,就能感受到如刀割般的寒风。   这场考核对两人而言,难度并不算太大,连续通过的几个板块都得到了不错的分数。本来就这样按部就班,考核很快就能顺利通过,但意外偏偏发生了。   就在他们去最后一个考核板块的路途上,地图指示却忽然发生了故障。   这台仪器不是忽然失灵或报废,而是季临韫和闻泊彻越走越偏时,两人忽然意识到,这台地图仪指示的最后路线是错误的。   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沙漠中地形极其复杂,几乎无法进行地点的标记。他们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位于沙漠的什么位置了,只能立即发出信号,等待老师过来纠正路线。   但更为糟糕的是,在当天晚上,他们就遭遇了星际巨狼的袭击。   “闻泊彻!”   两人都有配枪,但由于接下来的考核已经用不到枪了,点位没有给他们补充弹药。季临韫拆下几根帐篷上的钢筋,叫了一声闻泊彻的名字,往空中一抛。那人立即会意,在空中稳稳接住。   眼前的两只巨狼低低呜叫着,两爪不停地在沙地中磨蹭。两人知道必须速战速决,再晚一些,更多的狼群就会被吸引过来。   僵持片刻,季临韫率先动起了手。他手上横握一根锋利的钢筋,精准而狠厉地往面前巨狼的脑门上击去。但随即眼前一暗,眼前的狼迅速躲避,起身飞起朝季临韫袭来。   季临韫立即近身,手腕发力转位,锋利的锐器在狼飞身暴露腹部的一刹那,狠狠从下而上朝上扎去!   剧烈的哀嚎划破天际。他在同时被巨狼扑到在地,锋利的爪在插入了他的肩膀,贯穿的痛顿时传遍了全身。   季临韫顾不上剧痛,就着被扑倒的位置推开另一只狼爪,用随着携带的袖珍小刀狠狠地扎向巨狼的咽喉,一刀一刀毫不留情,直到血管被彻底捅穿,淋漓鲜血顿时滴了季临韫满身。   腥臭味瞬间铺满了鼻腔。   直到此刻,季临韫才喘息两声,手掌握住巨狼的爪子,用力一拔,将那锋利的指甲从自己身上拔了下来。   他回头一看,剩下的一只也已经被闻泊彻解决了。   季临韫算是松了一口气,刚走近两步,想问问闻泊彻有没有受伤,却看他眼神一紧,朝自己大喊道:“季临韫,小心身后!”   季临韫顿时感到身后一阵腥风袭来,他却在着千钧一发的关头被人狠狠一推,顿时翻滚进了黄沙之中。   “闻泊彻!”季临韫顿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原来还有一只一直暗自蛰伏的巨狼,在闻到了同伴的鲜血后从躲避之处窜起,朝两人突然暴起发难。   他反应迅速,在闻泊彻代替自己被扑倒后,迅速骑上狼身,从背后掐住巨狼的脖子,还在滴血的刀刃迅猛地往第三只狼的咽喉割去。   季临韫跨坐在狼身上,用尽了毕生力气捅断狼喉,鲜血都已经浸泡了他的手指。   他看见闻泊彻被这只狼咬住,利齿已经没入了腹部。他一刻不敢停,刀子“噗嗤噗嗤”地捅入,直到这头狼彻底没了声息。   “闻泊彻!”   季临韫从狼身下来时,浑身都沾着鲜血。他原本漆黑的发、白净冷淡的脸上也溅上了血珠,使得这一刻看起来,莫名带着与平日不符、却让人心惊的戾气与狠意。   “你还好吗?”他跪坐在闻泊彻面前,白而精瘦的手掌用力掰开巨狼的上下鄂,将闻泊彻从狼嘴下解放出来。   “我不是很好。”闻泊彻闷闷地哼了两声,说,“这种狼的咬合力太大了,可能伤到了内脏。”   血太多了,季临韫已经分不清哪些是闻泊彻的了。他迅速撕下衬衫的布料,用来给闻泊彻止血:“你别动,我随身携带的只有一些常见药品,先消毒。”   “我不动。”闻泊彻腹部剧痛无比,几乎都快昏厥了,却还是想逗他,就这样直挺挺地躺在沙子里。等季临韫从报废的帐篷中取出药品时,还闭上了眼睛。   “闻泊彻!”季临韫在看见闻泊彻眼睛都闭上了,愣了一下,随后全身脱力,几乎是“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他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手指抖得不行,“闻泊彻、闻泊彻!”   季临韫下意识伸手就要去扒闻泊彻的眼皮,确认他的瞳孔状况,却看见这人又笑眯眯地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小检察官。”   季临韫的手指还在发抖,下一刻没忍住,狠狠往闻泊彻脸上扇去。   “啪!”   他力气扇得重,几乎快把闻泊彻扇懵了。他觉察到闻泊彻竟然敢拿这种事耍他,心头火起,本来还想再抽他几个耳光,但忍住了。   季临韫一拳狠狠砸进沙地里,直到手背传来刺痛,才抑制住再对闻泊彻动手的冲动。   闻泊彻确实被他扇傻了,半晌脑瓜才停止嗡鸣作响。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季临韫,却看见他浑身颤抖不止,漆黑的眼眸杀气未散,却全部湿了。   随后,他咬着殷红的唇,无声而凶狠地,眼泪大滴大滴落在闻泊彻脸上。   闻泊彻被季临韫的眼泪烫到,他对上季临韫的眼神,只觉得心神巨震,不知道他竟然会反应这样大。   他觉得自己确实是活该,如果有力气,自己都应该抽自己几巴掌!   “对不起,是我的错。”闻泊彻腹部阵痛,几乎都没办法抬起身,只得抬着脸道歉。   他不想见到季临韫的眼泪,他眼睛一红,他就觉得心脏好像也发痛了,“小检察官,你别哭。对不起,我不应该……”   “滚!”季临韫手里还拿着药品和纱布,狠狠甩开了脸。   他冷漠地撕开闻泊彻的衣服包扎消毒,这人原本紧实饱满的腹肌此时多了一道无比狰狞的咬伤,正汩汩流着鲜血。   直到确认闻泊彻的伤口完全止血,季临韫才背过身去,开始抖着手处理自己肩膀上的贯穿伤。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深夜了。但两人都十分清楚,他们决不能在原地久留,血腥味太浓了,更多的狼很快就会循着味道找过来。   季临韫迅速收拾了必要的药品和武器,半跪在闻泊彻面前,冷冷说:“上来。”   闻泊彻不敢惹他了,十分乖巧地爬上了季临韫的背。他把下巴搭在他肩上,却敏锐觉察到身下人发了一下细颤。   “你受伤了?季临韫。”他立即问。   “没有。”季临韫背起他,一步步朝沙漠的深处走去,“是你太重了。”   “伤到哪了?”闻泊彻立即换了一边,说,“肩膀吗?”   季临韫不理他。   他们身上有定位器,之前已经在原地发送了信号,想必老师们也在朝这个方向赶来,只要撑到学院找到他们就好。   他凭着记忆,背着闻泊彻沉甸甸的一个人,尽量朝被偏离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夜的时候,季临韫觉察身上温度不对。他将闻泊彻放下来一看,果然,他浑身都已经起了高热。   闻泊彻却好像不在意,吃了药还在冲季临韫笑:“没关系,最迟天亮,学院就能派人赶过来。已经走了很远了,我们休息一会儿也好。”   季临韫刚要说话,远处却传来阵阵狼嚎。   他立即重新背起闻泊彻,以最快的速度朝前走去。   深夜中大型动物的脚步悄无声息,但两人都辨认了出来,他们被狼跟上了。   季临韫加快了脚步。他背着闻泊彻走了大半夜,肩膀处又受了伤,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如果在这个时候被狼群包围,后果将会不可估量。   此时,闻泊彻却开口说:“季临韫,放我下来吧。”   季临韫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蹙着眉问:“你说什么?”   “放我下来吧,”闻泊彻还环在他的脖子上,说话时带起阵阵高热的雾气。他低声说:“你带着我走不远。一旦被这种星际巨狼追上,我们都要葬身狼口了。”   “说不出好话就闭嘴。”季临韫托着他腿的力道收紧,“刚刚有星际巨狼扑过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让它咬死我算了?”   他语气很不好,闻泊彻听了,却“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笑。”季临韫说,“你这个王八蛋。”   闻泊彻从没听过季临韫用这种语气说话,低低笑了好半晌,才贴在他耳边,有些无奈地说:“我是王八蛋。”   可能是沙漠的晚上太安静,他在季临韫背上待了半晌,又问:“如果我感染严重,死在这里怎么办,小检察官。”   “我会让检察官提起公诉,把第一学院告得倾家荡产。”   季临韫冷漠地说,“还有,闻泊彻,我很不喜欢听你说死不死这种话。你如果再敢说一句,那我立即也去死。”   闻泊彻心脏砰砰跳了两下,半闭上眼眸,一时间只觉得情感十分复杂。   他在高热中混沌地想,季临韫真的是一位很合格的搭档。随后他又混乱地想,他们的精神力匹配是100%,是数据上,这个世界上最契合的人。   他这样想,也这样问了:“小检察官,你知道我们精神力匹配度吗?”   “知道。”季临韫说,“果然数据就是数据,匹不匹配,实践才能检验。”   “那你还知不知道,”闻泊彻忽然凑近,滚烫的热度一下就在贴紧的皮肤上传来,“他们还说,我们要结婚呢。”   “和你结婚?”季临韫略有些无语,说,“你自己觉得可能吗,闻泊彻。”   “你不和我结婚,”闻泊彻应该是烧昏头了,一下子拔高音量问,“那你要和谁结婚?”   “这么大声吼谁呢!”季临韫大概也知道闻泊彻脑子坏了,冷笑一声说,“我和谁结婚管你什么事!”   闻泊彻烧得神志不清,又嘟囔了一句,脑袋昏昏沉沉一歪,睡过去了。   季临韫没听清,就这样吃力地背着他朝前走。   身后传来明显的、狼群的窸窣动静。季临韫停顿片刻,在一个沙丘后把昏睡过去的闻泊彻放下来,挖了个坑把他填了大半进去。   他喘息片刻,抄起刀和一截随手带上的钢筋,转身出去就要引开狼群,这时却看见远处亮起了莹莹火光。   火光逐渐亮起来、近起来,同时响起来的还有老师和工作人员的隐约叫喊:“临韫、泊彻!你们在那边吗?”   季临韫顿时将口袋里的信号弹拿出来发送,“嘭”得一声,五彩的信号在沙漠上空炸开。   救援终于赶到。   最终,两个人在沙漠中的行为被完整记录下来,免考了最后一个模块。这样临危不乱、对待搭档不离不弃的精彩表现,一时在全联邦上录像流传广泛。   而两人也在考核中,拿下了全联邦第一个满分。   在季临韫的记忆中,这场考核已经过去很久了。自从这场考试结束,他进入知槿校区在法学院学习,闻泊彻去了军部,再见竟然已经过去了五六年。   那份考核录像当年奥利西斯都看见了,想必狄明斯也肯定见过,所以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季临韫从回忆中抽神,淡笑着回答了狄明斯的问题:“我们不合适。闻泊彻和我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   不会有好结果。他上辈子已经试过了。   狄明斯见季临韫不愿再谈,笑了笑,也没再问了。   季临韫无人打扰,闭着眼在车上小憩了一会儿。等再醒来时,量子车已经停在园区前面了。而天色刚刚亮起,灰蒙蒙的蓝挂在天空中。   “合作方还没有到。”狄明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今天其实没有特别忙,阿韫,你过来可能会有一些无聊。”   “不会,在工厂里也很有意思。”季临韫跟着他走进去,半晌,在一个半遮掩着厂门的工厂停下。他的眼眸略带好奇,看向狄明斯问:“学长,这就是平常营养液的生产地?我能进去看看吗?”   狄明斯明显迟疑了一瞬,但对上季临韫的眼神,他还是笑着说:“当然可以,阿韫。我带你进去参观。但这边是食品生产地,我们进去需要穿上无菌服。”   季临韫和他一起换上了衣服。走进营养液加工厂时,他发现即使是大清早,连鸟都开没开始怎么叫,里面的机器和人却全部运转起来了。   里面分为好几个流水线,加工许多营养液的品类。季临韫眼眸一扫,很快找到了堆放在一个不起眼角落的集装箱,上面用鲜红的编号写着。   GP-379。   季临韫也知道,在被加工之后,它们将会彻底丧失这个与研究院有关的编号,统一被称为:三级营养液。   狄明斯以为季临韫对生产线感兴趣,耐心温柔地在旁边进行讲解。季临韫顺势将他往三级营养液那边带去,但他刚要笑着开口,眼眸却猛地一凝。   因为不远处,他看见了流水线下,正站着一个带着口罩、身材粗壮的男人。   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季临韫的视线,脸直直侧过来,露出了眼角一道狰狞的刀疤。   这竟然就是那个刀疤男! 第22章 刀疤   22.   厂房内白炽灯光很亮。   刀疤男动作顿时一凝,阴翳的眼睛眯起,朝季临韫的方向不动声色地看去。   相比起半年前,站在灯下的青年没有那么瘦了。他身形挺拔颀长,在光下漆黑发尾略微扫过无菌服,侧脸也能看见他极其漂亮的眉骨,和微微张合的红唇。   可能是被精心养着身体,他白皙的皮肤上微微透出一点气色的红,身形轮廓也显得更加优越明显。   刀疤男一时咽了咽口水,又有些意动。   但他很快就撇过脸去,将自己的帽子和口罩戴得更加严实了一些,继续操作着面前的流水线。   他应该没认出自己。   刀疤男想,毕竟在食品厂中所有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穿无菌服戴帽子口罩,隔这么远的距离,谁能看出来?   刀疤男刚刚跟季临韫对视了一瞬,但也只是一息的时间,那位大美人就淡淡移开了视线,继续和身旁的人说话。   好像只是不经意地略过的随意一个点。   刀疤男一时觉得庆幸,但心中又恨恨地想,像季临韫这种养尊处优的人,哪里还会有正眼看他们一眼?   这样想着,他又阴暗而愤恨地悄悄偏过头,湿热黏腻的视线落在季临韫身上。   虽然白天没有被发现,但刀疤男竟然碰到了季临韫,多年来的警觉告诉他,此地绝对不宜久留。他忍着肉痛,花光了最后一点钱联系以前的朋友,让他找人过来把自己偷渡出星球。   深更半夜,厂房宿舍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后,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刀疤男怀里抱着一个包裹,鬼鬼祟祟地踩着草坪离开了工厂,到达了几公里外的约定地点。   一辆黑色的量子车正安静地停在公路旁,周围很偏僻,只有稀疏几颗树。   刀疤男见状,四下张望一眼,快步走到车门旁。他刚要去拉车门,却感到身后一阵劲风袭来,随后腰部被巨力狠厉撞击,整个人都好像在瞬间断成两截。   “嘭”得一声,他前额狠狠撞上车门,惨叫一声,后颈衣物被人从后面直接拎了起来,一个粗壮大汉竟然差点被悬空拎起。   下一刻,那双漂亮的、骨节分明的手往前一甩,将他往柏油路上一丢,头骨嗑地的脆声顿时响起。随后,还没等刀疤男抬起头,他的脸就被一双冰冷的皮鞋踩住,同时在头顶响起一个冷淡的声音:“反叛军和三级营养液,是什么关系?”   刀疤男被打得满头是血,鼻腔里一股铁锈味道。他朝上看去,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季临韫剪裁得体的西裤贴合着精瘦腿部,布料下包裹着流畅的身材。   他舔了舔嘴唇,即使躺在地上浑身剧痛,也挑衅地笑起来,说:“大美人,没想到又在这里见到你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我看见你就他妈想……”   “呃啊!”   季临韫没说话,皮鞋用力往下碾了碾。   “别踩了。”刀疤男抬不起头来,鼻血横流的嘴巴里笑了两声,用明显下流地眼神看向季临韫的脸,说,“你再踩,要把我踩爽了,美人。”   他话音刚落,便感到脸上又被重重一踹,眼前在瞬间头冒金星。   季临韫收回腿,从腰间拿出配枪,向下指着这人的下身。   “按规定不能开枪。”季临韫居高临下,微笑着说,“但这里荒郊野岭,你这点东西能不能保住,还是我说了算,对吗?”   刀疤男爬不起来,躺在地上“赫赫”喘着粗气,还在用恶意而放肆的目光打量季临韫:“你们这种首都星政府官员,还敢真的把我打死在这里?哈哈,我……”   “啊啊啊啊!”   然而下一刻,刀疤男的脚踝处就传来一阵剧痛,冷汗伴随着骨裂的痛感一下就下来了。他的脚上中了一弹,而朝上看去,季临韫依旧冷漠而淡然地站在那里。   “再敢说一句废话,”他轻描淡写地说,“下一枪就往上开了。这点没用的东西没了,你这种人,大概会很自卑吧。”   刀疤男意识到季临韫是真的说到做到,顿时一点旖旎的心思都不敢有了。他往前爬了爬,惊恐地抬头看向季临韫。   “不知道从哪开始说?”季临韫手里的枪往下压了压,说,“那我先来提问。今天在你下班前,曾把一批未经加工的GP-379运到了一辆装甲车上,那辆车运到哪里?”   他今天注意到这一点后,曾在集装箱上悄悄放了一个微型追踪贴,但仅仅一个小时后,追踪贴的信号就被完全屏蔽了。   能实现追踪信号全屏蔽的地方,一般就只有那么几个。   刀疤男眼看枪口重新对准了自己,不甘又愤愤地转过头,说:“我就是一个流水线上做事的,鬼知道他们运到了哪里?”   季临韫轻笑一声,“咔嗒”一声,子弹重新上膛。刀疤男见状不妙,立即改口说:“军部!他们运往了第九星区的军部,是玛雅星的训练基地。”   “你最好不要撒谎。”季临韫淡淡看着他,说,“如果发现你说的任何一个字可疑,我会立即开枪。”   他瞬间计算了一下玛雅星离维纳α星的距离,乘飞船确实差不多不到一个小时。   但季临韫听到答案,心中也顿了顿。这太诡异了,第九星区的军部,能和这批引起基因疾病的营养液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运到军部?第九星区虽然穷,但军部可不会用这么廉价的营养液。”   刀疤男闻言,眼里竟闪过一丝狰狞的光。他略有些快意地笑起来,说:“我也不知道。”   季临韫直觉他交待得不干净,一脚往刀疤男头上踹过去,冷声说:“别在我面前耍小心思。”   刀疤男躺着也挨了一脚,嘴里又吐出一口血唾沫来。他勉强爬着撑起一点身,说:“第九星区军区的人拿那种营养液当壮/阳药,这个也他妈要说?”   季临韫一愣,皱眉问:“你说什么?”   “他们当餐后饮料喝啊,”刀疤男轻佻地看了季临韫一眼,“这种营养液能强身健体,对性/功能也有提升。大美人,我现在可全都告诉你了,你满意了?”   季临韫动作一凝,心中冷笑一声,想,原来这畜生把营养液当春药了。那天掰开嘴给他灌了一瓶,竟然是想……想看他在雪地里发作!   他心中怒意上涌,没忍住又是一脚下去,直直打掉了刀疤男的两颗牙。   但随之而来的,又是更大的疑团。   在关于这批营养液的各种线索中,都指明这应该是一种能够引起基因疾病的药物,怎么还会有这种离谱的用途?   季临韫深吸一口气,说:“继续,反叛军和这批营养液什么关系?”   “我早就和反叛军没关系了,”刀疤男咬着牙说,“你也知道,我在飞船上就是一个打杂的,让干什么干什么。这种东西……”他下意识又舔着干涩的嘴唇,意味不明地笑起来,“谁知道他们什么癖好呢。”   “没关系?”季临韫冷笑一声,抓着刀疤男的胳膊往外翻,最深处的皮肤上赫然纹着一个狐样图腾,“没关系了,还留着反叛军的纹身?”   季临韫一直知道,这件事和奥利西斯绝对脱不了干系。上辈子奥利西斯那么着急要软禁他,就是因为这个案子。   他轻轻瞥了眼刀疤男,知道再问下去,这人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季临韫拿软绳将这人捆起来。动手的时候,刀疤男嘴里又开始不干净地骂骂咧咧,他干脆一张胶布糊上去堵了他的嘴。   随后,季临韫换了条线路,给埃里克打了个通讯。   “嗯?临韫?”对面好一会儿才接起通讯,有些睡眼惺忪地问,“你怎么拿内线打的通讯,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   “内线没有人监听。”季临韫说,“我现在在维纳α星,在这里抓到了一个重要证人,但现在不能将他移交法院,这件事也不能让首都星知道。我不方便处理这个人,需要你帮一下忙。”   “哦哦,啊……?”埃里克应了两声,随后吓了一跳,立即说,“临韫,你要怎么处理?这被抓到很麻烦的啊!”   “我让你找人暂时将他扣留!”季临韫忍无可忍,说,“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这个当然没问题!”埃里克说,“我和联合组织说一声,直接把人带回首都星,交给我看管,这你总放心了吧?”   “嗯。”季临韫看着在地上蛄蛹的刀疤男,问,“你们多久能把他带走?我在这边做事有些不太方便,日出之前要赶回去。”   “很快,大概半小时左右。”埃里克说,“陆宿明做事效率还是很高的,每个星区都有他们的人。你等着吧,他们的人一会儿就到了。”   他说着说着,又嘿嘿笑了一下:“临韫临韫,我们半夜打电话讲这种刺激的事,搞得和那个秘密谋划坏事的黑/社会一样。”   季临韫从上学时候就习惯了他不正常的脑回路,淡淡说:“跟联合组织打交道,不就是黑/社会么?取一个斯文的名字,联邦政府都管不了他们。”   “你现在在哪呢?”埃里克猜他在外面无聊,拉着季临韫就讲起了垃圾话,“你不知道,塞缪尔那个王八蛋手底下的助理也狗人看人低,他们今天……”   季临韫静静地听着他说话,在埃里克愤愤又轻快的话语中也带起一点笑意。   直到不远处有人开着量子车过来,车灯一闪而过四周的树木。季临韫眼眸微抬,看清楚他们的独特的荆棘样图标。   “取货号3333?”量子车在季临韫面前缓慢停下,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拉开车门,眼里微微带着一点笑意,“小埃先生下的单?”   “嗯。”季临韫轻轻抬起下巴,示意人在旁边。他看着面前笔挺修长的男人,直到刀疤男被拖上了车,才淡淡开口问:“埃里克花了多少钱,把本尊请过来了?”   “我正好在这附近。”陆宿明指尖里夹着根烟,回头冲他笑了笑,说,“小埃先生可能也是怕大检察官不放心,就让我过来。得了,人我带走了。”   季临韫没什么表情,往后退了一步,上了车。   他一向不爱和这种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组织打交道。陆宿明表面看上去温文尔雅,实际上在法院的证人席上这人出现了几次。   每一次他出席,每次都将一场官司往不可思议的方向逆转。   季临韫开着车,在黑夜中冷静地想。如果GP-379没有被替换,同一批营养液和第九星区的军部也扯上了关系。   那这件穿插了前世今生的案件,可能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更多。 第23章 陷阱   23.   深夜的公路无人,季临韫坐在车上思索着刀疤男口中的话,此刻终端却发出嗡鸣一声。他一时分神,下意识点了接通。   “季检察官?”   熟悉又带着笑的声音传出来,隔着终端通讯的声线稍显低哑:“你在做什么?”   季临韫顿时听出了闻泊彻的声音。即使不在身边,他几乎也能想象出闻泊彻托着脸,促狭而慵懒的笑意。   “我的号码陌生人打不进来。”季临韫低下眼,神色不自知地柔和了一些,“闻元帅用了违规手段吧?”   “这不是你把我拉黑了,临韫。”闻泊彻懒洋洋地说,“我用的是军部的技术,谁敢讲我。”   季临韫开着车,说:“嗯,你是军部霸王。谁要讲你,就被你拉去枪毙。”   他语气很平静,但又讲这种话。闻泊彻一下就被逗笑了,在另一边笑了好半天,才缓慢地问:“临韫,你现在在做什么?”   “停下,闻元帅。我有表露出想要和你聊天的迹象吗?”季临韫说,“你前几天骚扰我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   “还在生气?”闻泊彻笑了一声,也淡淡说,“你送我戒指的事情,我不也没有找你讨说法么。”   季临韫毫不心虚,冷静地想,不就装了个带追踪功能的窃听器么。军部有窃听屏蔽装置,这种小东西又不会窃取他们机密。   “我们本来就有婚约关系,”闻泊彻哼笑着说,“你给我戴上戒指,我就当你是在向我求婚了。”   季临韫没想到他张口就是这个,开着车都结结实实愣了一下。他一下心情复杂,说:“如果你要这么想,我明天也给埃里克送一个装饰戒指。”   “呵呵,”闻泊彻说,“你敢送,我就敢砍断埃里克的手指。我剁下来。”   “那我给卢林送。”   “卢林我也剁。”   两人的对话实在太残酷。季临韫讲着话,自己都有些想笑:“好吧,为了我好朋友和你忠实副官的手指,我不送了。”   闻泊彻也听出了他话里明显的笑意,唇角忍不住上扬:“不生气了?”   季临韫其实根本没太生气。   他当时只觉得闻泊彻不要脸,羞耻和震惊的感情在当时占了上风,气愤倒是在其次。   况且,季临韫不太会记这种仇,早也谈不上生不生气。他确实有几天没和闻泊彻联系了,大晚上听到他的声音,下意识也不想挂断电话。   “你应该庆幸我没有执法权。”季临韫慢条斯理地说,“不然我立马把你抓起来。”   “来抓我吗?”闻泊彻笑起来,说,“那你就把我拷起来啊,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检察官。”   “你现在在哪里?”他说着话,皱了皱眉,问,“我听到量子车开动的声音,你在外面?”   季临韫迅速换算了一下首都星和维纳α星的时差,说:“嗯,我刚下班,在回去的路上。”   他想,闻泊彻应该知道他不在首都星了。但闻泊彻现在还在外面出任务,他不想这时候谈退婚的事。   “你最好不要骗我,季检察官。”闻泊彻笑意淡了一些,说,“你如果骗我,我会对你做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季临韫冷静地问:“你想做什么?”   “如果我发现你在骗我,”闻泊彻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略微有些失真,“我会强迫性地亲你。”   “会把你脖颈掐住,扣住你的手腕亲你。把你按在床上按在身/下,亲到你喘不过气来,嘴里再也说不出谎话。”   季临韫一时眼睫有些抖,对着通讯说:“神经病!”   “你失忆了,所以不知道。”闻泊彻呵呵地笑着,说,“我们之前谈恋爱的时候接过吻,我亲你的时候就喜欢掐着你下巴,让你张嘴。我一亲你你眼睛就红,亲十分钟你嘴巴就肿了,水润润的。我们其实还上过床,你要听吗?”   “闻泊彻!”季临韫亲耳听到闻泊彻在意/淫自己,再冷静的眼都在发颤了。他只觉得脑子有点热,深呼一口气说:“你要点脸!”   “我没和你开玩笑,季临韫。”闻泊彻平静而温柔地叫他的名字,说,“如果被我发现,你和其他什么人在一起,我就会这样对你。我会当着他的面亲你,直到你对我起反应。”   “我会强迫你,不管你愿不愿意。”   季临韫听不下去了,“啪”一下挂断了通讯。   他开着量子车,喃喃道:“我想报警、我要报警……”   这通通讯来得突然又莫名,季临韫在被气得无奈的同时,又有些怅然。   他和闻泊彻不应该这样。   闻泊彻敢和他这样说话,一方面是他流氓天性使然,另一方面也是季临韫在纵容他。   就像重生后,季临韫本来不要再和闻泊彻扯上任何关系。但一见到上辈子的爱人,好像就无可奈何了。眼眸总是会在不自知的时候变得柔和,带起爱意,在默许的态度中放纵他的接近。   季临韫猛地刹住量子车,过于急促的速度使得他薄瘦的身体瞬间向前撞去。他伏在方向盘喘气,胸骨被撞得生疼,但疼痛过后,他一向漆黑冷静的眼眸也带上了一点茫然。   季临韫想,一开始就错了。他不想要闻泊彻牵扯进案子里、知道自己活不长,不想要闻泊彻再次丧偶。一开始,他就应该用冰冷封闭的态度来阻止他靠近。   为什么这样半推半就,把事情弄成了这样模棱两可、暧昧不清的局面。   季临韫在车上缓了一会儿,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和闻泊彻迟早要有一个了断。   但他要把手上的案子查清楚。   这个案子关系到边缘星区几百万公民的性命,上辈子曾被交到过季临韫手中。他剩下的时间最多不过一两年,只能够去做这件事情了。   他的生命,不够再去爱闻泊彻了。   这样想着,季临韫将手重新搭上方向盘,漂亮的骨节边缘隐约有些泛白。他再次发动量子车,一路开回了庄园里,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房间。   时间已经不早了,季临韫洗漱过正准备休息,却看见闻泊彻用新号码又发来了几条消息。   军部派出的舰队前几天就已经抵达了边缘星区。边缘星区离第九星区和维纳α星距离并不算远,只是更接近于联邦所能开拓的、宇宙的尽头。这一根边缘线,其实就是经过科学院所测量的,人类对宇宙辐射和环境耐受的极限,出了边缘星区,外面的环境将不再适应人类生存。   闻泊彻发了几张照片,是他们刚刚吃的早餐,几份压缩饼干和面包,配黑咖啡。娇生惯养的闻元帅朝未婚妻不满抱怨说:“干巴巴的,一点都没有你挑的好吃。”   “想和临韫一起吃草莓奶油小蛋糕。”   “想接临韫下班,和临韫一起去挑面包,然后再给临韫买一束花。”   “想亲临韫。”   季临韫一看见闻泊彻的消息,就觉得自己十分冷硬的心肠会出问题。他漂亮的指尖在旁边点了很久,一条条看完后,立即把此号拉黑了。   夜色黑沉,季临韫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就又重新和狄明斯坐上了去工业园区的车。   卡斯特洛家族这次产业出了大问题,不仅涉及到食品生产,还涉及到了矿产方面的事情。现在的审核卡得非常严,首都星发布了新规章让他们整改,整个工业园区上下忙得焦头烂额。   这批营养液既然和第九星区军部有关,很有可能是秘密送往军部的。那么三级营养液售卖的帐就绝对对不上,肯定挪用的其他地方的款项进行填充。   季临韫想,账本不对,顶多能告卡斯特洛家族金融犯罪。但这个案子涉及的就是重大食品安全问题,绝对不能让他们往商业恶意竞争的方向引导。   如果没有发生货品的替换,送到军部的就是GP-379,它对军部的人是否有用什么特殊作用?   季临韫动作一顿,脑海中顿时冒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从前出现在反叛军中的刀疤男,竟然莫名其妙成了卡斯特洛家族工业园区的工人,身上的纹身没有洗掉,还接触了GP-379。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卡斯特洛是否和反叛军有关系。   按照之前的思路走,GP-379有可能在特定条件下引发特定基因疾病。那么卡斯特洛家族就是想用这批看似无害的营养液,击溃第九星区的军事势力。   但这样的想法中,还却在尤为明显的一些逻辑漏洞。季临韫冷静考虑了半晌,决定让埃里克再从刀疤嘴里套些关于反叛军的话出来。埃里克私下用的刑讯手段一向比他狠多了,想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临韫?”狄明斯见季临韫站在一个老旧的厂房门口发呆,笑着走过去,说,“在想什么,怎么这么冷的人就站在风口?”   “我没事。”季临韫垂下眼,想,总不能告诉狄明斯,我怀疑你们家族涉及重大犯罪,正在严查你们家族。只要查出来了,我就要写起诉书把你们告到法庭,把你们统统抓起来!   “都怪我不好,阿韫。”狄明斯满是歉意地说,“我不知道这段时间会这样忙。本来该带你来度假,现在却让你天天跟着我到处跑了。”   “我不在意这些。”季临韫微笑着说,“我在学长这里,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今天这里的事情不算多,”狄明斯摸了摸他的头,说,“晚餐我订了海岸餐厅,等会可以邀请你一起去吃吗?阿韫。”   “当然可以。”季临韫笑了笑,说,“我很乐意。”   两人正说着话,狄明斯的助理就跑过来,俯耳朝他说了句什么。狄明斯闻言面色一凝,转头朝季临韫说:“阿韫,我现在有些事情要去办。”   “你在休息室等我一会儿,然后我们一起去吃晚餐,可以吗?”   “好。”季临韫应了一声,转眼却瞥到狄明斯的助理脖颈内侧,露出一小点红色纹样。   他迅速转开视线,却在分秒之间认了出来,这正是反叛军的纹身。   两个人逐渐走远,季临韫也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他走到一半,换了一条隐蔽的小径,绕了条路,远远跟上狄明斯和他的助理。   短短几天,季临韫对整个工业园区的路径已经非常熟悉。里面厂房错综复杂,监控死角繁多,形成了天然的遮蔽所,不容易让踪迹被暴露。   终于,两人在一个角落中的食品厂房后停了下来。那里正站着一个蒙着黑色面纱、身材魁梧的大汉,将一份纸质文件交给了助理。   季临韫跟得不算近,远远看见几人走进了旁边的食品厂房,再走出来时,那份文件已经消失了。   他抬眸一看,那还是个生产面包的食品工厂。   季临韫不动声色地离开。在狄明斯推开休息室的门时,他正在喝一杯黑咖啡。   “阿韫。”狄明斯看见他手上的咖啡,微愣了一下,笑着说,“谁给你上的黑咖啡?你喝不惯这样苦的味道。”   “是我自己忽然想喝。”季临韫也笑了笑,说,“我磨了一下咖啡豆,煮出来味道还可以。”   他递给狄明斯一杯,说:“学长尝尝看?”   狄明斯接过来,眉都没皱一下,喝了几口就夸赞说:“这样也好喝,咖啡里都是豆子的醇香。”   季临韫没说话,披上大衣就和狄明斯去了餐厅。离开前,他冷漠地想,闻泊彻说得对,黑咖啡一点都不好喝。   *   夜幕沉沉,深黑中已经是一片万籁俱静。白天机器运转不止的工厂,也在这几个小时内停止了嗡鸣声,随着黑夜一同沉寂下来。   而此刻,巨大厂房后出现了一个纤瘦的青年身影。他的动作几乎悄无声息,手指攀住冰冷的铁皮,慢慢爬到了厂房的窗户上,敏捷地翻了进去。   青年戴着黑色口罩,无声地从高空中跳落在地上,带起旁边一地的灰尘。他在旁边的流水线上,手刚碰到上面的物体,顿时,数十道手电筒的闪光便向他身上扫射而来!   青年顿时慌张地将手上的东西往怀里一塞,捂住了自己的脸。   而数道手电筒的中心,狄明斯正从远处缓缓走过来。厂房太黑了,发丝遮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他逐步走近,温和而不容抗拒地掐着青年的下巴抬起来,叫他的名字:“阿韫。”   “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狄明斯一挥手,黑色口罩猛地被扯落。   青年浑身一抖,口罩之下,竟露出一张全然陌生、楚楚可怜的脸。 第24章 真相   24.   季临韫被叫醒的时候,天色还未亮起,薄薄的雾气拢在透明的玻璃窗上。他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只穿了件单衣,就过去将门打开了。   “阿韫,你没事吧?”   狄明斯站在门外,神色略显焦急,却在看见季临韫的时候松了一口气。他注意到季临韫身着薄薄一件睡衣,立即想把身上的外套解下来:“怎么外衣也没穿?”   “出了什么事?”季临韫先一步拿过衣架上柔软的大衣,披在肩上,才问,“我听外面敲门敲得急,就先过来了。”   他睡意未散,漆黑眼眸在这时候带着一点困顿,单薄身躯下细腻瓷白的脖颈露出来一截,更叫打扰的人心生愧疚和怜惜。   “有人今晚潜入了庄园,触发了警报。”狄明斯微微皱着眉,说,“现在还没抓到。我怕你有危险,抱歉,阿韫,这么晚打扰你休息了。”   “不要紧。”季临韫说着话,将外衣系好,说,“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没有。”狄明斯轻轻抱了他一下,才笑着叹息说,“你没事就好,阿韫。晚上好好休息,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叫我。”   “嗯。”季临韫也笑了笑,说,“麻烦学长了。”   送走狄明斯,季临韫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把贴在自己身上的微型追踪装置扔在床底下。   狄明斯发现他了。   季临韫不太在意狄明斯的态度,上辈子发现卡斯特洛是最大的三级营养液供应商后,他就决定一定要从这个家族开始查。但即使来到了原加工厂,很多线索和交易也被深深掩埋起来了。   季临韫把衣服裹紧了一些,打开终端,看见陆宿明发来了一条消息。   “货物已完成取送。”   陆宿明说的“货物”,其实并不是指刀疤男,而是季临韫前一晚委托联合组织办的第二件事。   季临韫打了个通讯过去。   “季检察官?”那边很快接通,说话的人听上去心情不错,“事情已经给你办好了。就是可怜把小五派过去翻墙,他们抓住后把他给痛揍了一顿,你得赔医药费。”   “嗯。”季临韫淡淡应了一声,说,“拿到了什么东西?”   “趁狄明斯在蹲你的时候,我们趁乱拿到了一些专供第九星区军部的营养液。”陆宿明笑着说,“那不是未加工的半成品,这种东西和市面上的三级营养液也不一样。里面额外添加了一种化学成分,据说能增强体质。”   “你在说废话。”季临韫冷冷说,“请不要把我给你的信息,又向我复述一遍。”   “但你没有拿到这种样品啊。”陆宿明挑了挑眉,说,“大检察官想赖账?不想给钱?”   季临韫懒得和这种人再沟通,刚想挂通讯,又听见他说:“那你赖账的话,我去找泊彻了,我有他通讯方式。泊彻知道你不在首都星吗?”   “别去骚扰他,他够忙的了。”季临韫听得额头突突跳,揉了揉太阳穴,说,“我会支付所有费用。”   “检察官心疼老公啊。”陆宿明呵呵笑了两下,说,“东西我给你放埃里克那儿了,他你放心,回首都星取吧。”   季临韫挂断了电话,觉得闻泊彻就是跟这种神经病有往来,整个人才会这么不要脸!   昨天给陆宿明发通讯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狄明斯在怀疑自己了。   季临韫是最高检察院的检察官,卡斯特洛就算没有勾结科学院,也不敢让检察官大摇大摆来自己厂房中参观。他不知道狄明斯对自己抱着什么诡异的态度,一边让他去查,一边又想抓他现行。   但狄明斯的手段实在拙劣。季临韫想,亏他还是学长,不知道从商多少年了,以前学院里教的东西估计都忘了个精光。他反正是没见过能把这种私密纹身纹脖子下面的,扒开来恨不得在街上大喊:“我是反叛军!”   季临韫估计狄明斯今晚是睡不着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盗贼夜闯庄园。他想到这个蹩脚的理由,觉得有些好笑。但他也十分珍惜自己的睡眠时间,所以当即决定不笑了,下半个脑袋重新用被子裹住,继续安心睡觉了。   第二天,季临韫没有再跟狄明斯去工业园区。他睡醒了,就穿戴整洁得体地下来,坐在池塘边上喂鱼、逗狗,喝下午茶,倒真像是来度假的。   冬日的阳光很慵懒,将池塘里的水都晒得金灿灿的,波光一下在水中、花叶中不断涌动。季临韫很少有这样的闲暇时刻晒太阳,他腿边搭着一条小毯子,手掌是球球温热软乎的身躯,绒毛摸上去很舒服。   季临韫忽然想,如果自己能再活久一些,可能也会和闻泊彻养一只大型犬,他们可以给它一起洗澡,一起带它去小花园里玩。   但太阳没有晒多久,季临韫就在内线中收到了一条信息,之前联系的研究员将样品的报告发送了过来。   季临韫回到房间,点开终端,浏览着那份经过扫描的检测报告。   “抱歉,本来检测结果应该很快。”对面随即提出通讯请求,接通后略带疲惫的声音传过来,“季检察官,但您上次和我说过您的想法后,我在实验室顺便进行了一批动物实验,实验结果我也给您发过去了。”   “您的猜测是正确的,这批营养液中存在一种很特殊的因子,单独存在时不会对人体产生影响,但可以在辐射下大幅度提升基因变异的概率。”   “抛开天体运动所导致的短时间辐射爆发,第九星区其实常年处于低辐射状态下。居民如果食用这种营养液,经年累月会积累突变,最终导致病症。”   “你的意思是,”季临韫淡淡垂眸,说,“如果没有这场突然的辐射爆发,这只是一场慢性疾病的积累罢了。”   “对。”对面应该是喝了几口水,声音稍微清冽了些许,“没有致死,也没有导致居民严重疾病,没人会去查营养液的。”   “并且,”他说,“这种药物和辐射相互作用诱导的突变,分为正负两种。正突变能够在短时间内急剧增加身体机能。在小鼠上的表现是,它短短几天就长出了利爪,并且全身功能变得……变得有些刀枪不入。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季临韫接着问,“那负突变呢?”   “基因链会断裂。”对面沉默了一下,说,“另一组小鼠几天内就死亡了。当然,这是我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结果,加重剂量的强度的周期实验。如果在人身上,作用肯定是没有这么快的,整个周期大概在一到两年里。”   “哪些群体会进行正突变?”季临韫问。   “这个还没有实验验证。”对面流畅地解答说,“我认为和某个基因的可变区有关,涉及很复杂的信号通路过程。但我能告诉您的是,在原理不清楚的情况下,谁都不知道使用这种东西会发生什么。”   季临韫听完实验结果,眼前顿时略过当时庭审的录像。   律师的声音好像还回荡在耳边:“你女儿和邻居家的儿子食用同一种廉价营养液,却都通过了军队征兵。”   他顿时明白,这批营养液究竟为什么会和第九星区军部扯上关系了。   这完全是一场针对边缘星区的群体基因筛选!   三级营养液是最廉价的营养液,由于它能满足最低的能量需求,所以才一直畅销。但也正因如此,在稍微有点条件的家庭里,都不会购买这种最次的营养液。三级营养液几乎只在边缘星区中各个底层家庭中被大量购入,所以也只在最底层的人进行基因变异筛选。   当季临韫意识到这一点的那时候,瞬间燃起了一股滔天的怒意。怪不得里面会有奥利西斯和研究院的事情,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营养液安全问题,就是一场为了筛选军队而牺牲底层其他居民的残忍举动!   基因被诱导突变,能够发生正向突变的,就能够通过每一年强制的征兵体检。而适应不了的,就会逐渐导致各种基因疾病,最终基因链断裂而死!   可最底层的居民也是一天天活生生的生命,凭什么要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迫卷入这场基因选择中?他们凭什么要牺牲自己的生命,为第九星区军部做垫脚石?   那些已经被基因诱导成功的士兵,在第九军区,仍旧需要这种营养液,也就是基因增强剂,来持续增加变异。   季临韫的手指撑在一旁的桌子上,整个人在巨大的真相砸下后,几乎浑身都气愤到发抖。   他几乎不用猜,就知道幕后主使必然是奥利西斯和他的党/派。   他们怎么敢!凭什么敢!   季临韫此刻才庆幸,这样令人不可置信、无比胆寒的案子,幸好没有把闻泊彻牵扯进来。   “季检察官?”通讯那一边见他半天不说话,哑着声音说,“您对实验这一块,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明白了,谢谢你的数据。”季临韫缓了半天,手指还在不住发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问,“姜暹,你最近还好吗?我听你声音有些不舒服,首都星最近是不是有流感,你的补贴还够用吗?”   “我很好,您不用担心。”姜暹那边沉默了一下,说,“但我还有一件事需要和您说。我拿到您的基因检测报告了,您想听结果吗?”   “等等,”季临韫皱起眉,“这不是军部研究院做的检测吗?为什么会分给科学院?”   “军部研究院是科学院的下属单位。”姜暹说,“他们只负责检测,数据分析外包给我们实验室了。我刚刚写好检测报告,他们说一份给我两百块。”   “……”   季临韫揉了揉眉心,停顿片刻,说:“辛苦了,你说吧。”   “您最近有觉得不舒服吗?”姜暹嗓子还是有些哑,说,“您的基因序列分析……不太乐观。DNA部分序列存在去甲基化,这会容易导致基因组不稳定。”   “我知道。”季临韫冷静地说,“因为我也喝下过那种营养液。”   对面顿时一片死寂。   半晌,姜暹的声线从通讯中传来,有些不稳:“您……您是否长时间暴露在边缘星区的辐射下?”   “是的。”季临韫听出来了,声线略微温和了一些,说,“没关系,姜暹。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死,你不用为此感到不适。”   姜暹那边很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坚定地说:“您不应该这样想,联邦需要您这样的人。全体公民都不会想要您的牺牲,特别是闻元帅……”   “不要把这份报告发给他,好吗?”季临韫能明显感受到姜暹的悲伤。他只是平和而温柔地说,“我知道你一向不会纂改数据,我也不想这样。这份报告麻烦失踪一段时间,可以吗?”   “我遵从您的命令。”姜暹说,“我不会让任何人看见。”   “我没有命令你,”季临韫笑了笑,说,“我是想以朋友的身份,请你帮我这样一个忙。”   “我会尽量把原理弄清楚,”姜暹坚定而郑重地开口,说,“季检察官,我……我会尽我所能来帮助你,以及其他受到迫害的群众。”   季临韫知道姜暹是少年天才,才二十出头就读完了博士,是整个联邦最优秀的研究员。可时间太短了,多少科研药物的研发、基因手术的创新,是所有科研工作者年复一年的努力。   可他还是温和地鼓励他,说:“好。联邦有你这样的学者,也是很荣耀的事情。”   “没有您当时的帮助,我可能已经退学了。”姜暹低声说,“我一直都很感激您。”   “已经过去很久了,你不要总放在心上。”季临韫笑了笑,说,“回去好好休息,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联系我。”   通讯结束,季临韫微微有些脱力,身体陷入柔软的沙发中。他撑起身体来倒了杯热开水,想,这种营养液如果真的设计群体基因筛选,那么想必γ射线的爆发也是人为的。   官方给出的报道是天体运动发出的射线云,季临韫对自然科学并不精通,只能让姜暹帮忙分析。   但增强过后的三级营养液,既然送到了第九星区的军部,并且被征收进来的士兵持续服用,那么必然会有定期的体检记录。而这些体检记录也一定会被送回科学院,作为资料研究。   第九星区军部肯定也有备份,但军部存放资料的严密程度远远大于科学院。如果想要朝这份资料下手,那最优的选择就是科学院。   季临韫有了思路,想,现在应该尽快回到首都星,拿到放在科学院里的数据记录。   至于奥利西斯或谁才是幕后主使,现在都没有整个边缘星区的生命重要。只有把证据链整理完整,才能停止这种营养液对底层居民的伤害。   季临韫立即起身,想去订购回首都星的飞船票。但他也许是动作太急促,起身的瞬间竟然头脑一晕,又重重跌了回去。   他一下砸在柔软的沙发中,愣了好几秒,想重新爬起来的时候,鼻尖一热。   一滴血,正滴答晕开在雪白的羊绒毛衣上。   季临韫下意识伸手擦了一下,更多的血立即涌出来,头脑眩晕的感觉也后知后觉地袭来。他皱着眉处理干净身上的血迹,换了身衣服,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头太晕了。季临韫尽量闭眼,想缓解身体的不适。时间一长,竟然就这样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日暮四合了。   天空已经被大片深蓝所覆盖,只有一点残余的橘黄色晕没在云层中。季临韫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漂亮清瘦的指尖握住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两口水缓解喉咙的干涩。   他缓了好一会儿神,再次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通讯几乎被打爆了。   各式各样的号码的信息都如潮水般涌来,季临韫皱了皱眉,在打开终端时,埃里克的通讯请求正好打过来。   他顺手同意了请求。   “临韫!”埃里克的声音有些焦急,“总算联系到你了,你现在在哪里?千万别做傻事啊,现在边缘星区内外都非常危险,你绝对不能……”   季临韫看着深色的天空,皱着眉问:“出什么事了?”   “你还没看星网吗?”埃里克终于意识到自己失言,急忙说,“你听我说,临韫,现在边缘星区外到处都是异能量的残留,很不稳定,随时可能发生爆炸。不管闻泊彻怎么样,你……”   埃里克还在耳边急急说着什么,季临韫心中却预感不详,迅速打开了基本不用的星网。在看清楚那份军部急讯时,他呼吸一顿,手指瞬间剧烈颤抖了起来。   “11月30号晚,边缘星区爆发巨大异形生物能量。首都星军部巡察军舰遭遇重大袭击,于第九星区周围发生坠毁。”   季临韫手指冰冷,喘了两口气,小拇指指腹无意间点开播报视频。   终端沙沙的音效,伴随着新闻员稳重的声线传来:“这次事故中,全部分队士兵都乘坐逃生舱安全降落。在整个过程中,闻泊彻闻元帅用精神力托举着整个军舰,直到所有人员撤离。但第二次袭击来得猝不及防,所有精神力在一瞬间被阻断。”   季临韫只觉得头脑嗡鸣作响,一时间反应有些跟不上讯息。   但此刻,播报员传来清晰的最后一句话。   “闻元帅和整艘军舰一同坠落,至今生死不明。” 第25章 囚禁   25.   耳畔的嗡鸣声持续作响。   季临韫攥着终端的手指剧烈发抖,整个骨节都在泛着白。通话中埃里克还在焦急地朝他说着话,可他一句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全部是那句。   闻泊彻和军舰一同坠毁。   季临韫整个人神色还是冷的,可漆黑眼眸里却止不住地发着颤。他眼前断续发黑,刚拿稳终端,却忽然感觉气急攻心,喉间一甜,竟又呕出了一口血!   “咳咳咳!”   “临韫?临韫!”终端“砰”一声掉到地上,埃里克听到季临韫的咳嗽声,都快急疯了,“临韫你怎么了?倒是说句话啊!”   季临韫咳出这口血,情绪却逐渐稳定了下来。他迅速擦掉唇齿旁的血迹,说:“我现在去找闻泊彻。埃里克,如果我下个月还没有回首都星,请你去找陆宿明,他会告诉你当时RP-5案件的线索。”   “你疯了临韫!”埃里克大叫说,“你知不知道异形生物有多危险?现在在边缘星区,只要一出星球,在星域中这种怪物可能随处可见!”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的意思。”季临韫扶着茶几边缘,缓慢坐下来,问,“第九星区也属于边缘星区,第九军部是不是也参与了这场探测活动?”   “肯定参与了啊。”埃里克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奋力劝道,“这次针对异形生物的探测,第九星区派了大量军队协助首都军部,闻元帅是最高指挥官。但不管他现在是死是活,你都不能过去。你不是受到专业训练的军人,管不了这个!”   “我知道。”季临韫冷静地说,“我怀疑,RP-5案和异形生物有关,我想取得异形生物的组织样本。”   原本季临韫不会将第九星区军部筛选,和异形生物联想到一起。因为异形生物已经消失几十年了,季临韫这一代人对这种生物的体会并不真切。   但当异形生物真正出现能量波动时,季临韫猛然想起。   第九星区作为最贫瘠的边缘之星,在这里进行基因变异筛选,在引起最小社会动荡的同时,也能建立抵御异形生物的第一道防线。   如果猜测准确,那么接受营养液变异改造的士兵体内,绝对存在某种针对异形生物的抗体。   并且,第九军区肯定只给被改造过的士兵派发营养液,只要拿到这些士兵的体检数据,再确定这些人都对异形生物能够产生某种特定反应,这就是铁证!   “季临韫……”埃里克听完,只感觉整个人深深无力,“现在还在上班,我倒真希望你是因为谈恋爱去找他。”   在上次的战争后,异形生物留下来的残骸和标本非常少,几乎都被黑洞吞噬、被量子能量撕扯得分崩离析了。   仅存的那么一点标本,被科学院全副武装地保护着,这可比偷点资料难度大多了。   “我确实很担心他。”季临韫冷冷地说,“但闻泊彻没有死,就在刚刚,我监测到了他的生命体征。”   闻泊彻应该一直没有取下那枚黑曜石戒指。这枚戒指不仅可以进行窃听,还可以监测闻泊彻的生命体征,和季临韫的终端一直绑在一起。   所以季临韫当时才干脆报废了那两枚耳麦。   但听到闻泊彻生死不明的消息时,季临韫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去察看终端,而是瞬间被一阵恐慌感攥住心脏,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让他几乎发抖到站不稳。   这是他最恐惧的一件事。   上辈子入狱后,季临韫最担心的其实就是闻泊彻的安危。   奥利西斯一直认为他们关系很差,包括结婚时倒的那杯酒,也是想叫他们关系更加恶劣。   他知道季临韫绝不会把案件机密朝憎恶的人透露一个字,这个案子只要没牵扯到闻泊彻,闻泊彻就没必要去死。   闻家掌控着大量军权,留着他还大有用处。   季临韫想,他可以为了工作和理想去死,可以为了一个案子反复奔波劳碌。但他唯一的私心,就是叫闻泊彻活下去。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刹那,他的身体和心脏,比理智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等一下。”埃里克沉默了半晌,才语气复杂地说,“临韫,你知道你在维纳α星上,一直有一支军队跟着你吗?”   季临韫闻言一愣:“你说什么?”   “陆宿明刚刚告诉我的。”埃里克不知道说什么好,说,“是闻泊彻派的人,那天你把人交给陆宿明的时候,他就发现有人跟踪你了。”   “他查了一下那些人的行程轨迹,”他说,“在你离开首都星的当晚,那支军队就一直在跟着你们星舰的轨迹,几乎只比你晚着陆三个小时。”   季临韫听着听着,就要被气笑了。   他给闻泊彻送戒指,几乎是同时,闻泊彻也在让军队跟踪他。   “我知道了。”季临韫呼出一口气,说,“谢谢你的担心,埃里克,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不用谢,临韫。”那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半晌,埃里克才嘿嘿笑了一下,说,“我现在其实在你办公室呢,你柜子下面咋藏了这么多小面包?我能吃吗?”   季临韫静默两秒,说:“吃吧。旁边还有茶包,泡了一起配着吃。”   埃里克又叮嘱了他几句,就心满意足地挂断了通讯。   季临韫坐在沙发上,想。   探测的星域那么大,周围就是第九星区和第八星区。几个军区的兵力,都可以对坠毁的星舰进行探测和救援,但现在依旧迟迟没有声息,只能说明。   军部出大问题了,闻泊彻不想让别人找到他。   “笃笃笃。”   不重不轻的敲门声传来,打断了季临韫的思路。随之而来的,是庄园老管家温和的声线:“季先生,大公子说晚餐做好了,想请您一起下楼用餐。”   “我知道了,谢谢您。”季临韫打开门,和老管家一起下了楼。   餐厅中已经摆好了瓷盘,食物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餐桌上还布置着花园里的月季,狄明斯正坐在旁边,笑着注视季临韫从楼上走下:“阿韫,你来了。”   “我听管家说你在休息,下午就一直没有打扰你。”狄明斯贴心地为他拉开餐椅,“休息得还好吗?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喝的豌豆浓汤,一会儿可以多喝一些。”   “谢谢。”季临韫坐在狄明斯旁边,问,“学长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吗?”   “嗯,今天没什么事情。”狄明斯笑着说,“这段时间在操心那边的事情,对阿韫总是招待不周。”   狄明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就这样平常而亲切地和季临韫吃过了一顿饭。只是在尾声时,他看着季临韫放下银质餐叉,开口担忧地问:“阿韫,你看到星网上的急讯了吗?”   “看见了。”季临韫蹙起一点眉,说,“首都星也很在意这件事。检察院让我明天立即回去,参与调查。”   “检察院不应该这么着急。”狄明斯极不赞同地说,“现在坐飞船回去会很危险。”   季临韫还没来得及说话,却看见狄明斯忽然站起了身,眼前倏忽矗立起一道阴影。他抬起头,面前的狄明斯俯下身来,一只有力的手搭在了他的椅背上。   “但我觉得,你并不是要回首都星,阿韫。”他凑近了季临韫,依旧温和地说,“我觉得你要去找闻泊彻。是不是?”   季临韫不喜欢这样的距离。他刚想推开狄明斯,手臂抬起后却立即“砰”地一声,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他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身体的无力,漆黑的眼眸微微睁大,一脸不可置信:“你给我下药了?”   “你觉得我不会这么做吗?”狄明斯惊讶而温和地看着他。他伸手,将季临韫缓慢从座椅上抱了起来,感叹说,“阿韫,你好信任我。”   “是不是还感觉有些头晕?”   季临韫略带厌恶地往外缩了缩,头部果然微微转动一下,就带起一阵巨大的眩晕感。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药,瞬时发作的效果竟然如此迅猛。他只能感受到自己跟只布娃娃一样,软绵绵地被抱着往楼上走。   在颠簸中,狄明斯那虚伪而温柔的声线好像也逐渐远去。   “药效持续会有一段时间。阿韫,麻烦你先睡一会儿吧。”   黑暗中一片静默。   浓稠的黑色中,季临韫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终于能够勉力睁开一点眼皮。房间里开着大灯,他眼前光影重重,隔了好半天才适应光线。   “醒了?阿韫。”   季临韫端坐在一张皮质椅子上,腰后是柔软的印花靠垫。他的腿上搭着一条雪白的毛毯,随着苏醒的动作往下滑落了一截。   他还是做不了大幅度的动作。   狄明斯将滑落的毛毯从木质地板上捡起来,重新搭在季临韫的身上。他一如往常,笑着关心季临韫的身体:“嗓子干不干,需要喝一些温水吗?”   季临韫指尖攥起,半晌又无力地滑了下去。他冷静地看向狄明斯,说:“私下将我扣留在这里,是违法的,学长。”   “先喝一杯水吧,阿韫。”狄明斯将茶几上的玻璃杯递到季临韫唇边,说,“药效持续了十几个小时,肯定口渴了。”   季临韫手指抬不起来,狄明斯也知道这一点。于是,他微微笑了一下,手掌轻轻掐住季临韫的下巴,说:“还不舒服吗?那我帮你喝,阿韫。”   季临韫被迫仰起了头,唇齿被手指强行撑开。狄明斯的动作很温柔,就这样掐着他柔软的颊肉,看他嫣红的唇张合,一口一口把杯子里的水喝干净。   “喝好了吗?阿韫。”   季临韫仰着头,唇边未尽的水珠在张合时沿着脖颈一路下滑,没入到白色毛衣中。他整个人曝光在白光下,唇色被热水润得通红,脖颈更是一片雪白,几乎和毛衣、毯子融在了一起。   他抬起眼,黑发下却带着肃然的冷意,将那点艳色狠压下去:“狄明斯,你想做什么?”   “你现在还在问我这个问题,就有些蠢了,阿韫。”狄明斯伸手,擦去他脸颊上的水渍。   他俯下身,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笑着说:“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季临韫抬不起手,手臂在想要在撑起的时候用力,很快又跌落回去。他喘了口气,整个椅子却在这个时候被狄明斯一把拖近,随后他掐住了他的脖颈。   “没有用,阿韫,我知道一般人打不过你。”狄明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光逐渐暗下去,“从你答应上我的船舰开始,我就没有想过要放你回去。”   他还是温柔地笑起来,盯着季临韫,有些可惜地说:“但阿韫,我一直都对你很好吧?你怎么也对我留着心眼?”   “小时候,还是我把你从大火里抱出来的,手臂烧伤还留疤到现在。你那时候一直喊我哥哥,怎么长大了就不可爱了?”   “因为那场火就是你放的。”季临韫冷冷地说,“为了帮助卡斯特洛拉拢季家,你也是从小就煞费苦心。”   “你竟然知道?”狄明斯确实惊讶了,说,“那场火灾连联邦警察都确认是自然失火,你怎么觉得是我做的?”   “我不是蠢货。”季临韫不愿多谈那场大火。他就这样抬着脸,冷冷嘲讽了一声,“但我确实没有想到,你今天会对我动手。你这么爱装,我总以为你还要再演几天。”   “你好了解我,阿韫。”狄明斯又笑起来,拇指抵在季临韫唇边,说,“我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但谁叫你那个便宜未婚夫今天出事了?我怕我明天一睁眼,你就跑了。”   他缓慢低下头,竟然想要去吻他。   季临韫猛得一偏头,冷声说:“别碰我!”   下一刻,狄明斯猛得把季临韫的下巴掰回来。   “好可怜,阿韫。”狄明斯淡淡低着头看他,说,“身体动都动不了,却还在对我颐指气使。”   季临韫漆黑的眼眸冰冷一片,手臂被狄明斯抬起,在扶手上摆正。随后,他身体一颤,竟然看见狄明斯解开了自己毛衣的扣子。   雪白滑腻的脖颈顿时暴露在光下。   “现在知道我想干什么了吗?”狄明斯笑起来,眼眸紧紧盯着季临韫,在他耳边不紧不慢说了三个字。   季临韫瞳孔骤缩,椅子在一瞬间剧烈摇晃,随后立即被狄明斯按正。他黑眸中带着森冷的杀意:“你如果敢,我会杀了你,狄明斯。”   狄明斯按住他的腰,薄韧而细腻的皮肤就这样藏在雪白的毛衣下。他凑近了,才温柔而暧昧地说:“阿韫,如果你现在主动吻我一下,我就考虑今天放过你。”   他话音刚落,正想去抬季临韫的脸,楼下却忽然传来了一阵莫名的骚动声。   狄明斯皱了皱眉,但看着面前的季临韫,他一时还是没有动。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他加重了腰上的力道,强行将季临韫带到身前,说,“阿韫,抬头吻我。”   季临韫睁开带着寒意的眼眸,下巴在带着锋利杀机抬起的一刹那——   “砰砰!”   巨大的震响声传来,原本牢固反锁的房门竟被人一脚踹开,“哐”得一下直直砸落在地!   在走廊和房间交错的阴影里,逐渐露出闻泊彻带着戾气的绿眼。他的军靴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地敲出声响,就像是缓慢踱步到他人领地的大型雄性动物,带着令人窒息的精神力压迫。   他的身上甚至还带着血腥味。   “卡斯特洛。”闻泊彻踢开脚边的门板,绿眸涌动下带着滔天的寒意,语气难辨喜怒。   “你离我未婚妻这么近,想做什么?” 第26章 抓住他   26.   狄明斯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后颈一阵巨力袭来,随即腹部一痛,整个人被狠狠掀飞出去!   骨骼碎裂的声音顿时响起,他的脊背重重撞上身后的墙壁,瞬间软倒在地。   “卡斯特洛。”   狄明斯全身剧痛,上半身近乎扭曲,鼻腔间一阵血腥味。他耳边重新传来那阵军靴踩地的声响,最终停留在脸颊边。   闻泊彻居高临下,那双绿色眼眸被阴影淹没,神色晦暗难辨。他淡淡俯视着狄明斯:“勾引别人的未婚妻跑路,卡斯特洛家族什么时候有当小三的传统了?”   “你问问你未婚妻喜欢你吗?”狄明斯满嘴都是血,一向温润平和的面容满是鲜血,变得无比骇人。他嘲讽地笑道:“自己看不住老婆……”   闻泊彻不等他说完,一脚就朝他脸上踹过去,冷声说。   “闭嘴。我和临韫的事情,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狄明斯还想说话,喉咙里却已经被血块糊满了,半天“嗬嗬”了两声,说不出一个字来。   闻泊彻再没看他一眼,缓步走到还坐在椅子上的季临韫面前。   将近一周不见的未婚妻,此刻正冷静端正地坐在一把皮质木椅上。他神色冷淡,白皙精瘦的小臂搭在扶手上,漆黑的发下是柔软的鼻唇。   那件惯常穿的白毛衣也被揉皱了,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大片瓷白的皮肤。   闻泊彻眼眸一顿,想起来自己刚进门时,看见的一幕。   季临韫微微抬身,流畅漂亮的脖颈露出一截来,红色嘴唇朝面前的人贴近。   从这个角度看,他好像在主动索吻。   “临韫。”   几步的距离,闻泊彻却终于走到季临韫面前。他伸手,将他身上的毛衣理好,尽量压下戾气,语气柔和了一些:“虽然我无条件信任你。但偶尔,你也可以提前和我说一声,好吗?”   季临韫手指动了一下,一双黑眸冷静地看着他:“你要我说什么?”   闻泊彻喉结滚动,手掌握住季临韫的手背,却听到他说。   “要我提醒你,你打扰到我们了吗?”   闻泊彻整个人狠狠一怔,有些不可置信:“你在说什么?临韫。”   “闻泊彻。”季临韫叫他的名字,慢条斯理地说,“你看不出,我们在干什么吗?”   闻泊彻扣住他的手。他低下身,喘了两口气,眼眸晦涩不明:“临韫,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先回去。”   “没什么不方便的。”季临韫定定地看着他,说,“既然你看到了,我们就干脆结束这场可笑的联姻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闻泊彻只觉得心脏骤痛,一双绿眼眸紧紧盯着季临韫,“你不喜欢我?季临韫,这是政治联姻,你说悔婚就悔婚?!”   “因为我想起来了。”季临韫冷冷地看着他,说“我不喜欢你。在我没有记忆的时候,你尚且能哄骗我,你现在还打算继续哄我吗?”   “你他妈早想起来了!”闻泊彻只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刚进门看见的一幕猛地闪回,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现在才和我说?”   他在得知季临韫婚前失踪时,第一反应就是他有他自己要做的事情。即使心里很不舒服,他也没怀疑过季临韫不喜欢他。   可季临韫凭什么会离那个人那么近?他不愿意做的事情,谁能强迫他主动做?   闻泊彻觉得自己要嫉妒愤怒到扭曲了。   “不巧,我刚想起来。”季临韫微微一笑,说,“总之,我们两个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我不会结这个婚。”   闻泊彻被季临韫的话刺得生痛,深深呼出几口气,逼自己缓和下态度:“临韫,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这件事。”   季临韫淡淡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闻泊彻看着他,此刻竟然才发现,季临韫坐在椅子上,竟然连一点大幅度的动作都没有。   “你……”闻泊彻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凑近了季临韫,试探性地牵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紧扣:“你动不了?他……他在强迫你?”   “没有人强迫我。”季临韫冷漠地说,“这是我要求的。”   闻泊彻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他不知道为什么季临韫忽然对他态度大变,爱人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他无比痛苦。他怕再听下去会发疯,一把就捂上了季临韫的嘴。   “季临韫。”闻泊彻深深喘了一口气,祖母绿的眼眸沉沉压下来。   “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那小三给掐死。”   季临韫被他粗粝的大掌捂住半张脸,随后整个人骤然一悬空,被闻泊彻打横抱入了怀中。   熟悉的气息和味道瞬间笼罩了他,季临韫也同时在这样拉进的距离中,闻到了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   闻泊彻受伤了。   季临韫能感觉到自己被抱得很紧,整个人几乎靠在闻泊彻身上。他贴着闻泊彻温热的胸膛,被他一路抱下去,血味却越来越浓。   整个庄园,都被军队包围起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临韫被抱上了军舰。他能清晰地感到药效正在一点点褪去,闻泊彻在一间卧室将他放下来时,他的手臂已经可以动了。   闻泊彻捂季临韫的嘴捂了一路,是真的不想再听他说一个字。那双覆在柔软唇瓣上的手掌放下时,季临韫下意识皱着眉就问:“你伤到哪里了?”   他话音未落,下一刻整个人就被抓着手腕按在了墙上。闻泊彻在季临韫猛烈撞到墙壁的前一刻护住了他的后脑,可又实在控制不住可怖的力道。   手腕处传来剧痛,季临韫整个人力气尚未恢复,眼前被闻泊彻紧实宽阔的身形遮住视线。他就被卡在这样逼狭昏暗的角落中,后脑被那粗糙的手掌向前带,直接磕到了闻泊彻的额头。   他按着他的头,说:“季临韫,还说不喜欢我?关心我有没有受伤做什么,不巴不得我早点死了给你那死情夫留位置吗?”   “放开我。”季临韫五指一攥,喘息了两秒说,“强迫我没有意思。”   “强迫你?”   季临韫不说倒还好,他一开口,闻泊彻握着他后脑的力度瞬间加大。他瞬间与闻泊彻那张脸贴近,鼻尖紧紧相挨,呼吸间顿时灼热气息交错。   季临韫顿时眼眸颤动,刚想动作,却听到闻泊彻冷冷说:“你以为我真不会强迫你么?”   下一刻,季临韫被他掐着下巴,吻了上去。   唇肉顿时与那温热呼吸相贴。   这个吻带着明显的强迫意味,季临韫太久没有这样被亲吻过了,他的后脑还被强制性朝前按着,唇齿被迫打开,温热而具有侵占性的气息顿时吞没了他。他那一双黑眸间顿时带上了水雾,唇肉被暴力地揉碾着,在呼吸间头脑都一阵发晕。   闻泊彻在侵占、在吞吃他的气息。   季临韫被亲得眼眸发热,在动作停顿的间隙,看见闻泊彻强势的祖母绿眼眸。他也顿住了片刻,俊美的轮廓随着呼吸起伏。   他带着明显占有欲色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季临韫,喘息声在黑暗中尤为明显。   “闻泊彻……”   季临韫只怔怔叫他一声,随后眼前却再次一暗,重新被带到滚烫的吻里。   闻泊彻早就想这样了。   他被季临韫柔软温热的唇齿搅乱了心智了,那点甜头一旦吃到了,他就要疯了。他不准他合上嘴,就这样逼迫他一点点张合着,凶猛的力道好像要将他吞吃殆尽。   不够。   闻泊彻仅仅是亲他,就被带起了上一世所有两人身体的记忆。他犹如得到了沙漠中的甘霖,上瘾地使季临韫不断抬起脖颈,不断被迫地迎合这个吻。   “唔!”   季临韫实在缺氧,手指刚恢复一点力气,抬起来就想去抵住闻泊彻的胸膛。他刚表露出一点抗拒,就将闻泊彻彻底激怒了。他重新被重重掼到墙上去,撞上后脑的那只大掌。这下连手指也被迫打开了,指缝间都被闻泊彻的五指填满。   季临韫被闻泊彻欺压着,在常年训练的军人的体型压制下,几乎没有一点反抗的间隙。   他不断被闻泊彻带着接吻,不知道他到底亲了多久,在黑暗中,两人终于再次分出一点间隙。   季临韫顿时偏开头,颤声说:“够了!”   “这就够了吗?”闻泊彻依旧是一个压迫性的姿势,自上而下看着季临韫。他还在喘着气,声音沙哑而性感,说,“我没有觉得够了。”   “季临韫。”他贴近他的脸,说,“你以为我真的不会违背你的意愿,强迫你吗?这里是军部的军舰,在这里我说了算。我觉得够了,该停下,才是够了。”   “放开我!”季临韫挣动手腕,他被吻肿了嘴唇,在暧昧的气息中冷硬无比地说,“我不喜欢你,你这是性/骚扰!”   “你再说一句不喜欢我呢?”闻泊彻气得低低笑起来,说,“季临韫,你不喜欢我,用那种眼神看我?在我想亲你的时候就愣在原地,躲都不躲?你不喜欢我,送我戒指的时候还摸我手?!”   “我亲你亲了半个小时了,”他紧紧盯着季临韫,说,“你不喜欢我现在不给我一巴掌,是被我亲爽了?”   “闻泊彻!”季临韫不是不想扇他,他现在手还被这王八蛋压着!他也被气得发抖了,说:“你这个畜生!”   “眼睛都被我亲得爽哭了。”闻泊彻不知道是不是疯了,极尽恶劣地说,“嘴被我吃肿了才说不想亲?你他妈爱我爱得要死了,季临韫。”   季临韫知道闻泊彻流氓又无耻,但现在还是被这种下三滥的话羞耻得头脑嗡嗡作响。他不知道两个人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气得发蒙的时候闻泊彻却放开了他。   “啪!”   季临韫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他药效才褪去不久,这一巴掌却用足了力气,直接打得闻泊彻一把偏过头去。   闻泊彻整个人颤了一下,倏忽间又重新逼近季临韫,凑过来说:“打。你打我一巴掌,我亲你一次。”   季临韫手还打得发痛,看见闻泊彻还敢凑近更是怒火中烧,毫不犹豫又是一巴掌!   闻泊彻脸颊肿起,一片火辣辣的痛,嘴角都被打出了血。可他就这样看着季临韫,舔去那点血腥味,笑着问:“还要打吗?”   季临韫打得手掌发麻,冷冷看着闻泊彻,说:“滚。”   下一刻,闻泊彻不笑了。他重新欺身而上,伸手拽着季临韫的手腕就将人扯近怀里,捏住下巴重新去吻他。   “闻泊彻!”   季临韫几乎被闻泊彻按在怀里,从下掐开了脸颊肉,被迫仰起头去接受另一个雄性的侵占。他整个人被强迫着浸没在滚烫的气息中,腰还被那双有力的手掌握住,整个人都无法动弹。   闻泊彻仗着体型和力气,就这样不断逼着季临韫亲吻,恨不得告诉他他就是要强迫他。他是一次性亲季临韫亲了过瘾,在对上他那双湿透的黑眸时,心中不仅没有愧疚,更多的一种欲望满足的快意。   早该这样了。早该这样对他。   “我追你的时候对你太好了,季临韫,”闻泊彻指腹滑过他细腻的脖颈,卡在下巴处,绿眼眸里烧得滚烫,“我现在告诉你,我就是想吻你。”   季临韫呼吸不稳,手刚抬起来,又听见闻泊彻笑了笑:“还没爽够吗,大检察官,还想和我接吻?”   “我想亲你很久了,忍够了。”他尤为恶劣地说,“我还想对你做其他很过分的事情。季临韫,如果你还敢说什么不喜欢我,我打扰了你和谁的好事。”   “我这辈子就把你锁在床上,你哪里都不要想去。” 第27章 气疯了   27.   季临韫漆黑眼眸中光点明显晃动,连着睫毛也跟着一颤。   “你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吗?”   昏暗的角落里,闻泊彻绿色眼眸紧眯,像一步步从阴影走出来的大型雄狮,带着上位者极强的压迫感。他将手搭在季临韫的腰上,指腹用力蹭过:“季临韫,我真的会拿链子把你锁起来。”   他的动作带着明显的狎昵意味。   “闻泊彻!”季临韫腰间一软,冷眼里终于带起了一点急促,“你不可以……”   “我可以。”闻泊彻打断季临韫,冷酷而残忍地看着他,“这里不是你的检察院,军舰上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我的人,没有人敢管我们的事。”   在室内白炽灯的冷光下,闻泊彻那张俊美而深邃的脸俯视着他,视线淡淡下落。   季临韫意识到,闻泊彻平日表露出来的慵懒与笑意,实在太具有迷惑性了。   在军部时的压迫感与绝对的强势,才是他真正的一面。   “况且,你有那么清白吗,嗯?”闻泊彻就这样看着他,轻笑了一声,“季临韫。我告诉你,在首都星,每次你都用那种不明不白的眼神看我,我都想把你按在床上亲得哭出来。”   季临韫又气又羞耻,手掌微微发抖。   “对我坦诚一些吧,季检察官。”闻泊彻略微松开了一点间隙,盯着他的眼睛说,“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去维纳β星,因为GP-379吗?”   他终于说出了这串,贯穿他们前世今生的数字。一瞬间摊开在季临韫面前,竟然还觉得有些释然。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季临韫听到样品的编号,顿时像被迎头泼了盆冷水一样,一切愤怒和羞耻在这件事中都微不足道了。他彻底冷静了下来,说:“闻泊彻,我不管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东西,这些都不管你的事。”   “不知道?”闻泊彻低低笑了一声,随即面无表情地说,“那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在科学院里面,那个玻璃试剂瓶里装着的是什么?”   “我说了,这和你没关系。”季临韫看闻泊彻还想往上凑,一手抵在了他的胸膛前,冷声道,“管好你自己军舰上的事,闻元帅。”   “我手上有那瓶样本的检测报告,要我说得那么明白吗?”闻泊彻眼眸收紧,“如果维纳β星不是它的加工地,你来这里做什么?”   自从从那场爆炸后醒来,他再次见到季临韫,其实已经感受到了他和上一世的差别,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一直知道季临韫有自己要做的事,但他不允许那件事要用季临韫的生命来交换。   闻泊彻甚至想,如果这件事一定要有人牺牲,那他就替季临韫去死。   “你太自以为是了,闻泊彻。”季临韫对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会在这里,只是不想和你结婚。”   “你没看见吗?如果你不出现,我就会和别人……”   季临韫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手腕间一阵巨力袭来,整个人顿时撞上闻泊彻的胸膛。他的下颚骨被面前的人攥得几乎生疼,他看见那双绿眼中压抑的妒意与愤怒,粗粝的手掌重新捉住他脆弱白皙的脖颈。   闻泊彻又想到了那个房间里,季临韫衣衫凌乱、漆黑眼眸抬起,做出接吻姿势的动作。   如果他没踹开门,那他们要做什么?   理智告诉他季临韫不可能背叛婚姻,也不可能不爱他。但以前在学院中,他瞥见季临韫和狄明斯出双入对的所有场景,都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来,甚至耳边还响起了父亲当时那句感慨。   “你坏了季家和卡斯特洛家族的好姻缘。”   好啊、好啊。   “季临韫。”闻泊彻紧紧盯着季临韫两瞬,深呼一口气。一旦事情和季临韫相关,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情绪能在瞬间失控到这个程度。   “你这是出轨,跟你偷情的那个人叫小三,你知道吗?”   “哦,”季临韫明明整个人都被禁锢着,却依旧冷淡而强硬地提醒他,“闻泊彻,我不爱你,你才是……”   “季临韫!”闻泊彻立即捂住了他的嘴。他终于气疯了,宽阔有力的肩膀略微颤两下,在巨大的怒火下扳住季临韫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他看着季临韫,语气竟然诡异地透出一丝平静:“我看我是没把你亲爽,让你留着嘴说气死我的话。”   下一刻,他按住季临韫的头,力道强势而不容置疑,重新吻了上去。   这一次,闻泊彻亲得比之前都要重,他撬开季临韫的唇齿,恶意地咬他、吃他的唇舌。季临韫不会接吻,学这种东西也学得奇差无比,甚至以往在床上都透露着一种笨拙的纯情。他太知道怎么对付他了,他就这样色/情而下流地掐着他的嘴去亲他,分开时季临韫的嘴唇都亮晶晶的,他的津液留在上面。   季临韫不喜欢这样暴力侵略的亲吻,他招架不住这样的进攻,头脑在激烈的动作中不受控制地发着空白。他的手被闻泊彻制得死死的,只有脸颊不断被迫朝前带,在亲吻带来的滚烫中不断升温。   他甚至想狠狠咬他一口,可整个口腔都被亲麻了,张合都有些迟钝。   “脖子都红了。”闻泊彻呼吸声好重,就这样近近地和被亲懵的季临韫对视。他被这人的模样弄得想笑,说:“这么纯情啊大检察官,亲你一下跟你负重运动了十公里一样。”   季临韫白皙的脸上都带着红,眼眸还有些呆滞,嘴上却冷冷说:“滚开,死流氓。”   闻泊彻指腹一用力,擦去他唇上那点液体,“季临韫,你就是知道我没亲够,故意对我说这种话,是不是?”   “你和他接吻?”他嗤笑一声,说,“他能给你亲这么爽,啊?”   “你倒是很熟练啊,闻泊彻。”季临韫还在喘着气,恨不得抽他几耳光,“你自己才是亲了不少人吧,今天又在这里强迫我,真是个欺男霸女的无赖,简直让人恶心!”   “我亲过别人?”   闻泊彻简直被季临韫的强词夺理气笑了,他怎么敢这样冤枉他,简直不分青红皂白!   而且、而且如果季临韫和他一样,有前世的记忆,就应该知道他根本没亲过别人!甚至在街上走的那些人,除了季临韫他都不屑于多看一眼!   “你不是想起来了吗?”闻泊彻要委屈死了,气得咬牙切齿,恨恨地带起一点笑,说,“我说过我们在学校谈过恋爱,我就是亲你亲成这样的,谁叫你这么好亲?!”   “闻泊彻你这个王八蛋!”季临韫觉得自己应该冷静,但闻泊彻也开始胡编乱造了,他实在没忍住想骂他,“你能停止编造这个校园故事吗,仲雅校区谈恋爱算早恋!”   “呵呵,”闻泊彻说,“那就是我天天给你下安眠药,趁把你迷晕了之后天天爬你床上去亲你,行了吧!”   这番无厘头又幼稚的吵架一出口,两个人对视一眼,莫名其妙地都被气笑了。他们深吸一口气,反倒都冷静了下来。   “行了,临韫。”闻泊彻终于放软了一点语气,说,“能别说这种话气我吗?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做,可以和你一起。但请你不要再隐瞒我。”   “滚。”季临韫决心不让他接触这个案子,眼眸冷漠至极地说,“我没有任何跟你玩笑的意思,我要我们的婚约现在就解除。”   他看着闻泊彻的神色一点点冷下来,继续说:“还有,他亲我亲得比你舒服多了。”   “我们怎么在床上接吻的,你要听细节吗?”   “季临韫。”闻泊彻觉得自己又要被气得头脑发蒙了。理智告诉他,季临韫已经掌握了在这场谈话中转移话题的能力,那就是大肆编造他和那小三的艳情史,并且以强词夺理的态度来先发制人污蔑自己,但闻泊彻还是好生气。   恨不得把他亲晕在这里。   “你嘴里吐不出好话来,我不想听。”闻泊彻恨恨地笑了几声,随即阴恻恻地说,“季临韫,但我倒是可以现在告诉你,我在床上是怎么亲你的。”   “闻泊彻!”   季临韫一听这话,心中暗道要遭,果然瞬间整个人就被凌空抱起。随后一阵天旋地转,他被重重扔在了不远处的柔软床铺上,还没等头部眩晕缓解,身前便覆上一道阴影,将他双腕扣紧。   “你这个王八蛋,放开我!”   季临韫整个人都被闻泊彻压下身下,这不同于他刚刚被抵在墙壁上,是一种更为私人的、更具有侵占性的姿势。甚至床铺本身,就带着一种无比色/情的暗示。   “临韫,怎么骂来骂去就是这么几个词呢?要我教教你怎么骂我这种人吗?”闻泊彻凑近,看着身下季临韫黑发凌乱地散在雪白的枕头上,正不适地轻喘着气。   他硬挺清晰的黑色眼眸在被压制时依旧冷淡无比,可暴露出的脖颈和手腕却这样白皙脆弱,这倒让闻泊彻更加生出了旖旎的心思。   想无比恶劣地、凶狠地欺负他。   闻泊彻于是笑了一声,说:“我想对你做什么,你其实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吧。”   “我一直想亲你、一直都对你有阴暗扭曲的欲望,你不知道吗?”他的指腹碾过季临韫红肿的唇肉,说,“你知道的吧。在你把监听器放在我身上,在浴室里听见我叫你的名字叫到弄出来的时候。我一直很好奇。”   “季检察官,你那时候硬了吗?” 第28章 不可以   28.   饶是季临韫从小到大,都见识过闻泊彻此人的不要脸,也深知其无赖秉性。但这么直白下流的话响在耳边时,他还是脑子空白一瞬,手腕下意识剧烈一挣!   “闻泊彻!”他恼怒地说,“你真是不要脸!”   “你第一天认识我?”闻泊彻立即俯身一压,单手牢牢将季临韫压在身下,“你要是恢复记忆了,就更应该知道我是这样的人。”   “在你面前装是为了追你呢,”他冷冷哼笑一声,另一只手掌覆过季临韫的腰下,粗粝宽大的掌心抓住他,“结果追着追着你跟别人跑了?我很生气。”   季临韫被他猝不及防地一碰,又黑又亮的眼眸登时红了:“闻泊彻你这个王八蛋!你他妈在干什么?!”   “在床上准备亲你啊。”闻泊彻看季临韫的黑眼,下意识觉得喉咙干渴,“我们小检察官会讲脏话了啊,下一步准备骂我什么?”   他低着头,缓慢吻过他嫣红的唇,低哑着声音说,“亲你一下,反应就这么大。带着窃听装置的时候,更不用说了吧。”   季临韫眼眸在一瞬间晕染雾气,他终于有些发颤地妥协说:“我们起来谈谈,我告诉你我能说的部分……闻泊彻,你不能对我做这种事情。”   “对不起,我现在暂时不想和你谈了。”闻泊彻加重手上的力道,听到季临韫发着颤闷哼一声,只觉得自己脑子里暂时想不了其他东西了。他声音里都是欲望的哑,带着颗粒的沙感:“你错失了我想和你谈的机会。季临韫,你好不听话。”   “闻泊彻!”季临韫即使是上辈子,都没有被这样粗暴而毫不讲理的对待过。他和闻泊彻睡在一张床上的时间,闻泊彻虽然技术奇烂无比,但其实一直很体贴温柔。他会在这种时候耐心询问季临韫的需求,关心他的身体,温柔地抱紧他,从来不会这样!   “抖什么?”闻泊彻揉过他的腰,在一片溺毙的温柔中喃喃说,“你以前就这样……一碰你的腰,就受不了地发抖。亲你一下,就……”   他话出来,才惊觉不对劲,赶紧闭上了嘴。   季临韫耳朵没聋,显然听到了这句话。他在这种时候,思绪一下复杂起来。虽然他早就意识到闻泊彻和上辈子的不同。但真正听到他露馅,感觉还是很不一样。   上辈子这时候的闻泊彻,蠢得跟纯情的小学生一样。别说牵手亲嘴了,看他都只敢用那种滚烫明亮的眼神瞥一眼,又迅速收回去。   并且……上辈子的闻泊彻,没有这么爱他。   但季临韫显然无法深思,因为他感觉到闻泊彻越来越过分,带着厚重枪茧的手掌就这么用力下去。他终于有些受不了了,有些崩溃地说:“闻泊彻,别再……”   闻泊彻其实想温柔一点,但他怕季临韫又趁机骂他出轨亲人经验丰富,赶紧用力按住季临韫,让他抖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更别提多想了。   他低头去吻季临韫,吻得很重,每一次亲他都带着明显的欲望的占有:“不行。都成这样了,季临韫,我不帮你,你要怎么办?”   他嗓子好哑,哑得不成样子了。   “闻泊彻。”季临韫眼眸里的水雾更甚,眼睫全部湿透了。他被这过头的举动弄得眸光溃散,呼吸急促间受不了地喊:“闻泊彻、闻泊彻!”   “要在这个时候叫我的名字吗?只会适得其反吧。”闻泊彻手心在一瞬间都湿透了,腥味没出来。他满意地抬起手掌,让季临韫颤抖着眸光看,说:“带着窃听器的时候,和狄明斯在一块儿吧?他知道你对我反应会这么大吗?”   季临韫整个人眸光聚不上焦,被闻泊彻按着许久才喘上气。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跑了,和闻泊彻提出退婚了,这辈子两个人也没有任何实质确认关系的举动。   为什么会忽然一夜之间成这样?   可他来不及反省,就被闻泊彻抓着手腕,碰到了滚烫而湿润的布料。   “你这个混蛋!”季临韫甚至整个人都没缓过来,手背就被迫被闻泊彻抓住,缓慢抓握移动。他被按下去,闻泊彻那双祖母绿的眼眸此刻沉得不像话,晦涩又明亮,发着一点沉浸在欢愉中的散。   “季检察官,你舒服了。我还没有。”闻泊彻沙哑得不行的嗓音落在他耳边,这一刻却没有那样强制的意味,好像在恳求、在朝他撒娇了。   他说:“你对我行行好。”   季临韫说不出拒绝的话,因为他又被闻泊彻亲了。他缓慢而有力地亲吻着他,粗粝的布料磨得季临韫的手掌都发红,那张嫣红的嘴此刻再也说不出任何字了,只有交缠在一起的滚烫的呼吸。   一切结束后,季临韫有些麻木地躺在床上,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他有时候真的很恨人类的劣性根。他和闻泊彻明明应该大吵一架、解除婚约、断绝关系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为什么眨眼间,两个人又滚到一起去了?!   “临韫。”   闻泊彻搞完那档子事后,已经把季临韫放开了。季临韫没有了束缚,但双手酸痛无比,没力气扇闻泊彻耳光,也没力气站起来跑路了。   他感觉到闻泊彻那双有力而紧实的手臂,缓慢地搭上自己的腰,将他整个人抱到怀里。随后,耳边传来一句叹息般的低语:“不要走,临韫。”   下一句,更是如同惊雷一样在他耳边炸开:“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临韫,不要让我再死一次,好不好。”   季临韫顿住,连麻木的思维一瞬间都变得敏捷起来。他抬头看向闻泊彻,这人没睡着,不是在说梦话。   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在试探还是坦白?   如果闻泊彻也莫名回到了过去,他是不是……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死了?   他怎么会死?季临韫一时浑身有些发冷,他的大脑一瞬间疯狂思考,恐惧感忽然卷席了整个人,几乎都有些发抖。   为什么闻泊彻会死?他上辈子把闻泊彻、闻家所有可能会影响到他的事都想到了,甚至给闻泊彻列了一张注意清单,他怎么能死!谁害死了他?!   闻泊彻没有看见吗?闻泊彻……   闻泊彻就躺在季临韫旁边,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他立马翻身将他抱紧,有些慌张地问:“临韫?你手怎么这么冷?”   季临韫立马攥紧他的手,声音冷得要掉冰渣:“闻泊彻,你是怎么死的?!”   闻泊彻顿时一顿,他只是抱着试探的态度想多说一句,但季临韫的反应好像比他想象中还要大。他看着季临韫一瞬间冷淡而带着戾气的眼,下意识觉得现在不是谈这个的好时机,立即装傻说:“你说什么?临韫。”   “我问你是怎么死的。”季临韫一字一句地问他,“你不是说你死了吗?”   “是啊,”闻泊彻微笑着说,“你一离开我,我就感觉心要死了。”   季临韫话说到这里,显然不准备就这样放过他。他冷漠地看向闻泊彻,说:“那要不要我告诉你,我是怎么死的?”   闻泊彻听不得这个字,顿时也心头一紧。他想到上一世只能抱着季临韫的骨灰盒,那样惨烈而潮湿的痛好像要再次涌来,顿时问:“你为什么……”   “哦,”季临韫也微笑着说,“被你在床上强迫,我羞愤欲死啊。”   闻泊彻:“……”   显然,如果闻泊彻不提供任何有效的信息,季临韫也一个字都不会说。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闻泊彻看着季临韫还半靠在柔软的靠枕上,漂亮的眼尾还带着未散的红,黑发被一点薄汗打湿,显得更为深重。他下意识喉结滚动,忽然就想到了对付季临韫的好方法。   “既然不想谈。”闻泊彻温柔地握住季临韫的腕骨,凑到床头去,说,“那我们继续做。”   “?”季临韫看着眼前轮廓俊美、脸颊微肿的闻泊彻,简直大为震惊。他不知道闻泊彻为什么能这么不要脸,但他身体实在有点吃不消,立即捂住了闻泊彻的嘴,不准他再亲吻自己。   “现在就谈。”季临韫还被他抓着腕亲吻手指。他真的对这个人有点没办法了,语气冷硬地说,“你想从哪里开始谈?”   闻泊彻笑了笑,说:“这取决于你的记忆恢复到了哪里,临韫。”   他话说得模糊不清,季临韫却听懂了。两个人在首都星的时候,接触的次数太频繁了,上辈子又是这样熟悉的人,对方的不对劲一下就能发现。   他正要开口,却听到闻泊彻笑眯眯地问:“想起我们上过床这件事了吗?”   季临韫下意识想骂他,但停顿片刻,也淡笑一声:“闻元帅,想起来你半夜去水房热牛奶这件事了。”   “哦,我也记得。”闻泊彻僵住一瞬,随后就莞尔一笑,“我们结婚后提起这件事的那天,当晚你嗓子都哑了,还哭了,临韫。”   季临韫终于发现,即使自己无耻一点,也完全无法媲美闻泊彻。他有些愠怒,说:“闻泊彻,你脑子里天天都装着什么?能不能好好讲话?”   闻泊彻很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季检察官,请讲。”   季临韫和他对视片刻,才缓慢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什么?”闻泊彻轻笑一声,盯着季临韫的眼睛说,“发现你和以前那个小检察官,不一样吗?”   “见到你第一眼我就发现了。”他有力的指节抬起来,压住季临韫的唇。那双祖母绿的眼眸亮得发烫,神情似是想要将眼前的人吞吃入腹。   “季检察官,你上辈子,可不会用这样勾引的眼神看着我。” 第29章 情书   28.   “就像现在这样。”   闻泊彻眼里的绿色太重了,煌煌在灯下发着亮。季临韫一看见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又想要吻自己。   他刚抬手想要挡,掌心却被闻泊彻先一步牵住。随后唇上一热,面前人健壮紧实的身躯重下压下来,将他抵在床头亲吻。   “别躲我。”   闻泊彻不断吻着他,过重的呼吸带着热意散在季临韫耳边,带着一点粗粝的性感。他一见到季临韫漆黑的眼睛、通红发烫的唇,只觉得自己要溺死在这点温热的软意中。   季临韫力气实在没有闻泊彻大,只得由着他随后又把自己抱起来亲吻。他觉察到闻泊彻手上的力道加重,他们亲得太久了,气息都交缠在一起,全部乱了。   季临韫被亲得浑身发软,另个一个男性的浓烈荷尔蒙铺天盖地地袭来,将他完全笼罩。他直觉再亲下去要出事,这一晚上要什么都谈不成了。   “闻泊彻。”他只得在急促的呼吸间,发着颤音叫他的名字,说,“够了……我受不了了。”   “临韫,这才哪到哪。”闻泊彻微微松开一点间隙,整个人却还是将季临韫拢在怀里,“我只亲了你一下。”   季临韫说:“你亲了我一晚上了,闻泊彻。”   闻泊彻抱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可是我已经有很多个晚上没有吻过你了。我失去了你好多个晚上……临韫。”   他的语气好珍重,又带着一点失而复得、不敢相信的小心。连季临韫听了,一时都觉得心软和痛苦。   但他随即就下定了决心,不能再放任闻泊彻这样对自己。他们两个必须完全斩断这段乱七八糟的关系,不然……   不然闻泊彻这辈子再看见他身死,会是什么心情?   季临韫决定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他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闻泊彻,你为什么会死?”   “我……”这件事对他们来说都太沉重了。季临韫停顿许久,深吸一口气,才说,“你没有找到我的信吗?你不应该……”   “我看见了。”闻泊彻看着他的眼睛,定定地说,“还有,季临韫,那不叫信。那叫遗书。”   “你知道我刚一回来,就听到你的死讯,是什么心情吗?”他手臂收紧,将季临韫抱在怀里,整个人挤进他脖颈的间隙,才敢开口说话,“我觉得我也要死了,临韫。”   “我恨不得把他们都杀了,他们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哪怕是那样利用我来对付反叛军。但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杀害我的爱人?”   季临韫被他用力抱着,整个人脊背几乎都生疼。他知道闻泊彻在外一向冷静沉稳,很少流露出失控和这样……这样脆弱的情绪。他在军部一向雷厉风行,甚至连笑都不常有,只要听到他军靴敲在地上的声音,那双绿眼一抬,就没有人敢忤逆他。   而现在,他就像一只气势汹汹但满身伤痕的兽类,健壮宽阔的胸膛紧紧贴着季临韫的身体,终于在爱人面前表露出无处宣泄的委屈。   季临韫将手掌放在闻泊彻背后,安抚性地顺抚了许久,才轻声开口说:“谁做的?”   “没有谁。”闻泊彻握着季临韫冰凉的手,说,“你死后,我去监狱拿你的遗物,然后监狱爆炸了。”   季临韫收紧了手指,低声说:“奥利西斯。”   闻泊彻本来不想提起这个名字,奥利西斯在死前说的话简直令他如鲠在喉,他现在都不敢去想临韫死前遭受了什么折磨。但此刻,他再次听到季临韫主动提起这个名字,沉默片刻,还是问:“他说你生病了,你生了什么病?临韫。”   “他骗你的,我没有生病。”季临韫低垂下眼,说,“他只是想掩饰他的谋杀。你看过我的体检报告,上面的指标都很正常。”   闻泊彻确实看过后来复检的报告,上面确实显示正常。但那份基因检测报告却忽然发生数据丢失,军部医院的工作人员让他们找时间再做检测。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工作人员当时很不好意思,连连道歉说,“如果有问题检测员一定会记得的,不管有没有书面报告,都会告知您和季检察官的。”   闻泊彻听闻,应了一声,心里却莫名感到很不安。   但现在去询问季临韫,显然问不出什么。   “我看见你留下来的遗书了。”闻泊彻半晌才开口,说,“你早就知道,我回来就已经见不到你了。”   被指派征战的那天早上,闻泊彻天没亮就起来给季临韫做早餐了,因为季临韫前一天下班晚,想吃的小面包已经售罄了。他看着自己的合法丈夫盯着橱窗,露出了不高兴的小猫眼睛,一下要被可爱得不行了。   于是第二天,闻泊彻早早就进了厨房,做了两份三明治,磨了咖啡豆。   他本意是想临走前再叫醒季临韫,但他在煎鸡蛋和培根的时候,季临韫就一身检察院的正装,从楼上走下来了。   培根和咸香肠还在平底锅上滋滋作响,油润的香味与面包机中的麦香,已经弥漫在整个客厅中了。闻泊彻还系着粉色的小围裙,一回头就看见季临韫走过来。   季临韫有些惊讶地说:“这么早,你怎么……”   “怕我走了你不好好吃饭啊。”闻泊彻挑了挑眉,说,“挑食的小检察官。”   季临韫在少年时期,闻泊彻常常在食堂餐厅偶遇他。他那时觉得像小检察官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挑剔食物。   但真正结婚后,他就发现季临韫私下里真的很挑食。哪怕两个人一起去赴宴,他也会偷偷把不爱吃的肉类和南瓜挪到闻泊彻盘子里。   闻泊彻老是发现自己的盘子里多了东西,好笑地戳了戳季临韫,想要算账。季临韫明明坐在旁边,却假装不知道,理都不理他。   直到闻泊彻把他爱吃的甜点摆在旁边,检察官才抬起高傲的小猫脸,矜持地拿起银质餐叉品尝。   季临韫走进厨房,十分自然地将刚煮好的咖啡端出去,又进来拿盘子。闻泊彻看着季临韫穿着检察院制服,就这样陪着自己在厨房忙上忙下,忽然觉得心脏无比充盈。   两个人沉默而和谐地吃完了这顿早餐,临走时,季临韫将闻泊彻送到门前。   闻泊彻看着季临韫漆黑而柔和的眼睛,他就这样站在月白的台阶上,早晨的光很清浅,落在他黑色的制服上。   身后就是他们一直居住的洋房,窗台种的黄色爬墙月季、花园里的花都开了,在红色砖瓦的楼房映衬下格外美好。   卢林停在庭院外的军部专用车响了一声喇叭。闻泊彻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忽然上前一步,扣住季临韫的下巴,深深吻了吻他。   他能明显看见季临韫眼眸里一瞬间的错愕。因为他们除去上床实在情动,从来不会接吻。   “等我回来。”闻泊彻迅速说,“回来和你解释,临韫。”   闻泊彻当时太紧张了,他怕季临韫得知自己的情感,就会拒绝甚至结束他们这段模棱两可的关系,甚至连天天能见到他的那点快乐都没有了。他只敢亲他一下,然后迅速逃离。   闻泊彻走得太快了,没有发现季临韫当时也上前了一步。   季临韫死后,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得到这个答案了。直到在季临韫的遗书中,闻泊彻才无比痛苦、悔恨地发现,季临韫在最后一段里回应了对他的所有感情。   白纸上,和他眼睛一样颜色的祖母绿墨水,遒劲漂亮的钢笔字迹边缘微微晕染开。   “只这一件事,我原本至死也不该告诉你。如果、如果你没有在那天吻我。   也许我们从年少时就惺惺相惜,但我承认,我也早已经在爱你。   我那天没有回应那个吻,你走得好急。很遗憾没能亲口告诉你,我会把对你、和那个吻的念想,带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闻泊彻,我的确爱你。   闻泊彻,我想要你长命百岁。”   他想,他那天如果稍稍慢一刻,他们一定会拥吻。   在月白门阶上,在漂亮的洋房和馥郁的月季前。   闻泊彻看见季临韫对自己的爱。几乎知道他这样慎重冷静的人,肯定是几经辗转、思虑良久,才肯承认这一点。   因为当闻泊彻看见的时候,他已经无法回应了。   相爱的时候,谁都不敢、不肯承认他们在相爱。可当两份爱意都要有结果时,他们又阴差阳错、就此错过。   闻泊彻几乎痛到窒息,整个人脱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失态的、撕心裂肺的呜咽。他在阵痛中拿着那页薄薄的纸,想,为什么自己要和懦夫一样害怕,为什么明明爱惨了季临韫,却总瞻前顾后不愿意和他说。   从少年时期,他们其实就有那么多机会,为什么全都错过了。   闻泊彻想,他爱上季临韫的时间,一定比自己意识到得要早得多。可能在那颗夏天的苹果树下,见到季临韫的第一眼,他年少就已经心动。   这是季临韫留下的遗书,也是这辈子唯一一封,写给他的情书。   “那天我做的三明治,好吃吗?”闻泊彻闷闷地看着他,绿眼眸里的委屈似乎要化为实质,说,“那顿饭吃得太匆忙了,你都没有夸奖过我。”   季临韫知道,闻泊彻并不是想要在这个时候讨要夸奖,而是想以此来冲淡痛苦。但横隔在生死之间的情感实在太重了,他刚刚说了一个“好”字,就感觉到闻泊彻重重抱紧了自己。   这样坚毅强势的一个人,健壮紧实的躯体却在细微发着颤。季临韫此刻看不见闻泊彻的表情,整个人即使被大力攥到近乎窒息,却也没有让他放手。   “好痛。”他感到闻泊彻呼吸间的湿热,发着抖的手臂圈住他的腰,将自己抱得好紧。他听到闻泊彻有些茫然地喃喃说:“好痛啊,临韫……”   在听见这几个字的一刹那,季临韫心中也发起一阵剧痛。他只觉得心脏在发着震颤,巨大的窒息般的痛感一时要让他说不出话来,他甚至一瞬间在想,为什么要这样对闻泊彻呢?   为什么上辈子他就只在遗书里告诉过他爱,这辈子却也不能宣之于口呢?   “我在这里。”季临韫能感受到闻泊彻埋蹭在自己肩膀上,毛茸茸的发。他伸出手,缓慢而有力地一下下安抚他,说,“不痛了。”   他闭上眼,湿润的漆黑眼睫无声滚下来一颗水珠,说:“不要再痛了。”   “季临韫。”闻泊彻喘了两口气,修长粗粝的指节覆住季临韫半张脸颊。他眼里的绿色亮到要烧起来,就这样郑重、认真地说,“以前我总想,应该在严肃一点的场合跟你说。”   “但我现在见到你,只觉得一刻也不想等。”   他发现季临韫眼睛湿了,他吻去那点水珠,缓声说:“我喜欢你、爱你,临韫。”   “我想和你求婚。想一回到首都星,我们就结婚。” 第30章 一晚   30.   军用医疗舱内。   白炽冷灯下,闻泊彻流畅宽阔的优越身形从半开的衬衫中显露出来。上面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被一道贯穿伤撕裂,显得无比可怖。   他宽大的指节上还拿着一截绷带,熟练地剪断后扎紧,覆住那些狰狞的伤口。   “老大。”卢临站在旁边,调整着医疗舱的参数。他看着闻泊彻又板着一张死人脸,不由安慰说:“没关系,不就是求婚被季检察官拒绝了,您也不要总放在心上。”   闻泊彻闻言,原本沉下去的脸更黑了。   他刚想说你懂个屁,就听卢林继续鼓励说:“反正你们有联姻关系,议会也不会同意你们解除婚约的。您大可以先强迫季检察官结婚,之后再……”   “闭嘴,卢林。”闻泊彻闻言,愤怒地打断他说,“我就是跟你们这种军痞天天混在一起,临韫才会老骂我流氓!你听听你讲的东西符合首都星法律吗?!”   “还有,季检察官没有拒绝我,他只是说要回到首都星再考虑,请你不要传播谣言。”   “您说得对,我实在是太流氓了。”卢林被上司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麻木又冷淡地想,要不是刚刚的会议中,闻泊彻拉着这张驴脸,吓得几个长官话都不敢多说了,他才懒得提一句。   闻泊彻处理好了伤口。这次袭击太突然,他虽然有所防备,但从废墟中爬出来的时候还是受了重伤。   之前的军舰已经成了残骸。现在的这艘,是事先在蛰伏在边缘星区的亲队驾驶的中型船舰。它外表伪装成了商业飞船,但实际配备了军用的弹药和驾驶系统。   但这边的医疗舱配置要落后一些。再加上接到闻泊彻的时候已经浑身是血,这种贯穿伤即使经过医疗舱,也还要多次换药治疗。   卢林看见闻泊彻伤刚好一些,就穿上制服,裹得跟孔雀一样。   他忍了一下,又没忍住,委婉地提醒说:“老大,您和季检察官还是要稍微节制一下。这种动作太激烈了,您上船的时候伤口还是好好的,从房间里出来又开始渗血了,伤口撕裂成这样。”   闻泊彻微笑着说:“卢林,我叫你闭嘴。”   他穿军服一向很合适,肩臂宽阔有力,紧实的腰腹被收束在剪裁流畅的马甲下,即使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爆发出来的力量感,叫人不自觉想要臣服。   闻泊彻就爱这样穿,因为每次踩着靴子走到季临韫前面的时候,小检察官这个色鬼总会多在他身上停留两秒,再去看他的脸。   他把袖扣扣好,淡淡问卢林:“边缘星区那边怎么样了?”   “前军舰遭遇袭击后,第九军队内部立即发生了暴动。”卢林说,“第九军队的首领是查尔斯,这个人现在已经被我们秘密监视起来了。”   “往年我们去第九星区巡察的时候,倒没发现他们军队素质这么高。”闻泊彻轻笑一声,说,“意想不到啊,卢林。查尔斯上次来首都星开会的时候,还腆着脸跟我哭穷,让我给他们多批一笔经费呢。”   “第九军队太偏远了。虽然隶属于中央军部,您每年都在加强管控,但他们能搞的小动作实在太多了。”   卢林面色有些凝重,说:“并且,我查到查尔斯有越权行为,他有和直接和议会联系的记录。”   “我知道。”闻泊彻淡笑一声,说,“早几个月就发现了,就是想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来。没想到,他们军区还真有点东西。”   每个军区其实都有和议会直接联系的记录。但军权一向被闻家和兰特斯特两个家族掌控着,在闻泊彻的母亲去世前,几乎和闻老元帅分庭抗礼,两人共同拥兵。   在闻老元帅因身体原因退役后,闻泊彻终于摆脱了老爹几年的刻意打压。他作为两个家族共同培养的继承人,一下得到了更多机会,带领军队在外星区剿灭反叛军、镇压殖民星暴乱。   他在军中一向以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行事作风闻名,在指挥和驾驶战舰的过程中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强大的精神力用到极致甚至能粉碎一艘重型军舰。   短短几年,闻泊彻几乎战无不胜,一路跃升,将暴民组织的军队彻底打散,当之无愧夺得首都星军部的最高指挥权。   因为闻泊彻不给任何喘息之机,敌军每次溃败都十分惨烈。他对付敌人的手段极其狠辣,传回首都星其他人耳中,就是暴戾无情、凶恶无比。   这几年间,首都星和周围星区的军权都高度集中在闻泊彻手中。每当议会想要私自与其他星区沟通的时候,都会被首都星军部监测到,闻泊彻会将这些人逐渐边缘化。   议会也意识到了这点,所以只能把手伸向最边缘、最不好管控的第九星区。   由于闻泊彻凶名远扬,在首都星每次高层宴会中,大家都对他又敬又怕。虽然闻泊彻在聚会中总是礼貌微笑,但大家都觉得他一张嘴就是森森白牙,好像下一秒就要抓人嚼碎了吃一样。   所以当时闻季两家联姻,才在星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季临韫的风评与闻泊彻截然不同。   他在检察院提起诉讼,态度一般都是强硬却温和的。作为检方,特别是学生和妇女老人参与的诉讼,从实习期间他的态度就堪称温柔。   直至成为首席检察官,他依旧对这些基层人民十分随和负责,受到群众一致赞扬和拥护。   而在法院,他的整个团队展现出来的手段又极为铁血冷酷,每次诉讼直击案件核心,只要是季临韫坐镇,很少有指控被法官驳回。   许多社区的集体诉讼都是季临韫提起的诉讼,每次几乎都能让他们拿到最高的赔偿。这些人喜欢季临韫喜欢得不得了,觉得他又负责又耐心。   老太太们总是喜欢在烤松饼的时候投喂一下这位年轻的检察官,都想排队给他介绍对象。   联姻的消息一出,老太太们都觉得这么好的一个孩子,简直配了个恶霸!   而由于军部闻泊彻吃人的传言喧嚣而上,大家都担心季检察官要被暴戾的闻元帅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特别是两人自年少时就不和,大量他们打架的录像还在学院论坛内传播。在首都星政圈一边看热闹一边违心微笑般配时,学院论坛内早就狂炸开锅,学弟学妹们听着两位学长的故事长大,这会儿吃瓜又把论坛吃过载了。   政府相关部门早有预料。果然,负责人员又上去看了一眼,看到各种“先婚后爱”、“霸道元帅狠狠爱”、“追回天价前妻的一百种方法”的标题,又默默加强完系统下线了。   如果季临韫提出退婚,消息一旦传到首都星,星网估计又得爆发热烈讨论。   闻泊彻整理好军装的间隙走了神,在想自己被拒绝求婚的事。旁边的卢林见他面色不虞,凝重严肃,以为是在思考什么大问题,于是试探性说:“老大,我们下一步要将他们包围起来吗?”   “这个问题刚刚会议上讨论过了。”闻泊彻立即回神,懒懒打了个哈欠,说,“卢林,你怎么总是喜欢打打杀杀的,别着急。”   他顿了一下,冷笑着说:“第九军队不对劲,他们的军事武装力量可能并不弱于首都星。先盯着查尔斯,这王八蛋估计又在和议会私通。”   卢林:“老大,我也觉得第九军队士兵的素质高得怪异,以往每年的巡视测验,他们都是几个军区的垫底。因为这边的资源配给确实不够,垫底也情有可原。”   “这里面一定有议会的手笔。”闻泊彻眼眸略带讥讽,说,“在第九星区这种地方养私兵,也不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即使第九星区权力难以集中,当其他星区的军队都是死的吗?”   “好了,会议已经结束了,作战策略也定下了。”他看着卢林又在操心,说,“卢林,你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我命令你立马回去休息。”   卢林以为闻泊彻在体恤自己,十分感动,说:“元帅,我为了军部和联邦,哪怕一直不合眼……”   闻泊彻都走出医疗舱了,看见副官还在耳边叨叨,实在忍不了了,说:“停下。开了这么久的会,我现在也需要短暂休息一下,临韫应该已经睡着了,我去看看他。”   卢林一听他是急着去哄未婚妻,立马冷漠地抱着会议记录离开了。   闻泊彻哼笑一声,踩着军靴快步朝前走。军舰上的工作强度非常大,这点珍贵的休息时间,一想到可以和季临韫待在一起,他顿时感觉浑身松快。   闻泊彻穿过走廊,刷开自己房间的门禁,季临韫就睡套房的卧室里。自从上次捡到季临韫后,他就发现他一直有些嗜睡。   一般这个时间点,临韫都应该睡熟了。   果然,当闻泊彻拧开套房卧室的门时,季临韫换了睡衣,整个人蜷缩在柔软舒适的棉被里,黑发也毫无防备地散在蓬松的棉花枕头上。   他睡起来的时候好安静,眉眼此刻也没那么凛冽了,柔和下来后,显得整个人都特别乖顺。   闻泊彻看着他,心都要软成一团了。他想,怪不得上学的时候,教授们都喜欢临韫。他真讨人喜欢。   闻泊彻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没忍住,俯身吻了吻季临韫的唇角。可他一亲到他,一感受到他的气息,克制力就丧失了彻底。他越吻越深,要把季临韫的嘴唇咬红了。   闻泊彻刚走到床边,季临韫其实就已经醒了。闻泊彻亲他,他也还在装睡,想着人都睡着了,闻泊彻亲一会儿应该就自己走了。   直到闻泊彻越来越过分,竟然伸手探进他的衬衫去揉他的腰,更过分的是他手套没摘!那么粗糙而具有颗粒感的手套,就这样用力揽住他,在皮肤上揉出红痕来。   “闻泊彻!”   季临韫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攥住闻泊彻向下的手。果然,他一味的老实忍让,只会让这个流氓变本加厉!   “醒了?”闻泊彻笑眯眯地说,“在我的卧室睡得好吗,临韫?”   “闻泊彻,”季临韫刚睁眼,眼里还有雾。他板着脸不悦道,“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能别用这种色/情的语调吗?”   “我干什么就又色/情了?”闻泊彻呵呵地笑着说,“你昨天对着我有那种反应的时候,才是无比色/情吧?握着我的时候你手都在抖,兴奋得不行了吧?季检察官。”   “那是我手被你弄酸了!”季临韫本来就被吵醒了,此刻无比恼火,说,“你是有性/功能障碍吗,昨天都弄了一个小时了,还不行?”   “我有性/功能障碍?”闻泊彻看着面前睡意惺忪的人,唇红齿白的漂亮样,说这种恶毒的话。   他被季临韫气得牙痒痒,把人一把搂到眼前,贴着他的唇说:“上辈子做了那么多次,季检察官要是能怀孕,肚子都被我搞大了吧?”   “别摸我肚子……”季临韫发着颤“唔”了一声。他还没睡醒,好困,烦都要被他烦死了:“闻泊彻,你这个王八蛋,我有时候真想告你。”   “告我什么?”闻泊彻缓慢把制服外套脱下来,掀开被子一角,把季临韫整个人抱在怀里。   他亮亮的绿色眼眸在黑暗中盯着季临韫,嘴里却在说:“告我把检察官半夜亲醒了?还是帮检察官解决生理需求,但是把他弄得爽哭了?”   “闻泊彻,你被判决流氓罪。”季临韫被他抱了一会儿,一下子手脚都被这人蓬勃的热意填满。这点热让人很舒服,他此刻不想亲嘴想睡觉,有点迷迷糊糊但冷酷无比地说,“最高法院判你当庭枪毙。”   闻泊彻很少听到季临韫的冷幽默,这下在和他缩在一个被子里,快笑疯了。季临韫被他笑得烦死了,刚积攒的睡意一下散干净,他非常不开心地说:“即刻枪毙。”   随即,身边的人抖得更厉害了。季临韫就这么冷漠地坐着,看闻泊彻抱着自己笑。   直到这个人终于笑完了,他也睡不着了,索性爬出被子问:“能和我谈点正事吗,闻元帅。军部的袭击是怎么回事?”   星网上的新闻急讯发布后,闻泊彻此人现在在全联邦还在下落不明。季临韫头脑一清醒起来,和闻泊彻凑得这样近,一低头就敏锐地闻到了那股几不可察的血味。   他不给闻泊彻反应的时间,忽然“撕拉”一拽开他的衬衫,就看见了精壮肌肉间的层层纱布。   “受伤了。”季临韫的神色一下变得凌厉无比。他垂下眼,眼眸又在触及闻泊彻胸腹的纱布时抖了一下,“身上裹着纱布,还对我做这种事。”   他脑子很乱,本来在被闻泊彻抱起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闻泊彻可能受伤了。但闻泊彻那样亲他,在亲吻中他完全无法思考。更别提他后面还扇闻泊彻巴掌,甚至整个身躯都往他伤口上撞。   闻泊彻重伤,他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季临韫很少陷入这种丧失理智的情绪中,并且很厌恶这一点。但他此刻,已经不敢想象纱布下的伤口有多痛,看一眼心里就在止不住发着颤。   他保护不了闻泊彻,这是前世今生,他都最害怕、最难过的事情。   “你在想什么?临韫。”闻泊彻被他扯衣服扯得猝不及防,但几乎是即刻就发现了他情绪的不对劲。他太了解季临韫了,立即把人抱住:“是我疏忽受了伤,你为什么在怪自己?”   “临韫,你为什么总是要求自己自律、永远在反省?”他去吻季临韫的唇角,说,“在我面前,不要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依赖我、相信我一些,好吗?”   季临韫紧紧盯着闻泊彻的胸膛,自己却又被他捂上了眼睛:“不许看了,临韫,再看要把我看硬了。”   “你……”季临韫闷闷地喘息一声,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昏黑。   闻泊彻这样不要脸的话说出口,他那点自我厌弃的情绪顿时被打散大半。这个时候,他又感觉到自己被抱紧了,闻泊彻缓慢吻着他,说:“和你接吻的时候,我只觉得爽得不行了,一点痛都感觉不到。你好厉害啊,临韫。”   季临韫唇齿又在这种黑暗中被打开,被带到闻泊彻怀里亲吻。他这次抵住了他的肩,不愿意在往里面靠。直到这个深长的吻结束,他才喘了两口气,眼眸重新恢复冷静的清明:“这次袭击,和异形生物有关吗?”   “他们说有。”闻泊彻抱着季临韫躺在床上,不想和他说太多,只含糊着说,“但我没见到。”   “没见到你伤成这样?”季临韫真想把他一把扯起来,但他顾虑着闻泊彻身上的伤。于是他压着怒气说:“是第九星区叛变,还是异形生物能量爆发?”   他猜得太准了,就连闻泊彻也当场顿了一下。他躺在枕头上,看季临韫的眼睛,说:“临韫,信息是需要交换的。你为什么忽然这么关心异形生物,科学院研究的东西和这个有关?”   这下,季临韫也不说话了。两个人沉默着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说:“所以没有异形生物出现,遇到袭击是叛变。第九星区勾结的是反叛军还是议会?”   “你一下抛出好几个问题,该换我了。”闻泊彻不问反答,笑着说,“所以那个案子,你沿着研究院查到了军部?是吗临韫。”   季临韫冷漠地看着他,盯了两秒看不出东西:“嘴真严啊,闻元帅。”   闻泊彻又露出笑眯眯的绿眼睛,说:“那你给我撬开啊,季检察官。”   季临韫确实低估了闻泊彻的手段和眼线,他想,闻泊彻查出这件事可能只是时间问题。   但军部自身还有叛党要处理,闻泊彻能不能先管好自己的事?   季临韫在心中迅速思考,想,如果异形生物的能量爆发是个骗局,那之前的推断思路就有问题。但总归一点,由奥利西斯控制的议会,依旧在对第九星区进行群体基因变异控制,只是原因可能从对付异形生物,变成私养叛军。   既然这样,季临韫想,他就没有再留在闻泊彻身边的理由了。时间紧迫,他要回到首都星,拿到研究院里藏起来的证据。   不然维纳β星的产业链无法中断,对基因有害的营养液还在边缘星区的各个大型超市售卖。一想到这里,简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他得找机会离开这艘军舰。   季临韫思考片刻,忽然冒出一个冷酷大胆的念头。   他不想闻泊彻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也不想那么多底层居民还在食用这种营养液。   军部的人不能用,那么能不能利用联合组织的势力,把维纳β星的加工厂直接炸了?   这种游走在黑白/两道之间类似于雇佣兵的组织,不知道能不能干这样的活。   那么多的原料和大型工厂设施,只要先……   “这么久不说话,在想什么?”   季临韫想着想着,却忽然被从身后圈住腰。闻泊彻即使受伤,也要将季临韫抱个满怀。他毛茸茸的脑袋就枕在季临韫肩膀上,动作的时候都把他蹭痒了。   季临韫看着他略带疲惫,却又十分明亮的祖母绿眼睛,克制地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个晚上。   他就要死了,再陪爱人最后一个晚上吧。   闻泊彻抱着季临韫,过高的工作强度和伤口药物的作用下,他少见地沉沉睡去。   季临韫也发现了闻泊彻的异常。他就这样睡在他怀里,半夜被热醒了,披着毯子轻手轻脚爬起来,想倒一杯水。   就在玻璃杯接了半杯水时,季临韫手上戴着的通讯器亮了一下。   他淡淡瞥过去,眸光一凝,神色顿时肃然。   那是一个用内线通讯发送的星球坐标。   发信人,竟然是手下那个早已失踪、甚至被宣判死亡的联邦调查员。 第31章 别来招我   31.   军舰依旧滞留在广阔的边缘星区附近。   季临韫不知道这艘军舰最终的航行地,也不知道闻泊彻的作战部署。他无法驾驶军舰内的小型飞艇,如果军舰一直在星际航行,他确实哪里也去不了。   这里各处都是军事要地,季临韫知道不能乱走,只在套房和食堂间活动。但闻泊彻显然很乐意给大家介绍未婚妻,军舰上的所有人都认识季临韫。他们在走廊一见到他,立马停下手中的动作,齐刷刷朝他大声敬礼:“大检察官好!”   季临韫面色自如,淡笑着回应:“你们好,闻元帅呢?”   “还在开会。”军部的士兵们见季临韫态度随和,和想象中冷漠沉肃的形象完全不一样,顿时也大胆了起来。他们非常热情,说:“闻元帅说要是我们看到您,就让您先去餐厅吃饭。您认识路吗?我们带您过去吧!”   “谢谢。”季临韫确实不熟悉路,颔首走在士兵身侧。只是没走几步,他忽然感觉头脑一阵眩晕,脚步都停滞了片刻。   “今天是不是钟敏阿姨做的炖菜,太香了,好几天没吃到了……”   身旁的士兵怕冷场,还在讨论着今天的菜品,几个人在一起讲话很热闹。   季临韫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他眼前止不住地发黑,后脑阵阵眩晕。   但在几个士兵看来,季检察官身下步伐稳健如常,仪态端重优雅,眼里也带着一点专注倾听的笑意。   直到走到餐厅,那股强烈的眩晕感才逐渐淡去。   季临韫在进门的时候,垂在一侧的手略微扶住门框,稳住身形。   他冷静地想,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他不能让闻泊彻知道这件事。   “今天餐厅做了黄油蜂蜜小蛋糕,您要取一点吗?”士兵们十分热切地凑过来,问,“您想吃些什么,我们给您拿过来。”   “等等。”季临韫刚刚站稳,就被几个士兵围着带到了取餐口。取餐口都是一份一份的盒饭,里面的餐食十分丰富,里面填满了大虾、烤鸡腿、新鲜青菜和咸土豆。旁边还有豌豆例汤和甜品蛋糕。   “您怎么啦?”士兵们问,“是不合胃口吗?”   季临韫站在取餐口,心情有些一言难尽:“闻元帅跟我说,你们在军舰上,只供应全麦面包和营养液。”   他当时在维特β星看见闻泊彻发来的图片,觉得饮食结构十分不合理,并为财务部的吝啬感到无比愤怒。   怎么能给他们吃这个!军部的士兵天天在高强度训练,就为了保护首都星那群腐败米虫,怎么能这样对他们!   季临韫带着冷漠的态度,晚上闲暇时还给议会和联席主席写了封建议书,强烈要求提高军部伙食款项。   怪不得议会和温特米尔都没理他!   拿着餐盒的士兵们:“……”   “呃,这个,这个嘛。”士兵们互相疯狂使着眼色,笑哈哈地说,“闻元帅的伙食跟我们当然是不一样的!他可能比较爱吃那个,啊哈哈哈……”   “谁说我和你们吃的不一样了?”   他们话还没说话,就被身后一个慵懒而强势的声音打断:“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还在军舰上搞起特权来了是吧?”   季临韫冷冷回过头。   闻泊彻那双绿眼睛一瞥见季临韫,心道不好。果然,下一句就听他冷声问:“闻元帅,你的全麦黑面包呢?”   “那是早餐,临韫。”闻泊彻想,小检察官还是很给自己面子、很爱自己的,气成这样都还在叫他职称。他顿时亲昵地上前揽住季临韫的肩,朝旁边冷冷看了一眼,说:“都看着大检察官做什么,不吃饭了?”   闻泊彻一发话,原本围在旁边闹哄哄的士兵立即端正坐下了,一群士兵吃午餐吃得非常安静,眼睛时不时偷偷朝这边瞥过来。   季临韫看见摆在自己眼前的豌豆浓汤,正热腾腾冒着气,鲜甜的味道从里面散出来。他抬头又对上闻泊彻笑眯眯的眼睛,顿时生不起气来了。   季临韫见闻泊彻一动不动,又看了看他,下一刻,元帅那份浓汤也端到他旁边来了。   季临韫拿起瓷勺去喝汤,闻泊彻一瞥他,就知道把小检察官哄满意了。他不由一笑,没个正形地托着下巴吃饭去看季临韫,吃了两口想起这是在军舰上,又迅速而很不高兴地把手放下了。   两人的午餐刚吃到一半,餐厅周围的物件却倏忽间剧烈一抖,还不等众人反应,随后整个星舰竟然都剧烈震荡了起来!   “临韫!”   闻泊彻下意识伸手,按住季临韫和他面前那碗豌豆汤,把人还顺手带到了怀里。颠簸只持续了这一下,剧烈的抖动也在动力系统的作用下被迅速平复,但两人都立即心生警觉。   “叩叩。”   此时,餐厅的门被敲了敲。卢林一脸严肃地出现在门口,汇报说:“元帅,这片星域周围忽然出现了异能量。现在整个军舰电磁受到干扰,我们最好紧急迫降在周围的星球上。”   “知道了。”闻泊彻微微松开身边的季临韫,低声说,“我先过去处理一下这件事。临韫,你继续吃饭,汤没撒,还热着。”   “好。”季临韫看着闻泊彻离开的背影,一时却心跳加快。   只要军舰迫降,一落地,他就有机会去追踪那个坐标了。   季临韫不动声色地喝完了手上那碗汤,随即就起身。他身形一晃,撑着桌面问身旁刚吃过饭的士兵:“你好,请问这边的医用治疗仓在哪里?我稍微有一点晕星舰,想去拿一些药。”   “啊,您晕星舰是吗?”士兵见季临韫微蹙着眉,似是有不适。他愣了一下,随即立即说,“没问题,我带您去医药室,给您拿一些止晕药和膏贴可以吗?”   “好的,”季临韫温声说,“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士兵带着路,他显然很少和季临韫这样的人单独交谈,坚毅的脸庞上泛起一丝薄红,“您跟着我过来就好!”   季临韫就一路跟着士兵,直到他刷开一个小房间的门,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药物。   “您稍等片刻,我给您拿。”士兵熟练地翻着标签,“我记得晕星舰的药就装在这里,不会花太多时间……”   趁着他翻找的间隙,季临韫往后微退半步,迅速扫了一眼四周的药品。   “找到了,药剂和膏贴我各给您拿了一盒。”士兵回过头,将手上的药递给季临韫,说,“大检察官,您在这边签个字登记就好。”   “谢谢。”季临韫笑了笑,签上自己的名字,跟着士兵重新出去。   大门在身后重新关上。   谁也没有发现,原本满满当当的某格药物,忽然出现了一角间隙。   *   季临韫在套房里待到晚上,才重新见到闻泊彻。   他穿着雪白的棉质睡衣,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床铺中,拿着终端正在察看信息。   闻泊彻刚一进门,就顺手把玄关衣架上的绒毛外套拿下来,走过去披在季临韫肩上:“在床上也不能只穿单衫。”   “开暖气了。”   季临韫应该是刚泡完澡,发尾还带着一点潮意,白皙脸颊因为热意被蒸得微微泛红。他抬起一点头,还是让闻泊彻给自己披上了外衣。   这张床显然是由于季临韫的到来,闻泊彻特意换的床垫。他自己常年进行严苛训练,床垫不会那么软。但床单是闻泊彻平常惯用的那床,季临韫一睡在里面,周围就全是他的味道了。   “这个点还不睡,季检察官是在等我吗?”闻泊彻带着笑问。   “嗯。”季临韫伸手把闻泊彻拽到床上,被子分给了他一半,问,“军舰要降落了吗?”   “对。”闻泊彻猝不及防被季临韫拽下去,眼前就是小检察官那张冷淡又昳丽的脸。他双臂搭在柔软的枕头两侧,顺势把季临韫圈在自己的领地里:“今晚就会降落,明天一早会在蓝鹭星稍作整顿。”   “好。”季临韫松开抓着他领子的手,往旁边缩了一下,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闻泊彻有些好笑。他就这样收紧手臂,把季临韫越带越近,贴着他耳边缓声说,“我说怎么这么主动让我上床呢,原来是为了套我话啊,检察官。”   “哪里套你话了。”季临韫耳根被呼吸间的热意一烫,想躲却被闻泊彻扣着脸到了跟前,鼻尖都快碰上他了,“还有,不要用上床这个词,太暧昧了。”   “我们现在离得这么近,”闻泊彻看着季临韫,那双绿色眼眸烫得发亮,“就不暧昧了么。”   季临韫退无可退,只得枕在闻泊彻的小臂上。他刚有一点后倾的姿势,就被闻泊彻揽住后脑,唇都要和他贴着了:“季检察官,你知道你张着嘴说这个词的时候,很色/情么?”   可他还没有来吻他。   季临韫漆黑眼睫上抬,就在着暧昧滚烫的间隙里说:“还不亲我吗,闻元帅。这么近了,你是不是性/功能……”   话音未落,闻泊彻就狠掐着季临韫的脖子吻了上去。他上次就对季临韫的话耿耿于怀了,没找到机会好好收拾他。他覆在季临韫下颚的手背微微弯曲,略微粗暴而强势地侵入他的唇齿,逼着季临韫不断张合吐息。   “季检察官,总对我说这种话,在暗示我没让你爽够吗?”   滚热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季临韫被闻泊彻按在了床榻上。他后颈完全陷入了柔软的枕头中,唇齿被不断打开吞占,那点呼吸声和水声太明显了,分离的时候闻泊彻还在他眼前一点点、分明地吐出喘息,显得无端性感而色情。季临韫一碰到他那明显带有侵占性的眼神,就觉得头脑发晕,整个人都被亲麻了。   闻泊彻此时掐住他的腰,将他掐软在床铺里,他那双漆黑眼眸都泛着碎光。   “爽了吗。季检察官。”   季临韫却一反常态,直直对上了闻泊彻的眼睛,缓慢吐声说:“这算什么?”   随后,他一把拽下闻泊彻的领口,重新吻上了他。   闻泊彻很少见到季临韫这样主动,看见他的眼、发湿的发,就忍不住想要对他进行疯狂的侵占掠夺。他在这个发烫的吻中彻底疯了,就这样按着季临韫的脑袋,不断去吻他。   呼吸和心跳彻底乱了,两个人就在这样急促的亲吻中喘息,一举一动在对方眼里都是蓄意勾引,情色无比。   “又肿了。”闻泊彻绿色眼眸都有些迷离,他拇指上抬,粗糙带茧的指腹就这样缓慢揉搓过季临韫的唇角,“明天你一出门,他们就都知道我对你干了什么。”   “轻一点……”季临韫被他揉得有些发喘,低低地说,“嘴角要破皮了……”   “你自找的。”闻泊彻又去温柔地亲吻他的眼睛,“你勾引我。”   两个人在刚才的吻中这样热烈,可此刻又无比克制。闻泊彻恋恋不舍地盯着季临韫的眼前,刚想翻身下去换药洗漱,却被季临韫拉住了小臂。   “别走。”季临韫那双眼在黑暗里看着他,说,“闻元帅。”   他语气平常冷静,可这张嘴又说出这样让人心脏悸动的话。闻泊彻顿时呼吸一窒,如果不是腰腹受伤太重,他恨不得把季临韫弄晕在这张床上。   可下一刻,闻泊彻满是青筋的手臂被季临韫抓握。他呼吸瞬间顿住,低着身,看向季临韫的眼神顿时变得无比凶狠而压迫,好像恨不得将他拆吃入腹。   他扣住他的手腕。   “季临韫。”闻泊彻的声音很低,带着意味明显的警告,“你在做什么?”   季临韫没有回答他,在黑暗中与他贴拥。闻泊彻被他匀称有力的指节握住,在黑暗中皮肤触碰的那点温度尤为明显。   这不同于上次闻泊彻引导性的强迫。他好青涩,带着一点不知轻重的笨拙,却将闻泊彻搅得心神俱乱,一时无法思考。   他紧紧地盯着他,就这样低沉而粗重地呼吸着。   “临韫……别招我。”   季临韫感觉到他在一瞬间呼吸的加重,随后闻泊彻整个人都停滞片刻,那双浸没欢愉的绿色眼眸尤为浓重。他在这时凑上前去,环绕闻泊彻的脖颈,做出与他亲吻的姿势。   闻泊彻喉结剧烈一滚,低头将要吻上季临韫,却没有看见他从背后抬起的手,指缝处泛起洗白银色光点——   下一刻,他脖颈间刺痛,整个人重重一沉摔下去。季临韫稳稳接住瞬间昏迷的闻泊彻,将他颈部刚刚完成静脉注射的针头拿出来。   他捧着闻泊彻的脸,低头亲吻他的额头,十分决绝而温柔地说。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不会再拒绝你的求婚了,泊彻。” 第32章 酒吧   32.   昏暗的地下酒吧内,四处都弥漫着一阵浓烈的劣质啤酒味。黄油和大麦香混合在一起,随着烧着噼啪作响的壁炉,在闷热中显得更加难以忍受。   但这里的所有人,显然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环境。整个酒吧内粗犷的、嘈杂的嬉骂声此起彼伏,在这个边缘的偏远星球,一点廉价酒精是许多底层工人一天最大的慰藉。   唯一安静的吧台角落中,身着深黑大衣的青年正端坐在圆椅上,剪裁得体的衣料下包裹着清瘦而细韧的腰背。昏黄灯下看不清他的脸,远看轮廓只觉得挺拔淡漠,不知道灯影另一侧是怎样惊艳的一张脸。   “临韫,我们的人就在外面。”   耳麦中,埃里克的声音响起。季临韫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右耳,听到他继续说:“如果‘007’号调查员存在问题,请不要逞强,立即呼叫内线,酒吧外会有人立即接应你。”   “我明白。”季临韫低声说。   “对了,”埃里克说,“你之前请假的助理小姑娘回来了,她也参与了这次行动。”   “嗯,”季临韫说,“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007目前没有出现。温尔菲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两天。”埃里克感慨说,“她妈妈半个月前去世了,她不需要再照顾病人,就回来了。检察院一直人手紧缺,这下终于有人能帮你做事了。”   检察院里面的关系也错综复杂,一大批是季临韫父亲之前留下来的人,另一派则站队到了现任院长这边。季临韫只相信父亲指派的助理,温尔菲走后,他除了一些重要案件会和埃里克讨论,和指派手下的联邦调查员外,其他事情基本都是自己亲力亲为。   “好。”季临韫应着声,吧台旁边却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玻璃磕碰声。隔着长吧台,穿着工作服的酒保礼貌地微笑说:“请问您需要什么饮品吗?”   季临韫成年后被父亲训练过品酒,对各类酒十分敏感,能分辨酒液中细微的差别。因此,他现在已经完全不爱喝酒了,只说:“麻烦给我一杯甜牛奶,要热的,谢谢。”   “好的,请您稍等。”酒保闻言,又重新隐没在昏暗的阴影中。   耳麦中的埃里克静默一瞬,说:“在酒吧喝甜牛奶太奇怪了,临韫。”   “我想喝。”季临韫沉默了片刻,说。   “还有一件事,”埃里克并不过于纠结牛奶,又愁眉苦脸地说,“闻泊彻今天上午发了疯一样打爆了检察院的通讯,问我们把你藏哪里去了。我接了一个,他语气好可怕,呜呜。”   季临韫没说话。   埃里克见对面半天寂静无声,又说:“你又惹到闻泊彻了?我听那群长舌的律师们说你要退婚了,怪不得他疯成这样。你从蓝鹭星到这里安全吗,他会不会追踪过来?”   “我给了假信号,他要追踪也没这么快。”季临韫此刻没心思和他讨论闻泊彻。他眉心一凝,神色严肃起来,“停。我好像看见007了。”   刚刚去准备热牛奶的酒保去而复返,只是这次换了一张脸。新酒保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深邃的眼睛盯住季临韫,手上的玻璃杯中散发出牛奶和糖块独有的甜香。   他说:“RA 7h,Dec 11°。”   这是那个联邦调查员,发给季临韫的坐标。   季临韫没有和007见过面,此刻只有那串莫名其妙的坐标,作为两人之间唯一的暗号。   “你好,007。”季临韫接过那个玻璃杯,缓步从圆桌上下来,“我是季临韫。”   “007已经死了。”面前的男人身材瘦弱,个高中等,几乎放在人群中下一刻就会消失。他嗓音略带嘶哑,说:“但他给您留了东西,请您跟我过来。”   这实在很诡异。   他的通讯忽然收到死去007发来的短信。他给他留了东西,却让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刻带他取去。   这件事中处处都充满着不合理,但007已经死了,死人无法被诘问。这点线索如果关系到案件,那么冒风险赌一把就是值得的。   于是季临韫才出现在了这里。   他看着眼前男人的脸,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请您带路。”   假酒保微微欠身,带着季临韫离开了酒气熏天,却暖融融的地下酒吧。风雪在咯吱作响的木门打开的瞬间冒了进来,这颗偏僻的小行星‘芮娜’,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   风雪很大,沙沙地泛着雾白。季临韫跟着他走进灰暗破败的街道小巷,七拐八拐地走了很长一段路后,他才堪堪停下。   面前是一个地下路口,假酒保输入密码打开铁门。   “请进。”   门还未合拢,季临韫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耳麦中的埃里克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话了,而原本在酒吧外等候跟随他的那群人,也好像在这样错综的地形中被悄无声息地甩开了。   季临韫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定位装置是否还能发挥作用。但他没有犹豫,跟着假酒保进了门。   地道很长,土腥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中。季临韫知道此刻无法再回头,拐过一个弯后,视野骤然开阔。   一扇厚重的铁门在面前缓慢开启,即将露出内里的全貌。   而就在此刻——   身后忽然传来呼啸而过的风声,季临韫早有预料,伸手一拽身后袭击者的手腕,过肩狠摔直扔在地上!他踩住身下人的肩膀,反手往后一踹,将第二个的同伙一脚掀翻在地。   这时,铁门才完全打开,露出全貌,里面竟然是一间实验室。   而季临韫踩着人回头,才发现,身后已经围了一大圈人。他们个个粗犷结实,用森森寒意的脸盯着站在面前的季临韫。   季临韫看着朝自己逼近包围的大汉们,冷冷回头看向身后的酒保,说:“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   酒保嘴角上扯,露出一个极度阴寒诡异的笑:“季检察官。007在两个月前死了。他确实留下了东西,但不是给你,而是给我们的。”   他将酒吧内穿着的外套脱掉,露出了里面纯白的大褂,用迷恋而狂热的眼神看向季临韫。   “他告诉我们,你是唯一一个首都星产出的失败品,我们需要你的身体数据。”   季临韫微微一笑:“想来研究我,那也要你们有本事。”   话音刚落,他拧着身下倒地那人的手狠狠一甩,朝着眼前的几人骤然发力!   彪形大汉们一拥而上,季临韫矮身躲开门面巨力一击,反手按住那人手肘一摔,将人狠朝其余几名同伙身上甩去。他敏捷而迅速地在几人的间隙中悄然移动,动作利落借力使力,哪怕是人多势众,在他面前也完全讨不到好。   场面顿时一阵混乱,直到“砰”得一声,沉肃规整的上膛声在地道内齐齐响起。   季临韫蹙眉一看,铿锵有力的脚步从黑暗中走出来,露出标志性的徽章。   里三层外三层,竟然都围满了第九军区的士兵!   这些人果然有勾结!   耳麦中嗡鸣作响,信号已经彻底失效。季临韫被齐齐的枪口指着,身旁几个大汉已经轰然倒地。   黑沉沉的军队就这样将他围起来。为首的几个士兵得到授意,逐步朝季临韫靠近。   但季临韫认定他们不敢轻易开枪,趁一个士兵即将碰到自己的瞬间抢占先机,直拳猛然朝对方袭去,手肘将人缠住狠压在地。眼前的士兵显然也反应迅猛,后背碰地的瞬间抬腿将季临韫翻身压制,下一刻却又被巨力钳住手腕,这样柔软敏捷的人竟然在怀中一滚,随即他下巴便传来剧烈的阵痛,手中的枪也顿时一空。   季临韫一把拎起手中的士兵,收缴的枪抵在他脑袋上,冷冷地说:“别动。”   “不该轻举妄动的是你,季检察官。”   下一刻,季临韫只觉得身后劲风袭来,他扣着人质躲闪不及,后腰被一阵巨力击中。身边的其他士兵根本不顾队友的死活,直直冲上来就是要擒拿季临韫!   坚硬的金属枪杆直袭后脑,季临韫在最后一刻放弃了开枪,双腿一软半跪撑地。他在双眼剧烈发黑间,肩膀被几个人合力扣押按倒在地,四肢顿时无法动弹。   “先给他抽血。”   季临韫估计自己有些脑震荡了,那一杆从背后袭来的枪震得他眼前虚影不断晃动,整个人泛着剧烈的恶心感。他的手臂被迫抬起,袖口粗暴地往上撸起,暴露出苍白精瘦的手臂。   他说不出话,在这样极度眩晕和恶心的状态下,呼吸都变得痛苦和困难起来。实验室里又走出几个穿着实验服的实验员,他们拿着针头扎进了他的血管,刺目的红色被不断输送到血袋中。   “他还挺得住,可以继续抽取。”   季临韫在重影中看见装着血的透明袋子逐渐鼓起,这种过度的取血量,使得他的唇色变得愈发苍白。   “森先生,已经达到一次性最大取血量的两倍了。”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提醒说。   终于,针头被拔出。季临韫听到脚步声在自己跟前停下,他感觉到下巴被缓慢扣起上抬,森先生近乎有些温柔地问他:“季检察官,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季临韫冷冷地看着他那张晃动的、充满恶意与狂热的脸,没有说话。   森先生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耐心逐渐告罄,眼眸里的温柔也被一种更为冰冷的情感替代。   “既然不说话,就是没有症状。琳达,给他再注射一剂改进过后的药品。”   他冷淡地发话,拎着季临韫的脑袋幼稚而泄愤似的大力一甩。   季临韫头猛得一偏,在头部的剧烈晃动中,一阵更加剧烈的耳鸣声传来。他喘着气整个人奋力挣起,却被几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同时用力后掼,脊背直直砸在身后的石墙上,血味顿时蔓延。   在针头再次被扎进皮肤时,季临韫四肢已经被完全禁锢押住,淡绿色的液体无比冰凉,就这样缓慢被输送进他的静脉。   他知道那是什么,太痛苦了,强烈的窒息感就这样逐步加重。   就在季临韫以为自己要昏死过去时,地道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爆破声!   整个地道连着后面的实验室在一瞬间都剧烈震荡起来,狭小过道顿时阵阵泥石从砖瓦缝隙中倾斜而下!那只第九军队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从爆炸处就又传来阵阵扫射的枪声,倏忽间就有好几个士兵倒地,一时间脚步声与子弹上膛的声音无比混乱。   季临韫耳边嗡鸣声剧烈增大,他完全感知不到外界了,只知道那只注射大半的针头不知何时离开了自己的皮肤。他痛得整个人都在发颤,在巨大的混乱声中感觉到自己被谁拖拽,又在不多时被人稳稳扶紧。   “临韫?临韫你怎么样了?”   埃里克看着季临韫无比苍白的脸色,他漆黑眉眼不适地蹙在一起,整个人都在发着生理性的巨颤,站都站不稳。他和几个小组成员连忙扶住季临韫,在地道轰然倒塌前将他带回了地面。   “总算出来了,你怎么样了?”埃里克看到季临韫状态不对,简直心急如焚,“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逞强吗临韫,你信号失踪后我们就一直在加紧定位,你伤到哪了?”   “先不要回星舰,那个地道里有一个实验室……”季临韫太难受了,一句话都要断断续续才能说完,“要去里面看一看,有没有证据。第九军队……”   他话还没说话,埃里克却猛然拉开他的袖口,颤抖着说:“临韫,你手上怎么有针眼?他们给你注射了什么?!”   “你先去实验室!”季临韫一把抓住埃里克的手,他的身体太虚弱了,但手上还是用了最大力气,低声说:“PR-5一定和他们有关,里面的人如果还没跑……”   “你别说了……”埃里克都要哭了,抱着季临韫有些失态地说,“临韫,你知不知道,你的耳朵和鼻子都在流血……”   他有些不敢说下去了,季临韫倒下的片刻后,蜿蜒的血痕就莫名晕染了他整张脸,连黑发都被浓重的血味染湿,他用手堵都止不住。   “我就要死了。”季临韫浑身都在发着痛颤,血腥味后知后觉淹没了他的口鼻,却露出那点异常冷静的黑眼,“埃里克,我需要你在三天内弄到一批炸药。”   “在我死前,我要把三级营养液的所有加工厂炸掉。” 第33章 救下他   33.   透亮的试衣镜面内,一双白皙有力的手从边缘伸出来,根根分明、又赏心悦目的指节微屈,正在摆弄雪白的工作服。   季临韫带上口罩,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镜子中一身白色、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己。   他身旁的埃里克也是同样的装束,转过身来说:“临韫,陆宿明把东西都放在外面的集装箱里,伪装成了未加工的营养液。他们最大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之后就算事发,我们也不能把他们供出去。”   “我明白。”季临韫微微侧头,说,“但这一片都是加工厂,化学原料随处可见。为了保证工人们的安全,我们必须先疏散这些人。”   “这个你不用担心。”埃里克说,“今晚是卡斯特洛家族为了奖励工人,每两个月一次的工会聚餐,晚上所有机器都会停止运转。工人们都坐量子大巴去星球另一边参加集会了,有起码两个半小时的时间,他们才会结束回宿舍。”   “我们还是需要清理掉化学品。”季临韫皱了皱眉,说,“卡斯特洛家族是最大的食品和日用品供应商。我们这件事已经做得有违程序了,要尽量缩小引爆范围,不然其他货物也会大批缺失。并且,那些负责值班和看守的人,我们也要引开。”   “这一部分工作安排给温尔菲她们了。”埃里克笑了笑,勾着季临韫的肩感慨说,“咱还是第一次干这么大的事,明天肯定要上首都星头条了。”   季临韫还在低头系袖口的扣子:“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   “干嘛呀。”埃里克狠狠捏了捏他的脸,说,“我们小临韫在学院里那么听话,谁知道他一张嘴就把我吓一大跳。”   季临韫偏了偏脸,冷漠地说:“不许捏我。”   他们都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就此混入维纳星这群工人里。正要出去的时候,埃里克却拉住季临韫的袖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临韫,你早上是不是没吃药?”   季临韫把狭小工作间的门打开一半,说:“吃了。”   “那这是什么?”埃里克摊开手心,里面是几颗圆形的小药片,皱着眉说,“刚刚你一转身,从口袋里掉出来的。”   季临韫看着那几颗颜色各异的药片,沉默片刻,说:“埃里克,我不是单纯的凝血功能障碍。我们家族就没有这个病史,你在飞船上给我开的药都没有用的。”   埃里克闻言,沉默地攥紧了手,肩膀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季临韫。”   季临韫认真看向他,黑眼中十分平静:“埃里克,我那天没有和你开玩笑。我是真的要死了。”   “怎么会死?”埃里克有些激动地说,“首都星的那么多医疗资源,生了什么病会治不好?闻泊彻知道这件事吗,他们军区医院享有最好的医疗资源,多少人咽气了都能被救回来!”   他见季临韫不说话,眼睛都要红了:“临韫你说句话啊,闻泊彻和你有婚约,他不可能不管……”   “咚、咚咚——”   他话还没说完,外面就响起一阵沉重而浑厚的钟声。维纳星加工厂中唯一珍贵的大钟正在报时,到了中午工人们上班的时间。   季临韫看着欲言又止的埃里克,手指按了按耳麦:“所有人准备清除危险化学品。”他停顿了一下,手指从上面放下来,对埃里克说:“回去我们再聊这件事情,好吗?”   时间紧迫,两个人都无暇顾及其他,迅速进入了状态。工人们的宿舍离工厂太近了,必须在他们集会结束前完成工厂的爆破任务。   检察院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混入了这群忙碌的流水线工人当中。他们要在这几个小时里,排查转移掉所有的危险化学品,并将炸药带入目标的营养液厂房中。   工作量太大了,他们终于在工人下班的一小时后,完成了这项任务。   “临韫,我们已经引开了所有无关人员,再进行最后一次排查,就可以开始引爆了。”   季临韫蹲身检查着引爆装置。他的口袋里有一个遥控按钮,在一定范围内按下,就可以远程启动爆破。   “我知道了。”季临韫冷静地说,“你现在带着所有人,立即回到飞船上。”   埃里克静默一瞬,皱着眉问:“你说什么,临韫?”   “我已经让温尔菲将飞船停在了最近的停泊处,现在所有人都已经回去了。”季临韫说,“只剩下你了,你现在过去,一上飞船我就正好能完成最后的检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说:“我已经把你们留下的痕迹都清除了,这件事之后检察院介入也查不出来。你们先走,炸完这些工厂后我联系了另外的飞船,我们到时候首都星见。上次那个地道中实验室开启了自毁系统,没有留下任何资料和证据。那些第九军区的人也在混乱中离开了,这件事还要劳烦你回首都星后秘密彻查。”   “季临韫你疯了!”埃里克说,“这件事情是我们一起干的,这个案子也是检察院所有人的工作。你……”   “这是我非法雇佣灰色组织做的,我会负起全部责任。”季临韫冷静地说,“埃里克,立即回到飞船上,时间要来不及了。”   “你不能……”埃里克还想开口,却听到季临韫说:“小埃,你们已经挽救了边缘星区几百万人的生命。只这一件事情,我请求你。”   上学的时候,室友们老这样喊他。但埃里克觉得太幼稚了,每次听见就要假装生气地抬起脸。   可现在季临韫用这个称呼,却让他近乎喉咙发哽。   埃里克终于说不出话来。   他最后只得说:“保持通讯,临韫,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季临韫低声说:“好。”   他结束与埃里克的对话,按照习惯迅速进行最后的核对。   在快要结束时,季临韫忽然听到遥远的地平线处,忽然传来一阵爆炸似的闷响!   与此同时,他耳麦中又急切地发出声音:“临韫,遭了,那群工人中途终止了集会,现在正在朝这边赶来!”   季临韫听到了这阵动静,手指迅速翻过几根导线,蹙眉问:“怎么回事?”   “闻泊彻定位到维纳星了!”埃里克焦急地说,“他找了你几天,这下彻底发疯了,那边刚刚开火了你知道吗?卡斯特洛家族的庄园都要被他掀翻了,现在那边一片混乱,所有居民和工人都朝这边逃过来!”   “来不及了。”季临韫说,“我现在立即撤出危险区,一出去就引爆。”   他立马将手中装置合上,起身迅速离开了这些厂房。   安全范围并不远,季临韫担心闻泊彻和工人们随时会进入危险区域,一到最近的安全区域立即按下了引爆按钮!   “嘭嘭嘭!!!”   瞬间,远处就传来了巨大的爆裂声,一时间几个装着三级营养液的厂房轰然崩塌,泥石四射!   震天的爆响中,季临韫确认标记地点被彻底摧毁后,立即动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   一阵更为猛烈的震响“轰隆”从其他厂房袭来,季临韫黑眸剧烈一缩,看见营养液附近的厂房成弧形爆破趋势接连炸开,并迅速朝自己的方向蔓延而来!   面前的石板瞬息崩裂,季临韫甚至来不及离开,眨眼间面前就火光冲天!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以为下一刻爆炸避无可避,眼前却猛然闪过一道银白光芒。   倏忽间视野中冲来一架小型机舰,流光间迅速变换机甲形态,牢牢呈球形状将季临韫包裹在坚硬的金属中。   下一瞬,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混合着破空的啸声刺破耳膜,即使被最强硬的金属材料护在里面,他也能感觉到一瞬间金属极具升高的温度与破裂声,耳朵旁嗡鸣作响,几乎失聪几刻。   这根本不是普通爆炸能引起的威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爆炸声带来的震幅彻底消失,耳边尖锐的残余鸣叫也逐渐褪去。金属的收缩声响起,一直保护着季临韫的小型飞舰恢复了原本的形状。   厚重的舱门缓慢打开。   季临韫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舱门口的影子,随后自己就被人一把拥住,迅速检查着全身的伤势。确认自己完好后,他立即被眼前的人大力拥住,手指攥紧像要把他揉到骨血里。   随后,耳畔传来闻泊彻发着剧烈颤抖、又咬牙切齿的声音:“季临韫。”   季临韫在瞬间闻到了一股硝烟混合着血腥的味道。他心中顿感不妙,一阵巨大的恐惧感也同时朝他袭来:“闻泊彻!”   闻泊彻稍微卸力,与他分开一点间隙。   季临韫立即抬头,这才看见闻泊彻满头都是血,身上那件深黑色的军服也湿透了。他只睁着一双暴戾未散的、急促的绿色眼眸,沉而深重地朝他看来。   季临韫摸到了满手的黏腻湿润,脸庞血色顿时褪去。他的手一瞬间抖了起来,想要去察看闻泊彻的伤势,抬起的瞬间腕骨却倏然被大力抓握。   闻泊彻死死抓着那只腕,明明全身都是血,动一下伤口的剧痛都要将人撕裂了。   可他就这样用力地、一动不动地死攥着季临韫,将人往身上猛烈按去。他听到他发出颤抖的请求声,但置若罔闻,只森然而阴沉地从齿尖发出声:“季临韫,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差点就要死了!”   “多年以前的那句话,我还给你。”   他看着季临韫一瞬间带上痛苦的眼睛,一字一句,平静而疯狂地说。   “如果你这辈子还敢出事,我也立即去死。” 第34章 疯了   34.   季临韫跌在一个满是血味的怀抱里。   这阵浓烈的、惨重的血腥味扑没在他的口鼻中,他能感受到将自己抱起的那双手臂的用力,闻泊彻这样不管不顾地抱着他,每走一步,血味就更浓一分。   季临韫整个人的重量却都压在他身上,他不敢挣也不敢动,整个人只能抓着闻泊彻的衣袖恳求他:“闻泊彻……放我下去,你身上全都是伤口,流了好多血……”   “我哪里敢放你下去?”闻泊彻扣着他的手指都在泛白,冷酷而阴沉沉的眼下压,“季临韫,放你下去,看你马上就跑得没影么?看你马上就死在我眼前么?”   “闻泊彻!”季临韫终于忍不住,有些失态地说,“你受伤了,这样会撕裂你的伤口!”   闻泊彻没有回应,就这样冷漠而默不作声地抱着他,缓慢朝前走。   首都星军部的军舰已经赶到了,正在这片满是硝烟和尘土的废墟中缓慢降落。浮梯从舰口缓缓放出,黑压压的军队伴随着整齐的枪械与金属声,顿时围成了一个圈。   “闻元帅!”卢林急匆匆地从里面出来,一眼看见闻泊彻冷淡而戾气暗涌的眼眸,顿时噤声。   这支军队沉静而压迫地站在四周,护送他们上去。没有人再敢开口说话,甚至都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们一眼。   军舰门重新关闭的时候,闻泊彻才停顿片刻,冰冷带血的指节从季临韫黑发间擦过,再去揉他的眼:“怎么哭了,大检察官。”   他低着头,绿眼朝下看,季临韫那双明亮的黑眸已经被雾气和湿意浸透。他紧紧抿着唇来缓解一丝痛苦,眼眸无声却剧烈的落下水珠。   “哭什么。”闻泊彻见到他的眼泪,终于森冷的、从喉间逸出一点笑,“季临韫,这都是我活该。我就应该在你面前去死,你可能才会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还是说,你是因为重新落到我手上了,知道我不会再轻易放过你了,才这样伤心?”   “闻泊彻!”季临韫一步步被他抱回房间,整个人粗暴地就这样被扔在床上。   他一阵天旋地转,还未反应过来时身前就伏上了闻泊彻的影子。他眸光剧烈发颤:“闻泊彻,你身上有伤!有什么事之后再谈,你现在立即要去处理伤口!”   “急什么。”闻泊彻好像浑然感觉不到痛。季临韫能感受到他手臂上的青筋在突突跳动,整个身躯也在剧痛中颤抖,可他还是这样冷酷而毫无温度地说:“我还有好多事想和我这位忽然消失的未婚夫说。我都没开口,怎么舍得走?”   季临晕感觉到自己的下巴被大力扳起,他黑眸已经痛苦到有些模糊了:“闻泊彻,你不要这样。”   “上次是想查狄明斯的案子,”闻泊彻用了好大的力气,这下一点都不怜惜他了,“这次不声不响地跑掉,甚至不惜放低姿态来引诱我,是为了什么?季临韫。”   季临韫感受到他手指用力,眼尾都通红一片:“闻泊彻,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我有不让你去做吗?”闻泊彻紧紧盯着他,说,“季临韫,我只是希望你做任何危险的事之前,都能先告知我。但你现在却一声不吭地跑了,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你他妈在这片工厂里都要被炸死了!”   “你会告诉我军部每次的危险机密任务吗?”季临韫那双湿眼看他,可讲出来的却是这么冷漠的话,“我们本来就是独立的两个人,闻泊彻。你不应该这样要求我。”   “我哪次出军部的任务,没有和你好好告别?”闻泊彻掐着他的脖子逼到他眼前,说,“况且,你现在跟我讲独立?季临韫,你答应联姻的时候在想什么?两个家族的命运都绑在一起了你跟我说要分开?!”   “我们还没结婚。”季临韫深黑的眼睫毛小幅度抖动,说,“我们这辈子不会结婚的,闻泊彻。”   “你不和我结婚?”闻泊彻终于被他这句话彻底激怒,他神色冰冷,绿眸中烧着翻涌不息的寒意。   他将季临韫大力按进柔软的床铺,低着头说:“你不结婚你那天爬上我的床来摸我,抓着我的领子来吻我?你知道你来勾引我的那天,自己什么样吗,你出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亲你一下就抖成这个样子,在我耳边喘着气叫我的名字。季临韫,你不和我结婚你对我做这种事?!”   “闻泊彻!”季临韫整个人被闻泊彻的力道死死压在床上,“你还受着伤,现在需要立即去医疗仓治疗!”   “季临韫。”闻泊彻看着季临韫,粗大的手掌按上他的小腹,低声说,“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跑了。你要是能怀孕就好了,我就在这艘军舰上直到你肚子大了再放你下去。是不是只有留下我们两个的血脉,你对我才会不那么铁石心肠?”   “如果上一世,婚后我们有一个孩子,”他撩起季临韫乌黑柔软的发,放在旁边吻了一下,竟然有些温柔地说,“你就不会忍心离开我了,是不是临韫?”   “你疯了闻泊彻!”季临韫喘息着,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闻泊彻,却十分坚决地说,“我不可能怀孕,我们两个这辈子也不会结婚,更不会有孩子!想这种事没有意义,你受了重伤现在要立即处理!”   “临韫,你还记得吗,上辈子我们都互相接受了对方的精神力。”   闻泊彻低着头,掐住季临韫的后脖颈迫使他与自己对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我们上辈子有那么多次,精神力产生的链接都那么强了,我本来应该能感受到你身体和情绪的变化,能够在你危险的时候赶过来。可这些联系都被卡莫涅尔星球的磁场打断了,我再也感知不到你,甚至不知道你去世了。”   他的语气重新温柔起来,甚至带着一点带着疯狂的虔诚。   他说:“我们灵魂之间的链接已经很微弱了,临韫,我们再建立起来吧。”   这样,不管你在哪里,我都可以感知到你的生命。   “不行……”季临韫仰着头,眼前被闻泊彻健壮宽大的身躯沉沉覆住,“不要这样对我,闻泊彻……”   “我为什么不行?”闻泊彻喘了口气,紧紧盯着季临韫的眼睛,说,“我给过你机会,临韫。我们两个完全没有任何政治立场冲突,我手里有军部的兵力,你想做的任何事,我都可以和你一起完成。可你一点也不愿意告诉我,也从来不肯利用我!”   “我让你自己去做,就是看你每次做完都快死了吗?!”   季临韫说不出话来,抬起一点手想去碰闻泊彻的伤口,却被他一把躲开。   他不肯让他碰了。   “闻泊彻,”季临韫觉察到这一点,眼睛立即又湿了,他发着颤声恳求他说,“我请求你,现在去治疗……你身上还在流血,闻泊彻!”   下一刻,他失态地提高音量,因为闻泊彻已经捉住了他的膝盖,他就这样被猝不及防地、粗暴地掰开双膝。   “不喜欢看见我这个样子,是吗季检察官?”闻泊彻半跪着压在季临韫身前,屈腿将他的退路堵死,力道大得让季临韫不可抑制地闷哼一声,“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在维纳星上开着飞舰看见你快死在这里的时候,我前世一回首都星就听到你死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太痛苦太沉重了,这是让他前世今生都冷汗淋漓的梦魇,他终于用嘶哑怒吼的语调说出来了。即使是在最爱的人面前,即使他正在伤害他。   临韫,我太痛了。   “闻泊彻,”季临韫漆黑眼眸滚下泪珠,他不能也无法阻止他,只能说,“泊彻,我求求你。”   “没有用,晚了。”闻泊彻抓紧他的手腕,扣着季临韫的头去吻他。这个吻里混着浓重的血味和泪珠,只有触碰到爱人的那一刻感到过快慰,“我会和你重新缔结链接,我们做很多次,会建立得很牢固。这样我们的链接一旦断裂,我就立马去死,去陪你,好不好。”   季临韫被亲得无法呼吸,他也太痛苦了,他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地摇着头,湿黑的眼眸睁了又无助地闭合。   他在这样痛苦的情绪里,被闻泊彻彻底打开。   闻泊彻太急了,季临韫瞬间冷汗就下来了,他痛得发喘,但却没有说出一句话。因为他又闻到了血味,闻泊彻这样剧烈的动作下,刚刚凝血的伤口又不断崩裂。   “闻泊彻!”季临韫在剧痛中终于忍不住大喊,“闻泊彻,不要这样,你流了好多血,你就快要死了,闻泊彻……!”   “我真的就要死了吗?”闻泊彻与他十指相扣,他捏着季临韫的下巴往上抬,在他耳边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求,低声质问说,“死在你面前你能心疼我一点吗?我不会死的,季检察官。死了就见不到你了。”   季临韫黑眸中光影惶惶,他只觉得心脏剧痛无比,整个人都好像要碎了。他试图想要抓住闻泊彻的手,可无一例外被他粗暴而毫不怜惜地摁了回去。   “闻泊彻……”   他的眼眸在心脏带来的剧痛中涣散,润红的嘴唇微微张合,就这样一动不动、却万分痛苦地看着闻泊彻。   “我没让你碰我。”闻泊彻看见季临韫无比悲伤的眼睛,用力而恶狠狠地说,“你没资格知道我受了什么伤,因为你也是这样对我的,季检察官。”   “闻泊彻、闻泊彻!”季临韫眉眼间全泛着红色,可他为什么还在落泪,“我求求你……我真的求求你,停下来,现在去医疗仓里……唔!”   “求求我?”闻泊彻低低地笑起来,可眼眸里全是浓烈到极致的惨痛,“我求你不要去送死,求求你不要离开我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季临韫?”   他猛地朝前,扣着季临韫的脸说:“季检察官,我发现我就是得在你张嘴的时候逼你,你才肯发出一点声音。”   “你一出声,我就头皮发麻了,你让我怎么停下来?”   “我上辈子就想说了,临韫。”他恶意地、逼着他听这样带有羞辱色彩,却全是自己欲望的话,“我听见你哑着声音叫我的名字我就想要你,第一次结束后我看见你的脸就会受不了了。但我喜欢你,我不想让你知道我这么可怕,可是你现在都要不见了要彻底消失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季临韫漆黑的眼眸失神,他听到闻泊彻这样充满恶劣意味的话,整个人都一阵心痛和剧颤。闻泊彻却不肯放过他,宽大的手掌捞起他的脊背,把人按在怀里说:“听我说这种话就成了这样?你也爱我爱得不行了吧,季检察官,很喜欢我说这种话吧?”   闻泊彻这样用力,季临韫已经无可避免地挤压到了他身上的伤口。他鼻尖和唇齿里都是血的味道,眼尾红肿着说:“闻泊彻……停下!不要再继续了,现在去医疗仓!求求你去医疗仓!”   “感受到我们两个的精神力的链接了吗?”闻泊彻知道季临韫痛苦,可他还是没有一点心慈手软,抓着季临韫的手说,“医疗仓治不好我了,临韫。感知不到你的存在,我才会死。”   季临韫重重闭上眼眸,乌黑眼睫一片湿润。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一点反抗,他让闻泊彻对自己任意索求,只是在闻到血味时,眼眸要滚出一滴水珠来。   闻泊彻这次没有吻掉他的眼泪。   季临韫被按着,整个人都在滚烫的热意中。他受不了了也没有出声,那样深黑的眼睛就这样看着闻泊彻,好像在这场放任中要好好多看他最后几眼。   快点结束吧。   结束了闻泊彻就会进医疗仓了,就能治疗身上的伤口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对方的精神力被自己完全接纳、身上全部沾满闻泊彻的味道,他还没有停下。   季临韫终于眼前发黑,在浑身发抖的状况下,整个人彻底昏死回去。   失去意识之前,他被闻泊彻抱紧,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好似喃喃低语,重复不断地说:“临韫,临韫不会再走了,不会再离开我了。”   闻泊彻在这个时候,终于重新感知到身上铺天盖地的剧痛了,身体肌肉都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可他依旧那么用力地抱着季临韫。   “临韫再走的时候,把我一起带走吧,好不好?” 第35章 关起来   35.   军舰里没有天空,只有浩瀚无际的星河。当观测窗被关闭时,只有室内的人工灯盏提供唯一的光源。   季临韫在卧室的一片漆黑中醒来。他睁开眼皮,漂亮的眼尾红得不像话,嘴唇也带着滚烫的肿,浑身都是酸痛的。   他怔怔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手腕强撑着想要起身,却忽然感到一阵冰冷,随后“哗啦啦”一声——   季临韫猛地一挣,发现自己的右手腕已经被一条长锁链牢牢扣在了床头。   拷住他的锁是军部专门用来处理战犯的,没有特定的钥匙就无法打开。他的活动范围只刚好能允许他下床去倒水,每动一下,锁链都会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闻泊彻。”季临韫消瘦的手掌抵在柔软的床上,发白的指骨死死抓着床单。   他几乎有些不可置信,上辈子婚后闻泊彻对他太过温柔了,那些带着半分羞辱性的话、粗暴强横的动作从来不会出现。以至于他忘了,闻泊彻本来就是一个天生强势、带着明显占有欲与劣性根的人。   闻泊彻真的把他锁起来了。   季临韫半跪在床上,宽大的、明显不属于他的衬衫衣摆落在大腿处。卧室内开着暖气,不知道是不是闻泊彻怕他跑了,只给他套上这件自己的衬衣和打底裤,他大腿下面全是冷而空的,白腻滑润的腿肉隐没在衬衫下。   他怎么能这样对他。   衬衫、被子、枕头,周围全都是闻泊彻的气息。季临韫低低喘了口气,昨天他被折腾得太厉害了,现在仅仅是坐起来暗自生了一会儿气,就顿时感到头部隐隐发晕,喉中涌上一股剧烈的腥甜。   季临韫生生咽了下去。他现在不能发病,一旦流血,闻泊彻就会发现。   他只能用柔软的被子将自己裹起来,身体蜷缩在一起,闭上眼眸来抵御身上铺天盖地的眩晕感与疼痛。   季临韫就在这样的黑暗中缓解着疼痛,不多时,却听到卧室的大门“咔嚓”一声开了。   一点暖黄色的光线从走廊与门的缝隙中传来,随后闻泊彻宽大健硕的身躯挡住了光源,沉沉的影子没入房间。   “闻泊彻!”   季临韫下意识就掀开被子想要下床,白皙足底却在踩到柔软地毯的时候,双腿在酸痛下一阵发软,整个人直直就要跪下去!   锁链扣着他白瘦的腕,一阵作响。   闻泊彻立即冲过来,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季临韫的腰,将他大力抱到自己怀里来。   “被我弄得站都站不稳了?”闻泊彻粗粝宽大的手掌,用力地摩挲着他的腰,掌下的温热滑腻立即唤醒了他前一晚的记忆。他喉头顿时一滚,就这样将季临韫抱起来,低声说:“季临韫,就该这样。干得你双腿发软,连床都下不了,你就不会跑了。”   “闻泊彻,”季临韫抓着他肩撑起身,哑着嗓子开口,“你不能把我囚禁在这里。”   “那你出去吧。”闻泊彻眉眼含笑,说,“就这样走出去,衬衫下面全是青的紫的痕迹。季检察官如果不介意让他们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不介意他们想象你是怎么哭的,那就这样走出去吧。”   他掐住了他的腿,粗粝而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握紧,弄出明显的红痕来。   “我们精神力的链接重新建立了,我已经接受了你。”季临韫整个人猛得一抖,喘了口气才说,“泊彻,我在认真和你商量,请你让我离开。”   “还不够。”闻泊彻重新将他抱到床上,低头去吻他红肿的唇。那点柔软的热意顿时让他如逢甘霖,好热、好软的临韫。   他这次温柔地亲吻着季临韫,手指引导性地掐开他的唇,去一点点将他吃软。   他好喜欢与他接吻,脑子里想要占有、想要喜欢的情绪都溢出来了,在那双热意滚烫的绿色眼眸中。   为什么只是吻他一下,只是将他抱在怀里,莫大的欢喜和幸福感就要让人晕厥?   “精神力的链接还不够,”闻泊彻离他离得好近,眼眸就没有离开过季临韫的唇齿。   他一下一下深吻着季临韫,两个人呼吸间又落出好烫的气息来,吻得几乎让人迷离:“要做好多次,上辈子就是做得不够,才会让卡莫涅尔的磁场打断我们的联系。”   “闻泊彻,”季临韫在这个发颤的吻中,无情地打断这个地理文盲,“卡莫涅尔的磁场无论是谁,伴侣间精神力的链接都会短暂失联。”   “那我们是伴侣吗?”闻泊彻亲着他,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昨天还在发疯。他吻得又心软了,于是就抓着季临韫的手,眼眸里翠绿色在滚滚流动:“临韫,我们是伴侣吗?”   “我们不是。”季临韫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脏明显传来了一阵剧痛。他脸上却除了那点亲吻带来的艳色外,毫无表情:“闻泊彻,我们上辈子作为伴侣的缘分已经到头了。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按照前世的路来走?”   闻泊彻手上力道不由自主加重,在吻中的那点心软顿时消失不见。他就像被季临韫迎面浇了一大盆冷水,眼眸一瞬间变得无比可怕而阴戾。   他扣起季临韫的手,锁链顿时哗啦剧烈作响。   闻泊彻那双眼睛里还带着笑,只是太沉了,就这样死死盯着季临韫:“季临韫,你说缘分尽了就尽了?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就是要强求你,我们之间的事,我说了才算。”   “你冷静一点,闻泊彻。”季临韫整个人撞在床头的枕垫上,神色平静而冷淡,“闻泊彻,你爱上的人已经死了。我和上辈子不一样,这辈子我不想爱你了。”   闻泊彻不知道季临韫怎么能狠心,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一瞬间心脏猛地抽搐起来,血液都是冷的,整个人就这样发着窒息般的绞痛和阵痛,甚至超越了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带来的疼痛。   “你不想爱我?”他用惨痛的眸,一点点看季临韫的眼睛,抓着他的手说,“季临韫,你再说一遍。”   季临韫触碰到闻泊彻的眼睛,他整个人一瞬间也带上了剧烈无比的痛色。可他还是一根一根、坚定而用力地掰开了闻泊彻的手指,冷静地说:“闻泊彻,我说。”   “上辈子爱上你的人已经死透了。这辈子我不会再爱你,也不愿成为你的伴侣。”   “季临韫,”闻泊彻心口痛得发颤,恶狠狠地说,“每一次你想要离开,都一定要用这种理由吗?”他用力喘着气,将季临韫的脸狠掰过来,迫使他看向自己:“你不爱我,你敢看我的眼睛吗?”   这个瞬间,他几乎恨死季临韫了,他看着眼前的人,几乎想要把他的心都扒出来看看是不是鲜红的、是不是滚热的。他的那双黑眸明明带着浓到化不开的爱意,与潼潼的碎光,他这样看着自己,怎么敢说这种话?   “我不爱你。”季临韫依旧是那么冷漠的神情,漆黑眼眸里却倏忽间滚出一颗水珠来。他坚定地重复说:“我不爱你,闻泊彻。”   他知道自己每每说出一个字,都是对自己和闻泊彻的一场凌迟。他也好痛、痛得眼黑要发黑,整个人要喘不过气来了。可他也知道,唯一能让闻泊彻彻底放弃自己的方式,就是两个人分手。   他上辈子死得太惨了,太痛了。奥利希斯和他身后的大家族都在等着他死,所有和这起案件相关的人,在上一世都死光了。   他不想闻泊彻有任何受到伤害的可能。   “不爱我?”闻泊彻冷冷笑了一声,说,“不爱我,季临韫。你一亲我就有反应的时候,怎么不说不爱我。你那双黑色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我,抬头想让我去吻你的时候,怎么不说不爱我。你真是王八蛋啊,季临韫。”   他抬起手,温热的指腹覆上季临韫的眼皮:“小检察官,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这么爱哭?眼皮都哭肿了,为什么还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季临韫抬起眼,低声说,“我累了,闻泊彻。我们都放过对方吧。”   “即使我们从前在一起过,也就此分开吧。”   分手。   闻泊彻还抓着季临韫的手,听到这句话简直如遭雷劈,眼前都一阵发白。他真的快被季临韫搞死了,心痛到无法言喻,那阵暴虐与疯狂的因子几乎又在剧烈叫嚣,一瞬间卷席他的所有理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闻泊彻晃着他的手腕,将季临韫抓得生疼,在这一刻他甚至恨不得将这个铁石心肠的人的腕骨都捏碎了,“你被我锁在这里,你还想去哪里,季临韫?”   “我管你爱不爱,季临韫。”他恨声地覆上去,就这样在季临韫错愕与痛惜的眼神中,手掌用力按住这个人,“我这辈子,只要你在我身边。你累了又怎么样,这是你欠我的,季临韫。”   “你反复招惹我,是你让我爱上了你。”他又感觉到季临韫整个人在自己手下剧烈发颤了,他即使口口声声说不爱他,可一旦到这个时候,那绝情冷酷的黑眸中也会带上雾气,那张嫣红讨厌的嘴唇也会不受抑制地喘气。   “季临韫,你被我锁在这里,是你活该。”闻泊彻看见他发着潮热,黑发又湿了,水妖一样浓烈昳丽地贴在两侧,那张冷淡的脸终于失去了稳重,呼吸起伏间都带着令人心惊的艳色。他咬着季临韫张合的唇,说,“我好恨你,季临韫。你玩弄了我两辈子,你要对我负责。”   季临韫被按压着亲吻,却在荷尔蒙带来的迷蒙中,同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完全失去了开口的力气和能力,但他不想让闻泊彻感到异常。   好痛。   病发真的太痛了。   他只能暂时迫使自己沉沦在这点畸形的爱意中。   “我们精神力的链接还不够。”   季临韫能感受到他在吻着自己的下巴,他不肯张嘴,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独自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   他心脏和身体都充斥着剧烈的疼痛,闻泊彻发了狠,他在被迫打开唇齿的瞬间用力咬了闻泊彻一口,让嘴唇的破裂压下那点将要呕出来的血腥味。   “你也在恨我,是不是,临韫?”闻泊彻嘴唇一痛,他这么多天亲了季临韫这么多次,他终于舍得咬他了。   他完全不恼怒,还低低地笑起来,拇指抹去嘴唇上那点血迹,绿眼反倒更加浓烈地看着季临韫。   闻泊彻再也不怜惜他了,他这样凶狠,眼眸里好像将那点浓烈的爱与恨发挥到极致。他知道季临韫受不了,看见季临韫那双眼抬起来,痛而迷离的黑色恳求地看着他,可他置若罔闻。   那根冰冷的金属链条不断作响。   恨我吧,临韫。   自从上辈子得知季临韫的惨死后,闻泊彻就知道,再恨也不会比这更痛了。   他用力占有着怀里的人,想。   恨我恨到地老天荒吧。   直到宇宙湮灭了,世界上再也没有爱恨了,我们就一起去死。   临韫。 第36章 踩住他   36.   “老大,我们已经控制住了查尔斯,第九军队现在也随时在我们的秘密监控下。您打算怎么处置他?”   军舰的指挥室内,巨大的半透明蓝屏正浮现在半空中,方形长桌上铺着一张纸质的星际地图。闻泊彻一身黑绿色军装,带着皮质手套的修长指尖正搭在扶椅上,听旁边的卢林汇报。   “先留着,关起来。”闻泊彻闻言,绿色眼眸稍微转动片刻,说,“他的那几个副手可以继续放着,监听他们和首都星议会的任何加密通话。”   “明白。”卢临看着闻泊彻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提醒说,“老大,您今天还没有去医疗舱换药。维纳β星上次发生的爆炸威力很大,您的伤口需要定期处理。”   “我知道了,卢林。”闻泊彻轻轻舒出一口气,绿眼眸沉了沉,说,“维纳β星爆炸这件事,首都星立案了吗?”   “是的,那场爆炸太突然了。并且事关卡洛斯特家族,引起了整个联邦的轰动。”卢林面不改色,说,“您放心,由于那天我们第一个和卡洛斯特家族发生冲突,首都星首先整肃的就是军部,暂时还没查到季检察官身上。”   “想整肃军部?”闻泊彻有些嘲讽地笑了一声,说,“这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那场爆炸也要查。”他冷声说,“检察院那群废物里出鬼了,陪季临韫胡闹的全是他最信任的人,谁他妈换了炸药想他死在那里?”   卢林不敢说话。   但他想了想,又说:“老大,首都星对您忽然起死回生的事情本来就不满,现在我们又和卡斯特洛家族发生了冲突。但边缘星区磁场极不稳定,我们要启航回首都星吗?”   “巴不得我死了是吧?”闻泊彻阴测测地笑起来,说,“我们暂时停泊在第九星区。我倒要看看,让我们季检察官魂牵梦绕那么久的案子,到底是什么?”   “您真的打算把大检察官扣留在军舰上吗?”卢林沉默了一会儿,说,“季检察官失踪这么久,检察院和季家该要人了。”   “向我要人?”闻泊彻笑了一声,说,“就算知道人在我手上又怎么样?我说要季临韫留在我身边,谁也不能把他带走。”   他说这话时带着笑,深绿色眼眸却冰冷而压迫地藏在帽檐的阴影中,语气平静地说着如此凶狠的话。   上辈子闻泊彻立下大功回到首都星,手套上的血都还没擦干净,就拿着订好的玫瑰跑去见爱人,却只拿到了季临韫的一捧灰。在无数个神思恍惚间,他都好像看见季临韫苍白脆弱的脸,看见他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死去,那太痛了。   失去季临韫的日子,就像潮湿的阴雨夜,痛到骨髓里的病会在他想到爱人的每一刻发作。他手里捧着那几页薄薄的、一捏就碎的纸张,浑身颤抖着跪下来吻上面已经干涸的墨痕,却不敢流泪。卧室的床铺上季临韫的气息已经消失干净了,花园里给他种下的小玫瑰和小月季也全部枯死。别墅里除了那封藏起来的遗书,其他关于季临韫的东西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厨房里没有人会再给他系围裙,没有人会再将花园里的花朵插在餐桌的白瓷瓶里,主卧的床铺就此空了。他也再也不用买一束玫瑰,陪人下班一起去香气馥郁的面包店了。   他每次都想告诉临韫,面包店外面那么香,其实就是可恶的奸商老板在门口放了面包香精。但他每次看见季临韫专注的、期待的、小猫一样的眼神,就忘了。   可他再也没机会和临韫说了。   那段日子让闻泊彻痛苦到无以复加,只是一想到前世,钝重而潮湿的窒息感就要扑面而来,好像叫人要死在盈满水汽的大雾里。他再见到季临韫是如此贪婪,那张温热的、活生生的眼简直叫人心惊肉跳,只是一眼,闻泊彻就要溺死在里面了。   不会,不可以,没有人能带走临韫。   这辈子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季临韫恨或爱他,他都不会再和他分开了。   闻泊彻摘下手套,富有力量感的粗粝指节露出来。他只在医疗舱里待了半个小时,随后就回到了套房。   季临韫被没收了终端通讯。昨晚他被闻泊彻抱在怀里,最难熬的时刻他那双黑眼都湿透了,眉骨鼻尖和嘴唇全都是红的。他想要逃跑,手腕撑着刚拉开一点距离,就被闻泊彻握住小腿猛得带回来。   锁链顿时清脆作响,叮铃铃的震动音久久未散。他掰起他的脸,发现那双黑眸已经涣散,下意识抬起的眼神,简直带着一阵懵懂而纯情的声色。   闻泊彻就低声在他耳边说:“就这样引诱我吗,临韫。”   季临韫眼尾生理性地发红,在反复的折磨中不止地呼吸。可闻泊彻一点都不肯放过他,在他耳边哑着嗓子、恶人先告状地说:“怎么这样对我,临韫,我都要不行了。”   他不满地吻着那双失神的眼睛,说:“你想叫我死在你这里吗?”   季临韫眼眸中碎光颤动,他被抱起来坐在闻泊彻怀里。   对上那双迷离的绿色眼眸时,他只觉得自己要死了。发白的指骨无可抑制的、用力地按在闻泊彻的肩上。他想要站起来一点,却双腿发软往下。   他听见闻泊彻愉悦的喟叹声。   哗啦啦、哗啦啦。   金属链条在发响。   失焦、发抖、潮湿的薄汗与绿色无比浓重的眼。   脖颈被握在手里,腕骨被摩挲得透红,到处都在发汗。   他真的要死了。   “闻泊彻,”季临韫只得叫他的名字,呼吸间热意滚烫。他的声线里带着哽咽:“闻泊彻、闻泊彻!”   “让我离开、放过我吧……”   “被我弄得把真心话说出来了?”闻泊彻听不了这几个字,心中怒火滔天恨意更甚。他的力度顿时带上无可言喻的痛苦:“讨厌我、恨我?季临韫,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季临韫眼眸湿得不行了,在挣扎中被闻泊彻握住五指。被单上,他漂亮的五根指骨,都被另一只大掌抓握。挣得厉害了想要起来,就完全被宽大有力的浅麦色手指包住。   他又昏过去了。   走进房间的第一眼,闻泊彻就看见半靠在床上,沉沉睡去的季临韫。他们太久没有这样亲密了,紧紧是看见他的脸一眼,他就感到喉咙干燥。   可下一秒,他就看见了床头柜旁的餐盘上。面的小米粥和松软的三明治已经完全冷了,季临韫未动一口。   而此时,季临韫也在闻泊彻的脚步中缓慢苏醒。   他刚抬起一点眼皮来,就看见闻泊彻那双绿色眼眸沉沉下压,好像要冻出冰渣来。他一步步走上前,停在季临韫的床前。   他明明是咬牙切齿的,季临韫却无端听出一点委屈来:“季检察官,我给你煮的粥,给你做的三明治里面放了最喜欢的草莓酱,你一点都不愿意吃吗?”   季临韫视线淡淡移动,落在床头柜的餐盘中。他浑身无力,整个人酸痛无比,只冷冷看着闻泊彻,说:“闻泊彻,你这样强迫我,还想让我吃你做的东西?”   闻泊彻看见季临韫冷淡的神色,一时间几乎要恨死他了。   从上辈子结婚之后,他什么时候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临韫对他怎么可以这么冷漠。   闻泊彻只觉得怒意和委屈一股脑冲上头顶,好像又要带去那点理智。他喘了口气,抚上季临韫的脸想要吻他,却被季临韫猛得偏头躲开!   他不让他亲。   “季临韫。”闻泊彻看着他黑色的眼睛,不知道带着怒还是带着疼痛,“这么厌恶我?”   “你这几天对我做了什么?”季临韫反握住他的手,冷冷地说,“逼迫我、囚禁我,一做起这种事来什么都不管了,还指望我给你好脸色?”   “逼迫你?”闻泊彻那双眸抬起来,怒气上涌的同时头部针扎般疼痛。他面无表情,可又极度流氓无耻,唇贴上季临韫的,强迫性地吻他,说:“我逼迫了大检察官,那昨天爽的是谁?”   “这点程度就能晕过去,是爽晕的吧?”   季临韫嘴唇被急促的吻亲得红肿,他用力地咬了闻泊彻一口,趁着间隙,用那只没有带镣铐的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啪”得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空间里尤为明显。   “下流。”季临韫颤抖着冷声骂道。   “你说得对,季检察官,我就是这样下流无耻。”闻泊彻被一巴掌扇醒了,那点对眼前人的愤怒,也被一种更为扭曲的爱意占满。他低低地笑了好一会儿,才恶狠狠地看向季临韫,说:“我还有更下流的。”   他握住季临韫的脚踝,季临韫不愿让他碰了,一脚就狠狠踹过去,足尖发力却顿时将闻泊彻踹得闷哼一声。   季临韫以为碰到了他的伤口,顿时有些急切地抬头,却……   “闻泊彻!”他眼眸一缩,要被气昏了,“你这个无耻下流的王八蛋!”   “我无耻?你第一天认识我么,季临韫。”闻泊彻握住他的脚踝,那双带着白袜的脚顿时用力踢在了他身上。他看着季临韫震惊错愕的神色,只觉得无比愉悦:“在学校第一天,我不就这样么?”   季临韫脚底发热。闻泊彻的力气太大了,他动了几下都无法挣脱,反倒是在这几下动作中,看见了闻泊彻眼眸中绿色的加剧。   这个……这个王八蛋!!   季临韫顿时没忍住,伸手一巴掌又要往闻泊彻脸上扇。他尤不解气,连扇他两耳光,忽然……   他的白袜湿掉了。   季临韫只觉得眼前一阵发晕。   “继续。”闻泊彻呼吸不稳,脸都被扇肿了,绿眼却亮起来,抓着季临韫的脚踝不肯放手。   明明抓着他,被踩住的人是闻泊彻,可季临韫的黑眸中却逐渐雾气升腾。   “好厉害,季检察官。”闻泊彻看见季临韫在这样无法反抗的逼迫中,脸颊、唇色和脖颈,都逐步爬上一层绯红。他的心情无比愉悦,上辈子还是太娇惯大检察官了,从来不舍得对他做更过分的举动。   看见这样冷淡、纯情而不可置信的季临韫,简直让他愉悦到无以复加。   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才知道他会这样无耻吗?   “季检察官,”闻泊彻一边将季临韫拉到怀里。   什么也没对他做,怀里的人却在颤抖。他笑着对季临韫说:“其实在研究所,躲在柜子里的那天,你就感觉到了吧。”   “我一直都对你就很过分啊,小检察官。”他喘着气目光灼灼,说,“我是下流。”   “下流到那天看见你那张冷淡的脸,我就想要对你做这种事情了。” 第37章 男鬼发疯   37.   “闻泊彻!”   季临韫整个人都在发抖,手心都红了一片。他巴掌反复攥紧片刻,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扇过去,他怕闻泊彻挨完打更加得寸进尺!   他后背被那双大掌扣住,柔软的脸颊被迫抵在闻泊彻精实壮硕的肩上。成年男性浓烈的气息顿时将他包裹,咫尺呼吸间的温度莫名在微颤中加剧。   “好舒服啊,临韫。”季临韫眼眸有些不可置信,还没从闻泊彻那点情迷意乱的眼眸中缓过神来。腰上那双有力的大掌却逐渐收紧了,闻泊彻那毛茸茸的脑袋拱着他的下巴,满足地叹息说,“我们大检察官好厉害,我都要爽死了。”   季临韫那张素来的冷淡禁欲的脸,从脖子一路烫到了耳朵尖。他说不出话来,脑子一片嗡嗡作响。   明明是闻泊彻对他做这种事,为什么搞得好像他是大禽兽和王八蛋一样!   “脸都烫成这样了,”闻泊彻粗糙的大指捏住小检察官的脸,那双绿色眼眸中带着笑。他尤为不怀好意,放在季临韫腰侧的手朝下,顿时就听见了他加重的呼吸声。   “还说我强迫你?”他缓慢又低沉地朝季临韫说,“有哪个被强迫的人,还对流氓有这种难以启齿的反应的?”   “别碰我。”季临韫抬着下巴,鼻尖、眼眸生理性地泛着红。明明都被闻泊彻握在手里了,态度却还是如此强硬,“够了闻泊彻,我不想跟你做这种事。”   “不想做啊。”闻泊彻学着他说话,直接猛得加重力道。他能在一瞬间察觉到季临韫抖得不行的身体,将将要软倒的人稳稳接住,缓慢放在床头的雪白枕头上。   他这个样子,黑发陷入雪白的枕,真真是唇红齿白,余韵未散的眼只朝上抬一点都活色生香。   那点雪白的脖颈也扬起了,发着濒死般的颤,淡青色的血管尤为明显。   闻泊彻只是看着他这样,都要不行了。   他呼吸一瞬间也重了,手掌托着季临韫的脸颊。那双祖母绿眼眸缓慢下低,高挺的鼻骨碰到了季临韫的,在这样暧昧的距离里说:“临韫,我好想亲你。”   季临韫眼眸煌煌失神,天生疏离的冷色都要变成艳色。   闻泊彻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对视两秒,捧着季临韫的脸就吻了上去。   又亲到他了。   只是碰到他的嘴唇,闻泊彻几乎就头皮发麻。他掌下是爱人温热而蓬勃的脉搏,季临韫不会呼吸,每次这样亲他,他唇齿下意识张开,闻泊彻就要更加得寸进尺。   吃掉他吧,把红透而滚烫的唇肉吃掉,头脑好像都在迷离的眩晕中一片空白,幸福到天地间好像只剩下这一个吻。   好喜欢临韫,想亲得更深一点。   闻泊彻按住他,亲得好缓慢好用力。两个人分开时,季临韫那双黑眼中,好像也被迷蒙的雾遮住了,眸光怔怔都聚不上焦。   他甚至不自知地吞咽了一下。   “季临韫。”闻泊彻有些受不了了。他那带着厚茧的拇指,带着暗示性地覆在季临韫唇上,用力摩挲,“你比你这张嘴诚实多了。”   “滚开。”季临韫终于缓过神来,一巴掌打开了闻泊彻的手背。他抬起头,看见闻泊彻毫不掩饰的、带着侵略性的眼眸,冷着声线说,“你太高看你自己了,闻泊彻。”   季临韫整张脸都发红发烫,可眼神无比冷淡,好像从那样温热的吻中一瞬抽离。他面无表情,神色淡淡地看着闻泊彻的眼,说:“我和谁做这种事,都会有这种反应。你以为你特殊在哪里?”   “你说什么?”   闻泊彻原本带着欲望、带着笑的眼眸,在此刻一点点冷透了。   他一瞬间几乎被季临韫的话气得发昏。季临韫明明喜欢他,凭什么敢抗拒他,凭什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季临韫,你还想和谁做这种事?”   “我和谁做这种事是我的自由。”季临韫靠在枕头里,此刻他的手上还带着那根锁链。他的身体已经虚弱无比了,脊背却一点点靠起来,冷淡地说:“闻泊彻,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奥利西斯,我们就连上辈子也不会在一起。”   他盯着闻泊彻的眼睛,说:“把我关在这里,不顾我的意愿。你上辈子也没有多喜欢我,只是喜欢和我上床,不是吗?”   闻泊彻听季临韫漂亮嘴唇里说出来的话,唇线都绷得笔直,眼眸里含着发抖的怒意。他搭在床头的手臂上,连青筋都在不止跳动。他不知道季临韫怎么能这样曲解他,怎么能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但他立即冷静了下来,他在令人理智焚烧的怒火中想,不要在这个时候伤害临韫。   “季临韫,”闻泊彻深深喘了两口气,把那样暴戾,想要发泄和入侵的念头狠压下去。他竟然在季临韫这样冰冷的眼神中,整个人都软和了态度。   他牵住季临韫的手,半抱着人去亲吻他额头,闭上眼睛说:“我爱你。我这辈子不和你做//爱我都爱你。”   “你还是小检察官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你,”他竟然在这样的场景中开始表白。他亲完了额头,又去亲季临韫的手,缓慢地说,“每次两个班一起上课,我其实都会去偷偷看你,眼睛移都移不开,还要我室友来提醒。对不起,我很后悔没有那时候就开始追你。”   “上辈子看见你昏倒在雪地里,我就感觉要发疯了。我骗你我们有婚约不是恶作剧,结婚这两个字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发现我就是想和你结婚。”   “还有婚后……”他不断地喃喃地说着,“婚后每次去接你下班,每次和你一起吃晚餐,想要在见到你的时候买一束花给你,我都觉得很幸福。连上床也是喜欢你才那么舒服。临韫,我上辈子一直想说,可我们错过了。我真的很爱你。”   季临韫料想的暴力和强迫都没有到来,他不由一愣,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闻泊彻那毛茸茸的脑袋下露出那双绿眼,他说:“你不想我们就不做了。对不起临韫,我只是……只是太久没碰到你了,我想你想念了很久。”   季临韫听见这一句话,喉咙忽然也发哽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死后闻泊彻有多痛苦呢,他什么都知道,才写了那封信。   闻泊彻对他的爱,太情不自禁了。   可他现在就算温和地做一会儿,也要头昏眼花了,他的身体不许他再在闻泊彻的爱意里放纵了。   “那我一辈子不和你做了。我可以不和你做。闻泊彻抱着季临韫,去蹭他的肩膀。他本来不想这样,自己说着倒是把自己说难过了,“我不是只爱和你上床,你别不要我,临韫。”   “我们精神力的链接已经够了,只要你不喜欢,我们就可以不用做了。”   他简直跟一只委屈的大狗一样,季临韫不忍心去看他的眼睛了。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一点点坚定地把闻泊彻的掰开,按着他的肩将他推开。   他说:“但我不爱你了。”   “你不爱我了吗?”闻泊彻有些发怔,重新去抓季临韫的手,说,“你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这么想亲我,怎么会不喜欢我了呢?”   他低声说:“谁在逼迫你,你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话在隐瞒我?”   “你刚刚弄痛我了,临韫。”他几乎伤心欲绝地说。   季临韫心脏也痛得不行了,他从来没有见过闻泊彻这个样子。   闻泊彻在学院、在军部,从来是天之骄子,从来是意气风发,他怎么要因为自己伤心到这种程度。   季临韫想抽手,手腕却在这一刻被闻泊彻大力一捏,重重朝前按在了他的腹部上。   “要知道我哪里受伤了吗,临韫。”闻泊彻抓着他的手,单手缓慢地把外套和里面的马甲脱了。衬衫的扣子解开,里面是厚厚一层纱布。   他像是没有痛感一样,拽着季临韫的手就往自己伤口上按,血迹顿时浸出,将雪白的纱布顿时染红。   “闻泊彻!”   季临韫手指发颤,想要往回手,却根本撼动不了闻泊彻的力气。他被闻泊彻大力抓着,去扯、去撕那层纱布,直到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伤口。   “你疯了吗闻泊彻,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   闻泊彻面无表情地抓着季临韫的手,往那严重的贯穿伤上按,抓着他的手将针线扯开,动作粗鲁而暴力,血迹顿时将季临韫雪白如玉的手指全部染红。   “闻泊彻!你疯了吗!”季临韫极尽反抗着,手背往后背攥得生疼,他看见眼前一大片淋漓鲜血,几乎有些失声地说:“闻泊彻,停下,我求求你停下来,不要这样!”   “季临韫。”闻泊彻紧紧盯着季临韫的表情,说,“说你爱我。”   “闻泊彻、闻泊彻……”季临韫手指上一片温热黏腻的液体,他近乎有些崩溃了,往日的淡定完全不见,刚刚那点冷漠也再溃不成军,只有带着请求的颤声:“不要这样……别这样!”   闻泊彻像是感觉不到痛,又好像痛得麻木了。他猛地抓着季临韫的指尖将针线一拽,大股鲜血顿时流出来。他声线平静地重复:“季临韫,说你爱我。”   “我爱你!”季临韫起雾的黑眸里终于滚落一滴泪水,他重重闭上眼眸,几乎声嘶力竭地说,“我爱你!”   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下。   季临韫眼眸湿透了,颤抖而哽咽地说:“我爱你。” 第38章 淋雪   38.   洗手台的镜面中水花四溅,一双精实好看的手正缓慢搓洗,冲去上面乳白色的浓稠液体。末了,又拿起旁边的小冰袋,贴在两颊上。   水滴滑落,镜面上终于映出了闻泊彻那张轮廓深邃,却两颊红肿的脸。他皮相骨相实在生得太好,即使被打成这样也依旧难掩俊朗和眼中神采。   是的,他的脸又肿了。   临韫打人下手太狠了。闻泊彻看着镜子,用刚洗干净的指节碰了碰脸颊,上面还带着一点季临韫的味道。一闻到这点味道,他几乎立马想到了深陷在雪白枕头里的黑发,和季临韫那双冷淡失焦的眼睛。   闻泊彻下意识喉结剧烈滚动,他又想去亲临韫了。   镜面里,他看似闷闷不乐,但一双祖母绿的眼睛亮得出奇,就连马上要顶着这张肿脸去开会,都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   季临韫说他爱他。   季临韫看见他胸腹间一塌糊涂的伤口,黑色眼睛还哗哗哭着呢,就去医疗舱拿药和绷带了。他现在重新缝合包扎好的伤口,绷带外表还有一个季临韫打的小蝴蝶结呢。   季临韫颤抖着流着眼泪骂他,却一点都不舍得弄疼他。   季临韫最后还吻了一下他沾满药味的绷带。   闻泊彻愉悦地想,临韫真的爱惨我了。   他承认,他这几天都在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季临韫的底线。他发现怎样强迫季临韫、对他说下流的话,也无法改变他的狠心。   可为什么季临韫一看见他的伤口,眼眸一瞬间就落下泪来。   看见他落泪的一瞬间,闻泊彻剧烈的兴奋盖过了身体的惨痛,因为他看见了季临韫眼眸中明显的爱意与痛惜。   他再也不怕了。因为这点爱,他再也不会怕了。   现在外面卧室的那张床上,就睡着他的爱人。季临韫睡前说要喝一剂浓缩营养液,也没说要吃闻泊彻做的东西。   闻泊彻本来又要不高兴,但季临韫在雪白棉被中露出一双眼。他显然是没见过闻泊彻这么疯的样子,眼睛都哭得惨红了:“我很困,想迅速睡一觉。”   闻泊彻不高兴地看着他。   季临韫扯了扯他的袖子,在情绪被极度调动的疲惫下,哑着声说:“闻泊彻。”   他深黑的眼,这样安静看人的时候,是最容易让人心软的。   闻泊彻立马没办法了。   他于是冷着脸让他喝完了营养液,随后给季临韫掖好被子。在看着这人睡熟后,又上前连人带被子抱在怀里,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猫一样,睡觉蜷起来,半张脸都埋到了枕头里。   闻泊彻在被子里抱了他好久,直到会议日程提醒震动,才恋恋不舍地从床上爬起来。他怀里一空,那张帅气的脸也臭了起来,在旁边把冷掉的食物吃完了,又冷着脸把盘子洗了。   不多时,军舰的指挥室中。   几位中将讨论到一半,忽然有人停顿片刻,看向正在地图上圈画的闻泊彻。卢林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了扯,莫斯希里中将忽然小声问他:“卢林,闻元帅的脸是怎么了,咋感觉有点肿?”   “啊,这个。”卢林自然是见识多广,微笑着说,“当然是军舰上空气稀薄,食物含盐量大。元帅肯定是睡醒水肿,一会儿就好了。”   几个人窸窸窣窣,凯利尔中将面露精光,问:“真的不是被大检察官打的吗?”   很好,不愧是战场老手,一语直切要害。   但卢林作为全联邦最合格最优秀的副官,自然依旧微笑着说:“当然不是!并且我们不是应该在考虑军舰的航行轨迹吗?”   莫斯希里怀疑地说:“卢林,你说实话,季检察官还活着吗?从那天上军舰开始,我再也没见过检察官了,是不是被元帅弄死了?”   “是啊是啊,元帅弄死别人还好,这跟法院和检察院犯上了可不好搞啊!”   “首都星媒体一直报道元帅鼻子挺、公狗腰,一看就是手段花样极其多。可怜的大检察官,不会被咱们元帅玩得不行了吧,这怎么和检察院交待啊!”   卢林看见这群深深担忧的中将,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刚想开口说话,肩膀上就搭上一只手,幽幽地说:“是啊,季检察官就是被我弄死了。”   “怎么办,各位中将们。”   “啊啊啊啊——”   几位平日里素为稳重的领导层,被闻泊彻这幽灵般的一声吓得魂飞魄散。卢林首当其冲,老大的手还搭在他冷汗淋淋的肩上。   “这,这还能怎么办?”莫斯希里严肃思考片刻,说,“元帅,我们只能包围首都星,用武力给检察院和法院大换血了!”   “是啊是啊,”凯利尔立即附和,“两个家族统领了好几个主星区。即使议会有最高权力和护卫兵力,还有那几个大家族的支持,我们肯定也能打下来!”   闻泊彻冷冷听着,伸手一人给了一下:“你们要造反啊。”   卢林没发言也没挨打,此时站出来转移话题,说:“闻元帅,如果要降落第九星区,必须要得到当地议会签发的停泊文件。但介于第九军队的行为,我们认为可以先走其他路线,在临近的独立星球先停泊。”   “我看过路线了。”闻泊彻淡淡地说,“跟首都星那边说,我们依旧想要对周围的异形生物能量进行排查,还需在这边停留。另外,既然查了半个月也没查出花来,军舰可以先停泊在卡丽星。所有人可以在星球上休整几天,轮值放假。”   卡丽星是一个风景美丽、十分适宜旅居的星球,不算富饶。但这个季节将要下雪了,森林雪景与肥美的鹿肉一直闻名于各大星区。   几个人都没想到,军事决策聊到最后,竟然就这样放假了。   自从被派出首都星,他们最初确实在没日没夜排查异能量的波动,直到后来主军舰发生失控。   当时整个军部都炸开了,闻家人更是急疯了。首都星乱成一团,顿时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奥利西斯的通讯更是被打爆了。   直到闻泊彻抱着季临韫重新出现,首都星众人才放下心来,新闻媒体又将重心放在“逃婚私奔的艳情”上。   整艘军舰高强度工作这么久,上次原本准备放的假,还因为大检察官没看住泡汤了。现在元帅未婚妻被重新抓回来了,是应该休整片刻了!   整个指挥室内顿时其乐融融,处处充满着快活的空气。没人再去管闻元帅微肿的帅脸了。   闻泊彻选择这个地点,其实充满了私心。   上辈子离开的那天,那天急促而满含不舍的吻结束。闻泊彻在遥远的星际航行中,在高强度工作的间隙,唯一的消遣放松方式,就是计划重新和季临韫求婚,他们的蜜月旅行该去哪里。   倒数第二个旅程,就是卡丽星。   他想在下雪的时候和季临韫一起去,去买鼎鼎有名的雪景水晶球,把他和季临韫封存在里面。想在雪天耐心又温柔地给他戴上围巾、帽子还有手套,冬日里的大检察官是毛茸茸的,他牵着他的手走过雪原,雪地里都是他们交错的脚印。   可季临韫死了。他带着这样热忱去期待的计划,无人再知晓,也无人可执行了。   在看见这颗星球的一瞬间,闻泊彻就想。   现在临韫就在身边。虽然他今天又惹他哭了,但既然想去这么久,就不要再等待了。   以后的蜜月旅行换一个行程吧,现在他就要带爱人去看雪。   闻泊彻这样一想,心好像都是热的,和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砰砰直跳。卡丽星里现在军舰所在位置不远,一两天就能到达。   休息日要来临的消息在军舰内传开,一向沉肃的室内也弥漫着欢快的氛围。   终于,军部各位精英,在军舰停泊的这天,再次见到了失踪多日的大检察官。   军舰放下了悬梯,季临韫一身黑色的长斗篷,颀长的腿不紧不慢走下来。雪白的裘毛围在他脖颈旁边,衬着瓷白色的眉眼。风雪更加剧了他眉眼的钝感,冷冽的眼淡淡下落,唇色却在寒风中透着润红。   而闻泊彻也一身黑绿色的便装,撑着伞走在季临韫身旁,结实有力的手臂稳稳托着季临韫的手。他那双白皙的手隐没在黑色皮质手套中,只留下袖口一截瘦而皓白的腕。   前几天讨论大检察官下落不明的几个人,此刻一看见季临韫的眼睛,顿时一点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没有了。   这样凛冽、让人不敢亵渎的一个人。   “走得动吗?大检察官。”   没有人知道,此刻季临韫冷淡无比的脸下,是细微打颤的双腿。到达卡丽星的前一天,季临韫又心软了。   他在闻泊彻睡在身侧的时候没有躲,配合着他的亲吻。   季临韫已经有些想开了。   他收不回那个伴随着滚烫泪水,而脱口而出的“爱”字。   他深爱闻泊彻。   瞒不住了。不论是检察院的案子,还是他将要死亡。   这辈子就剩下了这么点日子,既然闻泊彻想要,他就全部给他吧。   可亲到了最后,闻泊彻又不肯放过他了。他从后面压住他的手背,将他整个人困在狭窄的床头。他看见季临韫湿透的发和眼、听到他清冽的嗓子哑得不行了,半是磨人半是强迫地哄着他。季临韫身上全是他的味道,今早刚醒时下床,腿部发软差点又要跪下去。   他们之间精神力本就完全匹配,这几天闻泊彻再次尝到味道,毫无节制地索求,两个人精神力的链接已经牢固得不行了。   正是因此,在链接彻底筑牢的清晨,闻泊彻探查后才猛然发现,季临韫的身体状况很虚弱。   他吻临韫的眼睛,去问他。季临韫没好脸色地掀开眼皮,说:“闻元帅,你每次到我昏过去了才肯停,还要求我身体好吗?”   闻泊彻觉得不止于此,但季临韫却忽然用力坐下去。他顿时头皮发麻,抓着季临韫的手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他怎么敢。   季临韫敢这样一坐,换来的结果就是此刻走在悬梯上,看似有力健稳的步伐中,还在细微发着抖。   他身体是真的虚弱得不行,早起甚至还有些发晕。   他当然不会给闻泊彻好脸色,说:“发情的王八蛋。”   “你再骂我的话,”闻泊彻也不恼,笑眯眯地说,“我就当着他们的面亲你了,季检察官。”   季临韫抿起了唇,把力量放在闻泊彻身上,来缓解身上的不适感。   他有预感,这段时间出现症状,却一直没有有用的药物,他就快要发病了。   可闻泊彻还在身边,这要怎么办。   整个军舰都放假了,休息日的几天都有人轮流值守。   闻泊彻把那根锁链解开了,这下隔着手套与季临韫十指相扣。他时不时地就侧头偷偷看季临韫一眼,被发现了那双绿眼睛就眯着笑起来。   季临韫看见他这样,心脏在充盈的同时却又酸痛无比。   他好像很幸福了。   闻泊彻让军舰降落在卡丽星,似乎真的是来度假的。他在静谧的森林小镇中租下了一套小洋房,搬着行李和季临韫一起住进去。   小洋房和首都星那一套不一样,采取了温馨的木质装修。门廊两侧橘黄色的壁灯上缠满了喇叭花,二楼主卧的窗台外也爬着绿萝与蔷薇,外面都是一片都是松树。明明是冬日,这些植物却奇异地在这个星球上茁壮生长,在寒冬中带来无限绿意。   其他军部人员也住在这个小镇里,费用全部刷了兰特斯特家族的账。   季临韫看着闻泊彻正在一件一件地拿出衣服,填满他们新小屋的衣柜,心中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好像回到了上辈子,在结婚后很普通的一个午后,他们在不自知的爱意里相处,温馨又自然。   “在想什么?”闻泊彻刚挂好了季临韫的大衣。他刚刚趁着季临韫不注意,还偷偷把脑袋埋进去猛吸了一口,鼻尖全是临韫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   他走到季临韫身侧,牵住他的手。   “没什么。”掌心传来干燥的暖意,季临韫眼眸瞥向窗外,说,“好像下雪了,闻泊彻。”   “想出去看?”闻泊彻笑了一声,绿色眼眸坏溜溜地打量着季临韫,说,“季检察官穿成这样,我可不准你出去。”   季临韫“唔”了一声,裹紧了大衣。但是没用,他还是只能站在原地,满足闻泊彻的恶趣味。   终于,闻泊彻如愿给他戴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毛茸茸的白色耳机帽,同色系的毛茸茸的围巾,还有与季临韫平时穿衣风格大相径庭的、毛茸茸的挂脖手套。   大衣也被扒掉了,换成了轻盈保暖的白棉服。   闻泊彻十分满意地看着冷着脸的季临韫,他眼尾有些发红,现在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大兔子。   季临韫十分不情愿地看着依旧一身黑绿军装的闻泊彻,说:“凭什么你能穿这个。”   “因为穿上这个,就没人敢惹我们了。”闻泊彻刚要继续说话,就看见季临韫也拿了个同款的耳机帽和围巾,强行套在他身上。   “……这么凶的军装歹徒们看见就会退避三舍。”   他终于说完。   “这样吗。”季临韫说,“你还真是到了一个地方,就是一个地方的土皇帝啊,闻元帅。”   闻泊彻看着镜子里戴得歪歪扭扭的帽子,“噗嗤”一声被逗笑了。这样的装扮确实十分有损他的元帅作风,但奈何是未婚夫亲手戴的,他也压根不调整,就这样牵着季临韫的手下去看雪的。   他们竟然真的碰到了卡丽星的初雪。   这场大雪是很安静而震撼的,在凛冽的风中,雪却和鹅毛一样轻柔而温和地落下来。他们的小洋房在森林高处,脚下可以俯瞰整个森林小镇,雪就这样哗哗下着,不多时周围就是一片白茫。   季临韫在廊下驻足片刻,走进了这场漫天的大雪中。   他想起来,他们这辈子的婚期,就订在首都星的初雪中。这天一定会下雪的,因为上辈子的婚夜,窗外就在下着朦胧大雪。而室内壁炉烧得哔哩作响,闻泊彻第一次扣住他发红的、脆弱的腕。   闻泊彻跟着他朝外走,这场雪太大了,才站了片刻,季临韫头上就落了一层薄雪。   “冷不冷,临韫?”他刚想要去抚,却被季临韫抬手制止了。   大检察官那双深黑的眸抬起来,眼睫处也落了大雪。   他忽然伸出手,拽着闻泊彻的围巾将他一把带近。   “闻泊彻。”   季临韫缓声念着他的名字,抬头去吻他。   唇齿间传来滚烫的热意,闻泊彻顿时反扣住季临韫的腰,检察官这次已经会自己主动张开嘴了。季临韫鲜少这样主动,他顿时脑中发热,更加粗暴地捧着季临韫的脸去吻他。   闻泊彻吞吃着那点温热的唇肉,喉结随着动作剧烈滚动着。季临韫落着雪的眼已经完全迷离,在暴力的动作间极其生疏地吞咽着津液,舌尖都在发麻。   他每一下吞咽的动作,配上那张惯常冷淡的脸蛋,竟然显得尤为……尤为不堪。   每一下落在闻泊彻眼里,都迷得他七荤八素。他不肯放过季临韫,将他吻得头脑发蒙,肿起的唇合都合不上。   分开的间隙,银丝被带出来。下一刻,他们情迷意乱的眼相撞,在滚烫的喘息里,又重新激烈地吻了回去。   两个人发着烫的唇、收紧在腰侧的手,似乎要将对方全都吞没。没有人再去管这场雪了,因为吻已经足够缱绻温柔。   至少在淋完这场雪前,他们会不断拥吻。 第39章 篝火   39.   卡丽星在这几天断断续续下着大雪。   傍晚时分,森林里燃起了篝火。“噼啪”作响的火焰点燃了靛蓝色的薄暮,周围都是未化的积雪,森木堆起来的柴火堆上正架着一只鹿,冷空气中散发着香辛料和油脂融化独有的香味。   季临韫坐在火堆旁边,深黑的眼睫在火焰旁染上点点碎光,连轮廓都变得柔和了许多。他的一只手被身侧的闻泊彻抓了过去,十指相扣紧紧地揣在兜里。周围都是军部的人,休息日褪去了平常沉肃的氛围后,周围一下变得热闹喧嚣了起来。   除了闻泊彻,他没太和军部的人打交道,起初坐在一起还有些不适应,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军舰上的人因为上次让季临韫跑了,全都挨了闻泊彻的怒训,领了一个星期的罚。他们本来对季临韫尊敬又畏惧,但看见季检察官神色温和,全都记吃不记打,一个个又笑嘻嘻的和他问好。   闻泊彻看着就很不高兴,他之前气愤地埋在季临韫的肩膀上咬过他一口,说:“你怎么对他们一个个都有好脸色,对我就这么凶?”   季临韫当时半个肩膀的衣服都松了,这样被闻泊彻咬下去,一时有些吃痛。他那时还坐在闻泊彻身上,不断被他朝上按,生理性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可他还是抱紧了闻泊彻。   “你现在好像对我更凶一点。”季临韫声音也好哑,他环在闻泊彻肩上的手不断收紧,说,“凶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反省一下?”   “这样就凶了?”闻泊彻哼笑一声,说,“这才哪到哪啊,小检察官这么厉害的人。”   他不满,亲着季临韫的脖颈说:“你怎么这么讨人喜欢,他们之前被我罚得很厉害,现在又很亲近你。”   “亲近检察官,”季临韫被弄得有点不清醒了,说,“说明他们没做坏事,你要感到荣耀。”   “我们这样亲近吗?”闻泊彻被逗得闷闷地笑,坏心眼地磨着他,说,“我们这样,应该最亲近了吧。”   “那我在做坏事吗?”他见季临韫说不出话来了,眼眸都红红的,去吻他说,“我对你做这种事,你要为我感到荣耀吗?”   季临韫终于忍不住了,大喊:“你是王八蛋!”   闻泊彻乐不可支,就这样抱着他,将身后的棉被一盖,裹粽子一样将自己和小检察官裹在一块。   “在想什么?耳朵尖儿都红透了。”   火光明灭间,季临韫眼前倏忽间伸出一只大掌,在自己眼前挥动了两下。他一时间立即回神,闻泊彻将刚刚烤好的五花肉放在他面前,说:“跟我在一起都在走神,这么坏的检察官呢。”   季临韫转头就对上闻泊彻的脸,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在火光下实在深邃漂亮极了。他于是说:“我在想你。”   “想我呀。”闻泊彻一下就凑上前来,说,“大检察官很少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在想我什么?”   “在想你昨天问我的问题。”季临韫看着迸溅出火星的篝火,说,“你说为什么我对你更凶一点。”   闻泊彻挑了挑眉,脑子里立即略过一些不太正经的片段。他刚想偷偷调侃大检察官一下,却听见季临韫认真地说:“我想,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总是会在你面前,展现一些真面目。”   闻泊彻顿时一愣:“你说什么?”   季临韫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爱你。”   他的声音不重不轻,不仅闻泊彻听见一愣,周围整艘军舰上的人都愣住了。   闻泊彻那张俊朗的脸竟然登时红了,一时间脑子空白,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季临韫。   周围空气诡异地寂静了一瞬,随后热闹的起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哦哦哦这是大检察官在表白吗!”   季临韫闻言,竟然还很认真地回应道:“是的,我确实在对闻元帅表露心意。”   周围顿时像被季临韫的话炸开了锅。军部这群人急死了,巴不得两个人现在就结婚,起哄声更加兴奋热闹。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老大……哦不元帅你快答应他!”   “答应他!快答应他!快去亲他!”   “结婚!结婚!”   “吵什么吵!”闻泊彻脖子都红了一大片,一双绿眼睛亮得出奇。他话语里明明忍不住带上了笑意,却还是斥道,“再起哄都别吃了,绕森林跑圈去!”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在燃烧中不断作响。两个人的脸庞都被火焰映衬着,闻泊彻看着季临韫的眼睛,有些分不清哪些是火光,哪些是烧得滚烫的皮肤。他目光一下都移不开,只看着季临韫说:“临韫,我们回首都星……会结婚,对吧?”   “会的。”季临韫沉默半晌,终于说,“只要我活着,这辈子我就会和你结婚。”   这句话其实蕴含着巨大的不详,但闻泊彻此刻被滚烫的爱意与甜蜜冲昏了头脑,把这句话中的生死当做了矢志不渝的情话。他喉结滚动,眼眸眨都不眨一下,握着季临韫的手,从下至上看他,小声地说:“如果不是今天没有玫瑰和戒指,我就向你求婚了。”   “如果是你的话,”季临韫在心脏的鼓涨和涩痛中,轻轻笑起来,“给我一个吻,就可以向我求婚。”   “周围好多人。”闻泊彻亮着眼眸,竟然开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低声又委屈地靠近季临韫,“可我好想亲你。”   “那我来吻你。”   季临韫拽住闻泊彻的领口,迎头便吻了上去。   闻泊彻唇齿一热,下一刻那点害羞荡然无存,扣着季临韫的脑袋回应这个热烈的吻。他那点不管不顾的爱意就要冲出来了,却在此刻十分克制而温柔,没有在外人面前过火。   这个吻很短暂,但好像爱都在了里面。周围的军部众人看着一触即分的两人,严格遵守着纪律一言不发,个个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互相用眼神拼命交流着。   他们元帅竟然被大检察官强吻了!!   前几天大检察官还逃婚被抓回来,今天竟然就对他们元帅表白了!!   他们看见两个人莫名其妙说了两句话就亲上了,现在竟然不能起哄还彻底被禁言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媒体呢记者呢!那几个随行的军媒呢,快点拍照明天就登报结婚!   “我答应你。”   这个吻结束,季临韫忽然有些没头没尾地说,“我答应你。”   但闻泊彻听懂了。   季临韫说,只要一个吻,就可以向他求婚。   闻泊彻上辈子离开,也只给了这一个吻。   闻泊彻心脏顿时涩苦无比,却同时又被酸胀甜蜜的幸福充盈。他听到季临韫抬着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再次说:“我爱你。”   我爱你。   自从那天说出了“爱”字,季临韫好像就再也不吝表达他的爱意了。他从未这样过,平时的沉默寡言和冷淡好像都不再了,这样滚烫的爱和眼眸就直直看过来,开口就在说。   我爱你。   闻泊彻清晰地明白,季临韫之前拼命想将自己推开,一定是有事情瞒着自己。他上辈子将自己保护得那样好,即使是去世了,也殚精竭虑地闻家和自己的每一步。他最后能带兵逼上首都星,也少不了季临韫最后的警告与指点。   可临韫究竟在怕什么,闻泊彻却根本不敢问。他知道现在的一切都是临韫的爱与心软换来的,他怕临韫反悔。也怕他一深究,两人就立即回到从前的样子。   他想,换他这辈子好好保护临韫。只要他不离开自己的视线,只要他好好活着,他可以允许临韫隐瞒他的秘密。   他在这阵热切的爱中感受到了明显的不安,但又在爱人的眼中迅速沉溺其中。   闻泊彻从未怀疑过他深爱自己。   “季临韫。”闻泊彻抬起季临韫的头,珍重地吻了吻他的手背,说,“我也深爱你。”   篝火熊熊燃烧的这个晚上,军部众人的禁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除了,森林这一片空旷的土地上,又重新传来了闹哄哄却又欢快的笑骂声。闻泊彻被闹着喝了很多酒,这群人跟参加两个人婚礼一样兴奋,彼此吵吵嚷嚷地恭喜元帅,贺喜检察官,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无比快乐的因子。   季临韫就坐在烧得正旺的篝火旁边,安静而柔和地看着闻泊彻。闻泊彻才喝多少就不太行了,还没他能喝。如果不是此刻他身体不好,是会全部上去帮闻泊彻挡酒的。   “临韫……季临韫。”   等回到落满雪的小洋房时,闻泊彻整个人挂在季临韫的身上,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一回去就要跟临韫结婚!”   季临韫抱着他,扶着他的手,眼眸里也不由带了一点笑。   他不舍得打破闻泊彻的这点幸福。   结婚就结婚吧,反正他现在已经把案子的窝点都一股脑炸了。这个月开始,三级营养液就没有办法跟上供应了。埃里克一回首都星也会和慈善机构沟通好,走检察院和季家的帐,来弥补本该满足边缘星区底层居民的损失。   他上辈子太循规蹈矩了。他现在终于知道,如果漫长的司法与真相的等待,会侵害上百万公民的权益与生命。那他愿意负全责,先采取制裁手段,再补上司法程序。   季临韫想,等回到首都星,他再用这点最后的生命去拿到证据、公布真相,联系医疗机构给所以被侵害的公民提供治疗。   再以闻泊彻爱人的身份,陪伴他最后一段时间。   喝醉的人神志不清,走路也跌跌撞撞的,好像季临韫不抱他、不扶他,他就压根不会走路了一样。季临韫废了半天劲,才把闻泊彻扔掉床上。扔得重了,闻泊彻还要睁开他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说:“临韫把我丢掉了。”   明明是玩笑的语气,可季临韫却一怔,觉得开始心痛起来。他听懂了这句话跨越前世今生后,巨大的不安与恐慌,他于是立即抱住闻泊彻,说:“我没有把你丢掉,我爱你。”   “我爱你。”他抱着闻泊彻的脖子,不断重复说,“闻泊彻,我爱你。”   闻泊彻睁着那双迷蒙的绿眼看他,听到季临韫低声问他:“要做吗?”   “不要……”他下意识抬手,盖住季临韫的眼睛,说,“临韫会好累,我不想临韫这么累。不要了。”   他说完,感到身上的人颤抖一瞬,随后声音清浅又温柔地说:“那为什么蒙住我的眼睛?”   闻泊彻闻言,诚实无比地说:“因为小检察官眼睛长得太漂亮了,看见我就忍不住想吻他。”   话音刚落,身上柔软的人就凑近了,嘴唇也随即覆上一个温热的吻。   “那他来亲你。”   他听到声音,却发现自己的手掌湿掉了。他立即问:“临韫,你在哭吗?”   “我没有哭。”季临韫亲了一下他的手心,说,“沾到水了。”   “为什么叫我小检察官?”他继续追问,说,“我现在明明是大检察官了。”   “因为后悔没有在小时候追你。”闻泊彻听到这里,立即闷闷不乐地说,“好想和你早恋。”   季临韫眼眸湿润,却笑了出来。   酒意上头,闻泊彻在迷迷糊糊间,觉察到季临韫把自己外套扒了,在换睡衣。他忽然觉得好幸福,笑着说:“那我是不是已经得到临韫的宠爱了?”   “得到了。”季临韫说,“他会很宠爱你。”   他总算费力地将闻泊彻的衣服换下来了。   季临韫看着眼眸都快闭上的闻泊彻,知道他困得不行了,但还是想等自己一起睡觉。他走进洗浴间,刚打开洗手池放了一点热水出来,整个人却忽然猛地一晃。   铺天盖地的眩晕感与濒死的抽离感顿时袭来。   季临韫那双漂亮的手在一瞬间抓紧了边缘,虚脱的无力感让他勉力强撑,才没有立即倒下去。随后袭来的是全身上下发着的钝痛,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逐渐加剧。   这种痛好像没有源头,带着窒息的、割裂一般的疼痛,从骨髓里泛起剧烈痛感扩散到内脏,几乎让人一瞬间就落下冷汗。   喉头和鼻尖也顿时一腥,刺目的红色顿时晕开了热意里。   滴答、滴答。   季临韫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撕掉标签的小药瓶,里面装着止痛药。   他抖着手指,好半天才倒出几颗,忍着强烈的呕吐欲望与血腥味,将药干咽了下去。   现在只有止痛药对他最管用了,这一瓶小东西,还是他故技重施,假装取维生素顺出来的。   痛感逐渐消失。   片刻后,季临韫终于缓回了一点力气。他的眼前还在发黑,手指还在因为身体的痛感而颤抖。他却无比冷静地加大水流,将洗手池里面的血迹冲刷得一干二净。   随即,季临韫掬起一捧水,雪白如玉的指尖一点点,将脸上的血也擦了干净。   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无比。   卧室里的闻泊彻似乎是半天没有听到季临韫的声音,很不开心地喊着他说:“临韫呢,我的临韫去哪里了?”   季临韫平静地移开视线,擦掉了脸上的水珠,在那阵残余的阵痛中,缓步走了出去。   “在这里。”他说。 第40章 清晨   40.   清浅的天光落在小洋房的窗台上,攀在玻璃窗外的绿植和月季都带着晨露,整个森林里弥漫着大雪后的薄雾。   暖气充足的卧室里,季临韫正躺在柔软蓬松的大床上,腰上覆着一只大手,半个人都被身后的人捞在怀里。这间卧室里原本有许多玩偶,闻泊彻睡前故意拿了只兔子抱枕,塞到季临韫怀里。后面睡得迷糊了,他又嘟嘟囔囔地说,凭什么临韫抱这个不抱他。此刻被霸道的元帅一脚踹下了床。   季临韫被身边的热源烫得不行,漆黑的眼睫睁开,抬身露出微微发了些薄汗的颈。他想去调暖气,身后的人却一瞬间就觉察到他的动静,下意识就伸手一揽,将人结结实实抱在了怀里。   “醒了吗,临韫?”季临韫下巴撞在他结实雄厚的胸膛上,一时有些微微吃痛。闻泊彻里面只穿了一件棉衫,青筋迭起的手臂将他困在怀里,他的鼻尖就抵着那点棉衫布料,呼吸间全部是蓬勃而令人悸动的男性气息。   季临韫不知道自己醒没醒,但闻元帅肯定不想起床。他被闻泊彻整个抱紧了,闻元帅就这样,跟大型雄狮一样,脑袋一拱一拱蹭着季临韫的脖子,含含糊糊地说:“抱着我们临韫呢。”   清晨的光太好了,一格格沿着窗台撒在软白的床单上。季临韫被蹭得肩颈发痒,手掌抱着闻泊彻的脖子,小声说:“不许蹭我。”   “干嘛不许蹭!”季临韫觉得自己明明说得很小声,可还是被闻泊彻这个狗耳朵一下捕捉到了。闻泊彻那双眼睛顿时困意消散,抱着季临韫的腰翻身,一瞬间将他压下身下。他不高兴地抓着季临韫的手:“季检察官,你都是要和我结婚的人,早上抱着你蹭两下怎么了!”   他那双祖母绿眼睛,在光下显得剔透而浓郁,像宝石一样。   季临韫其实刚醒来脑子也不太清醒,被压在身下了,还盯着闻泊彻的眼睛看。他眨了两下眼睛,没说话。   “干什么这样看着我。”闻泊彻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倦哑,好看的眼睛一下子凶巴巴的,“你想反悔啊,大检察官?”   从他的视线看下去,季临韫此刻就被自己压在身下,黑发凌冽唇色红润,玉雕似白净的鼻尖翘起来,天生冷淡的黑眸带着点茫然看向自己。他的睡衣都在动作中朝上滑了一截,露出一截精瘦雪白的腰线来,皮肤在掌下细韧而滑腻。   闻泊彻不知道季检察官正盯着自己眼睛入迷呢,他只觉得嗓子干渴,下意识就掐住手下的腰。   “闻泊彻!”季临韫终于被这一下加重的揉弄一激,腰上顿时传来一阵酥麻感,一路蔓延到脊背,整个人都顿时软了下去。他最受不了闻泊彻这样弄他,黑眸旁的薄红中带着怒意:“闻泊彻,你干什么一大早就动手动脚的!”   “喜欢你啊。”闻泊彻看季临韫这个样子,不自觉喉结一滚。他好像很惭愧呢,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说:“所以忍不住想欺负你。”   “你个王八蛋!”季临韫说,“还往下按,放手!”   “你能把我怎么样呢?”闻泊彻原形毕露,笑嘻嘻地说,“你就被我压在床上呢,骂我也就翻来覆去这么几个词。下次让我教你骂人吧,小检察官?”   季临韫喘了两口气,怀疑地盯着闻泊彻,说:“你要教我骂什么?”   “我可不会骂,我只会夸季检察官呢,”闻泊彻绿眼睛下低,凑到季临韫的耳根旁边,慢条斯理地说了几个字,看着季临韫的黑眼里逐渐带上不可置信;“比如这样夸。”   季临韫闻言,脖子和脸颊“腾”一下红了。他狠踹了闻泊彻一脚,大骂道:“不要脸!”   “我实话实说啊,”闻泊彻笑着扣住他的腕,眼眸里灼灼亮着光,“这就害羞了?昨天抱着我问我要不要做的,是哪个检察官?”   “神经病!现在过时不候了!”季临韫说不过他,他整张脸都发烫了,干脆伸手把耳朵捂住,把脸埋在被子里,装听不见。   “好了,我知道过时不候了。不对你做什么,临韫。”   闻泊彻被他可爱得直笑,恨不得抱着季临韫在这张大床上赖一辈子算了。他终于逗够了季临韫,伸手把这兔子一样蜷起来的人,从被子里挖出来。   他看着季临韫,心里疼惜又惭愧地想,自从在疗养院出来之后,临韫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连打他甚至都没学院那会儿用的力气大了。他本来就瘦,出院后身上更是一块软肉都少见,应该好好养一段时间。   这样的身体,是受不了闻泊彻那几天在军舰里没日没夜的索求的。他的精神力和身体都被强占,虚弱的身体经受不住这样的刺激与运动量。可闻泊彻那时候好恨他,又恨又怕,恨到要他长记性,要逼他记住。即使季临韫发出请求,他也从没停下来。   他不可以再这样对临韫了。闻泊彻想,要对临韫再温柔一些,这样就可以慢慢把他的身体养好,肚子和脸颊上面,也可以多长出一些软肉来。   “好吧好吧,”闻泊彻哄着季临韫,心里甜蜜地要冒泡泡了,“我知道了,要不要起床吃点东西?还是再睡一会儿?”   “起床吧。”季临韫冷漠地说,“不敢睡在一个大色狼旁边。”   “如果我们在学院就开始谈恋爱,”闻泊彻还抱着他不肯撒手,说,“会不会婚后就是这个样子?毕竟你在学校脸薄得就跟纸皮一样,我一直追你的话,你会脸红的吧,小检察官?”   “你会被我打死。”季临韫依旧冷酷地说,“我室友还会一人给你一个拳头。”   “你会答应吗?”闻泊彻好像很执着于这点,不依不饶地说,“如果我那时候和你表白,你会答应吗?”   “你敢说那时候就很喜欢我吗?”季临韫盯了他片刻,才说,“我上辈子在想,可能是婚后我们……我们做那种事,精神力很契合,影响太大了。”   “你真的敢这样想?”闻泊彻都听着气笑了,捏着季临韫的两边脸就说,“我以为你上次这样说,是故意气我呢?季临韫,你怎么敢真的这样想?”   “你自己那次上完床后就开始扒着我,跟扒骨头一样。”季临韫一双黑眼瞪他,说,“住一起每天见到我就色眯眯地盯着我,你就是想和我上床!”   闻泊彻真是坐在床上都会被他气死,他语气带笑,可又开始变得阴恻恻的了。他一把将季临韫扣到自己怀里,盯着他的嘴唇说:“是啊,谁叫我们小检察官这么操起来这么爽呢?”   “闻泊彻!”   季临韫又想甩他耳光了,但片刻还是忍住了。他那双漆黑有神的眼都被气红了,刚要说话,就听见闻泊彻大声学着他说话:“闻泊彻闻泊彻闻泊彻,每次耳朵一红就知道叫我名字!”   “我们能不能不讲这个了!”季临韫又想去捂耳朵,说,“这还是大清早!”   “不行!”闻泊彻抓住他放在耳朵边上的手腕,说,“季检察官,你对自己的魅力是有什么误解吗,被人喜欢哪里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了?在学院里我就一直盯着你看,你没发现吗?”   “我觉得你想找我打架。”季临韫说,“你这个一肚子坏水的人,我每次看见你的眼睛,都感觉你简直跃跃欲试!”   闻泊彻简直想喊冤枉。他看着季临韫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我那时候其实没有什么喜欢的认知,只觉得每次看见你都很高兴兴奋,想和你交朋友。但一毕业,我就觉得我那时候喜欢你。进入军部后,我时常会想起你,再也没有那么好的搭档了。”   季临韫一愣,听见他说:“我们其实是生死之交,对吧?”   “嗯。”季临韫想起在学院的时候,淡淡笑了一下,承认说,“是。”   “那你会答应吗?”闻泊彻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追问说,“追你你会和我谈恋爱吗。”   “我们谈恋爱会很麻烦,毕业后我在知槿校区,你去军部,隔得太远了。军部也是封闭式管理,我们两家之前也……”季临韫微微蹙起眉,还要再说,看见闻泊彻的眼睛,脱口说,“会。”   说完,他自己都是一愣,但还是重复说:“我会和你谈恋爱。”   “早恋也会吗?”   “会。”   得到答案,闻泊彻满意地不得了,那双绿眼睛都笑弯了。   他吻了吻季临韫的额头,说:“那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早早就开始追求你。”   两个人闹了一早上,真正起床都是晨光大亮了。闻泊彻昨天困得不行还被季临韫抓着刷完了牙,热毛巾擦了身体换掉脏衣服,今天一早就去洗澡了。   季临韫在闻泊彻进淋浴间的间隙,偷偷吃了几颗止疼药。他记得闻泊彻在卡丽星要有个心心念念的水晶球要去买,怕一整天都和他待在一起,一旦病发,痛得不行就要露馅了。   季临韫对着镜子洗漱,脸色已经看上去要比昨天稍微红润一些了。他刚擦去脸颊旁湿发上的水珠,整个人却被围着浴巾刚刚出来的闻泊彻从后面圈住。   “我们临韫准备刷牙呢?”   季临韫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却看见镜子里闻泊彻原本带笑的眼神忽然一凝,自己的手也在一瞬间被扣住抬起。   闻泊彻沉肃的眼顿时下沉,紧张而压迫的声音顿时传来。   “临韫,你的袖子上,为什么沾了血?” 第41章 他骗我   41.   未散的氤氲水气中,季临韫一双被热水浸湿的唇润红,漆黑的眼珠微微上抬。他握住闻泊彻的手背,冷静而自然地把沾着血迹的衣袖抽下来,安抚说:“没事的,我没有受伤。可能是昨天不小心沾上的鹿血。”   闻泊彻神色这才稍微缓和。他还要再看,季临韫却忽然上前,亲了一下他的唇角,说:“把衣服穿上,我们出门买闻元帅想要的水晶球。”   闻泊彻唇边一热,盯着季临韫的眼睛,顿时更觉异常。上一次季临韫主动上来要亲他,第二天就跑得没影子了。   “季临韫,你要是敢骗我,就完蛋了。”闻泊彻犹疑地看着他,顿时严肃起来。他重新拉过季临韫的手,把人扒掉衣服上下全部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受伤,只有外套袖口沾了血,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我说了没事。”季临韫抬着眼睛说,“这几天,你不是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你要是还敢和之前一样,不声不响就受伤了。”闻泊彻放在季临韫腰后的手朝前一扣,捏着他的小猫脸,语气森森地警告说,“我会很生气。”   季临韫本来不想问,但意识到闻泊彻并不是在开玩笑。他还是下意识问:“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闻泊彻见他还敢问,眼眸下压,浓郁的祖母绿色只让人觉得阴沉。他那只捏着季临韫下巴的手收紧,颚线紧绷,阴恻恻地贴在他耳边说,“当然是干你啊。把你干得没力气去做能受伤的事,临韫。”   季临韫耳边顿时一热。可下一刻,他冷漠地看着闻泊彻,说:“想做我不会拒绝你的。闻泊彻,不要老找这么多借口。好了,快点换衣服。”   闻泊彻轻哼了一下,亲了季临韫一大口,总算是离开浴室了。   两人换好了出行的外衣,出门看雪了。   季临韫又被裹上了轻便保暖的绒衣。外面下了大雪,他和闻泊彻同撑一把透明的伞,仰头就能看见白雪落在两人头顶。   卡丽星的森林小镇里,错落有致的屋檐上都覆满了白雪,红墙砖镶嵌的一座座小屋,安静地沿着青石板的阶梯一路向下蔓延。道路上的雪扫在两侧,森林中的木桩成为了这独特道路的扶手。   光就从落满雪的松树林间穿过,坠在树枝上的冰锥在太阳的照耀下发着光,就像漂亮的水晶一样。   季临韫和闻泊彻一起沿着森林中的阶梯朝下走,他白皙漂亮的手又被闻泊彻揣在大口袋里了,两只耳朵又被毛茸茸的白球遮住。   “首都星下不了这么大的雪。”闻泊彻走着路,绿色的眼眸还老往旁边看呢,“大检察官,怕冷还这么喜欢雪。”   季临韫轻声笑了笑,说:“闻元帅,又知道我喜欢下雪了?”   “你在学院里的时候我就知道。”闻泊彻哼笑一声,说,“就准你半夜在水房撞见我热牛奶,不准我看见你下课偷偷揣了把雪拿在手里捏?我全都看见了。”   当时首都星下了近几年最大的一场雪,户外活动课上,教授看着蠢蠢欲动的学生们,允许他们在注意保暖的情况下玩雪。   季临韫当时就和他的室友们在一块儿,通红的指尖刚抓了一把雪,遥遥看见不远处的闻泊彻,顿时冷漠地一把撒向旁边的埃里克,撇过头去不动了。   谁知道一下课,小检察官又忍不住,在雪地里悄悄捏了个笨拙的小雪人。他还拿了一小根胡萝卜当鼻子,闻泊彻远远在教学楼上朝下看,看见季临韫堆完似乎颇为满意,还不动声色揣进兜里了。   小检察官笨死了。而闻泊彻更为阴险,他偷偷拿出终端拍了下来,想,如果他半夜喝牛奶的谣言传出去。第二天,他就要告诉全校季临韫捏了个丑雪人。   但第二天,先来的是季临韫红肿的十指。闻泊彻在两个班上大课的时候看见他,季临韫拿笔都有些拿不稳,两只手生了冻疮,写几笔就痛痒难受。   他就坐在后排托着脸,有些走神盯着明显不适的季临韫。   在这个时候,两人还因为暑假里夜闯森林,被继续惩罚管理一学期果树区域,下课他们还要去给苹果树和橙子树扫雪。   一到下课,闻泊彻就去把果树下面的雪全扫干净了。季临韫留堂问了教授些问题,拿着课本赶到时,看见满地的积雪都被清理了。   “你干什么?”季临韫极不信任地看着站在黄昏的苹果树下,规整穿着学院制服的闻泊彻。他蹙起眉,说:“闻泊彻,你又闯什么祸了?”   “我可没闯祸。”闻泊彻从黄昏中走出来,那双绿眼睛在光晕中熠熠生辉。   他走到季临韫身侧,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往他怀里一塞,坏心眼地说:“只是看见季同学的手都冻成胡萝卜了,怕任务不能及时完成,耽误吃晚餐。”   “你……”季临韫往怀中一看,竟然是一双毛茸茸的手套和冻伤膏药。两个人都站在光下,他一时有些错愕,竟然少见地没开口骂闻泊彻。   过了半晌,闻泊彻看见季临韫慢吞吞地把冻坏的手指,塞进了毛茸茸的挂耳手套里。随后他漆黑的眼眸动了动,似乎下了点决心才说:“谢谢你。”   让小检察官说句谢谢这么难吗?   闻泊彻心里好笑,但季临韫难得的服软让他心情大好。他笑了一声,说:“活干完了,一起去餐厅吃饭?”   “好,我来请你吃饭。”季临韫应声。两个人一起逆着黄昏,眼前是多年难遇大雪覆盖的雪白屋顶,踩着残雪朝最好吃的二餐厅走去。   走在半路,闻泊彻却忽然低声凑过来,问了他一道刚刚大课上讲的题。   题目确实有些难,就是几个概念的整合,但对闻泊彻来说应该完全不成问题。季临韫有些疑惑闻泊彻这忽然怪异的举动,但一讲到课本,他还是很详细地全部倾囊相授。   讲完了,季临韫才有些奇怪地问:“怎么忽然要求我讲这个?你不会么?”   闻泊彻当时不要脸,笑嘻嘻托着下巴就理直气壮地说:“不会啊。”   他没好意思告诉季临韫,在老教授讲这一段的时候,他看着他抓着钢笔的手指,走神了。   后来,闻泊彻成功看见,季临韫戴着那个与自己穿搭风格极不匹配的毛茸茸手套,戴了一整个冬天。   “这就是你昨天不让我碰雪的理由吗?”   季临韫此刻,被揣在闻泊彻口袋里的手指已经有些发潮了。闻泊彻像个源源不断的热源,蓬勃而滚烫的掌心就这样抓着他。   “我不让你碰,你就不碰了?”闻泊彻有些无奈,说,“你偷偷摘下手套抓了一大把,以为我没看见呢?”   季临韫终于浅浅地笑起来。他停顿了一下脚步,黑眸很认真地去看闻泊彻,说:“闻泊彻,我确实很喜欢看雪,也很喜欢玩雪。但我也很喜欢你,你在旁边的话,玩不玩雪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说着话,亲了一下闻泊彻的脸颊。   闻泊彻没想到季临韫走着走着说这种话,他看着小检察官黑色的眼眸,在光下显得清凌凌的,一时间只觉得脸红心跳,好喜欢他。   于是他掐着季临韫的脸颊肉,低头就吻了上去。   好温柔的吻,季临韫在温热的呼吸中,也在尝试着,笨拙地一点点回应闻泊彻。但他这方面实在是好青涩,滚红的唇肉还是被动张合着,被闻泊彻抱住亲得头昏脑涨。   “不玩雪的话,我们就接吻吧。”闻泊彻呼吸声很重,滚烫的绿色从眼眸里溢出来,“想和你接好多个吻。整个冬天,我都能在雪里吻你一万次了。”   “喜欢你。”他又去蹭季临韫雪白的脖颈了,低声说,“好喜欢你,临韫。”   季临韫被亲得呼吸不均,他抱住闻泊彻,说:“季临韫也很喜欢你。我们下去逛逛吧,泊彻?”   闻泊彻一亲季临韫就不想和他分开,按着他又咬了两口,才五指扣住他的手,一起朝森林下的小镇里走。   山林间的雾凇十分漂亮,小镇里的居民一到长冬天,白天都爱搬着椅子在门口晒太阳,晚上每家就点燃壁炉,室内都十分温暖干燥。   闻泊彻特别想买的水晶球,就在小巷的一家手工店铺里。这是个手工活动,两个人可以组装两个小人在透明的水晶球里面,里面还有一个开关,可以启动喷雪装置。   季临韫不知道闻泊彻怎么这么执着于这种小东西,但难得的闲暇时刻,他们在一起做什么也都很乐意。   两个人做这种需要审美的手工活动都不太行,闻泊彻捏的小人要比季临韫还丑,拿去烤的时候把季临韫都逗笑了。   “笑什么?”闻元帅凶巴巴地说,“这可是你!”   季临韫看着自己手里,五官至少在原位的“闻泊彻”,眼睛眨了眨,忍住了没笑。   旁边晒太阳的老板看见,笑着过来推销说:“闻元帅,做得不好看不要紧嘛。我们这里有现成的,要不要过去挑两个?”   “不好看?”闻泊彻冷下脸来,很不高兴地把小人推到老板眼前,“大检察官不好看吗?”   “好看……”老板被闻泊彻极具压迫性的眼睛一盯,冷汗都要下来了,连忙说,“真是好看极了!我从没见过如此鬼斧神工之作!”   闻泊彻十分满意,让老板拿过去烤了。   季临韫就安静坐在旁边,漆黑的眼眸里带上一点笑,心里给闻元帅默默冠上“欺软怕硬”几个字。   他不知道,闻泊彻这样喜欢这种小东西,是因为上辈子,他给他留下的东西太少了。   什么都没有了,两个人很少一起挑选有意义的摆件与挂饰。别墅在季临韫走后冰冷而空落落的,独属于两个人的东西怎么这样少。   只有那几张薄薄的纸。   闻泊彻拿到那个组装好的水晶球,一按下开关,人造雪花就扑撒在两个小人身上。他牵着季临韫的手,想,回到首都星,他们要买一套新的婚房,里面所以的东西都必须要两个人一起挑。   他想到这里,又有些惭愧地想,怪不得上辈子,临韫会觉得他没那么爱自己。   幸好、幸好他们能够重新相爱。   在卡丽星度假的这几天,几乎是两个人这几年来,最闲暇的时刻。   没有首都星的勾心斗角,没有沉重的、等待被拯救的万千生命,没有外来入侵的异种。两个人在这几天,谁也不曾提起这些事。   在卡丽星,只有铺天盖地的、静谧的皑皑白雪,夜晚洋房落地窗前可以俯瞰整个小镇,星星点点的橘黄色灯火映衬着雪色。室内壁炉烧着柴火不断作响,给人带来无比安宁而平常的幸福感。   他们白天一起去逛小镇,和军部的其他人一起去打猎,骑驯鹿。闻泊彻终于舍得让季临韫玩雪了,一群以往整装待发的军人跟回到了幼稚园一样,雪球在身上砸个没完。雪地里到处是他们的脚印,茫茫大雪中到处热闹而快乐的氛围。   闻泊彻看着季临韫坐在一旁,戴着手套看他们扔雪,眼眸里带起一点笑意。   他知道季临韫很喜欢这种氛围。他这种社区服务时长拉满,喜欢帮助一群老太太烤饼干的人,看见身边的人这样幸福快乐,自己就会很幸福。   晚上,洋房外也有温汤泉。两人在下雪的时候去泡澡,有种别样的畅快感。   温泉中的水温较烫,季临韫穿了一声雪白的浴衣,在里面泡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热的难受了。   可偏偏这个时候,心猿意马的闻泊彻又过来扣着他的腰要亲他。季临韫只得跟他接了好几个吻,才勉强从换气的间隙中说:“别在这……回卧室里去。”   闻泊彻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   季临韫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他扶着温泉汤边缘,带着一身湿透的雪白浴衣要站起来时,忽然,“滴答一声”。   一滴浓稠的鼻血,正在温泉汤里缓慢晕开。   “临韫?”闻泊彻还低着头整理浴袍,视线中忽然就多了这一抹鲜红。又是“滴答”几声,他心中顿时一跳,抬头看见季临韫脸色苍白,不断涌出的鼻血已经染红了他的下巴和脖颈。他拼命想要遮掩的指缝间,全部是一片刺目的鲜红!   闻泊彻脑子顿时“嗡”得一声。   “临韫!”   季临韫只觉得那阵骨髓里的剧痛又猛地袭来,他今天即使把剩下的止疼药都吃了,好像在这一刻也并不奏效了。他整个人在疼痛中眼眸发黑,脚底一滑就要摔倒,却被身边的人大力拥入了怀里!   “我没事,”季临韫眼前晃动不止,他脖颈和手背都在痛得发抖,惨白的唇硬生生被咬出了血色。即使是这样,他还在对闻泊彻说:“我可能有点感冒,或者上火……”   “季临韫!你他妈都这样了还在骗我!”   季临韫耳边剧烈嗡鸣作响,在浑身的颤痛中,他已经听不清闻泊彻在说什么了。这阵绞痛让他无法思考,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一起:“闻泊彻……”   他下意识想安抚闻泊彻,可一张嘴,喉头立马涌上一阵强烈的腥甜感。   “泊彻,你听我说……”   下一刻,季临韫话语顿住,整个人剧烈痉挛,弯腰猛地呕出了一大口鲜血!随后他眼前一片昏黑,双腿发软,直直朝闻泊彻跪了下去。   在彻底昏死过去之前,他好似模糊地听到闻泊彻撕心裂肺的叫吼——   “季临韫!” 第42章 惨痛   42.   季临韫被放到了担架车上,一路推进了抢救室。   剧烈的痛感将他从晕厥中刺醒,他感觉四周都在不断晃动,全身唯一一点强烈感知就是痛到窒息的骨髓,血腥味蔓延在口鼻间。他在模糊间断续听到,有人惊慌失措地喊着他的名字,不断捂着、擦着他鼻尖的血,可血怎么也止不住,温热刺目的液体汩汩流出。   身上的注意都不断被那阵强烈的、发颤的痛给夺去,季临韫苍白脆弱的脖颈因剧痛仰起脸,清瘦泛白的骨节下意识抓紧了身旁人的衣服。   “临韫,临韫,是不是好痛……”他在这样的惨痛中将身体全部蜷缩起来,呼吸间全是铁锈的味道,只能断断续续听到熟悉而颤抖的声音说,“我们就快到了,不管你得了什么病,我都会治好你……”   “为什么还在流血……为什么我止不住你的血?”   季临韫终于在强烈的颤抖中睁开一点眼皮,他依稀看见白晃晃的、迅速移动的天花板,更看见了身旁闻泊彻那双绿得无比浓郁的祖母绿眼睛。   “闻……”   他那双发着痛的手抬起来,似乎是想去帮闻泊彻擦眼睛,可他手上全部是血。他有些喘不过去,唇齿刚刚张开发了一点声,就感觉巨大的呕吐感从腹部侵袭而来。   下一刻,他整个人就不受抑制地抽搐着张嘴,咳出一下巴血。   “季临韫!临韫!”   不要哭。   季临韫那张苍白的、被汗水和鲜血打透的脸上仰,淡青色的血管在脖颈上,尤为脆弱明显。他痛得说不出话来,漆黑的眼眸略微失焦,可还是张着唇一点点做出口型。   不要为我哭了,闻泊彻。   随即,担架车略微颠簸,眼前迅速闪过白色门框,“砰”得一合。   闻泊彻那双眼消失在了视线中,他被迅速抬到了手术台上。   “血氧太低了,马上给病人上呼吸机!”   “全身抽搐太严重了,你们两个过来把他按住!”   季临韫只觉得在剧痛中被牢牢束缚住,浑身立马被插满了管子。潮水般的猛烈刺痛却不断从四肢用来,他头顿时一偏,病房里“滴滴滴”的刺耳警报响起——   医生立即喊:“心脏骤停了!马上上除颤!”   季临韫眼前昏黑,耳畔全是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他太痛了,胸口猛地一震,过于剧烈的痛让他再也支撑不了一点意识的清醒,整个人瞬间休克过去。   “再来几次!提高电压强度!”   接下来,身旁的一切声音和触感都好像消失了,眼前只有漫长的黑暗。   季临韫不知道自己在手术台上昏迷了多久,又是什么时候被推出重症监护室的。他只在偶然清醒的间隙里,听见闻泊彻的声音:“必须回首都星!我管他议会在查什么,第九星区治不好临韫的病!”   “查!我看查出来谁敢动季临韫一下,军部立马围了整个首都星!”   季临韫听不到更多的话了,他又在极度的疲惫与虚弱中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病房的天花板已经换了模样。季临韫在黑暗中勉力撑开一点眼皮,在虚影与真实的晃动中,第一眼看清了身旁的人。   病房内干净整洁,此刻天光大亮,闻泊彻还是一身黑绿色的军装,在他床头枕着手假寐。   几乎是季临韫手指微动的一瞬间,他就抬起头,黑发下露出一双疲惫却无比明亮的眼。   “临韫,”他哑着嗓子,缓慢地眨动了一下眼,似乎在确认自己已经清醒了,“你醒了吗?”   季临韫想说话,可喉咙干涩到生哑,半天才发出来几个音,是在叫闻泊彻的名字。   “闻泊彻。”   听到自己名字的一刹那,闻泊彻那眼眸中的深绿色顿时加剧。他的手掌剧烈颤抖起来,但触及季临韫时又顿住,只敢轻轻地碰他。   季临韫躺在病床上,呼吸机在他血氧恢复后已经停了,各种检测管也在体征恢复正常后撤下。窗外大盛的阳光撒在他单薄的肩上,原本眉眼间五官的钝感与深黑,此刻更显得他面无血色。   原本剧烈的疼痛短暂消散,他此刻更多感受到的,是身体深处的虚软与无力感。   “我们已经回家了,回首都星了。”闻泊彻碰到他冰冷的手背,心脏抽搐似地疼痛,“还痛吗?首都星有最顶级的医疗资源,我们会没事的。”   “已经不痛了。”季临韫哑着声音,问,“我睡了多久?”   “两天了。”闻泊彻小心地将他抱到怀里,只有再触碰到季临韫的这一刻,才觉得自己重新鲜活了过来。他给季临韫倒了一杯温水,说:“医生说指标恢复正常后,你可以吃一点流食和水,现在想吃东西吗?”   季临韫借着闻泊彻的手,喝了两口水,唇在热意中总算恢复一些血色。他却闭而不谈闻泊彻的问题,只是直直看着他的眼睛:“第九星区到首都星,军舰最快要三天。我在手术室的时间不算,我们是怎么这么快回来的?”   闻泊彻现在在他身前,脸色也差得可怕,原本俊朗的脸上黑发凌乱,透出一种强撑着的疲惫感。   他笑了一下,说:“没走以前的航行轨道,开军舰开得快了一点,就回来了。”   “你骗我。”季临韫有些颤抖地说,“你是不是透支了你的精神力,连续跃迁回来了。闻泊彻,你怎么能这样做?过度透支精神力会死的!你知不知道,我都有些感受不到你的精神力了……”   “我会死?你现在知道原来我会死吗?那你病成这样,你敢说你没有用过屏蔽精神力感知的药物?在我这里你的精神力一切正常!”闻泊彻眼眸中的柔和一瞬间褪去,疲惫下的心痛与怒火,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他不想这样对虚弱的季临韫,可他倒在自己怀里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他痛到要死了!   “你知道你生了什么病吗?”他粗粝的手掌紧握成拳,恶狠狠地看着面前的季临韫,“医生说你基因链都在发生断裂,骨髓大部分都坏死了!季临韫这就是你说的没事?你在这段时间还敢不吃药不就医,唯一吃的药还他妈是止痛药和精神力屏蔽剂!”   “你真能忍痛真能装啊季临韫,我天天就在你旁边,你还敢吐血吐到洗手池里冲掉,瞒了我几个月!那些体检报告你也做了手脚,是不是!”   “你知不知道,”闻泊彻几乎是失控地怒吼出来这句话,“你那天心脏都要停跳了!”   说完,他看见了季临韫红透的眼睛,一瞬间喉咙涩住,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你是不是要我去死?”闻泊彻抓着季临韫的肩膀,眼眸痛苦无比地看着他,“季临韫你要让我立即惨死吗,你他妈扑腾一下吐血倒下去,我这条命都要被你弄没了!”   “对不起。”季临韫过了半晌,才轻声开口说,“我不想让你这辈子爱上我,原本就不准备告诉你。”   “我治不好的。”他缓慢而用力地握住闻泊彻的手背,说,“上一世我就生病了,奥利西斯逼中心医院的所有医生想办法,甚至拿枪抵在他们头上。可没有用,我还是死了。”   “你不会死。”闻泊彻眼眸猩红,深深地喘息着,身躯剧烈起伏着,“我不允许。我不会允许你再死了,季临韫。”   他紧握着季临韫的手,五指要全部挤到他的缝隙里去,才能稍微获得一点安全感:“奥利西斯是个废物,他治不好你的病,我来治。”   季临韫任由闻泊彻大力攥着手指,漆黑湿润的眼睫颤抖着下垂。   “这就是你一直拒绝我求婚的理由吗?”闻泊彻整个人埋在他的肩膀上,从牙齿间挤出来恨音,说,“你好狠的心啊,季临韫。”   “对不起,闻泊彻,我真的生病了。”季临韫安静地看着他,可眼眸却滚出了一滴泪来,说,“我确实不想我们相爱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死,但我不想让你这辈子再死一次了,太痛了。”   季临韫在这场保护爱人的战役里,输了彻底。   看吧,这就是任由自己沉溺、心软的下场,让两个人都痛苦成了这样。如果他当时能够更加果决的抽身,他就可以瞒闻泊彻一辈子。一个已经断掉的、被遗忘的前妻,死了又怎么样呢?   他太贪心了,这就是惨痛无比的代价。   “痛。”闻泊彻喃喃一声,重复着这个字。可他那双绿色双眸也在这一刻湿了,他抓着季临韫冰冷瘦弱的手说:“是啊,死亡是痛的。可我不是在后面死的啊临韫,在得知你去世的那一刻,我就死透了。”   “我死透了。”他看着季临韫,心脏在这个时候已经发疼到麻木了,他不断重复着对爱人说:“我早就惨死了,季临韫。”   季临韫整个人剧烈一颤,黑色的眼眸里全是痛苦。他从未见过闻泊彻哭,可这个一向坚毅而勇敢的爱人,现在在他面前无声而剧烈地流泪。   他的心脏也痛得要死了。   “我们不会有下辈子了季临韫。”闻泊彻吻着他苍白的唇,吃掉他滚烫流下来的泪,颤抖而虔诚地恳求说,“只爱我一次吧,临韫。”   他们都知道,这样莫名时光倒转,超越现实的机会,不会再有了。没有人敢去赌,但既然这样的事情同时降临在了他们两个的身上,就是命运要让他们相爱。   “我……”季临韫刚刚说出口一个字,就被闻泊彻这个滚烫的吻吞没掉。他能感觉到这个吻蕴含着两个人的痛苦与窒息,两辈子的执念与爱恨,都覆没在了这一个吻里。   “对不起,刚刚对你太凶了,你还这样虚弱。”闻泊彻捧着他的脸,湿润的水珠已经将他们两个都浸湿了,在潮热中分不清是谁的眼泪。他一点点、珍贵而细腻地轻吻着季临韫的脸,说,“可临韫,我真的要疯掉了。”   “不要紧。”季临韫任由他吻掉眼尾的水珠,哑着声音说,“我感觉到爱了。闻泊彻,我不会再一个人走了。”   “时间比起上辈子,还这么早。”闻泊彻听到“爱”这个字眼,收紧了手臂,说,“临韫,我们一定还来得及。你按时吃药,护士每天按时给你输液和治疗,肯定会好的。”   “在学院里的时候我就答应过你。”他一字一句,像是最珍重而诚挚的诺言,“不管生了什么病,我都会治好你,季临韫。”   “病一治好,我们就去结婚。” 第43章 保护   43.   首都星下了几天大雨。   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二楼病房外的白玉兰和袖子树上,夜晚沙沙的声音尤为明显。明亮的房间内,落雨在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痕,模糊窗外五光十色的灯块。   病房内采用了恒温系统,冬日里气温也依旧适宜。闻泊彻坐在季临韫的病床前,点滴刚刚结束,他正在哄他吃下晚上慢熬的小米粥。   这几天季临韫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身体依旧时常虚弱不适。他前两天根本吃不下东西,喝一点开水也要吐,只能打营养针。闻泊彻请假在医院,从早到晚陪着季临韫。   也许是暴雨的天气,也或许是身体的虚弱。季临韫穿着蓝白的病服,雪白的腕从略微宽大的袖口中伸出来,显得更为消瘦。手背和肩膀上在短短几天,已经多出来了许多针眼,淤青一片尤为刺目。   “瘦了好多。”闻泊彻宽大温热的指节,缓慢握住季临韫的手,盛着小米粥的瓷勺递到季临韫唇边,“先喝一口看看?”   季临韫垂下眼睛,乌黑的发落在鬓边。他温热的下巴轻轻蹭过闻泊彻的手,压下胃里的不适,喝了一口,问:“是你熬的粥吗?”   “你怎么知道?”闻泊彻有些讶异,笑起来,“我好像从没给你熬过粥,临韫。”   “你做东西总爱放一点肉桂粉。”季临韫也轻轻笑了一下,说,“你以为上辈子总是给我做早餐,我吃不出来么?”   闻泊彻是在婚后才会做饭的,独自在军部时,他全部吃的食堂。即使偶尔放假,家里也有阿姨做饭。他第一次做三明治,是因为季临韫没买到喜欢的小面包。他看见新婚爱人蜷在沙发上闷闷不乐,想,不就是一个三明治么,有什么难的。   季临韫有些挑食,闻泊彻从在学院里就发现了。每次两个人在一起吃的,他一碰到不合胃口的东西,吃饭的频率就明显减慢了,那样冷淡的眉眼下低,莫名透出一点郁闷来。   闻泊彻每次看见季临韫冷着张脸,慢吞吞把刀叉拿起来,都不经意地觉得好笑。季临韫的教养不允许他浪费食物,于是他就自然地把餐盘端过去,替季临韫吃掉,再给他点一份小甜品。   在第一次看见季临韫把自己做的食物吃完时,闻泊彻感到一种从前所未有的愉悦感。他看着眼前人眉眼清冷,脸颊肉却一鼓一鼓的,吃得很认真。   “还可以。”季临韫吃饭很投入,没发现闻泊彻已经盯了自己很久。他冷淡而优雅地擦了擦唇角,勉强评价说:“下次我要吃巧克力蛋糕。”   还点上菜了。   那之后,闻泊彻就喜欢时不时投喂一下检察官,大大减少了季临韫在外面吃饭的频率。   “以前每到冬天,”季临韫小口小口喝着粥,说,“睡前你就很爱煮热红酒喝。今年……今年首都星还没下雪。下雪的话,煮一些吧,我也想喝了。”   “记得好清楚啊,临韫。”闻泊彻给他托着瓷碗的底。他看着季临韫,终于稍微放了一点心,想,临韫吐了几天,总算是能吃一些东西了。   “我……”季临韫才刚吃两口,胃里就绞痛着泛出一股恶心感。他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压了一下没压下去,弯腰整个痉挛着干呕了几声。随后铺天盖地的呕吐感伴着剧痛袭来,他漂亮的眉紧皱,把刚吃几口的粥全部吐了干净。   季临韫在这短短几息内,已经浑身落了淋漓冷汗。他单薄的脊背不断起伏着,湿透的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漆黑的眸像是浸润了水珠,在翻搅的剧痛中抿着唇失神。   “临韫!”闻泊彻心中剧跳,在第一时间握住了季临韫的肩,让他整个人卸力靠在自己身上。他立即抱着季临韫,掌心缓慢而颤抖地覆在他后背上,说:“不喝了,我们不喝了。临韫,今天已经喝了一点,已经很好了。”   但季临韫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阵痛袭来的时候,似乎五脏六腑都要被碾碎了。这几天季临韫很少发这样的疼,此刻耳边又被剧烈的鸣叫声淹没,他疼得发黑,甚至连身旁闻泊彻在做什么都看不清。   同时,强烈的反胃感也接连不断用来,他只得死死抓着闻泊彻的手,弯着腰吐得翻天覆地。可他这几天什么都没有吃,再吐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好痛。   季临韫在剧痛中,感觉自己被带入了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里。他不由自主地抓紧那点温热的衣袖,整个人和小猫一样将自己蜷在里面,呼吸急促而痛苦:“闻泊彻……”   “我在。”闻泊彻感觉到怀里的人不断在发颤,心脏紧紧揪了起来,“我在这里,临韫。”   季临韫的乌发已经彻底湿透了,病服也贴在脊背上,显得整个人无比瘦弱。他终于从那点疼痛中缓和过来一点,双眸有些无神地看向闻泊彻,脸色苍白如纸。   闻泊彻拿了张浸没热水的湿巾,给他擦额间的薄汗。他抱着那样瘦的人,只觉得心如刀绞,说话见喉咙都有些发哽,但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没事了,没事了临韫,不痛了。”   季临韫咬着唇的力道慢慢下去,将整个人的力量放在闻泊彻身上。他难受得只能发出气声,一点点小声叫着他的名字,整个人往那点温热而令人贪恋的怀里不断靠:“泊彻。”   闻泊彻将掌心放在季临韫的胃部,一点点有力而舒缓地帮他揉着:“还疼吗?临韫,等会儿吃一点药好不好?”   “闻泊彻,”季临韫低低喘着气,氤氲热气下,露出一双流露出痛苦与自责的黑眸,“我怎么会不小心把自己搞生病呢?”   “不是你的错,临韫。”闻泊彻听见这样的话,简直心痛到无以复加。他想抱紧季临韫,可又怕弄疼他,只说:“我们临韫也不想生病。不要怪自己,临韫。”   季临韫靠在他肩膀上半晌,忽然说:“我是在查营养液的案子。”   闻泊彻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这个,却也还是回应说:“我知道。”   “我被迫喝下了那种营养液。”季临韫看着他,说,“并且暴露在辐射下了。”   话音落下,病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半晌,季临韫感觉到覆在自己身上的大手收紧了,闻泊彻向来坚毅的、令人感到心安的躯体,竟然也在发着细颤。他说:“我知道。”   “你很厉害,你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临韫。”   季临韫在闻泊彻怀里,漆黑湿润的眼眸中,竟然毫无征兆地滚下一滴泪水。   上辈子查到这种营养液与议会高层有关,季临韫再怎样尽力遮掩,还是被奥利西斯觉察到了。他努力收集了所有相关的证据,因此惨死,却从来不后悔。   他在这场禹禹独行的旅程中,已经习惯忍痛了。可听到闻泊彻这样的话,他还是忍不住落下了泪来。   上辈子季临韫被关进监狱,奥利西斯觉察到议会已经暴露了这么大的破绽。为了不被检察院其他人继续追查,他找借口下令,封停了销毁了所有三级营养液。在摧毁证据的同时,也暂时停止了对所有底层居民的迫害。   但他并不甘心,将所有的怨气与扭曲的心理全部发泄在了季临韫身上。   季临韫痛习惯了,他并不在乎。反而,他在得知几百万无辜者的生命不会再被迫害时,心中无比畅快。   那些精神力压迫的刑罚加剧了他的病情,他实际上病死在闻泊彻回来的前一天。在去世的最后一天,他因病情急剧恶化而被送往中心医院,在意识的昏沉间,听到了电视台中,闻泊彻大战告捷的好消息。   他于是在急剧的病痛中,在死亡来临的前一点时间,想。   闻泊彻现在应该穿着那身笔挺帅气的军装,满身荣耀的和他的战友们一起庆祝。他就要回首都星了,更多的功勋会在他回来后披在他的肩章上。   那双一向沉稳的、压迫的绿眼睛,会不会在某个无人的时刻,露出一点少年气的得意洋洋与骄傲出来?   他是整个首都星的骄傲,可惜季临韫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现在,是闻泊彻在说,他挽救了许多人的生命。   “可能是吧,”季临韫笑了一下,可看着闻泊彻的眼眸却潮湿无比,“但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上辈子的时间太少了,但他却在家族中偶然发现了奥利西斯党派乱政的证据。他把这样的证据最后加密成了芯片,放在了那枚祖母绿胸针里面。   这是兰特斯特的家族信物,不管在哪里,闻泊彻和整个兰特斯特家族,都有资格将它要回来。   只这枚胸针,就可以成为闻家和兰特斯特制衡议会的工具。再加上两家的兵权,几乎没有人可以威胁到他们。另外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季临韫全都帮闻泊彻想好了。   可是他死了。   “你已经把我保护得很好了。”闻泊彻吻着他发湿的眼皮,说,“这辈子换我来好好保护你吧,临韫。为什么你总想要去保护别人呢,我希望这个世界上,你最爱自己。”   季临韫眼眸不止颤动着。   “你才是最勇敢的人,临韫。”他一点点吻着身处极度病痛中的,苍白而脆弱的爱人,告诉他说,“你已经在为全联邦的公民服务了。但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首位。我希望你长命百岁,幸福快乐。”   不要再忍着痛了,临韫,脆弱和痛苦都情有可原。   所以,再依赖我一些吧。 第44章 柚子   44.   晚一些的时候,季临韫总算能吃下一些粥了,之后又再喝了药。甚至他还有力气看了看窗外的柚子树,开玩笑说想吃一片了。   闻泊彻竟然真就撑着伞下去,爬到树上给季临韫摘了一个新鲜的柚子下来。他浑身湿透回来,拿着个柚子冲季临韫傻笑的时候,被季临韫劈头盖脸一阵骂。   “你疯了吗闻泊彻!”季临韫要不是没有力气,都想抽闻泊彻两个耳光。他眼睛都被气红了:“我只是随口一说,就算是真的很想吃,可你怎么能冒这么大雨下去摘柚子!”   “想吃就摘了啊。”闻泊彻给季临韫扒好了柚子,看见他微红的眼眶,好想抱住他,让他不要再哭了。可他身上还全部湿淋淋的,只能先去浴室洗澡,把湿透了外套换下来。   再出来的时候,季临韫已经把剥好的那一片柚子吃完了,枕着雪白的枕头昏睡过去了。   闻泊彻也尝了一片,顿时皱起了眉头。   这时候的青柚子,好酸。   闻泊彻洗过澡后,满身都是蓬勃的热气。他把吃完药、沉沉睡去的爱人抱在怀里,指尖擦过他潮湿的乌发。他感受到热源,下意识往闻泊彻的怀里不断蹭动,想要再埋深一些。   闻泊彻轻轻笑了。   季临韫清醒的时候,总不让他上这张病床,他潜意识里觉得很不详。但睡着了之后,闻泊彻给他掖被角的时候顺势睡了上来,把他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和爱人躺在同一张床上,怎么会不详。闻泊彻想,他宁愿季临韫此刻的病痛能全部转移到自己的身上,哪怕是能为他分担一点也好。他不想他再痛了。   抱到季临韫后,才发现他的身躯是这样的单薄和瘦弱,锁骨几乎格外突出,白瘦的手腕好像一折就要碎了。   怎么会这么瘦,临韫。   他加重了这个拥抱的力度,这么瘦、这么脆弱的临韫,好像一阵风就要吹走了,好像随时会和上辈子一样消失。他只有把他紧紧拥在怀里,才能让自己稍微有一点安全感。   窗外的雨还在下,顺着透明玻璃的缝隙,透出来一点冰冷而浅淡的柚叶香。   闻泊彻看着茶几上残余的柚子皮,低头吻了吻季临韫微凉的额头。他想起之前捡到他时,季临韫也喜欢在生病时吃柚子。   那时候把季临韫捡上星舰,里面唯一养在盆栽里的水果就是小柚子。季临韫在养伤的期间,把莫斯希里中将种给女儿的柚子揪光了叶子,等闻泊彻发现的时候,大检察官已经面无表情地把柚子肉扒干净了,正在面无表情地品鉴。   他一点不察言观色,看着莫斯希里中将埋在胡子下急红的脸,竟然还淡淡地说:“不好吃。”   因为刚刚把季临韫捡回星舰的时候,大检察官其实还没有那么聪明。   当时军舰上在边缘星区有任务,当巡察队照例在玛雅星停留时,他们在茫茫雪原中忽然检测到生命体征。   玛雅星几乎算得是荒星,上面只有作为极端条件下,第九军队训练的基地之一。照例而言,零下五六十度的冰区中不可能存在任何的生命体征。   闻泊彻收到巡察队的消息赶过去,第一眼就看见了季临韫落满雪渣的、惨白的脸颊。随后又看见,大片大片淋漓的鲜血从他脑后晕开在冰层上,已经结成了血块。   闻泊彻一时间浑身血液凝固,几乎不可置信地一把冲上前,将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牢牢抱在怀中。他冲着身边的人大声道:“军医呢?快抬担架过来,把他送进医疗舱!”   “季临韫?季临韫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别睡过去!”   季临韫这个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几乎涣散的黑眸抬起来看了看闻泊彻,张嘴整个身躯就剧烈颤动,一口黑红色的血直接喷了出来。   “季临韫!”闻泊彻急忙捞住季临韫的身躯,在那点刺目的红中一瞬间大脑空白,回过神后却是无穷无尽的恐惧与心惊胆战。   过度的失血和失温让季临韫彻底昏死了过去。闻泊彻抱着人,温热的血液甚至溅了两滴在他的脸上。他要被季临韫吓死了,手指急忙覆上他脆弱苍白的脖颈,好半晌才摸出了那点微弱的脉搏。   闻泊彻看着季临韫沾满鲜血的下巴和唇角,猜测他可能伤到了内脏,不敢贸然动他。他触碰到季临韫如寒冰一样冷下去的手,心里又急又疼,把外套全脱下来盖在了他的身上。   “别睡,季临韫,不要睡过去。”在军医赶到之前,他不断在耳旁叫着季临韫的名字,心脏似乎被一只大手狠狠揪紧了。他急得快要发疯了,这他妈是荒原,谁能告诉他季临韫为什么会满身是血地出现在这里?   上一次见到季临韫的时候,还是两个人隔着老远坐在一起开会。季临韫代表检察院出席,坐在他前面。闻泊彻就在这样百无聊赖的政治会议中撑着脑袋,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季临韫看。   小检察官喝了一口会议桌上的热茶,漂亮的眉皱起来,面无表情地又放下了。   过了不久,他又喝了一口,又皱着眉合上了茶杯盖。   闻泊彻在后面看着想笑。他太了解季临韫了,他肯定是喝到第一口就不好喝,但过了一会儿又怀疑,真的能这么难喝吗?于是再喝了一口。   看看,那张小猫脸都皱起来了。   卢林当时也在闻泊彻旁边,看老大笑看得头皮发麻。他心想,议会说要减少军部经费,老大竟然还笑得如此明媚,他终于是疯了!   会议结束后,闻泊彻想约季临韫去吃饭。这场会议的地点在学府区旁边,他们可以在黄昏的时候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边吃饭边聊天,缓和一下这么多年有些疏远的关系。   检察院和军部一向没什么事务往来,仅仅有交集的几次,季临韫也冷着脸,一幅公事公办的态度。闻泊彻不喜欢他这幅模样,但心里又不服气,心想,谁不会装不认识啊。   于是他也冷酷地对视了回去。   但闻泊彻实际上,不想要和季临韫疏远。他还记得年少那些同生共死的情分,记得季临韫的优秀与耀眼。小检察官才不会因为变成大检察官了,就不搭理他,一定是两个人都太忙了,太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   闻泊彻心里早就想好了,可会议一结束,他就看见季临韫被身旁的同僚拉走了。他当即想追过去,卢林又拽住他,严肃地说:“老大,我们必须现在就和议会谈谈,简直欺人太甚!”   闻泊彻看着那道清瘦挺拔的、逐渐远去的背影,只得作罢,也立即投入到军部的事情中。   闻泊彻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他在之后立即被调其他星区执行任务。他想象过很多种他和季临韫再次见面时的场景,可能是在肃穆的检察院,可能是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在充满馥郁香气的面包房,却唯独没有想过,在冰冷到极致的雪原里,见到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他。   他看见季临韫那双失焦的黑眼,看见他白净脸颊和脖颈上的鲜血,要怕得不行了。   军医很快就到了,将季临韫抬上军舰,在出医疗舱后,闻泊彻一个箭步冲上前,着急地问:“他怎么样了?”   军医摘下口罩,说:“闻元帅,病人多处骨折骨裂,严重脑震荡伴随后脑大出血,多处脏器也受到了损伤。再加上严重失温,现在情况很不好。”   闻泊彻浑身的血都凉了,忍不住直接问:“能救回来吗?”   “医疗舱暂时稳定了他的生命体征。”军医说,“看看病人自己能不能醒过来吧,这样剧烈的脑部撞击加上低温,很可能导致了脑部神经元的损伤。你们要做好准备。”   闻泊彻脑袋被军医的这几句话震得嗡嗡作响。他一时间甚至都有些站不稳了,突出的骨节死死攥着自己还沾着血的外套。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深深对军医鞠躬,说:“我请求您,用最好的资源,务必让他活下来。”   几个军医温和地站在一旁回应说:“这是我们的职责。元帅您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尽力。”   闻泊彻坐在门口等待,发现自己浑身上下,也早已冰冷无比。   季临韫在医疗舱中昏睡了整整三天,确认不会有生命危险后,才被转移到普通病房。闻泊彻已经连续几天处理了军部高强度的工作,接到消息立马赶了过来。   他脑子里还不断重现着在雪原里,季临韫只单穿了一件白衬衫,几乎整个人被埋在雪里的场景。他那时完全失去了意识,大片的血迹从头部和脊背溢出,纤长漆黑的眼睫紧紧闭着,一动不动。   直到当天下午,季临韫才有转醒的迹象。闻泊彻在病床旁边守了他大半天,终于感觉到一直握着的指节有了细微的动静,他随即低下头,看见季临韫深黑的眼睫颤了颤,露出里面略微失焦的眼来。   季临韫此刻躺在雪白的病床上,以前在学院里还有一些的、脸颊上的肉,全都消失了,整张脸的骨相撑起来,显得深黑眉眼更加凌厉与冷淡。可他双唇这样苍白淡薄,黑发散在颈窝处,整个人显出一种濒死的脆弱。   这种的视觉冲击,在季临韫这样凌冽的人身上尤为格格不入,却又莫名给人带来一种病态的美感。   闻泊彻感觉自己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季临韫。   季临韫眼眸中的茫然很快散去,那双眼慢慢聚焦,重新变得漆黑有神。他好像淬在冷水中的眼珠缓慢转动,面无表情地看向一旁的闻泊彻。   他问:“你是谁?”   闻泊彻微微一愣。随即,他那双沉重的、带着明显压迫感的绿眼下低,盯着季临韫看了几秒,似乎是在确定他话语里的真假。   季临韫见他不说话,漂亮的眉微蹙起来,后脑的阵阵发晕让他几乎耐心告罄。他此刻微转过头,生来清冷硬挺的轮廓浸没在光下,精瘦的手腕从病服中探出来一点,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就这样直直与他对视。   半晌,闻泊彻终于笑了。那阵莫名的、心惊肉跳的恐惧感终于散去,他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甚至轻佻的语气,捏住了季临韫白皙硬挺的下巴。   “大检察官。”闻泊彻低低笑起来,抬手用力,迫使那双黑眸全心全意看向自己。他一字一句,淡淡笑着说,“你不记得了吗?”   “我是谁?我当然是你未婚夫啊。” 第45章 爱我   45.   季临韫躺在雪白的病床上,那张带着钝感的、冰冷而沉肃的脸,在一瞬间好像化开的冰层一样,变得无比生动起来。   他有些迟钝而震惊地问:“你说什么?”   “没听清?”闻泊彻从来没在季临韫脸上见到这种表情,绿眼睛里含着的笑都更加恶劣。他俯下身去,手指用力,一瞬间与他相隔咫尺:“季临韫,我说,我是你未婚夫。”   隔着这样近的距离,季临韫整个视线都被眼前的男人所占据。那张俊美而深邃的脸庞一瞬间放大,打理妥帖的黑发下露出一双祖母绿眼睛,认真朝下注视的时候,显然无比深情而迷人。   而脸庞之下,是男人健硕而紧实的身形,极富有力量感的胸膛与腰身,被严严实实包裹在军服衬衣下。亲密的距离中,几乎能感受到这个人带来的、扑面而来的雄性气息。   季临韫抗拒这样的距离,他对这种空间被进犯的举动感到很不适,但此刻心脏莫名又在这样微妙的距离里,不可抑制地急促跳动。他立即伸手抵住男人的胸膛,眼眸冷下来,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不是你未婚夫。”闻泊彻笑了一声,说,“那你脸红什么?”   季临韫下意识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闻泊彻趁这个间隙,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笑嘻嘻地说:“我要不是你未婚夫,你摸我做什么?我能让你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摸?”   “放开我!”季临韫那只腕被大力扣住,按在闻泊彻的胸膛上,掌下的肌肤发着滚烫,结实柔软的触感中蕴含着强劲的力量。   他只觉得手掌都发着滚烫,怎么动都不是,挣了两下,又听见闻泊彻极其无辜地说:“你看,还摸。”   “你松手,我没摸!”季临韫大病未愈,本就身体虚弱,现在遇上这种无赖,简直脑子都要被气得发蒙。他头部顿时嗡嗡发响发晕,手指顿时脱力,整个人重重又摔回了柔软的枕被之间。   “季临韫!”闻泊彻看他整张脸都气红了,顿时松开手,凑到枕边急切地问,“你怎么了?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   季临韫摔在枕头上,黑发凌乱地散开,润红的嘴唇微微喘着气。他抑制不住地咳嗽两声,睁开的漆黑眼眸中带上明显的愠色,伸手想去推闻泊彻,力气确实软绵绵的:“走开,别碰我!”   闻泊彻看才说两句,季临韫就气成这样样子。他见好就收,立马叫军医过来为季临韫重新检查身体。直到确认他现在性命无虞,才稍微放下心。   他看着那些军医们收好那些检查仪器,刚想开口,就被主治医生叫了出去。   “闻元帅,”主治医生温和却严肃地说,“病人才刚刚醒,您最好不要引起他过多的情绪波动。”   “您说得是。”闻泊彻微微心虚,朝里面看了一眼,又问,“但大检察官刚从昏迷里醒来,就说不认识我了,这是怎么回事?”   “不记得事情?”主治医生听到这里,面色也稍带凝重,说,“这可能是由于过度的脑震荡引起的。病人被送过来的时候,后脑遭受了很严重的撞击。”   他考虑片刻,说:“如果病人主动询问,您可以告诉他一些过去的事情。但请您尽量不要引起病人过度的激动情绪,他的内脏也受到了严重损失,尤其是胃部,非常脆弱。”   “我明白了。”闻泊彻也冷静下来,说,“谢谢您。这段时间关于季检察官的事情,还请您多加费心了。另外,季检察官遇袭不是偶然,我希望您不要对外公布他的任何消息,即使询问方是检察院和季家。”   “这是当然。”主治医生说,“我们本身就隶属于军部,况且,我们会严格遵循与病人的隐私协议。”   闻泊彻再次道了谢,往半掩的房门中看了一眼,季临韫正虚弱而疲惫地睡在枕头上。他那点私心顿时被压下去,转身离开,想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直到夜晚,闻泊彻拎着一碗食堂小灶煮的小馄饨,重新敲响了季临韫的病房。   “饿了吗?”闻泊彻看着病床上顿时警惕的人,不由失笑说,“医生说,你现在已经可以吃一些清淡的食物了,我给你带了小馄饨,吃不吃?”   季临韫显然是不信任他。他身体紧绷,那双黑眸不动声色地看着闻泊彻,说:“谢谢,但我不饿。”   “医生说你胃不好,光靠营养液可不行。”闻泊彻带着笑说,“真的不吃吗?我们以前读书的时候,冬天你就很爱吃小馄饨。你更喜欢吃红油的,但这两天不行,我让人用鸡汤煮的。”   季临韫闻到了那点鲜美的汤味。低头看去,瓷碗里躺着的薄皮小馄饨,里面的馅料紧实而剔透,鲜亮的汤面上浮着紫菜和几点香油。   那双小猫眼微微动了动,唇却抿了抿,明显有些意动,但又不想接受流氓的食物。   “吃一点吧。”闻泊彻最懂季检察官此人,向来吃软不吃硬。他敛去眼眸里上位者一贯的压迫感,语气柔和下来:“胃里会舒服一点。”   他见季临韫不说话,干脆拆了透明食盒,用瓷勺舀起一颗晶莹剔透的馄饨,递到季临韫唇边,笑着说:“尝尝?”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狗,闻泊彻都递过来了,季临韫的教养也不允许他这样拂人家面子。于是他垂下眼,嫣红的唇微微张开,含住那点勺子,把那颗小馄饨吃掉了。   闻泊彻含笑看着他,季临韫几天没吃东西,这会儿漆黑的眼眸明显亮了一下。下一刻,他手里那个食盒就被接过去了,季检察官没收了他的用餐工具,优雅而端重地冷着脸,进食手里的鸡汤小馄饨。   闻泊彻从没见过季临韫这个样子。他手上没力气,还有伤,这会儿用起勺子来,略微带了一点滞留的迟钝。那双漂亮漆黑的眼专注地看着碗里的馄饨,一截艳红的舌尖时不时会探出来。   闻泊彻莫名有些口干舌燥。他觉得此刻自己不应该再去看季临韫,但那双绿眼睛却一动不动,滚烫的视线移都移不开。   他下意识吞咽,随后有有些烦躁地想,怎么有人吃东西这样吃的?   又含,又吞的。白腻的脖颈还因为进食,微突的喉结不断滚动下滑。   以前在食堂,季临韫也不这样吃饭啊,在他面前故意的?   他的视线太明显了,季临韫注意到,深黑的眉一蹙。他显然犹豫了一下,才不太情愿地还剩两个馄饨的食盒递过去,说:“盯这么久了。这是你带来的,你要是实在想吃,就吃一个吧。”   闻泊彻一愣,看着季临韫的脸,哑然失笑。他本来想说,我不是要吃你的馄饨。   但被大检察官这样一看,闻泊彻一下就生起了逗弄的意思。他十分从善如流,伸手就把那碗馄饨接过来了。   在季临韫冷淡谴责的眼神里,闻泊彻跟欺负人一样,把那两颗馄饨全吃了。他擦了擦唇,笑着说:“谢谢款待。”   季临韫看见他全吃完了,那双带着冷意的眼立即下低,不去看闻泊彻了。   生气了?   闻泊彻看见季临韫的样子,唇角简直要压不住笑了。他有些后悔了,以前在学院里,还是逗小检察官逗得太少了,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好玩。   他刚收好食盒,听见季临韫皱着眉,问他:“你说,我叫季临韫,是吗?”   闻泊彻就坐在病床旁边,托着下巴说:“对。三天前,我在玛雅星荒废的雪原中捡到了你,你当时身受重伤,我把你带到了军舰上。现在我们要回首都星。关于你是怎么到的玛雅星,你还有印象吗?”   “首都星?”季临韫眉目间带上了一点茫然之色,看向闻泊彻,问,“这是哪里?”   闻泊彻没想到他忘东西忘得这么干净,连每个联邦公民从小熟知的地点也不记得了。他顿时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问:“你现在还记得多少?检察院你还有印象吗?”   季临韫尽力回忆着,可大脑一片空白,随着思维的深入,头部还泛起了一阵针扎似的疼痛。他的脸色一瞬变得苍白,眼睛紧闭,冷汗将深黑的发丝都打湿。   “季临韫。”闻泊彻看见季临韫片刻间巨变的脸色,立即打断说,“你不要再想了,我全部告诉你。”   他去拿了一条热毛巾回来,擦去季临韫脸上的冷汗,敷在他的额头上。   季临韫在温热干燥的毛巾下,头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他有些虚弱地睁开眼,听见闻泊彻说:“你叫季临韫,是首都星的首席检察官,我们一般称呼你为大检察官。你父亲没退休前是检察院院长,母亲是量子研究院的首席工程师。你从小在首都星长大,年少时就读于联邦第一学院,我曾和你是同学。”   季临韫头疼得厉害,呼吸都有些急促。他难受地皱着脸,整个人仰躺在枕头上,略微睁开一点眼皮,在听他说话。   闻泊彻见他依旧冷汗淋淋,心里很不舒服。他和季临韫即使年少针锋相对,工作后季临韫在检察院也没给过军部的人脸面,还一点不记情分,总是对他冷若冰霜。   但一起念完了两年书,季临韫在他心里已经是很重要的人了,他不想看见他受伤。   “那你呢?”季临韫在疼痛里微抬一点下巴,漆黑眼眸看着闻泊彻,干净的一点杂质都没有,“你不是说,你是我未婚夫。”   闻泊彻才想起来,那个自己一时兴起,却又漏洞百出的慌。他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带着一点看见季临韫重伤后的愤怒,又或许潜意识想戏弄报复他以前的漠视。他想不起来了,只知道一对上季临韫的眼睛,他脱口就说出来了。   但闻泊彻此刻面色自如,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吗?我叫闻泊彻,从学院开始,我们的关系就很,嗯,很融洽。长大后……长大后就顺其自然订婚了。我之后去了军部,现在这整艘军舰都是我的。”   季临韫还在发着那阵头疼,忽略了闻泊彻几处可疑的停顿。他有些听不下去了,下意识抓住闻泊彻衣袖,泛白的手指还在发着抖:“别说了……我头好痛。”   闻泊彻看见他这样疼,自己也很不好受。他于是不说话了,宽大滚烫的手掌轻覆在季临韫的头上,帮他轻轻揉着额头。   “这样会好些吗?”   直到季临韫彻底从那阵潮水般的疼痛中缓和过来,一双被雾气打湿的眼才彻底睁开来。他盯着闻泊彻看了片刻,缓慢松开了指尖,有些笃定地说:“我觉得,我们不会订婚。我不会喜欢你。”   闻泊彻闻言,那双祖母绿的眼顿时沉了下来。他心情复杂,手指用力摩挲着季临韫的下巴,强硬地逼问他:“为什么不会喜欢我?”   “你太轻浮了。”季临韫打掉他下巴上的手,那阵疼散去后,大检察官也终于直起身来。他神情冷淡,黑眼下低,明明处于下方,却莫名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觉得,我不会和一个油嘴滑舌的人成为伴侣。”   闻泊彻对上他冷漠的眼,那些在彻底毕业后,在工作场合季临韫对他的冷淡与忽视,都像一根如鲠在喉的刺一样,在这一刻尤为明显。   只是季临韫进入了检察院,他进入了军部而已。凭什么出来后,季临韫就像忘光了他们在学院里搭档的日子,对他如此冷待,唯一几次接触也丝毫不念旧情?   他哪又得罪季临韫了?   “错了。”闻泊彻神色也冷淡下来,他眼里的笑不再温和,而是带着无比强势的、明显的侵略感,加重手中的力道。   “季临韫。”他附在季临韫的耳边,嗓音微哑,缓慢地念着他的名字,说,“你不仅爱我,还爱我爱得要死了。” 第46章 养起来   46.   透亮的灯光下,季临韫微微后撤,半个身体都陷入了雪白的床枕中。他下巴被闻泊彻捏得生疼,一双黑眼里带着愠怒的水光,唇齿抿起来:“别对我说这样的话,手拿下去。”   “你不相信吗,大检察官。”闻泊彻盯着季临韫,面无表情地松开一点力道,换成指腹在他唇角不重不轻地揉捏,“可我只是捏住你的下巴,你呼吸就好急啊。”   他顺势抵开季临韫的膝盖,欺身压到床上去,就这样近距离看着季临韫。他的确呼吸急促,眼眸也惶惶发亮,漂亮的嘴唇气得微微颤动,明明是气狠了,可落在闻泊彻眼中,却尤为活色生香。   闻泊彻又想到了以前上格斗课的时候,季临韫打得毫不留情,整个人出了一层薄汗,黑发湿润却尤显眼神明亮,唇在剧烈运动的热意蒸腾下发红,也是这幅样子。   他的嘴巴……好漂亮。怎么能漂亮成这样?   “你想干什么?”季临韫看见闻泊彻微微发愣的眼神,用力一抬下巴,想要撞开他的手。   他直直看着闻泊彻,冷静地问道:“闻泊彻,你想要侵犯我吗?”   闻泊彻被他漆黑的眼一烫,在这样直白的询问中脑子顿时嗡嗡发蒙。他无法相信季临韫会说出这种话,在急促的心跳中慌张撒开手,耳根顿时烧起来:“你乱说什么,季临韫!”   “我们这样的距离,已经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了。”季临韫不满地揉了揉自己的下巴,白皙的皮肤上满是红色的指痕。他冷冷看着闻泊彻:“大晚上的,我们两个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你难道不是想侵犯我么?”   闻泊彻也要气得面红耳赤了,季临韫怎么能用这样冷静的脸,说出这么……这么色情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气还是羞,恶狠狠地看着季临韫,说:“季临韫!你才刚刚醒来多久,我再怎么王八蛋,也不能趁人之危对你下手吧!”   “哦。”季临韫看着闻泊彻咬牙切齿的神情,冷淡的黑眸里略过一点笑意。他抚了抚棉被上的褶皱,刚抬起头,眼前却倏忽出现闻泊彻的终端,上面显示着一张照片:“我没有骗你。这是我们的合照。”   照片是学院中,两个班级的大合照,在巨型苹果树下拍的。闻泊彻被两个室友搭着肩,而季临韫站在他远十米开外,眼眸里的冷色褪去许多,端正地站着,露出一点浅笑。   “这是你吗?”季临韫已经在洗手台前见过自己的模样了,于是很快认出了另一个人,“我们如果关系很好,为什么隔着这么远?”   “我们不在一个班。”闻泊彻脸上的烫意好半天才下去,他打定主意了要报复季临韫,决心将这个谎言贯彻到底,“并且,这个时候我们还是早恋,得瞒着老师同学。”   季临韫:“?”   他沉默片刻,说:“我不觉得,我是会早恋的人。”   “是真的。”闻泊彻翻着终端,少年时存下的、各种想要捉弄季临韫的偷拍照片,在此刻终于发挥了作用。他一点不羞愧,反倒得意洋洋地说:“你看,不然我为什么会存你这么多的照片?”   季临韫冷漠地看着终端里,自己动作笨拙、神情冷淡发怒的照片,没感觉到爱。   但他随即又一愣,想,自己真的会做出这种动作、会有这种陌生却生动的神情吗?   “这里还有学院论坛,我们的名字从来都是连在一起的。”闻泊彻越说越得意,“你看看,上面还有我们的精神力匹配力截图,100%,我们就算是联姻都是最适合的人了。”   他又找出两个人单独的一些合照,有些是找室友帮忙偷拍的,有些是论坛上女孩子们的偷拍,两个人光明正大的合照,只有毕业搭档那一次。   那些偷拍的角度都极其刁钻,将两个人的身形无限拉近。明明只是站在对方身侧,却能拍出一种黄昏灯光下,两个人拥抱,甚至……甚至像在接吻的暧昧感。   闻泊彻之前也没细看,只是顺手存了。现在放大一看,自己都有些眼神躲闪,不好意思了:“总之,你不能不认账吧?”   季临韫看着这些照片,沉默停顿了许久。他又抬头看了看闻泊彻,有些艰难地开口说:“我,我真的……”   “真的。”闻泊彻看到季临韫的反应,立即转换了一副态度,委屈巴巴地说,“你知道吗,你那时候还是小检察官,还没现在官大呢。我从那个时候就和你谈恋爱了,你现在却翻脸不认人,对我这样一幅凶巴巴的态度。”   季临韫有些不想面对,他有些想装头晕。但他随即转念一想,如果闻泊彻真是自己的未婚夫,那他岂不是态度太恶劣了,和渣男负心汉一样?   但自己……自己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流氓?!   季临韫此刻默默低着头,在反省,心里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闻泊彻看到季临韫的反应,满意了,正要收回终端,却被季临韫抬手按住了。   季临韫抬起身,不想让他把终端拿走。但下一刻,他就有些茫然了,眉心下压,问:“这个东西……怎么没反应?要怎么用?”   闻泊彻闻言,对上季临韫那双隐含不悦,但又懵懂的眼,终于百分百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深吸一口气,问:“你不会用终端?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季临韫?”   季临韫动作停顿片刻,抓着闻泊彻的手抬头看他,思索片刻说:“我记得……这大概是一个能够储存信息的工具。我应该会用,但我碰它怎么没反应?”   “你不会用。”闻泊彻握住他的指尖,将季临韫一直戳在边缘的手放到正确的位置,图像果然随之动了。他心中大道不妙,床头的中心控制面板转过来,试探性问道:“这个会用吗?”   季临韫对着几个亮起的按钮,试着点了点,随即面板一灭,整个房间内顿时警铃大响!   “祖宗!你按到报警装置了!”闻泊彻一把拽住季临韫的乱碰的手,心中绝望,再也没逗他的心思了。他得去问问主治医生到底怎么回事,季临韫到底把什么忘了啊!   但没等他起身,病房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齐刷刷的子弹上膛声响起。卢林先一步打开大门,大喊:“闻元帅!发生什么事了?”   结果抬头一看,他们闻元帅正摸着大检察官的小手,在往控制面板上戳。   卢林想把门关上。   “没事。”闻泊彻微笑地按着季临韫的爪子,朝卢林说,“误触,麻烦大家跑一趟了。”   “好的。”卢林趁别人看见室内的场景时,先一步迅速关上了门,“元帅,如果有任何命令,请您立即对军队下达。”   闻泊彻应了一声,回到房间,看着冷静坐在床上,却明显有些手足无措的季临韫。他只觉得头疼,将控制面板移开,随后语气温和地说:“大检察官,你先在这坐着。我需要让医生再给你做一次检查。”   主治医生很快赶到了病房,对季临韫的感知和记忆重新进行了测试。闻泊彻看着医生拿起一只印着小猫的小牙刷,放在季临韫面前,问:“您还记得如何使用牙刷吗,大检察官?”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医生又拿起了一颗巧克力糖,继续问道:“这种糖需要剥开糖纸食用,您有印象吗?”   季临韫脸色彻底冷下来了,说:“我智力没有问题,医生。”   闻泊彻本来还很担心,但在旁边看久了,忍不住偷偷背过了身,捂着嘴巴笑。   “闻泊彻!”身后响起季临韫冷漠而有力的声音,“你是不是在偷偷笑我!”   “没有。”闻泊彻眨了眨眼睛,立即敛住笑,说,“我怎么会笑你!”   季临韫很不满意地撇过了头。   不多时,主治医师走出来,有些无奈地对等候在门外的闻泊彻说:“闻元帅,刚刚进行了问询和测试。病人这种情况,应该是长时间暴露在雪原里,可能低温冻伤导致了……导致了脑神经的损伤。大检察官现在拥有大部分的语言认知,但缺乏对部分事物的对应与操作能力。比如他知道终端具有信息储存和通讯功能,但忘记了如何使用。另外,一些本能性的习惯他并未丧失,就像正常吃饭洗漱之类。”   闻泊彻沉默片刻,问:“这能治好吗?”   “这个很难说。”主治医生严肃地说,“不能说大检察官变傻了,他现在思考的逻辑很清晰。这些他忘记的东西,如果实在记忆无法恢复,他需要重新学习一遍。”   “我们会给开一些修复神经损伤的药物。”他说,“但您也要做好准备,另外,大检察官的性情可能也会和以前不太一样,有时候可能会很脆弱,请您体谅他,对他耐心一些。”   主治医生显然也是听闻了闻季两人不和的传言,他十分有医德,补充说:“如果您觉得照料大检察官很费心,可以让我们来。”   “不用了。”闻泊彻微微一笑,说,“人是我捡回来的,我会亲自照顾他。”   他往病房内看了一眼,小检察官好像有些不安,漆黑又冷淡的眼眸在悄悄往门口瞥,触碰到闻泊彻的视线,又立即收了回去。   闻泊彻没有觉得好笑,也没有那样报复的快感,反倒觉得心中一阵刺痛。   在他心里,季临韫应该是一个冷淡疏远,却又无比意气风发,无比耀眼的一个人。   养着他吧。闻泊彻想,首都星危机四伏,如果季临韫真的一直想不起来,他就把他偷偷藏起来。   放在身边,心甘情愿养他一辈子。 第47章 暧昧   47.   军舰穿梭在广袤辽阔的银河中,离淡蓝色的星球越来越近。军部已经完成了这次的巡察任务,准备在首都星降落。   这几天里,季临韫的病情总是反反复复。他受伤的内脏会在深夜泛起钝痛,伴随着身体炎症的高热。但他病发的时候从不肯说,一声不吭地蜷缩在被子里,如果不是闻泊彻半夜过来看他,看见被子一抖一抖的,还不知道季临韫痛成了这样。   雪白的棉被被扒开,里面露出了一张汗津津、眉眼紧缩的脸蛋。季临韫的脸上透着病态的苍白,双手紧紧捂着腹部,浑身都发着汗,唇角微张,从里面倾泄出一点剧痛的低吟:“闻泊彻。”   闻泊彻要被他气疯了。但看见季临韫的样子,他压下了火气,上了他的床,将人抱在温热宽阔的胸膛里,手掌覆盖在他的腹部上:“晚上吃了药吗?”   “吃了。”季临韫痛得说不出话,这两个字在急剧茫然视角的眼眸中,吃吃地发出一点声。小腹和胃部不断翻滚着,像是绞肉机一样,剧烈发着疼痛,他的额头止不住痛出冷汗,眼睛里的冷意也没有了,五指不断扒着闻泊彻胸前的衣物,下意识往他怀里靠。   这么痛吗。   闻泊彻把人抱在怀里,却不敢用力,现在的季临韫脆弱得好像一捏就要碎了。他心脏闷闷的、泛着针扎一般细密的疼痛。从前在学校里,季临韫唯一几次生病都与他有关,全部是他来照顾的,但他从来没见过他痛成这样样子。   他小心地揉着季临韫的小腹,掌下的触感是很柔软的,可是又那么瘦,揉几下就碰到骨头了。   “要再吃一点止痛药吗?”他低声问。   季临韫已经有些疼得神志不清了,脸色血色褪尽,手指抓都抓不住闻泊彻。他痛苦地弯腰压住小腹上的皮肤,整个人不住地往闻泊彻身上蹭,可闻泊彻知道他是在发抖。   明明一开始还是能忍受的钝痛,后面却逐渐变成刀剐一样。过度的疼痛让季临韫抬不起身,他这时并不全信任闻泊彻,但此刻只有他可以依靠。他难受地近乎窒息,在这样的剧痛中整个人发着冷发着寒,连喘息声都变得好重。   “吃过了……”季临韫眼睫剧烈颤抖着,嘴巴微微动了两下,却是在骂他,“你这个骗子,吃药没有用,还是好痛……”   闻泊彻收紧了手指,一点点给他按揉着小腹。他认栽了,哄着季临韫说:“我是骗子,这么难受,要再吃一片吗?”   那双大掌带来的温度与柔和的力道,让他好受些许。季临韫在疼痛稍缓的间隙,抬起苍白的下巴,无比委屈地动了动唇,叫眼前人的名字:“闻泊彻。”   闻泊彻听到这一声,觉得自己心都要碎了。   季临韫以前在学院里,什么时候是这幅样子?他这样冷静理智、谦和有礼的人,就像山巅在春日将至时化开的初雪,凛冽却又无比温和。   他是打心底就招人喜爱和尊重的,是学院的骄傲。闻泊彻在他身边的时候,没有人可以、也没有人敢去亵渎伤害他。   到底是谁,把季临韫害成了这样样子?   闻泊彻一时间只觉得怒火中烧,手指都紧紧攥成了拳头。他们都舍不得薄待的人,凭什么被别人这样肆意践踏?   他要把这群人找出来。季临韫今天遭受这样的痛苦,一定会叫他们百倍偿还。   闻泊彻再给季临韫拿了两片止痛药,他心里知道过量使用药物不好,但季临韫实在太疼了。   就破例这一次吧,季临韫以后亏损的、虚弱的身体,他全部会给他好好养回来。就这一次。   温水就着药物一起服用,可季临韫不知道是不是太疼了,连吞咽这样的动作都变得极其痛苦和困难。他猝不及防地被水呛到,微微融化的白色药片吐出来,他弯下腰去咳嗽,这样剧烈的动作又加剧了腹部的疼痛。   “没事的,”闻泊彻立即伸手接住季临韫吐出来的药片,从后背处抱着他,等他终于颤得不那么厉害了,将手掌重新递过去,说:“不要紧,已经很厉害了临韫。我们再喝一口水,吃下去会好受很多。”   季临韫痛得埋在闻泊彻胸前,脑袋不断蹭着他的下巴,跟受伤的幼猫一样。他终于在疼痛中微微张开一点唇,把止疼药吃掉了。   “好厉害,我们临韫。”闻泊彻立即夸奖他,声音也不由自主温柔了下来。他说不出现在是什么感受,季临韫从未在他面前,表露出这样的脆弱与依赖。   这可是季临韫啊。   他一方面很享受这样的感觉,一方面又很厌恶和抗拒,他不希望看见季临韫痛苦。   过了许久,可能是药效终于发作了,季临韫还趴在闻泊彻怀里。他好像把这里当场自己的窝了,手臂慢慢环住闻泊彻的脖子,抬起一点身,哑声说:“你刚刚叫我什么?”   闻泊彻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称呼的不对劲。以前哪怕同生共死,他趴在季临韫背上被他背回去的时候,他们还是在喊对方大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刚刚要这样叫他,可看见季临韫这幅样子,他心脏立即软了下来,脱口就缓声要去念这两个字。   “临韫。”闻泊彻于是说。   “这太暧昧了。”季临韫皱着小猫脸,批评说,“你要叫我大名。”   “我不,我是你未婚夫,为什么不能这样叫你?”闻泊彻知道他这会儿不疼了,于是放在季临韫腰上的手掌也收紧了几分,绿眼睛压迫性地下低,说,“我就要叫你临韫。临韫啊,你钻到我怀里,不觉得这样才暧昧吗?”   他有时候十分怀疑医生说的话,他说季临韫语言逻辑没问题。但季临韫怎么用词越来越狂放了?他知道这词用起来很暧昧吗!   “也还好吧。”季临韫依旧攀着闻泊彻肩,他说话有些迷迷糊糊的,应该是在疼痛中精疲力尽,此刻太困倦了,“我是病人。”   “我不想你是病人。”闻泊彻叹息着说,“快快好起来吧,季临韫。”   “你说你是我未婚夫。”季临韫那双漆黑的眼眸盯着他,问,“但你好像比未婚夫还耐心一些,你以前很爱我么?”   闻泊彻微微一愣,他看着季临韫,忽然有些口干舌燥。他为了圆那个谎言,张了张嘴,在嘶哑的嗓音念出这个字的时候,他无可抑制地心脏跳动:“爱。”   他想,这是他欠季临韫的。   他在少年时期就让季临韫因为自己落下了病根,身体不好。实际上他不是他的未婚夫,但他会一辈子对季临韫负责。   但闻泊彻随即又想,如果季临韫恢复了记忆,知道这是个谎言,会不会气疯了?如果他以后跟别人结婚,那个男人还会让他来对季临韫负责吗?   那个和季临韫结婚的男人会是什么样的人?长得有他好看吗?职位权力有他大吗?血统有他高贵吗?!   想到这里,闻泊彻心中十分不爽,酸酸地按住季临韫的腰,说:“我是你唯一的未婚夫,你不可以找别人结婚。”   “你说话逻辑很怪。”季临韫皱着眉,说,“我还能有什么未婚夫?你不会是医院里的护工假扮的元帅吧!”   好啊、好啊。   闻泊彻都要气笑了,他对季临韫无微不至地照顾,季临韫竟然觉得他的耐心,是因为他的真实身份是护工!   季临韫沉默了片刻,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以前,以前也很爱你吗?”   “我不知道。”闻泊彻也沉默了片刻,说,“在我们毕业之后,你不太理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对我有点冷淡了。”   “怎么会这样?”季临韫显然有些吃惊。他皱了皱眉,说,“我不会对伴侣这样。我会很爱我的伴侣。”   闻泊彻当然知道。   他知道季临韫是一个责任心很强的人。他看着失忆的季临韫,看着他澄澈而褪去大半冷意的眼睛,忽然有些委屈,问:“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好几次碰见你,你都不愿意和我多说话。”   “我真的这样对你了吗?”季临韫顿了一下,恳切而坚定地说,“对不起。”   “我不知道,我以前对你这么不好。”他看起来好像还有点难过,说,“如果我冷待了你,我向你道歉。”   闻泊彻听见他的道歉,忽然觉得释然了。   那一幕幕如鲠在喉的冷遇,他顿时觉得,无所谓了。季临韫向来是一个善良、重旧情的人,他如果一定要选择和他渐行渐远,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   闻泊彻笑了笑,说:“我接受你的道歉,临韫。”   季临韫却再次说:“对不起。”   他停顿片刻,又说:“照顾我很累吧,谢谢你,闻泊彻。”   “没关系,临韫。不用再去想这件事了,我们该睡觉了。”闻泊彻看见季临韫眼中明显的倦意,把他重新抱到床铺上,低声说:“我们马上就回首都星了,你那时候如果好一些了,我就可以带你出去玩。”   军舰里很忙,闻泊彻有时候抽不出时间来看季临韫,常常回去一趟,就看见大检察官坐在床上发呆。   他应该很不安吧。   他失去了记忆,再坚韧强大的人都会在这阵强烈的未知中感到恐惧,他明明不信任闻泊彻的花言巧语,可又病得这样严重。在戒备森严的军舰中,他除了闻泊彻不认识别人,没有熟悉的人的联系方式,也没有人能够帮助他。   他无法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没有朋友陪他说话。他就在这种环境中,被迫信任着他。   闻泊彻也不想这样,但季临韫的遇袭不是巧合。在他彻底痊愈以前,闻泊彻不会让外界知道季临韫还活着,他不能联系任何人。   马上就要降落了,到时候偷偷带大检察官出去逛逛吧。触碰到自然和人群,他就不会再这样不安了。   “真的吗?”季临韫确实想睡觉,但一听闻可以出去,那双困得黏在一起的眼立即睁开来了。这几天来,他终于第一次说:“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闻泊彻。”   闻泊彻觉得有点好笑,季临韫这种状态下,连说话都不冷冰冰的了,就像翻开肚皮给摸的小猫。他捏了一下季临韫的脸,说:“下次不舒服要记得叫人,特别是叫我,知道了吗?”   季临韫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在被子发出一声:“唔。”   “听见了没?”闻泊彻决心要给他一个教训,又觉得现在的季临韫很可爱,坏心眼地去扒他的眼皮,不让他睡过去:“听见没听见没,季临韫。”   “嗯嗯嗯!”季临韫终于不耐烦了,睁开微红的眼睛瞪了他一眼,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起来。   闻泊彻笑了笑,等季临韫终于睡熟了,才缓慢起身。这时,他瞥见桌角上,之前被季临韫先服用过的药物。   闻泊彻将那版药拿起来,有些无奈而心疼地扶了扶额。   季临韫把药吃错了,他吃的不是止疼药,是维生素c。   怪不得痛成这样样子。闻泊彻看着床上安静睡觉的季临韫,心中有些自责,但更多的是痛惜。   他,想,是自己没有教他这个。   他不知道季临韫连这个都忘了,他没有教他维生素不能止疼。   *   季临韫因为骨折和脑震荡,卧床了差不多一周。终于在回到首都星的第三天,可以下床进行复建活动了。   在到首都星之前,季临韫在闻泊彻来看他的时候,要求他向他介绍这颗星球。闻泊彻起先很认真地从地域风貌为起点,讲述得十分详细。但他一转头,冷漠地发现季临韫已经枕着枕头睡着了。   他怎么能睡着!   向来只有闻泊彻上课睡觉,从来没有季临韫听人家说话睡着了。闻泊彻气得牙痒痒,但瞥见季临韫好不容易红润一点的脸,知道他是太虚弱了。他每天的精力很有限,大部分时间在药物和身体的驱动下沉睡,这会儿明明很想听,但又忍不住睡着了。   闻泊彻有些无奈地给他盖好被子,想,明明他骗季临韫是为了戏弄他,但季临韫现在这样,他倒是跟供了个祖宗一样。   着陆首都星后,季临韫被安置在闻家私人的疗养院中。这里保密性极强,他一个人住了独栋一个小别墅,里面顶尖的私人医生和护士全天候陪同。   这里显然不同于军舰上,有漂亮的花园,和波光粼粼的小池塘,莹润光滑的鹅卵石铺满在小路上。季临韫就睡在落地窗边上,窗帘一拉开,一大半视野被苍翠的参天大树遮掩,另一部分就可以看见下面的小花园,整扇窗的排布尤为相得益彰,显得屋子里也十分生机勃勃。   季临韫在军舰上养病时的低落的心情一扫而空。因为军舰上不养植物,唯一一株植物就是莫斯希里中将给女儿种的小柚子树。那天他有点低烧,吃了药坐着轮椅被闻泊彻推到外面,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   闻泊彻只是恰好与碰上的下属说了几句话,回头就看见季临韫把走廊里人家的袖子摘下来了,皮都扒干净了。   “这个可以吃。”季临韫见闻泊彻脸色复杂,又看见一向宽厚老实的中将露出了一幅快哭的表情。他认真解释说:“这个闻泊彻教我了。”   “我没教他。”闻泊彻向莫斯希里中将解释说,“不是我叫大检察官扒的柚子!”   他又瞥了一眼季临韫的表情,立即说:“好吧,是我教的,和大检察官没关系。”   “我就说大检察官生病了,他懂什么!”莫斯希里愤怒而幽怨地看向闻泊彻,说,“闻元帅,我知道你想吃这个柚子很久了,从我搬上军舰开始你就对它虎视眈眈!你知道这是外星球的种子吗,你赔我女儿的柚子!”   “我赔、我赔。”闻泊彻发誓回首都星后,把商店里那盆金柚子树给他带回去,见钱眼开的莫斯希里总算收回谴责的目光,笑嘻嘻的走了。   “天价柚子。”闻泊彻捏了捏小检察官的脸,恶狠狠地说,“从你聘礼里扣。”   “你好小气啊,这也要扣。”季临韫嚼着柚子,撇过脸去不让他捏。他说话含含糊糊的:“而且凭什么不是我给你下聘?我家比你差很多么?”   “你下也行吧。”闻泊彻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种话,还觉得心里甜滋滋的,“那你要花很多钱了,大检察官。”   “你不要狮子大张口。”季临韫立即警惕地抱着柚子说,“你不是说我爸爸一向清正廉洁吗?我们家可没有那么多钱给你,你别想我给你做违法乱纪的事情。”   闻泊彻又被他逗笑了,伸手碰了碰季临韫的额头,掌心一烫。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小检察官现在是真烧迷糊了,怪不得敢说出这样的话。   不知道他清醒之后,如果知道自己说过这种话,会怎么样?   “好了好了,我不会狮子大张口,给多少我都会嫁给你的。”闻泊彻拉好季临韫的外套,把他跟裹小猫一样裹里面。他推着轮椅,说,“烧得越来越厉害了,我得带你回去打针。”   季临韫迷迷瞪瞪地被推回去了,醒来之后闻泊彻再拿这种话逗他,他就冷着一张脸,再也不肯承认了。   回到首都星后,闻泊彻要回军部汇报任务,白天也要在那边处理未尽的事务。但他总会尽量早一些赶回来,因为季临韫不信任别人。   可能是他已经见过了季临韫最脆弱的样子,他病发、高热与最狼狈的时候,都是闻泊彻在身边照顾他。他潜意识里,不想让别人再看见自己这种样子。   只能让闻泊彻看见。   季临韫的腿之前打了石膏,前几天才拆掉。他复建走路,走得跌跌撞撞的,一开始只能在平地上面走。闻泊彻会扶着他,一点一点引导他将重心前移,可季临韫老是会摔,腿部刚刚愈合的骨头还会泛着疼痒。   “已经走得很好了,临韫。”闻泊彻知道,季临韫也有自尊心,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也不想摔跤。他于是会常常把季临韫接在怀里,但假装没看见,不去看季临韫冷静却泛红的眼。   “很厉害,”闻泊彻不停地夸赞着他,说,“才几天已经能走很远了,马上就可以出去玩了。”   “晚上可以吃奶油面包。”他一边夸他一边转移话题,说,“今天走完楼梯,我就推你去花园里逛一圈,好不好?”   “你在哄小孩吗?”季临韫冷酷地说,“我不觉得我会爱吃奶油面包。”   呵呵呵。闻泊彻听到这里,心想,最喜欢吃奶油面包的就是你!   接下来,季临韫从二楼走下来,不要闻泊彻扶了。他自己扶着扶手,从上面慢慢挪下来,步伐很稳健,闻泊彻与他隔了几个台阶的距离,一直在下面等他。   季临韫身体虚弱,走了一会儿已经出了层薄汗。在还有几个台阶时,他脚下忽然一踩空,在手掌力道松懈的瞬间,就直直朝楼下摔去!   下一刻,预感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季临韫转身跌入了一个坚实安稳的怀抱中。   “没事吧?”   “我没事。”季临韫重重撞上闻泊彻的胸膛,额头都磕了上去。闻泊彻抱他抱得很稳,精壮有力的手臂牢牢捞住了他的腰。他顿时身上一麻,掌心按在闻泊彻的身上想起身,但一抬头,却差点碰到闻泊彻的唇。   季临韫直直愣住了。   他们在一瞬间离得太近了。闻泊彻那只带着枪茧的手掌还揽着他的腰,英俊而深邃的混血面容在眼前放大,挺括的鼻尖和薄唇好像下一刻就要碰到他。逼得近了,连呼吸间都是他那阵强势的、不容抗拒的男性气息。   季临韫漆黑的眼眸一瞬间带上水雾,他觉得头脑有些眩晕。   空气中的温度好像瞬间升高,他与那双绿眼眸缓慢、颤抖地对视着,却突兀地看见,闻泊彻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吞咽的水声,在拉进的空间中显得尤为明显。   随后,他看见闻泊彻略带迷离的眼,那双放在腰后的手掌略微用力,想要把季临韫往前带——   这一刻,季临韫终于惊醒。   他颤着声音叫了他一声:“闻泊彻。”   冷静的、却沾上暧昧的、略带嘶哑的声音。闻泊彻没听过季临韫这样叫自己,却一瞬间恍然从欲望中抽离。   “我……”闻泊彻怀里还抱着这个人,却顿时手脚冰冷。他也有些茫然而震惊地想,他刚刚……他刚刚是想亲季临韫吗?   未婚夫的谎言是在哄骗季临韫,但他没有……他没有想过,真的去亲季临韫吧?!   可季临韫摔下来的那一刻,这样一具柔软、温热的身体,横冲直撞就落在了他的怀里。他一低头就是小检察官那热意蒸腾的脸和嘴唇,他一低头,就能吻到他。   他就算真的亲上去,又能怎么样呢?真的和他结婚谈恋爱,又怎么样呢?   他确实好想亲他。   闻泊彻脑子里一团乱麻,还没想好要不要把季临韫按过来亲,季临韫却比他先一步恢复了理智,微微推开他自己站起来了。   “谢谢。”季临韫冷冽而悦耳的嗓音传来,“我没事。”   “嗯。”闻泊彻稍微清醒,也粗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走在季临韫身后。他头脑发昏一样的滚烫,他不敢让季临韫看见自己,只敢在外套的遮掩下,缓慢松开攥死的手心。   因为……   他有反应了。 第48章 奖励   48.   闻泊彻在当晚,做了一个旖旎而潮湿的梦。   他梦见自己在亲吻一个人。   私密、昏暗的房间里,午后的光透过玻璃窗,使得漂浮在空气中的细小尘埃发着点点碎光。闻泊彻把眼前的人抵在墙上,墙体是粗粝的,在接触到凹凸不平颗粒的一瞬间,怀里的人发出低低的一声,冷淡而短促。而他就在这个时候,缓缓凑近了他的脸,手掌托着他的下颚去吻他。   闻泊彻没有亲过人,这一点亲吻的冲动是最原始的、完全出于本能的。他碰到了他柔软而潮热的唇瓣,去亲他他竟然会躲,会无措地喘息着。在他张开嘴的一瞬间,闻泊彻趁虚而入,粗暴而急促地吃着这点温热,太软太烫了,光点不断地在被侵犯的人的眼中晃动。   亲到他的时候,好像头脑都在缺氧发蒙,巨大的幸福的喜悦感冲击着闻泊彻,他被本能驱使着不断吻他,不断加深加重去舔、去吃他的嘴巴。那漂亮的唇齿不可抑制地微微张合,一点嫣红的舌头在断续的呼吸中从缝隙中透出来,分开的时候尖端带起一点糜乱的银丝。   两个人的呼吸都好粗重,喑哑中带着一点混乱的情欲。双眼在这个毫无章法的吻中变得迷离,闻泊彻捧着他的脸微微退后半步,终于在水汽蒸腾的这个午后,彻底看清了怀中的、季临韫眼里的煌煌碎光。   他应该也没有和别人接过吻,红润的唇肉肿了起来,张合着哈气,却动都没有动,一双被潮湿的黑眼怔怔看着他。   明明季临韫的眉骨、眼眸,都生性冷淡。可为什么在嫣红的唇齿中、在仿若被冷水淬过的眼眸里,好像无可抑制地透出了一点艳色。   他在亲季临韫。   好诧异啊,可又好顺理成章。   闻泊彻好像被他蛊惑了,在逐渐加重的喘息里看见他的眼,重新掌住他的下巴,要去吻他。   “闻泊彻。”   他在潮热的空气中,听到了季临韫带着恳求与颤抖的声音。那点冷意制止不了闻泊彻的行为,反而激起了他心中最隐秘的欲望。   “嘴巴被我吃得好肿啊临韫。”闻泊彻在意识到自己在和季临韫接吻后,好像什么都不怕了,那点肮脏的、低贱的欲望破土而出,在这个私密的环境中肆意支配着他。他听到自己好恶劣地对着眼前的人说,“叫我的名字,是想要亲,还是不想亲?”   “不想亲……”   “不想亲,你怎么不反抗呢?”闻泊彻拇指按住他的嘴唇,好烫啊,明显发着红肿。明明是他把人抵在墙壁上了,他却说,“亲完了,亲得嘴巴烂掉了,就说不想亲了。其实很爽吧,很希望我这样粗暴地对你吧,季临韫。”   “还不走吗?”闻泊彻真的好恶劣,他把怀里的人扣得好紧,笑着说,“再不走的话,我就又要亲你了哦。”   季临韫根本无法反抗,闻泊彻的力道这样大,他那双眸子全部在这样粗暴的、带着雄性欲望的动作中湿了碎了。他不知道是舒服还是痛苦,在亲吻的间隙中发出一点闷哼声。随后闻泊彻宽阔有力的大掌掐住了他的腰身,接吻的力道一时变得更加猛烈。   “我不想和你亲嘴……”季临韫终于在这个激烈到窒息的亲吻中,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你亲得太重了,嘴巴好难受。”   “好娇气啊,小检察官。”闻泊彻把头埋在季临韫的脖颈里,这样的动作使得他完全将季临韫钉在了墙上,无比有安全感,“吃得不爽吗季临韫,舌头都要被我吃掉的时候为什么要抖啊,因为已经爽得不行了吗?”   季临韫一直都听不了这样的话。他想把手抬起来,想挣开下一刻又被牢牢锁住。他这样小的手掌,闻泊彻轻而易举就能包住。   他扇不了闻泊彻巴掌了,发着冷的声线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委屈:“闻泊彻,你不能这样对我。”   闻泊彻觉察到了他手腕的挣扎,他低笑了一下,说:“又想打我了?在学院里你扇我那一巴掌,我还从来没和你算账呢,季临韫。”   “确定要打我吗?”闻泊彻略微松开一点力道,说,“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临韫。”   “啪——!”   下一刻,一巴掌就重重扇在了他的脸上。季临韫打他打得手心红肿,嘴唇因为气极了而微微颤抖,呼吸声也变得尤为急促清晰。   “混账。”他冷冷地说。   可几乎是同时,闻泊彻那具坚实壮硕的躯体压上来时,季临韫明显发现了他身体的变化。   被抵住了。他几乎能感觉到隔着布料的皮肤的跳动,湿漉漉的。   “你……”季临韫只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下一刻身前的人就从下至上拱过来。他意识到闻泊彻在做什么,眼前几乎都要发着眩晕了。他脚下一瞬间悬空了,被闻泊彻极富有力量感的手臂掐着腰往上带。   他抓着闻泊彻的头发,指尖从他柔软的发丝中穿过,可闻泊彻一直在这样。粗糙的布料隔着皮肤摩挲,季临韫觉得自己要烂掉了。他眼泪都出来了,颤抖着大喊道:“闻泊彻!”   “亲你好舒服啊小检察官,你好会啊。”闻泊彻抱着怀里柔韧而紧实的腰,那一截白皙的腰几乎叫他鬼迷心窍。他不断埋在脖颈里去蹭他脸,在舒服的喟叹中,才不管季临韫在叫什么。   他命令说:“把腿夹紧。”   这可是他的梦境,他说了算。   在季临韫下意识合拢的一瞬间,巨大的精神冲击力袭来,使闻泊彻眼前发着刺目的白。他呼吸好重好粗,抱着季临韫像抱着什么不得了的宝物,一下都不肯撒手。同时,他也感觉到了季临韫在不断颤抖。全部是潮的。   这让他成就感倍增,整个人都愉悦了起来。   “临韫。”闻泊彻不断叫着他的名字,嗅着他的气息,说,“我的临韫。”   在呼吸平息后,在发潮的滚烫中,闻泊彻终于有些意犹未尽地,从梦中转醒。   直到看见了雪白的天花板,他才猛然从荒诞的梦境中彻底脱离,几乎有些震惊地想。   不是,他在对季临韫做什么?他怎么能对季临韫做这种事情啊!他发出声音了吗?!   闻泊彻几乎是下意识的,立即抬身去看睡在隔壁床铺的季临韫。这几天他一直陪着季临韫睡觉,在一个房间里,方便照顾他。   他抬起头,却看见原本被雪白棉被包裹熟睡的季临韫,在这一刻同时也睁开了眼。两人的视线,顿时在并不明晰的月色中相撞。   就是在这点模糊的光影中。闻泊彻好像再次看到了梦境中的,季临韫潮湿而茫然的、泛红的眼。 第49章 偷亲小猫   49.   首都星最近的天气很好,骨折恢复后,季临韫经常让闻泊彻带着自己去花园里逛。他很喜欢在花团锦簇的石子路上走,脚底踩到凹凸不平鹅卵石的触感很舒服。太阳大的时候,花园里的喷泉洒水在花树间,像金色的小雨,映衬着花朵边缘也在发着金灿灿的光,漂亮得就像油画一样。   季临韫之前的终端被反叛军收走了,闻泊彻买了一个新的给他。但他不爱玩这种电子设备,因为戳好几遍才打开来,里面竟然全是闻泊彻的照片!   季临韫简直勃然大怒,心想,闻泊彻骗他说里面有小狗小猫,这是什么东西!   他把终端丢在一边,回到花园的躺椅上晒太阳了。周围是馥郁的花香,疗养院有小动物,有时候是一只小猫,有时候是麻雀或鸽子。他很招小动物喜欢,这些猫猫鸟鸟就趴在他的椅子上或者肩膀上,跟他一起睡觉。   闻泊彻从军部下班回来时,首都星的黄昏刚刚开始,就看见了这一幕。   季临韫躺在花园的椅子上,漆黑眼眸轻轻闭着,漂亮的眉舒展开,再也没那么凌厉了。他搭着毛毯,整个人浸没在黄昏的天光中,椅子扶手上还趴着一只黑白的奶牛猫。这个人把扶手的位置让给小猫了,骨节分明的手掌搭在小腹处。   闻泊彻走近时,不经意就放轻了脚步,唇角也忍不住带起。他怕吵醒季临韫,先把那只可恶的小肥猫赶走了,再连着毯子一起,将季临韫打横抱起来了。   就这一下,季临韫醒了。他以前是十分警惕的人,早应该在闻泊彻走近时,就要惊醒了。可不知道是因为习惯了闻泊彻的存在,还是身体太过虚弱,他只睁开了一下眼,迷迷糊糊地说:“下班啦?想睡觉。”   “下班了,抱你回去睡。幸好整个花园都是恒温的,不然睡在这里,我非要把那个放你下来的小机器人拆了。”闻泊彻握住他微凉的手掌,故意在他睡得模糊的时候说,“季临韫,你以为我和你这种小猫一样吗,天天都不用上班的?”   “你说谁不上班?”季临韫一下就把眼睛睁开来了,抓着闻泊彻的领子说,“闻泊彻,你不让我出去,也不许我联系别人,还好意思怪我?”   “别拽我。”闻泊彻猝不及防被他彻了一把领口,整个人弯下腰去,鼻尖都要碰到季临韫了。他在这样的黄昏中,看见季临韫的眼睛都要被染成了琥珀色,带着一点笑意和警告,懒洋洋地说,“再拽我,我就要亲到你了,临韫。”   他声音却是很温柔的,离得这么近的嘴巴,很缓慢又很缱绻地念着他的名字。   季临韫顿时僵住了。   黄昏太温柔了,金色的、晃动的波光,几乎将两个人都笼罩了起来。他愣愣地看着闻泊彻漂亮深邃的绿眼睛,随即就撒手了。明明自己整个人都还在闻泊彻怀里,却妄图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以此假装困得不行,要睡觉了。   “还不如对我做点什么呢。”闻泊彻看着自己被彻得皱巴巴的衬衫,哼笑一声,说,“就这样走回去,被别人看见我衣冠不整,肯定要偷偷想,大检察官又对我做了不好的事!”   “你不要脸!”季临韫立即从毯子里探出头来,漆黑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放我下来,我不要和你一起回去。”   “放你下去?”闻泊彻一把搂紧了季临韫的腰,将他整个人往前一晃,笑嘻嘻地说,“你现在可挂在我身上,季临韫。我不把你丢下去就算好了。”   季临韫腰间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身体顿时软了下去。随后,他又听见闻泊彻若有所思地说:“我抱着你,别人好像确实不会觉得你对我做了什么呢。反倒是很有可能,觉得我对你干了什么,干到我们临韫下不来走路了呢。”   季临韫听不了这种话,他简直不知道,闻泊彻怎么能张口就在讲这种事!可他又顿时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闻泊彻掐着腰将他提起来,弄得好痛。   可……除了痛,在精神力的波动中,又好像又其他的异样的感觉,潮水般冲刷着他的大脑和身体,让他眼前一片发白。是前所未有的、让他头皮发麻的,恐惧而舒适的感觉。   季临韫觉得自己疯了,一定是天天听见闻泊彻讲这种荤话,才会……才会梦见这样的事情。   “别对我说这种话。”季临韫冷下脸来,说,“我不记得事情了,不是你那位未婚妻。”   “那你脸蛋红什么?”闻泊彻笑了一声,把人抱稳了,低着头,忽然问,“季临韫,你只讲我。可你不想对我做这种事情吗?”   季临韫被他盯得有些发晕,自己的眼眸却也没移开视线,只下意识问:“什么事情?”   “我是你未婚夫,你自然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啊。”闻泊彻牵起他一只手,按在自己胸膛上。他与季临韫对视着,眼眸下低,遮住那点露骨而吓人的妄想,低声说,“你可以摸我,可以吻我。我腰腹力量很强,在这种事情上不会累,你完全可以要求我……”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慢条斯理,暧昧而滚烫的气息缓慢在季临韫耳边散开。   季临韫眼眸剧烈一缩。他的手掌还被他的抓着,压在蓬勃而滚烫的胸膛上,汹涌的心脏跳动就藏在皮肤与骨骼下,细微的震动让他手心都发麻。   他竟然让他……他怎么能说这种话?!   “不想吗?”   此刻,在这样的黄昏下看见闻泊彻的眼睛,他头脑在荷尔蒙与性感低哑的嗓音中一片嗡鸣作响,甚至觉得闻泊彻好像下一刻就要吻上来。   不可以。   季临韫想,他不记得事情了,但潜意识里告诉他,不可以离闻泊彻这么近。   他真的是闻泊彻的未婚妻吗?   在失去记忆的时候,和他人建立亲密关系,对他们都太不负责了。即使闻泊彻这样引诱他,即使总对他说这样暧昧不明的话。   于是,季临韫在砰砰作响的心跳中,柔软的手心上抬,盖住了闻泊彻的嘴唇。他漆黑的眼眸很冷静,答非所问地轻声说:“我有些困,就这样抱我回去睡觉吧。”   他能感觉到闻泊彻明显沉默了一瞬,但随即他低了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季临韫的额头,是一个礼貌而绅士的吻。他说:“好,醒来再吃一点热的食物,会舒服一些。”   季临韫于是重新靠回了他宽厚有力的胸膛中,闻泊彻熟悉的气息覆没着他的口鼻,明明是强烈的其他雄性气息,那点侵略性却没有了,只剩下了温柔。   他再次沉沉睡去。   闻泊彻怔怔地看着季临韫许久,才有些无奈地轻笑了一声,重新朝前走去。他收紧手臂,怀里沉沉抱着这么一个人,就好像心脏都是充盈结实的了。   几天后,首都星政府按照往年的惯例,在中央大街进行人工降雪,来预示一年新冬的即将来临。季临韫在疗养院中待了一个多月,这是他第一次被闻泊彻带出门。   季临韫知道闻泊彻在查自己昏迷的事情,一次刚转醒时偶尔听见,似乎和军队还有关系。但几乎是即刻,闻泊彻和卢林就噤住声,再也没说了。   所以即使闻泊彻在星舰上,提出过会带他出去逛逛,但季临韫一直没提。他觉察到自己不宜露面,不想惹是生非。   但闻泊彻就在这么一个平静的下午,在晚餐前,开着车将他带出来了。   “距离首都星真正下雪,还有好久。”闻泊彻笑了笑,说,“我们一起去看看吧,临韫。人造雪,哼,我们纳的税全给首都星政府搞这些了。中央大街还有集市会摆出来,给你买块小蛋糕回去。”   他说着话,看见季临韫扒着窗户正往窗外看,在忍不住笑起来的同时,又觉得深深怅然。   出了这样的事情,临韫已经好久没有融入过人群了。可他不是这般冷心冷情的人啊,以往每到周末,他甚至都要去社区做志愿者,帮助老太太和老头们的。   到了中央大街的区域内,天空就开始纷纷扬扬落起了大雪,一瞬间将万点灯火的大楼都晕成了五光十色的方块。季临韫朝旁边看了一眼,问:“我可以开窗吗,闻泊彻?”   “不可以。”闻泊彻说,“车开得快,雪吹进来会很冷。”   季临韫觉得他说得对,于是系着安全带,严肃而端正地坐在副驾驶上。   闻泊彻有些想笑,觉得自己好像养了一个小孩一样。失去记忆的季临韫,好像没有那么冷冰冰了,更接近学院时期的天真一些。   季临韫小时候,是不是就是这样子的?会肆无忌惮地窝在宠爱他的人怀里,对他们发号指令,在爱里长大?   应该不会吧。闻泊彻想到这里,又笑着摇了摇头,想,季临韫只对他这样,只对他这样凶和不客气。   “到了。”闻泊彻把车停下来,给季临韫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下车吧。”   两人都是一身低调的便服,但身形都实在太过出挑了,在人群中实在太容易招人注目。好在两个人利用了军部的面容屏蔽装置,正常人无法在电磁波的干扰下,无法看见他们实际的面容。   一拉开车门,大雪就裹着冷风吹了过来。季临韫好久没出过疗养院了,离开车门几步,却又被闻泊彻扯着围巾一把拽入了怀里。   “干什么。”闻泊彻从身后抱住他,修长好看的手指伸到了季临韫的视野里,给他系大衣的扣子,“冷到了怎么办?”   季临韫整个人被闻泊彻精壮健硕的躯体圈着,有力的手臂半揽着他的腰,这人毛茸茸的脑袋从后面伸过来,下巴贴着他的耳廓,温暖干燥的气息顿时充满的鼻腔。他顿时觉得脊背都有些发麻,但却不想躲,这种被闻泊彻气息覆盖的感觉让他很舒适,甚至……莫名更贪心。   他喜欢这样的紧贴,有一种被包裹起来的安全感。   闻泊彻给他系好扣子,又把围巾系紧了,却没有放手。他好像也在贪恋,贪恋这样把季临韫抱在怀里的充实感,于是手掌一用力,就这样将季临韫半揽在怀里,朝前走:“为了防止季临韫走丢,所以我今晚都要把他抱在怀里走路。”   “不合适吧,”季临韫说,“你不要想趁机摸我。”   “嗯哼,你怎么知道?”闻泊彻手掌收紧,按住季临韫的腰,顿时感觉到身边的人脚下一软。他真的好敏感啊,每次碰到他那把白腻的、精瘦的腰,整个人都站不稳了。   甚至……甚至被捏了一把,他还会用那种颤抖着的、愤怒却茫然的眼神看着自己,跟自己对他怎么了一样。   “闻泊彻!”季临韫一拳砸在他下巴上,冷冷地说,“不许再摸我的腰。”   哼。闻泊彻下巴吃痛,却不生气,怕把季临韫惹火,不再去逗他了。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想,季临韫真暴力!   雪簌簌地下,轻盈地从昏黄路灯下飘落,边缘折射着剔透的光。两个人沿着大街和集市走了很久很久,路过几个小女孩和小男孩卖玫瑰,闻泊彻给季临韫买了一束花。   “想给你买一束花。”闻泊彻说,“以前谈恋爱,还没送过你花呢。”   “真的假的?”季临韫被转移了注意力,意识到自己已经接到怀里时,已经来不及了,“那你也太小气了。”   “我们早恋啊。”闻泊彻懒洋洋地说,“你不许我给你买花。”   季临韫思索片刻,问:“早恋被抓到了,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闻泊彻笑嘻嘻地说,“当然是把我们双方爸妈叫来,商量商量提早订婚啰。”   季临韫冷下了小脸,不去和闻泊彻说话了。   闻泊彻被他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   一整条长街,他们走完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的十点多种。季临韫是兴致勃勃的,他在这期间得到了小蛋糕,甚至喝了一点摊位试喝的热红酒。但他实在身体虚弱,走了两三个小时,身体就涌上来一阵疲惫。   “回去吧?”闻泊彻亲了亲他落雪的发。   “嗯。”季临韫只觉得发顶有些痒,眼睛都快闭上了。他迷迷糊糊和闻泊彻回到车上,看着闻泊彻给自己系安全带,眼睛一睁,看着闻泊彻忽然说:“谢谢你,闻泊彻。”   谢谢你照顾我。   谢谢你带我看雪。   “不知道怎么还给你了。”他有些困意上头,嫣红的嘴巴胡乱说着,“想起来之后,我就去赚很多钱,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唔,我再也不打你了,也不扇你巴掌了。”   “嗯?”闻泊彻闻到他嘴巴里的酒味,被逗得想用终端录下来。   怎么会这么可爱啊?啊?   他本来都准备好了,想让季临韫再说一遍,但看见季临韫脑袋一歪就睡着了,顿时觉得心脏很柔软,收起了手上的动作。   季临韫。临韫。   闻泊彻摸了摸他的发,将车开回疗养院。等量子车到时,季临韫已经彻底睡熟了。   他睡着时太安静了,唇和脸颊在充实的暖气下,发着嫣红,跟一颗熟透的红苹果一样,正在张合着清浅呼吸。在车内的顶光下,他穿着白毛衣,显得黑发与眉眼更加昳丽深重。   闻泊彻将安全带解开,本来应该干脆利落地将抱季临韫下车,此刻却沉默地停顿两秒。他半晌才俯下身,粗粝的指节撩开季临韫的柔软蓬松的乌发。   “临韫?”他试探性地叫着他的名字,“季临韫。”   眼前的人睡得好熟,没有动静。   闻泊彻看着季临韫红透的、一张一合的嘴巴,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缓慢朝他过靠去。   在距离放大的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他吻了上去。   温热的、柔软的。在真实碰到的一刹那,闻泊彻意识到季临韫的嘴巴竟然真的这样的软,这样令人着迷。他在贴上去的那一刻,几乎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感受到了一阵头晕目眩的幸福感。   “嗯……”   闻泊彻就这样贴着他,含着他,亲了好久。离开时,安静的空气中发出一点令人脸红心跳的水声。他绿色眼眸还紧紧盯着季临韫漂亮的脸,里面的占有欲与侵略性,在这时几乎一览无余。   “临韫。“他缓慢而哑声地叫。   闻泊彻尤为不舍,在尝到那样甜蜜的味道后,他几乎一步也不想离开季临韫,不想和他分开。他此时眸光都是炽烈而浓稠的,舔了舔嘴唇,就这样盯着季临韫看。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季临韫重新抱了起来。   闻泊彻将季临韫紧密地抱在怀中,胸膛贴着他的下巴。他刚刚太紧张、心跳声太快了。以至于他忽略了,在他吻上去的那一刻,季临韫同时徒然增大的心跳声。   也没有看见,在将季临韫抱起来的那一刻。   他的眼眸剧烈而急促颤抖着、泛满雾气地睁开了一瞬。 第50章 好痛   50.   酸柚叶的味道逐渐在冷空气中逐渐散去,而雨还在剧烈敲打着玻璃窗。   闻泊彻从短暂而甜蜜的回忆中倏忽抽神。他到现在还在后悔,当时就应该把季临韫吻醒,再买束花,拿着戒指和他表白。   偷偷摸摸做这样事,结果让季临韫到死都还觉得他不够爱他。   闻泊彻抱着怀里的人,吻着他的眼睛,和他同被而眠。   季临韫实在消减了许多,从背后抱着他,精瘦的腰好像两掌就能握住,那对漂亮的、突出来的肩胛骨也挨着闻泊彻。他在药物的作用下,睡得很熟,漆黑的眉眼因身体深处的不适而微微蹙着。   闻泊彻在抱住他的同时,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痛。为了缓解这点痛,他一点点在季临韫脸颊和背后落下吻,好像只有这样表达爱,他才能忽略一点痛感和不安。   果然,到了后半夜,闻泊彻忽然感觉到怀里的人发起一阵灼热,整个人的温度烫到吓人。   季临韫脸颊烧得烫红,浓而昳丽的眉眼在痛苦中微睁,病态的白与烧红此刻并存在他那种漂亮的脸上,好像一碰就要碎掉了,让人看一眼就触目惊心。   他在高热中一转醒,就是要吐。   “闻泊彻……”   季临韫空荡的胃部翻滚不止,高热与钝痛让他弯腰的动作都痛苦无比。他被闻泊彻牵住了五指,腹部靠在他有力的小臂上,不断俯身干呕。可他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吐也吐不出来,小腹和胃部却在这样的不断刺激下发着剧痛的痉挛。   他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发抖,忍不住把自己蜷缩起来,咬着牙忍下这点痛,再将喉咙里的那点血腥味生生咽下去。   “我在。”闻泊彻立即抱住他,说,“我在这里,临韫。”   “我没事,只是发烧了……”季临韫眼前模糊,他看不清此刻闻泊彻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大掌的颤抖。他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此刻满身冷汗、苍白无比的样子毫无说服力:“我再吃一点药……”   他好想叫闻泊彻不要担心,可刚一开口,一阵强烈的血腥味就直冲到喉咙。那点刚刚被硬压下去的呕吐感卷土重来,他在抽搐胃部痛得发抖的同时,猛得弯腰又呕出了一大滩血。   “我……”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血红色几乎刺目得令人生疼。季临韫愣了一下,还想再说话,却被闻泊彻颤抖着捂住了嘴。   “泊彻。”   “别说话了。”闻泊彻手指上沾满了季临韫的血,他痛到心脏都在发着窒息,只能恳求季临韫说,“临韫,我按了铃,医生马上会来,我们等一会进紧急医疗舱里。我会在外面陪你。”   好多血啊。   季临韫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手掌,在高热与剧痛中想,怎么吃了药,还是在闻泊彻面前露出这种样子。   他苍白下巴上的血被闻泊彻一点点擦掉,在剧痛尚未缓和时,医生已经赶到了。他有点听不清闻泊彻和医生们说了什么,只记得片刻后,自己就被带到了紧急医疗舱。   紧急医疗舱是军部救命专用的,一般不启用。它消耗的能源非常大,有促使坏死细胞与组织再生的功能,只在重要将士生命垂危的时候用于续命。   这种医疗舱对精神力的要求也非常高,因为坏死细胞再生的过程是极其痛苦的,如果精神力达不到要求,普通人甚至会活活痛死在里面。   闻泊彻也深知,即使是短暂的正常细胞再生,也不能彻底治好季临韫的病。因为他的基因链已经发生了严重解螺旋与断裂,再好的基因手术,也对断裂的基因链束手无策。   季临韫说得其实是对的,在辐射与化学药物作用下断链的基因链,真的没有救了。   他就要死了,这点痛苦的续命也终究治不好他的病。   紧急医疗舱合上的那一刻,闻泊彻看见季临韫在看着自己。   他额发湿透,骨相突出的棱角都好像发着红。他在滚烫的热度中,整个人都是痛的,可抬起望过来时,却显得尤为平静和柔和。   闻泊彻只见这一眼,都痛得要死了。   为什么要让季临韫生这样的病。   舱门彻底合上。   季临韫以前只听过这种续命医疗工具,但真正的剧痛如潮水般袭来时,纵使精神力强大如他,整个人一瞬间也差点昏死。身体内部传来撕裂般的生痛,好像五脏六腑在这一刻都被搅得粉碎,好不停歇的疼痛涌入四肢百骸中,震裂着他的身体。喉咙里、唇齿之间,到处都是那点铁锈味。   在呼吸时,季临韫眼眸前不断发着震黑。他想将自己缩起来缓解疼痛,可手脚都被束缚带绑住了,动弹不了分毫。   他剧烈咳嗽着,近乎撕心裂肺,在痛到昏厥的颤痛中看不清东西。   可站在旁边等待的闻泊彻却能清晰看见,戴在季临韫的呼吸机,白雾带着血沫不断涌出,喷在透明的医用软垫上。   他整个人都在不断痉挛发抖,为了保护他的束缚带不断被顶起,白皙的腕骨生生将束缚带扯到最顶上,脆弱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折断了。   闻泊彻抱着那台冰冷医疗舱的玻璃。他看一眼就要发痛,一闭眼就是季临韫发抖的样子,心脏好像被重锤狠狠砸烂了。在恒温干燥的室内,他感觉到自己好像也被拉到绞刑架上遭受着酷刑。   换成我吧。   闻泊彻想,不要再这样对临韫了,换成我躺在里面吧。   不多时,季临韫身上烧得滚烫的热度就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毫无血色的、被痛苦的淋漓大汗淹没的苍白。舱门重新开启时,他整个人好像刚从冷水里被捞出来,整个人湿漉漉的,手指展开着垂在身侧,毫无生机。   “临韫!”   闻泊彻吓得差点跪在他前面,手掌猛得一撑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看着近乎没有生命体征的人,手掌颤抖得覆住他的脖颈,等了半息,才感受到一点微弱脉搏的跳动。   机器停止运转后,医生们也走进了治疗室。   “已经清除了许多坏死的骨髓细胞,溶血的症状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出现。”医生察看着医疗舱内的各项数据,看了闻泊彻一眼,说,“但基因链的断裂还是太严重了,下次复发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病人不可能一辈子使用紧急医疗舱,每使用一次,精神力就会衰减一次。”   闻泊彻将季临韫抱起来,他手脚都是冰冷的,说:“您什么意思?”   “我们的意思是,”医生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说,“您最好……最好多陪陪病人。目前最极端的治疗方式,最多也只能延缓几年了。”   “别说了。”闻泊彻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压迫的眉眼间带着无比尖锐的戾气。他听不下去了,沉沉呼出一口气,才说,“大检察官生了重病这件事,我不希望军部外的任何一个人知道,你们明白吗?”   “明白。”医生冷汗都要下来了,说,“您放心。”   他说是这样说,但紧急医疗舱的启用太大张旗鼓了,每一次动用都要被记录在案。即使被清除数据,能源的忽然大量缺失也容易引人注目。   “能源军部现在会补上。”闻泊彻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冷冷说,“大检察官的医疗记录,也会被军部加入绝密文件,我不允许未经我授权的任何人查阅。你们对这件事,只需要管住嘴就好了。”   他说完,刚想离开,又被主治医生叫住了:“等等,闻元帅。”   “您之前的连续跃迁,精神力也遭到了重创,”主治医生有些无奈地说,“大检察官现在已经昏迷过去了,最迟也要明天才能醒。您今晚也过来做精神力治疗吧,再拖要出大问题了。”   “我知道了。”闻泊彻说。   将季临韫抱回病房后,他用热毛巾擦掉他身上的冷汗,给他换了一身温暖干燥的睡衣。也许是在热意的浸润下,季临韫的脸上总算有了一点红润,但手脚还是冰凉到吓人。   “要把我吓死了,临韫。”闻泊彻与他十指相扣,想用自己身上的温度,将热意渡过去。他一向神采奕奕的眼,此刻好像也覆上一层晦暗,看着季临韫,嘴里却喃喃说:“临韫,睡醒了就好了,睡醒了就不痛了。”   他静静地看着季临韫许久,才后知后觉感觉到身体的脱力感。   此时,病房却正好被人敲了两下。   “老大。”卢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您在里面吗?”   “稍等。”闻泊彻吻了一下季临韫的额头,掖好他的被子,重新站直了身体。他的脚步重新变得坚毅有力起来,在病房外让人完全看不出异样。   “什么事?”闻泊彻关拢病房的门,看见外面一脸严肃的卢林,“军部出问题了?”   “暂时倒也没有这么严重。”卢林说,“医生催您去治疗了,我们边走边说吧。”   他走在闻泊彻身侧,有些凝重地说:“我们回首都星这件事,执政官和议会知道了,现在点名要见您。因为您涉嫌炸毁维纳β星,虽然不是我们炸的。呃,但您知道,炸星球是很严重的罪名。”   “炸了就炸了啊,又没人受伤,卡斯特洛家族想要多少钱?”闻泊彻说,“议会觉得是我们炸的?真是蠢得令人发笑啊。没查到大检察官头上吧?”   “暂时还没查到他头上,我觉得也查不到了。”卢林冷汗直流,说,“因为就是检察院指控我们炸的,传票都送到军部了。您应该知道,检察院才是罪魁祸首吧。”   “我知道。”闻泊彻听到这里,心情总算好转一点。他对帮爱人背锅这件事,显然非常自豪,紧皱的眉头都舒展了一点,“就这点事情吗?”   “不止。”卢林说,“因为这件事迟迟见不到您的人,议会从别的星区调来了其他军官,也就是您的表弟米洛尔和表姐莱拉中将,来共同监管首都星军部的事宜。现在通知您过去开会商讨。”   “奥利西斯发疯吗?”闻泊彻听到这里,嗤笑一声,说,“除了第九军区,两个家族控制了联邦的军权,他为什么觉得派家里那些姐姐弟弟过来,能威胁到我?”   “自从您母亲去世后,两个家族掌控军权的家族之间,其实没那么和谐了。”卢林也深深叹了口气,提醒说,“您虽然是两个家族唯一的共同继承人,但有时候对您母亲那边而言,您那些哥哥姐姐的血统,可能更纯一点。”   闻泊彻沉默片刻。   他的母亲赛拉斐尔,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也是当时功名赫赫的女战神,开着机甲斩断空间裂变送走异种,为整个兰特斯特家族带来了荣耀。她在联姻后生下闻泊彻,在闻泊彻的幼年死于早年战斗遗留下来的精神力崩塌。她死后,两个家族轮流争夺着抚养闻泊彻。强大的母亲已经去世了,他作为这场家族联姻中的唯一血脉,作为两位战神共同孕育的孩子,所有人都对他赋予期待。   也正是因此,闻泊彻不能同任何一个家族的血亲过度交好,否则就是偏袒。他必须谨言慎行,来维持两个家族之间微妙的平衡。   在幼年时,他必须轮流在两个家族内接受教育和礼仪,甚至要在两个军区接受训练。直到少年时期进入到联邦第一学院,才暂且摆脱了这种几乎喘不过气的压力。   闻泊彻从少年时期,在血脉里就展现了惊人的军事天赋。在训练中无论是体魄还是各种军事课程,他都当之无愧夺得魁首。更别提年少出战迅速成名,他实在太强了,强到几乎不用考虑家族之间的任何龃龉,因为只要闻泊彻在,没有人会想到用其他人。   “我知道了。”闻泊彻淡淡抬起了眼,说,“我表姐和表弟之间的关系也不见得很好吧,大家族里哪里有真正的血缘?让他们先去争吧,我有空会去会议上欣赏的。”   卢林说:“温特米尔主席是站在我们这边的,首都星军权的派系也大多数是闻老将军地方派系,不可能轻易落到他们手上。”   闻泊彻知道这一点,他父亲毕竟在在世,虽然并不带兵,但依旧在整个军部占有很大的话语权。   “先不提这个。”闻泊彻揉了揉眉心,说,“卢林,军部生化实验室能挑出来的信任的人,你觉得有多少?”   “军部实验室是科学院的下属单位。”卢林说,“上次出了那样的事情,我们进行大规模实验人员的排查后,基本上留下来的人都可以信任。老大,您怎么了,问这件事?”   “临韫生病了。”闻泊彻沉默片刻,说,“我在想,要怎么治好他。”   “基因实验室还是科学院研究成果多一些。”卢林说,“我们现在就在军区医院,这里已经汇集了目前所有的基因治疗手段,军部的医生如果……”   闻泊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卢林离开后,闻泊彻一个人走进了诊室,在医疗舱中进行精神力治疗。这种有关精神力的治愈过程都不会让人好受,他从医疗舱出来时,鬓角也微微涔出了一些冷汗。   但闻泊彻并不在意这点痛,他在意的是经过治疗后,他已经好几个小时没见到季临韫了。   万一临韫已经醒了怎么办?他醒来见不到他,会觉得失落的吧?万一他又发病了,忍着痛不肯说怎么办?   闻泊彻立即风驰电掣地回到了病房,却被告知季临韫因为相关指标的测定,被重新抬回了医疗舱中。   他于是重新推开诊室的门,却看见医疗舱的玻璃半开着,一名穿着白大褂、扎着低马尾的医护人员,正在给季临韫抽血,动作轻缓而温和。   在月色下,这个人戴着口罩,眉眼锋利而冷淡,藏在镜片下几乎看不分明。但闻泊彻还是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就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   这个人,根本不是季临韫医疗团队里的人! 第51章 惩罚他   51.   几乎在推门的一瞬间,闻泊彻强大的精神力威压遍布病房。这种可怖的压迫感能让正常人内脏损伤血溅三尺,那个抽了大半的玻璃管瞬间随着房间内的玻璃应声而碎,刺眼的血液顿时溅了满地。   那个长发的医护人员身形随之趔趄,冷漠如刃的眼眸一抬,看着闻泊彻的目光竟然带着怒气:“你在做什么?”   “这话,我倒是想要问问你。”闻泊彻见他竟然还能动,也微微讶然。随后,他带着戾气的眼下低,一步步朝前走。他金属的靴底没敲一下,空气中的窒息感都更重一分,连室内所有的玻璃仪器都在发着不堪重负的嗡鸣,“现在,立刻离我妻子远点,不然我要你的命。”   “把你的精神力收起来。”医疗舱旁边的人脸色略白,却还是冷冷看着闻泊彻,说,“注射器因为你裂了,碎片和针头插进了季检察官的血管里,你想叫他流血吗!”   闻泊彻闻言顿时神色一变,却在收起精神力的瞬间闪身来到那人的身后,抬手就想生擒住他。这人反应迅速,抬肘抵住闻泊彻劈下的手刃,另一只手立即钳住了他拿枪的胳膊。   他眼底红色暗光闪烁,此刻出手的力气竟然奇大无比,看上去贴着皮肉的骨头如同铁钳,竟然能让闻泊彻带着疾风的手掌都停滞片刻。就是这拖延住闻泊彻的这一瞬间,他开口说:“够了,你是季检察官的爱人,我不想对你动手。”   闻泊彻拿枪抵住他的脑袋,反手将他押住,冷冷问:“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这人朝前走,似乎是想帮季临韫处理流血的伤口,“你收走了季检察官的通讯器,我最近一直联系不上他。他生病了,我要过来取他的血液样本。”   闻泊彻拿着枪的手用力,十分不留情面地说:“别靠近他。把话交待清楚,不然我现在就开枪把你崩了。”   “我叫姜暹。现在就职于首都星科学院,基因研究所。”姜暹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与冷意,说,“我只想过来取机检察官的血液样本,你可以去查我。现在立即松开我,季检察官的手已经肿了!”   闻泊彻闻言,立即朝医疗舱中的季临韫看去,在心疼间总算松开力道,但枪还是抵在姜暹的脑袋上。他看着姜暹动作轻和地给季临韫处理伤口,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问:“你和我爱人什么关系?能鬼鬼祟祟进入军部医院,你是哪边的特//工?”   “我是季检察官的……朋友。他答应让我来帮他治病。”姜暹停顿了一下,随后更加愤怒而暴躁地看向闻泊彻说,“都是因为你,血要重新抽了,他胳膊都紫一片了。”   闻泊彻听着姜暹说的话,莫名觉得很不爽:“你什么语气,把临韫当成你什么人了?你自称什么朋友,要是光明正大预约了进来,现在能这样?”   “我不信任军部的人。”   “信任?我现在还没核实你的身份。”闻泊彻闻言,语调阴冷,说,“要是被我发现你敢说假话,或者有任何想伤害临韫的想法,我会立即送你去见阎王。”   “你闭上嘴吧。”姜暹说,“你果然和传闻一样喜怒无常,季检察官真应该和一个性格稳定的人结婚!”   他把玻璃片和针头挑出来,给季临韫的伤口消过毒,转身又要去取注射器,却感觉到头顶冰冷的器械一刺,闻泊彻毫无感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停下。我从来没在临韫嘴里听过你这号人。如果给不出让我信任你能治好季临韫的理由,我不会让你再抽血,并且会将你移交给军部刑讯室。”   姜暹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说:“你可以现在就查我的名字。闻元帅,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白玫瑰’这个研究院。”   “我当然知道。”闻泊彻冷冷说,“那他妈是个违反基因伦理的非法实验组织!”   “在它隶属于联合组织,还是一个合法研究院的时候,我曾是他们的核心研究员。”姜暹本来不想浪费口舌,但闻泊彻力量太过强劲,他要想打过他会费很大力气,“我对人体基因的研究了解,要强于联邦任何一位研究员。”   闻泊彻脸色微变,但拿着枪的手还是没动,一双绿眼看不出喜怒:“临韫的病不急这一天。你留在这里,等明天临韫醒了,他要是认你,我就让你抽。”   姜暹显然想发火,但看着躺在医疗舱内一动不动的季临韫,还是忍住了。他白大褂一抚,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说:“既然如此,我们就再谈一谈。”   闻泊彻说:“你想干什么?”   “我要军部存放的、异形生物的标本。”姜暹说,“你应该知道季检察官为什么生病。”   “因为三级营养液。”闻泊彻皱起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异形生物的标本跟这有什么关系?”   “三级营养液引发的群体变异,是为了筛选能够对抗异形生物的军队。第九军队就是他们筛选出来的正向变异的产物,他们拥有异于常人的强健体格和作战能力,对异性生物的毒害具有抗体。”姜暹停顿一秒,问,“季检察官没和你说过吗?”   “你说什么?”闻泊彻反应过来,震怒而不可置信,整个人顿时“蹭”得站起来,“这就是季临韫查到的东西?!”   前世今生,他确实从未接触到这么残忍的真相,不管是不是和议会高层有关,季临韫都在他面前守住了这个秘密。如果闻泊彻知道这件事,那么他必然会带着军部参与进来,对抗整个政治上层和他们附属的家族势力。   “三级营养液是针对异形生物设计的变异源,需要和辐射共同作用。”姜暹皱着眉,说,“正突变可以产生专门针对异性生物的抗体,负突变则会使人体基因朝异性生物变异而发生断裂。我需要拿到异形生物的组织样本和基因片段,我猜测有里面有一段基因序列,可以阻止这种基因断链。”   “我需要这些东西。”他看了一眼睡在医疗舱中、脸色苍白的季临韫,轻声说,“季检察官现在这个症状,很可能被二次注射了药剂。他发作得太快了,再不把基因片段找出来进行手术,他……”   异形生物的标本是最高的军事机密,因为几十年前那场战争实在太惨痛了。标本全部都被存放在军部核心保险区中,即使是最高指挥官闻泊彻,想要拿到这种东西,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我会给你。”闻泊彻沉默片刻说,“在确认你话语的真实性之后。”   “我可以留到季检察官醒来。”姜暹说,“但不要让任何人发现我来过。”   闻泊彻过去给医疗舱调温度,重新摸到昏迷的季临韫手心中的温度时,才舒了口气。他对季临韫朋友对他的关切态度很耿耿于怀,虽然他知道临韫很讨人喜欢,但还是很不爽。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这样沉默而尴尬地干坐着。半夜有护士过来检查病人的情况,姜暹默默把自己塞进了柜子里。   “哎呀!”护士小姐走进来时,惊呼了一声,赶紧清扫了干净,说,“怎么窗边都是玻璃碎片?闻元帅,您和大检察官受伤了吗?”   “没有。”闻泊彻用生硬的温和语调说,“是我精神力失控,把玻璃震碎了,不要紧。”   “如果您或者病人情况有变化,随时按铃通知我们。”护士小姐确认两人真的没事,才舒了口气,离开了病房。   而季临韫,在早上六七点时,才迟迟转醒。   黑蓝色的天幕中,一点从天际尽头熹微的晨光落在他身上。季临韫在紧急医疗舱里受到的不仅是身躯的痛苦,精神力也遭到了极大的冲击。但细胞再生带来的效果却尤为显著,他再醒过来时,脸上明显恢复了一点血色,就是整个人还尤为虚弱。   漆黑眼睫还未彻底睁开,季临韫先感觉到的是手掌间干燥而温暖的触感。他在这点暖意中瞬间感到一阵踏实,还带着倦意的眉眼上抬,轻声而温柔的,第一声就在叫爱人的名字:“闻泊彻。”   “嗯,我就在旁边。”闻泊彻双手握着季临韫,用额头贴了贴他的,问,“临韫,身体感觉好一点了吗?”   “好一些了。”季临韫一双黑眸冷淡却温柔。但他随即抬身,就立即发现了不对劲,“房间里……有客人来了吗?”   “吱嘎”一声,姜暹从柜子里钻了出来。他给人的姿态还是尤为锋利和具有攻击性,但此刻,却很规矩地走到了季临韫面前,说:“季检察官,是我。”   “姜暹?”季临韫有些讶然,同时还感觉到被闻泊彻抓着的手,朝他那个方向拽过了一点。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闻泊彻一眼,转过头问,“你来看望我吗?谢谢,但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悄悄进来的。”姜暹一本正经地说,“本来看望你要带点鲜花和食物,但我不想被发现,之后我绝对不会再这样失礼。季检察官,通过你上次的测序数据和样本分析,我已经有一些初步的研究成果了,也可以给你推荐一些目前有效的基因药物。但我还需要你现在的血液样本。”   “没关系。”季临韫被他的样子逗笑了,眸光也不由自主柔和了一些,说,“辛苦你了。要抽血是吗,直接抽就好。”   闻泊彻不喜欢季临韫这么温柔地跟别人说话,抓着他的手指在旁边生闷气。   季临韫不知道闻泊彻干什么不高兴了,这人也不说话。他一只手被姜暹取血,一只手还在顺着闻泊彻的毛,柔软的手心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血流出来。   直到注射器取够了血,季临韫才问:“姜暹,你要走了吗?我让闻元帅送你回去吧。”   “您不用担心我,我自己回去就好。”姜暹本来还在对着季临韫微笑,但看见不情愿的闻元帅,立即收起笑担忧地说,“闻元帅说要枪毙我,我不敢坐他的车。”   他说完,就从窗户旁边跳下去了。   “?!”季临韫闻言心中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急忙走到了窗台前,姜暹正在楼下跟他挥手打招呼。   确认人没事后,他舒了口气,转头抓住闻泊彻的领子,冷声质问道:“闻泊彻,你在我睡着的时候,都跟我朋友说了什么?你要枪毙谁,你目无王法了吗?”   “等等,大检察官。”闻泊彻被一把拽到季临韫身边,心想,临韫力气大了一点,紧急医疗舱确实有点用。他满脸委屈,说:“我没说要枪毙他!”   “他大半夜跑到你床边抽你的血!”闻泊彻很不高兴地说,“这是在军部医院,我没把他当间谍抓起来已经很客气了!”   季临韫刚醒来,整个人其实都很虚弱。刚刚猛地走了这几步,他就有些疲惫了,干脆将自己整个人靠在闻泊彻怀里:“别这么大声和我讲话!把我抱回去再说好吗?”   “他是谁啊?”闻泊彻嘴上语调很不愉快,但手臂还是稳稳地将季临韫抱起来了,“听都没听你提起过,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还在检察院实习的时候,姜暹是我经手的第一个诉讼案件。”季临韫低着眼,看着闻泊彻一步步朝病床走去,往他怀里钻了一下,说,“不要把我放在床上,我想整个人都被你抱着,可以吗?”   “嗯。”闻泊彻还是一脸严肃,但听到季临韫这样说,心顿时软成一团,其实已经乐开花了。他收紧手臂,坐在沙发上,让季临韫整个人都窝在自己怀里,“他怎么这么关心你,你救他命了?”   “没有。”季临韫听闻泊彻吃味的语气,立即就知道这人为什么不高兴了,“我没有和你提起过他,是因为他的情况很危险。我们即使是朋友,也不能有过多正常社交。他当时家里破产了,我帮助过他一些。”   “就这样吗?”闻泊彻尤不放心,嘴上却说,“小检察官,他对你还用敬称,看起来人家也不把你当朋友嘛。”   “闻泊彻。”季临韫有些无奈地说,“收起你的敌意吧。人家早就订婚了,小时候就订了娃娃亲。”   “什么封建陋习啊?”闻泊彻刚要嗤笑一声,顿时想到自己和季临韫也是政治联姻。他顿时对这个话题缄口了,转而嘲讽说,“那他家破产的时候,他结婚对象死了,要你来帮助?”   季临韫沉默两秒才说:“他男朋友家里也破产了。”   闻泊彻立即也沉默了。   “那是有点可怜。”他隔了半晌,才有点磕磕巴巴地说。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闻泊彻先受不了了,捏住季临韫的小脸说:“总之,我确实是不喜欢别人跟你这么亲近。好了,大检察官,姜暹已经把所有东西都交代了,包括第九军区和营养液。我都知道了,你最好也如实告知我。”   “他这个都和你说了?”季临韫确实是有些震惊了,“姜暹嘴很严的啊。”   “我是谁啊。”闻泊彻吻着他的唇角,把他抱在怀里不撒手,“如果你不想我因为信息差异而追查,最好把一切都主动告诉我。”   到现在这个时候,确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季临韫将目前查到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条理清晰地给闻泊彻讲完。他在这个过程中,能明显感到闻泊彻收紧的手指,最后说:“我现在回到了首都星,还需要取到研究院中第九军队的体检样本数据,里面有明显的体格变化指标,可以作为最直接的控告佐证。”   “会拿到。”闻泊彻抱紧怀里的人,说,“既然营养液全部摧毁了,照你所说,埃里克也启动了边缘星区的医疗体检援助,你最担心的问题已经在逐步得到解决了。临韫,你现在太虚弱了,什么也不能做。我现在最希望你先把病养好。”   “昨天把我吓坏了。”他沉默了片刻,说,“我不想你那么痛了,临韫。”   “嗯。”季临韫抱住闻泊彻的脖子,漆黑的眼眸看着他,说,“我感觉好一些了。生病这么多天,你还没有和我接过吻,闻泊彻。”   明明是在索吻,但他的语调却很冷静,下巴上抬,露出下面雪白细腻的脖颈。这种话语和清冷神色完全不符的差异感,简直透出一种大胆的色情。   “季临韫。”闻泊彻看着他的脸,喉结立即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哪里受得了季临韫这样看自己,立即捧着他的脸就吻了上去。他碰到那点温凉而柔软的唇,尝到了那点药味,但还是不断朝里吃着他的嘴巴,用力地让季临韫唇一张一合地急促张合着,那点津液都从红润的唇上淌到下巴。   这样的亲吻侵略性太强了,带着明显的色情意味。季临韫病情才好转一点,被这样亲一会儿已经是极限。他开始后悔去招闻泊彻了,但确实又实在想和他亲昵。此刻他只得伸手推了推闻泊彻坚硬而岿然不动的胸膛,拒绝的话语都被吃得零落不清:“够了……闻泊彻,我亲累了……”   “亲了两下就亲累了?”闻泊彻吃舔掉他的话,季临韫这样冷淡的人,亲他几下,他那点冷淡里就好像要烧起艳色来了,瓷白的眼皮都泛上不堪的红。亲这种人,看着他眉眼、下巴和脖颈都发起淡淡的潮红的同时,好像就跟在亵渎他一样。但只有闻泊彻知道,季临韫也爽到了,他用那点不得不中止的眼神看着他,可他其实还好想要呢。   “那再亲一……。”季临韫嫣红的唇还在气息不稳地喘气,话还没说话,后脑就被闻泊彻一把扣住,滚热的唇齿重新被用力含咬住,“啊……”   “叫什么呢?”闻泊彻毫不客气地说,“叫成这样还想我怎么对你啊?想我把你亲得晕过去吗,嗯?”   季临韫已经被亲得缺氧了,脊柱都在这个激烈的吻里不断发着麻。他大脑发着懵,真的已经受不了了,漆黑的眼眸生理性地泛出眼泪,哽咽着大喊:“闻泊彻!”   “还敢叫我名字呢。”闻泊彻对季临韫敢隐瞒病情一直窝着气,此刻看他身体还虚弱,不能太过分。他顿时手臂发力,掐起季临韫的腰,从身后用力抽了他一巴掌。果然,他立即就看见季临韫羞耻而愤怒的神情:“闻泊彻,你怎么能打我……”   “抖什么,我不能打吗?被我扇肿了吧都要。”闻泊彻觉得自己亲他亲疯了,此刻粗糙的拇指压着他的下巴,哑着声有些急促地说:“你在我面前好放荡啊,大检察官。” 第52章 解除婚约   52.   “那你在我面前就不放荡了么?”   季临韫手指插//入闻泊彻的发丝之中,剧烈喘了两口气,淡红色的眼尾逐渐平静下来。他学着闻泊彻说话,但语气冷静无比:“把我抱在怀里,对我说这种话。最放荡的其实是你吧,闻元帅。”   “一个元帅,能放荡到这种地步么?”   “我是放荡啊。”闻泊彻坦然承认说,“我就是想欺负你,对你做所有混蛋的事情。”   他掐了一把季临韫的腰,说:“倒是你,季检察官,知道了还敢把我怀里当你的窝呢?身体好到这种程度了,真碰你了你受得了吗?”   季临韫对上闻泊彻滚烫昏暗的眼神,知道他一直在耿耿于怀。   “别碰我腰。”他整个人顿时一抖,只得抬起白腻脆弱的脖颈,按住闻泊彻的手,主动去吻了吻他想要叫停,“好了,泊彻。”   “我要死你身上就好了。”闻泊彻偏不。他捞着腰将季临韫紧抱在怀里,亲着他发烫的唇,说,“反正你也不爱惜自己的这条命,是不是,嗯?”   “那我就跟你一起去死吧。”他吻他吻得好温柔,嘴里却说,“季临韫,你要是活不成,我就立马朝自己开枪,我去陪你好不好?”   “别说这种话。”季临韫重重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眸里氤氲出雾气,“闻泊彻!”   “你生气了?”闻泊彻将他拎小猫一样拎起来,“你一口血吐在我面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要被你吓死了?怎么不想想我也会生气?”   看见季临韫湿润的眼,他心软了片刻,但他已经决定了给足季临韫教训,手掌下去就是一下!   “啪”得一声清脆无比,季临韫眼尾顿时又红了:“你……”   他这一巴掌没用大力,但也不轻。最娇嫩最柔软的地方一下子发着红肿了,羞辱惩戒的成分更多一些。   “下次还敢这样吗?”闻泊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季临韫抿着咬红的唇,一双深黑冷淡的眼眸带着薄怒与羞耻。他从来没有被闻泊彻这样接二连三地粗暴对待过,他怎么能这样对他!还打这种地方。   他冷冷别过了头,看也不看闻泊彻一眼。   “啪!”   闻泊彻见他不说话,掐着季临韫的腰将人大半身带到肩膀上,手掌毫不留情地扇打下去:“不说话,我就继续。”   “我不会!”季临韫的声音终于带了一点哽咽,说,“我不会再这样对你了!”   “还会隐瞒我吗?还会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   “不会了……”   “我没听清。”闻泊彻到这里,心里其实消气消了大半了。但他此刻劣性根发作:“再说一遍!”   “我不会了!闻泊彻你这个王八蛋,把我放下来!”   “发抖了啊。”闻泊彻笑了笑,说,“季检察官,是打痛了,还是打爽了?”   季临韫被放下来,简直想抽闻泊彻一耳光!但他此刻有些怒极攻心,手软绵绵地搭在闻泊彻肩膀上,用了咬了他的肩膀一口。   “都有吧。”闻泊彻能感觉到,季临韫的齿尖陷入了自己的皮肉,血液估计都渗出来了。他却在这点刺痛中,神经前所未有地感到一阵兴奋。他揽着季临韫的腰,哑着声说:“爽还是要比痛多一些的吧,不然一扇你,就把你扇得有反应了啊,大检察官。”   季临韫狠狠咬着他,唇齿里溢出一声:“混账……”   “我这就混账了?”闻泊彻低笑一声,在越发痛楚的感觉中却抱紧了季临韫。他按着他的头方便季临韫咬得更深,说:“季临韫,你要是敢再骗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闻泊彻的肩膀上多了一个深而渗出血痕的咬痕。季临韫不想再被他按着,他要喘不过气了,低低地说:“闻泊彻,我头晕。”   季临韫说出这三个字,闻泊彻顿时一点旖旎恶劣的心思都没有了。他顿时将季临韫放下来,皱着眉紧张地问:“哪里不舒服?临韫?”   “啪——!”   愈发清脆的一声,季临韫刚被放开,迎头抽了闻泊彻一耳光。他那点欺骗闻泊彻的愧疚感也没了,冷静而泛着雾气的眼睛下低,说:“闻泊彻,你这个畜生。”   他看着闻泊彻的眼很冷淡,可又带着一点平静的委屈:“我还在生病,刚刚才醒来。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凶?”   闻泊彻顿时知道季临韫又在骗自己了。他脸庞顿时一片火辣,却没有刚才的气焰,也不生气了。   季临韫即使病情好转了一些,也有力气向他索要亲吻了,但他确实病得还很严重。情绪过度的起伏对他来说都不好,自己怎么能这样欺负他?!   闻泊彻你这个王八蛋啊!   闻泊彻确实意识到自己过分了,这会儿整个人态度软和下来,抱住季临韫说:“对不起临韫,我是王八蛋,我不应该凶你。”   “不凶你了。”他一下下吻着他的眼睛,滚烫的吻落下时又声声向他道歉,“再也不凶我们临韫了。不生气了,宝宝。”   季临韫那点羞耻而隐秘的脾气也没了,他被亲得心软,抬脚轻踹了一下闻泊彻,说:“抱我回去,今天还要打针。”   “好临韫。”闻泊彻抱起他,手掌握住季临韫。这么瘦的一个人,抱在怀里这样轻。   不知道打痛他了没有。   闻泊彻把季临韫抱回去,真正开始心疼了,一路上都在谴责自己冲动的行为。他怎么能这样呢,万一临韫生气了对病情不好怎么办?万一打伤了临韫怎么办?   于是,他将季临韫放在病房的床上后,又伸了一只手进去,偷偷摸了一下。   “闻泊彻。”季临韫浑身一抖,立即按住他那只手,“你在干什么!”   “我看看肿了没有。”闻泊彻十分无辜地说,“把你打痛了吗,临韫。”   “滚出去。”季临韫本来还想再和他亲几分钟,他们确实好久没有接吻了,亲起来让他感觉很舒服。但此刻他拎起那只伸进被窝的手,冷冷地说,“在我打完药之前,我不想再看见你。”   闻泊彻夹起尾巴,灰溜溜地出去了。   在关上门之前,他瞥见季临韫紧绷的脸放松下来,恶狠狠地看了自己一眼。   临韫真的有点生气了!   但其实也没有那么生气吧,他还在假装很生气!   闻泊彻唇角忍不住勾起一笑。   季临韫醒来后的状态让他有一丝窃喜。这样短暂的、鲜活的时候,会让他觉得好像临韫只是身体虚弱了一些,其实还是健健康康的。   基因链断裂在联邦医学上,就是再也治不好的重病了。可闻泊彻想,他一定要把临韫治好,叫他天天都是这样健康而快乐的样子。   片刻后,护士过来给季临韫打点滴。闻泊彻一直守在外面,眼巴巴地隔着透明玻璃看季临韫,但就在这时,他收到了议会的通讯,要求他出席参加会议,并接受执政官奥利西斯的问询。   闻泊彻走进病房,看见季临韫已经在助眠药物的作用下,重新睡过去了。他羸弱而细瘦的手背上插起了留置针,冰冷的液滴一点点灌入他的血液中,显得皮肤上的淡青色血管更加明显。   “临韫。”闻泊彻低下头,拨开季临韫柔软的黑发,吻了吻他的额头。   随后,他合上病房的门,让卢林进来看护他,门外围了乌压压一片军部的士兵。   昨晚那件事之后,他绝对不会再让人有这样的机会,能够悄无声息地接近季临韫。   闻泊彻将衬衫上的褶皱抚平,转头上了医院大楼下的专车,代表首都星军部去参议院大楼开会。   十二月末的天很冷,室外没有恒温系统,一点冰霜冻在薄绿的叶片上,首都星就快要下第一场雪了。   整座参议院大楼厚重而磅礴,在银白阶梯的入口站着一队人马,闻泊彻认出来了,是自己那几乎没有说过话的表姐和表弟。他们预先知道闻泊彻要来,早早在下面等候,要和他上去一起开会。   米洛尔和莱拉主动向他行军礼,说:“闻元帅。”   闻泊彻微微颔首回礼,走在两个人前面上楼,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议会的那群老油条打交道了,里面还坐着几个自家的亲戚和季家的势力,家族关系和政治势力错综复杂,他最讨厌的就是和这帮人坐在一块开会。   这次会议主要是关于军部此次远征边缘星区的进展,闻泊彻已经做过了汇报,此刻也只能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回答议员们的问题。   开到最后,终于,卡斯特洛家族的人站出来,提出了谴责闻泊彻炸掉维纳β星的事情,话语愤怒而犀利。   “对啊,就是我炸的。”闻泊彻慵懒地靠在座椅上,撑着下巴说,“不就是要赔钱吗,要赔多少钱?”   “各位!各位,你们看看闻元帅这个态度!”卡斯特洛家族的人冲着奥利西斯嚷嚷说,“执政官,您看看他!这是钱的问题吗?我们家族哪里缺军部这点钱?闻元帅带兵把我们半个生产星球都炸了,这简直是枉顾人命的暴行!”   “我枉顾人命?”闻泊彻抬起眼眸,深绿色中渗出森森冷色。他嗤笑一声说,“你们有本事拿出伤亡名单来吗,只不过炸了你们几个非法加工厂。真正枉顾人命的人是谁?”   闻泊彻开会时性格太过强势,说一不二的强劲作风和威压逼人的精神力,一瞬间让卡洛斯特家族的人感觉喉咙被扼住,竟然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在对上闻泊彻视线的这一刻,他们终于意识到,即使这场会议让他们能够和闻泊彻坐在同一桌,但他上位者蔑视的眼眸淡淡下落时,阶级与权势的巨大鸿沟就立即凸显,他们好像只是他眼里的一只蝼蚁。   “执政官先生!”好不容易从这阵恐怖的威压中喘过气,卡斯特洛家族的人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转头一直朝着奥利西斯告状,“您要放任闻元帅这蛮狠凶残的行径不管吗?那可是一颗星球,如果作为军部最高长官,想炸就把我们星球炸了,那整个军部是不是随时也能逼上首……”   他说到这里,看见奥利西斯也眼神一沉,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三言两句,竟然想要把谋反的帽子往闻泊彻身上扣,在座的两个家族谁会答应?   “你差不多得了吧。”还没等奥利西斯开口,闻泊彻那位表姐莱拉先冷冷地说,“如果不是你们家大公子勾引闻元帅未婚妻私奔了,他能过去找你们要人?”   “你说什么?!”   季临韫跟狄明斯跑了这件事,虽然不是辛秘,但此等扣绿帽子的桃色艳文也无人敢在闻泊彻面前提。   “我说,”莱拉毫不留情地说,“你们卡斯特洛应该管好自己,别天天勾引元帅老婆偷情。况且,这里不是法院,轮不到你来给闻元帅定罪。”   卡斯特洛家族的人一时脸上有些挂不住,求助的眼神看向执政官和众多议员,大家都陷入了一片沉默。   闻泊彻也沉默了,他没想到自己表姐出言如此直白粗暴,更没想到此言一出,众人看向自己的目光瞬间带上了同情。   看什么看啊!季临韫没偷情!妈的,他老婆没偷!!   “各位,我们今天不是要商议谁和谁偷情了。”奥利西斯笑眯眯地开口,率先打破了沉默,“关于闻元帅暴政的问题,首都星军区已经增加了两位中将协同管理。如果不涉及其他性质,这件事之后交给检察院和法院处理吧。”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本次会议就此结束了。”   会议室内的气氛顿时松懈下来,卡斯特洛家族的人也骂骂咧咧要散场了。这时,闻泊彻被奥利西斯叫住。   年轻的执政官眯起了他毒蛇般的眼睛,笑着说:“闻元帅,你留一下。我还有问题要对你进行问询。”   闻泊彻冷冷看着他。他前世今生,最想一刀宰了的就是奥利西斯。他导致了那场雪原中季临韫的重伤,如果不是他,季临韫上辈子也根本不会死。   更别提……他在死前说的那些话。他竟敢在季临韫还病重时,这样极尽折磨羞辱他!   闻泊彻顿时恨意上涌,一口银牙几乎都要咬碎了,带着戾气和奥利西斯一起走进了隔壁的会谈室。   奥利西斯觉察到了他暴戾到溢出的精神力,走进去给自己倒了杯茶,笑着说:“临韫现在,在你手上吧?”   闻泊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临韫生病了啊。”奥利西斯随意地坐在皮质沙发椅上,喝了口热茶,“紧急医疗舱是整个联邦最珍贵的医疗资源,你给季临韫用,违法了,闻元帅。”   “你想说什么?”闻泊彻微微一笑,说,“执政官,你干的违反联邦法律的事可比我多多了吧。紧急医疗舱,我用来救治我的未婚妻,有什么问题吗?”   “我正要和你谈这个。”奥利西斯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说,“在你把大检察官带走的这段时间,我和你们两个家族的话事人都进行了商谈。我们决定解除你和季检察官的婚约。”   “你说什么?!”   “你们两个家族,和双方的直系亲属,都已经同意了啊。”奥利西斯故作惊讶,说,“他们没有告诉你们吗?季临韫跟人私奔,你挟持季临韫半天不放人,两个家族关系都已经破裂成这样了,解除婚约有什么奇怪的?”   闻泊彻顿时拍案而起,暴动的精神力顿时与奥利西斯相冲。他一双绿眸死死盯着奥利西斯,冷冷地说:“我和临韫结婚,轮不到你们来插手。管好自己,执政官。”   “这恐怕由不得你了,闻元帅。”奥利西斯整个人岿然不动,在可怖的精神力对冲中泰然自若。他莞尔一笑,说,“我的精神力具有治愈基因疾病的能力,季家已经和我谈好了,他们不会在允许这场联姻。”   “你们一解除婚约,我就会和季临韫结婚。” 第53章 下药   53.   “砰——!”   原本安静肃重的参议院大楼,忽然发出一声玻璃尖锐爆裂的声音。随后两个身影“嘭”得从门内撞了出来,其中一个像是一阵风似的被狠掼在走廊上,脊背都发出咔嚓的错位声。整栋大楼顿时强大的精神力对冲,关拢的窗户都在嗡鸣振动不止。   楼下的人循声抬头,顿时被吓得傻愣在原地。因为楼上那个撞在栏杆上的正是执政官奥利西斯,而拎着他领子的闻泊彻整举着拳头,两个人正扭打在一块。   刚刚散会的一众人都沉默了,执政官和联邦元帅斗殴,这场景实在太难看了,能不能假装没看见啊。   奥利西斯即使也有着顶级的精神冲击力,但闻泊彻力量实在可怖。他被闻泊彻几拳砸下去就要吐血了,就在面前的拳头再次抡起来的时候,被震傻的一众随身护卫也终于反应过来,身后没走远的议员们也纷纷冲过来嚷嚷:“闻元帅!哎哟这才一会儿这怎么回事?快放开执政官!”   闻泊彻被众人七手八脚的架住四肢,但那群人根本拉不住他。他眼眸猩红,脑子里全是季临韫受辱的画面,才不管周围的人在鬼叫什么,拳拳到肉地往奥利西斯脸上砸!   “我的天啊,闻元帅!快快快快停手,别把执政官打死了啊!”   “谁有大检察官联系方式?我的天啊谁来管管他!简直目无王法了我说他暴政你们还不信!”   “砰砰砰!”   终于,震响的枪声响在参议院大楼中,人群动作登时顿住一瞬。闻泊彻还抓着奥利西斯的领子,鼻血已经流了执政官满脸,那张儒雅英俊的脸现在青肿不堪。   莱拉开了枪,在闻泊彻停顿的片刻,和弟弟一起将闻泊彻按住:“闻元帅!”   闻泊彻五指一松,悬在半空的奥利西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被护卫扶稳。他看着奥利西斯那种令人憎恶、沾满肮脏血迹的脸,眼眸森森,咬着牙从齿尖挤出来一声:“畜生。”   奥利西斯早在摔出来了时就停止了对闻泊彻动手,实际上他诡谲的精神力还在不住地震损着对手的内脏,现在被众人团团围住,俨然一幅震然而心痛的受害者模样。   “怎么回事?”莱拉皱着眉,低声说,“闻元帅,你殴打执政官,是要被押送监狱的。”   话音未落,护卫队队长就带着一众人将闻泊彻围了起来。但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人真的敢去拷闻泊彻。   “别对闻元帅动粗。”这个时候,奥利西斯接过了身旁侍从递过来的手帕,把脸上的血擦干净了,才开口说,“他可能是精神力暴动了,是吗,闻元帅?”   闻泊彻冷冷看着他。   “不过,”奥利西斯微微一笑,转头看向站在人群外围凑热闹的卡斯特洛,说,“我赞同卡斯特洛家族的意见,闻元帅确实暂时控制不住自己的精神力,不适合再居于首都星军部最高指挥官的位置。”   “我想,”他湛蓝色的眼眸此时竟然还弯着,优雅中透着一股阴冷,“在场的各位,对这样的事实,应该都没意见吧?”   莱拉和米洛尔此时也沉默了。在虽有参会成员的眼里,几乎是闻泊彻忽然不分缘由地暴起,单方面将奥利西斯痛殴了一顿。这太荒谬且有失礼数了,这里可是参议院,奥利西斯是执政官,闻泊彻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对他动手。   可偏偏眼前,这样的事情就是发生了。   “莱拉中将,”奥利西斯脸还肿着,却朝这边微笑着,说,“劳烦您和米洛尔上将将闻元帅带回军部。介于他行为与精神力的异常,军部的事宜暂时交给其他处理。”   “什么人?”莱拉皱起眉头。   “我会安排。”奥利西斯转过身,笑着说,“卡斯特洛家族说得对,闻元帅确实有暴政的嫌疑,这次我不处罚整个军部听从闻元帅调令炸星球的行为。但如果还有下次,我会让议会表议,强制整肃整个军部。”   这场荒诞而难以置信的闹剧,最终以闻泊彻被暂时革职所结束。   而季临韫再次在病房醒来时,看见的就是闻泊彻垂头丧气地趴在自己枕头旁边,一双绿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自己,跟刚淋了雨,毛发重重垂在身上的狮子一样。   他还没有见过闻泊彻这个样子,一时间以为自己没睡醒,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安抚性地问:“怎么了?”   季临韫躺在病床上没什么力气,只能感受到胸前挤过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随后自己被抱在他怀里。他听见闻泊彻低沉的声音:“我被革职了,临韫。”   “怎么回事?”季临韫冷淡而漂亮的眉蹙起来,“他们对你做什么了?”   “没有。”闻泊彻亲了亲他的脖子,说,“我把奥利西斯暴揍了一顿,他被我打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   “……”季临韫明显沉默了片刻,才说,“揍就揍了吧,你没事吧,有受伤吗?”   他说着,就撑起虚软的身躯,抬手要去脱闻泊彻的外衣。   “你干什么。”闻泊彻被季临韫的举动逗笑了,原本有些郁闷的眸光柔和下来,说,“你不怪我把他打了吗?”   “打都打了。”季临韫终于扒开他的外衣,柔软的手掌把闻泊彻的胸膛摸过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后,才说,“我不想指责你,你要打他,肯定自己也受了很多委屈。”   “临韫,”闻泊彻眼眸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喉结有些生涩地滚动,说,“奥利西斯说,他要和你结婚。”   “他下地狱吧。”季临韫一手抽掉闻泊彻的皮带,想检查他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他神色冷淡语调平静地说:“我祝他早点去死,最好立即与他信奉的真神耶稣团聚。”   闻泊彻被他平静的小脸吐出恶毒诅咒的反差,逗得哈哈大笑。他那点郁结一扫而空,但他衣服快被季临韫扒掉了,急忙伸手想制止他:“临韫,干什么呢你,耍流氓啊,我没受伤!”   “但你做事太冲动了。”季临韫冷淡地说,“我觉得要惩戒一下你。”   闻泊彻还想看他怎么惩戒呢,谁知道下一刻——   季临韫对着他就是重重一扇,柔软的手掌都抽得发红:“下次还找人打架吗?”   闻泊彻被他抽得眼前发白,呼吸声都重了:“临韫。”   季临韫面色平淡,说话间又扇了两下:“太不听话了,闻元帅。”   闻泊彻一把攥住季临韫的手,呼吸间眼眸都红了:“季临韫,你别招惹我。”   “招惹你又怎么样。”季临韫往柔软的白色枕头上一靠,说,“我生病了,闻元帅。”   季临韫在报复他!   闻泊彻恨恨地想,他就把季临韫教训了一顿,季临韫扇了他一巴掌还不解气,搁这儿等着他呢。   但季临韫的脸皮那么薄,就算学他,哪能学这么像?   于是闻泊彻抓住季临韫的手,毛茸茸的脑袋蹭他身上,消了所有气焰,撒娇说:“好临韫,那你再扇一巴掌。”   季临韫的手登时顿住了,他眼眸里的冷淡都碎裂一瞬,没想到闻泊彻能这么不要脸。他的手掌已经收不回来了,被闻泊彻就这样拉着捏住衣料。   一只手抓不住。   季临韫被迫交出了第二只手。事情乱套了,他被闻泊彻拉到怀里,本来那么冷酷的脸,又开始因为染上绯红而眸光颤动。   “再抽一巴掌吧,”闻泊彻在他耳边说,“行行好大检察官,再赏我一巴掌。”   “闻泊彻。”季临韫几乎不敢去看自己手,眼前近乎一塌糊涂。他头脑发晕,手掌潮湿发热。   “好喜欢你扇我。”闻泊彻亲亲他的嘴角,说,“你就这样家暴我吧,喜欢你打,宝宝。”   季临韫觉得自己无法再冷静了,明明不是他,可他此刻却眸光涣散,聚不上焦。他的手被迫帮闻泊彻拉上了衣服拉链,带去洗手。   “脸蛋都发烫了。”闻泊彻在他红透的耳根旁轻笑,看着季临韫颤抖不止的眼睛,说,“下次学不到我的精髓,就别再用这套逗我玩了,大检察官。”   季临韫冷漠地用热水冲刷着酸痛的手。   闻泊彻抓住他的手腕,要帮他洗,但一碰到季临韫,就发现他在发抖。   “这就不行了?临韫。”闻泊彻从身上环住他的腰,侧身过去握住他的手。洗手池的水停了,他就扯下旁边的白毛巾,一点一点沿着缝隙,将季临韫的五指都擦干净。   “还好吧。”季临韫说,“你挺迅速的,扇两下就好了。”   闻泊彻:“?”   他顿时觉得季临韫完蛋了!但低头,又对上了大检察官那双带着浅淡笑意的眼。   闻泊彻顿时生不起气来,只凶狠地咬着他的嘴唇亲了亲,说:“仗着生病了,大检察官,你就这样拿我当玩具玩呢。”   “抱我过去吧。”季临韫整个人窝在他怀里,一双黑眸很安静,说,“我做这点事就有些累了,泊彻,我……”   “别说了,临韫。”闻泊彻看见爱人苍白而平静的脸,只觉得好心痛。他顿时再也不想对季临韫这么过分了,只将他抱回病床上,自己也躺了上去,“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好吗?”   季临韫抬头碰了碰他的唇角,忽然说:“我不会和奥利西斯结婚。”   “嗯?”闻泊彻和他一起半靠在床头,他将季临韫抱在怀里,以便他能整个人窝在自己胸膛前面,“怎么忽然说这个?”   “他用这句话激怒你了,是吗?”季临韫抱紧他的脖子,低声说,“我爱你,泊彻。我不会和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有婚姻关系。”   季临韫知道,自从重生后,最缺乏安全感的人其实是闻泊彻。他亲眼见证过自己的死亡,他那双绿眼睛里面的痛惜与惧怕太明显了。明显到闻泊彻这样意气风发的人,需要季临韫一次次开口,坚定而反复地说喜欢他,爱他,不会离开他,才会不那么痛。   “我爱你。”季临韫于是抱紧了他毛茸茸的脑袋,将元帅壮硕而有些颤抖的身躯抱在怀里,说,“你没有强迫过我,我……每一次都心甘情愿,包括刚才。我想对你做那样的事情,就像你对我做的一样,我爱你。”   闻泊彻也沉默了,他被这样柔软而温热的怀抱接纳着,深爱的人反复对他表白。前世今生,听见季临韫说出口的这些话,好像世界上再没有弥足珍贵的东西。   季临韫为何对他如此温柔包容,明明是他欠季临韫一个吻的解释,欠他一场盛大的求婚,为什么反过来,季临韫一直在对他说爱?   “我知道了。”闻泊彻觉得自己眼睛鼻子都酸了,他极尽温柔地抱住季临韫,亲吻着他柔软的唇,也说,“我也爱你,季临韫。我深爱你。”   季临韫后脑柔软的黑发被闻泊彻托在手掌中,他仰着头看他,深黑明亮的眼无比动人。   “所以没有上辈子婚礼上的事情,”闻泊彻在亲吻的间隙中喘气,说,“你还是喜欢我,愿意和我结婚,是吗?”   季临韫知道闻泊彻说的是哪件事。上辈子他和闻泊彻政治联姻,在婚礼上,奥利西斯朝两个人敬酒。   他在两杯酒里下了药,想要两个人缔结真正的精神力链接。   “当时你恢复记忆了,对我好冷漠啊,态度也好差。”闻泊彻捏着季临韫的小脸,说,“你怒骂我是混账骗子,骗你结婚。”   “你本来就是骗子。”季临韫伸出手,指尖谴责地点在他的胸膛上,漆黑的眼睛带着一点笑意,“你确实在蒙骗我,我只是发了火,还没对你提出控告。”   季临韫确实在婚礼前恢复了部分记忆,但他刻意疏远,一方面是觉得闻泊彻并没有那么喜欢自己。另一方面,是因为季临韫不想让外界觉得两人关系缓和,他们如果保持着势同水火的关系,之后划清界限会容易得多。   他会这样想,因为在疗养院的那个吻。   这个吻没有人再提起了。清醒之后,好像这个隐秘而潮湿的亲吻,被永远埋藏在了花园的泥土中。   正是因为这一点,季临韫觉得闻泊彻极其不负责任。他至少不会在对方不清醒的时候去吻对方,也不会在做出亲吻这样含义明显的举动后,无动于衷,面对他竟还敢装傻!   他是假装睡着了,但闻泊彻没有,他能亲他,他的鬼脑子还清醒得很!   很显然,这个吻只是闻泊彻一时的色令智昏,吻完之后甚至连虚假的承诺都没有。他当时就是图季临韫脑子被装傻了,亲了也不用负责。   季临韫每次想到这里,就更加愤怒生气。他恢复记忆之后一复盘,更是一个好脸色都不会给闻泊彻。首都星报道里说得没错,闻泊彻就是这样一个撩完就跑的花花公子,不负责也没担当,完全的人渣!   但奥利西斯朝他们敬酒了。   当天的婚礼很隆重,几乎是整个首都星翘首以盼的世纪婚礼。礼堂选在首都星中央区最大的教堂内,结束后在联邦用于酬宴外宾的宴会大楼开展晚宴。   这几乎是最高规格的婚礼了,一时间四面八方皆来道喜,晚宴厅一片喜气洋洋。   当时,华贵宏丽的宴会厅内,枝形吊灯层层挂坠着水晶。通体乳白色的灯盏被金边包裹,里面透出亮白色的光点来,落在剔透的大理石地板上将整个大厅照得明晰透亮。   就在这透亮的灯光下,闻泊彻正假笑着和叔父那边的亲戚寒暄,季临韫就站在一旁,没什么表情地听着。执政官奥利西斯却忽然走到他们身边,紧跟而上的服务生适时地端上了一个红绒布覆盖的银托盘,上面是三只装盛葡萄酒的高盏杯。   “婚礼开始这么久,”奥利西斯率先端起一只酒杯,谦和而微笑地看向两人,“两家联姻为联邦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我应该贺喜二位一杯。”   这个晚上,已经有很多人朝他们敬酒了。由于是婚礼的喜酒,怎样也承载了对婚姻的祝福,闻泊彻被哄得心里美滋滋的,几乎连季临韫的那一份也照单全收,喝得脸都红了。   他还要伸手去接那个红酒杯,眼前就一道黑影略过,季临韫劈手夺过了两杯红酒。   “闻元帅今天喝了很多了,他胃不好,我替他接了婚酒。”季临韫冷着脸说完,几乎没给两人反应的时候,仰头一杯接一杯把红酒喝得一滴不剩,还神色如常。   两个人在旁边都看沉默了,身边的几位议员还被奥利西斯叮嘱了,如果有人挡酒就要冲上来嚷嚷:“执政官的面子都不给吗!”但现在季临韫已经一眨眼喝完了,谁都不想当逼酒的王八蛋。   “你胃才是不好吧!”奥利西斯一走,闻泊彻就一把扶住了脚步不稳的季临韫。他终于光明正大地把这样一个冷淡柔软的人抱在怀里,整颗心脏都被填满了一样,“季临韫,有没有不舒服?”   “滚开。”季临韫说,“别碰我,我自己能走。”   闻泊彻此时再看向怀里的人,只见季临韫双颊醺红,一双黑眸冰冷地看向自己。可他也有些醉了,只觉得季临韫不胜酒力,强硬地将他抱在怀里,说:“我们今天都结婚了,在我面前你逞什么能?大检察官,不舒服了我就先带你回去,让他们先喝吧。反正这群人只看重利益交换,偷偷溜走,谁也发现不了我们……”   “快点。”季临韫在看见那杯红酒的一瞬间,就闻到了玻璃边缘残留粉末的味道。他知道里面一定加了东西,现在果然,十分钟不到他就有些双腿发软,意识涣散了。   “我叫司机送我们回去。”闻泊彻讶然季临韫也会答应和他一起干坏事,顿时笑了。他喝醉了很兴奋,这场婚礼让他如同沉浸在幸福的梦中,太华丽太美好了,这个时间好像只剩下了他的季临韫。今天他们是唯一的主角,所以怎样违反规则都没关系。   他们共同的住所离这里不到十五分钟,可季临韫却觉得一分一秒都极其难熬。他已经有明显的药物反应了,身上温度开始不正常,整个人也开始发软。   下车的时候,季临韫率先一步站起来,躲过闻泊彻伸过来的精壮小臂。他身形稳健,可闻泊彻在后面跟着,却莫名觉得他腰有些发颤。   “季临韫,你走慢一点!”   “别黏着我。”季临韫将他一把推开,手指在这个时候都有点发抖了,“一身的酒味,洗完澡再来和我说话。”   “洗完澡你就愿意和我讲话了吗?”闻泊彻也是醉得神志不清,浓郁的祖母绿眼睛,就这样巴巴看着季临韫。放在平时他早要觉察到不对了,可此时却拽着季临韫的袖子不依不饶,问:“洗完就不会推开我了吗?”   “对。”季临韫被他碰了这一下,腰部顿时发起一阵酥麻。他觉得自己眼前都要麻到发白了,深喘一口气想赶紧打发闻泊彻,说:“对,赶紧上楼。”   闻泊彻就这样带着季临韫一起上了二楼,他们的主卧在那边。他被季临韫一把推进浴室,洗澡的时候还乐滋滋的,想,把酒味洗掉了就可以靠近季临韫。   说不定他哄一哄他,他们今天还可以在一个房间睡觉呢。   闻泊彻就这样快速冲完了一个澡。在热水的冲刷下,他的神志总算清醒些许,披上浴袍就出了浴室,一转头,却没有在房间里看见季临韫。   “临韫?”闻泊彻以为他下楼倒水或去做其他事情了,在走廊上轻声叫着季临韫的名字。走廊上很安静,一时间没有人回应他。   他连着叫了几声都没有人应,这时才觉察到了不对劲。   “季临韫?临韫?!”   闻泊彻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慌。他迅速在偌大的别墅中,上下搜寻季临韫的身影,直到在一楼最里面客房的浴室紧闭的门前,看见了亮起的灯。   就在此时,里面传来“嘭”得一声巨响,随后是物品跌落摔碎的声音!   “季临韫,你在里面吗?”   “别进来,闻泊彻,滚出去!”   闻泊彻不知道季临韫为什么把自己关在里面,他此刻心急如焚,生怕季临韫受伤了,想也不想,便大力一脚踹开了门!   浴室半透明的门“轰隆”一声倒地,闻泊彻冲进去,却直直愣在原地,彻底惊呆了。   因为眼前,季临韫正将自己浸泡在浴缸冰冷的池水中。他的白衬衫全部湿透了,勾勒出紧贴着的紧瘦小腹与腰线,半透明的皮肤线条被收束进冰冷的西裤腰带中。   但这些,都比不上他脸颊上的滚红引人注目。   季临韫躺在雪白的浴缸中,浸没在水里,抬起眉目冷而润,过分白皙的皮肤让那点脸上的潮红变得尤为明显。他尤为冷硬的神色在这一刻不再是疏离,而更像是极度下压情绪的掩饰,甚至连冰冷里都带着一点引诱的潮意。   湿漉漉的黑发紧贴在他瓷白的、滑腻的脖颈和脸颊上。此时季临韫抬头,冰冷成了他最烈性的艳色,更别提那一张一合的,嫣红的嘴唇。   不等闻泊彻反应过来,季临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抄起旁边窗台上的花盆就朝闻泊彻砸去!   “哐啷”一声,名贵的瓷器和花瓣一起碎在闻泊彻脚边。   季临韫眉眼冰冷,即使他说话都带着颤,眼尾一片通红,却依旧无比厌恶冷淡地朝着闻泊彻说。   “滚出去!” 第54章 滚在一起   54.   窗外还飘着模糊的细雪,风雪吹撞着木质的雕花窗棂。这样的大雪天,季临韫却将自己浸没在冷水里,在湿透的冷意中透出一股浓烈的红。他已经烫得手脚失力了,白皙精瘦的五指无力地抓握浴缸的边缘,骨节处泛着用力的白。   “滚……”季临韫看着闻泊彻朝自己一步步逼近,伸手撑住墙壁瓷砖,喘息着闭上眼眸,说,“闻泊彻,我叫你滚出去!”   他语调冷冷,软绵无力的足底踩着浴缸想要站起来躲闻泊彻,可刚撑起半身,脚下就在波荡的池水中猛地一滑,后脑直直就要砸向浴池尖锐边缘!   “季临韫!”闻泊彻在慌忙间一把捞住季临韫的腰,手掌完完全全护住他的后脑。把人接在怀里,他在意识到季临韫身上的温度真的烫得惊人,摸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你都这样了还叫我滚!你怎么回事,发烧了吗?”   “我……”季临韫被他一碰,粗糙的手掌隔着湿漉的一层衣物,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他整个人却剧烈地一抖,被冷水压抑下去的燥意与高热,在闻泊彻的怀抱里彻底前功尽弃。   季临韫几乎是无可抑制地,伸手想再离闻泊彻近一些,紧密一些。他太痛苦了,在药物的作用下几乎咬碎了牙,才一巴掌将闻泊彻推开:“我是死是活和你没关系!滚开!”   他完全没有力气,那一掌也是软绵绵的,闻泊彻轻而易举地就能抓住他的手腕。他听见季临韫急促的喘息声,看见了他碰到他那一刻,季临韫眼里溢出来的颤抖与欢愉,他终于脑子“轰隆”一声,有些不可置信地说:“季临韫!”   “奥利西斯在酒里放了东西。”季临韫痛苦地喘息着,漆黑漂亮的眼眸一片通红。他站不稳,整个人软倒在闻泊彻怀里。他理智都几乎丧失殆尽了,手臂已经不收控制不住地攀住了闻泊彻的肩膀,但他掐着手心强撑着清醒,快速地说:“他想要我们通过这种方式……来建立精神力链接,他想在你征战的时候用我牵制你。闻泊彻,你听我说,现在拿绳子把我捆起来,把我关到最里面的房间里……”   “季临韫!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闻泊彻一瞬间被滚烫的热和潮湿覆满了。季临韫湿透的黑发黏在皮肤上,一双不甚清明、沾满不自知诱意的眼抬起来看他,整个人泛着滚烫的潮红,简直宛如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水妖。   而这只水妖,此刻一边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钻,八爪鱼一样把他都圈紧了,嫣红的嘴里一边冷静命令他,要他把他绑起来。   “我们不能上床。”季临韫在紧密的相拥中,羞耻而痛苦地感到一阵令人窒息的满足感。他的下巴、上身抑制不住地紧贴着闻泊彻的胸膛,他也在抬眸间,看见了闻泊彻眼里一点点变深、变沉的绿色。   他颤抖着说:“你会因为我变成奥利西斯的傀儡……我们不能,不可以这样。”   “奥利西斯没那个本事。”闻泊彻从最初的那点震惊缓过神来,看见季临韫的脸,喉结剧烈一滚。他那点对季临韫的隐秘而不堪的欲望,似乎在这人一个迷离的眼神中就要被点燃了,更别提他已经主动送到了他面前,“他是个废物,你高看他了季临韫。”   闻泊彻从身下托住季临韫将他抱起来,在他耳边低声说,“对我说着不可以,可是季临韫,你现在在对着我做什么?嗯?”   “我叫你滚!”季临韫整个人颤抖不止,在药物的作用下,差点就要出来了。他终于崩溃了,说:“你根本就不愿意,别碰我!我不想跟你上床,滚蛋!”   “我不可能把你绑起来,除非你想这个样子去医院。”闻泊彻以为季临韫在说胡话,安抚地抱着他,他一看到季临韫发潮的脸,整个人也好像也沾了高热。他的嗓子很哑,但此刻冷静的只有他一个人,说:“是那杯酒吗,他想让我们两个人滚在一起,你却一个人喝了双倍的药量?”   季临韫眼眸全部湿掉了,他咬着唇抱着闻泊彻的脖子,哽咽着说:“放开我……闻泊彻,我们都会后悔的,不可以……”   “有什么什么不可以?”闻泊彻那双绿眼浓郁得不行,掰起季临韫的下巴,说,“我们都结婚了,我是你丈夫,为什么不可以?”   “你抱我抱得好紧,确定要我把你放开吗?受得了吗?”他看着季临韫颤抖而迷离的眼,在这一刻想要靠近的欲望战胜了道德。他竟然温柔地哄骗神志不清的季临韫,说,“只是帮你,季临韫,我们不会建立精神力链接。”   季临韫迷蒙的眼眸眨了眨,缓慢地想要张嘴,下一刻,唇上却被一个滚烫而炽热的温度覆盖满。   闻泊彻看着眼前透红的嘴唇,掐着季临韫的脸颊就吻了下去。   “啊……”   闻泊彻的吻凶狠而毫无章法,只把这点滚烫甜美的、发着红肿的嘴唇含在嘴里舔吃。他扣住季临韫的后脑去亲他的唇,他明明毫无技巧,却吃得好顺利又好深。升高的温度中只剩下了暧昧到极致的唇齿张合声、喘息声,和模糊的、含在唇舌里的“临韫”。   津液都淌到下巴上。   完了,全都完了。   季临韫那一点仅剩的清醒,全都在这个吻里彻底沦陷。他在亲吻的舒畅过后却感到一阵巨大的不满,他的忍不住伸手主动抱住了闻泊彻的腰,可他什么都不会,急得眼睛湿掉了也只能看向闻泊彻。   “闻泊彻,”他无措地叫他的名字,抱紧他,说,“闻泊彻。”   闻泊彻一只手就将季临韫整个人托了起来。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大步快速走回了卧室,将季临韫放在柔软的床铺上。   “要我帮你吗,小检察官。”闻泊彻绿眼里带着蛊惑,说,“你帮我喝了那杯酒,处于责任,我也该帮你吧。”   他朝季临韫伸出一只大掌。   季临韫眼眸泛着雾气,主动而缓慢地朝柔软的手心伸过来,与他十指相扣。   “闻泊彻。”他叫。   闻泊彻终于受不了了,他用被子将发潮的季临韫裹起来,粗粝而富有力量感的手掌握住季临韫柔软的指节。   季临韫整个人被按住,脑袋枕在雪白的枕头里。他实在不太会、太青涩了,只是这样就完全撑不住,只会哽咽大叫闻泊彻的名字。   闻泊彻手心发湿,他本以为季临韫这一次后能好受一点,但这反倒让事态变得更加失控。   季临韫还是难受得不行,忍不住闻泊彻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的时候,伸手抓住他的小臂。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只潮红着眼眸说:“闻泊彻,你不可以走……”   闻泊彻终于知道了,奥利西斯必须要他们真正建立精神力的链接,否则季临韫就要一直这样难受。   “你要和我建立链接吗?”闻泊彻看着床铺上躺着的人,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温柔地撩开他湿透的黑发,“临韫,我保证奥利西斯利用不了这一点,对付不了我。我只是问你,你愿意吗?”   闻泊彻承认自己就是一个卑劣的、没有道德感的人,否则他也不会在这种时刻去诱惑季临韫。他喜欢了好久的人就这样,沾满迷离、潮热,失控地躺在他眼前,他也装不了正人君子。   可这一刻,闻泊彻什么都没有做,即使他难受得发疼。他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季临韫,重复问他:“你愿意和我建立灵魂的链接吗,季临韫。”   “你不愿意。”   闻泊彻低下头,却发现季临韫在哭。他坚韧的黑眸中不知何时,滚滚落下了泪珠,“闻泊彻,你不愿意。”   “我哪里说过不愿意了。”闻泊彻不知道季临韫在想什么,他喜欢季临韫喜欢的要死,那一点爱意就要脱口而出了。可在这样的场合,在季临韫意识模糊的情况下,他这个时候表白,难免有些见风使舵、水性杨花的嫌疑。   “我愿意。”他只得重新俯下身去,手掌重新捧着季临韫的下巴,说,“我愿意灵魂上从属于你,听从于你,你会愿意吗?”   季临韫怔怔看着他。   “你不说话,”闻泊彻强硬而温柔地盯着他的眼睛,“我就吻你了。”   果然,下一秒,季临韫又重新陷入了一个滚烫的吻中。   这一次的吻,要比第一个更加强势,更加无法抗拒,季临韫只能感觉到自己被包裹在这个吻里。   他再次按住了他的手腕。   季临韫说不出话来,他整个人都被闻泊彻的气息笼罩了,手脚全部酥软无力,就这样一点点在发烫的温度中,感知到自己逐渐属于另一个人。   “闻泊彻!”在这一瞬间,季临韫终于无可抑制地急促开口。他不知道这样疼,整个人甚至都清醒一瞬,脸色煞白地抱着闻泊彻的脊背,带着哭腔不断叫他,“闻泊彻!”   闻泊彻立即抱住他,有些心疼地说,“很疼吗,不舒服吗临韫?”   “痛……”季临韫红肿的眼皮抬起,神色可怜,却能激起人心里最卑劣低俗的欲望,“闻泊彻。”   他是剧痛的,可下一刻,精神力链接的冲击袭来,季临韫整个人都软掉了。闻泊彻觉察到了他的变化,抱着季临韫蹭着他的肩膀,低哑着声问:“这样会好一点吗?”   季临韫眼眸聚不上焦。   这个晚上太混乱了,他只记得闻泊彻一开始好好的,后面被褥热了软了,他就跟发了疯一样听不进人话。季临韫嗓子都哭哑了喊哑了,他的精神力和闻泊彻太匹配了,几乎是打开的瞬间就能交汇在一起。这一点灵魂上的契合,更加让两人陷入一种不管不顾的疯狂。   可季临韫完全没有闻泊彻的健壮体格,他到后面甚至从药效中清醒了片刻。他实在受不住了,推着抓着闻泊彻,可这个人完全不为所动。他叫他的名字,请求他结束这个失去控制的新婚之夜,但换来的只是闻泊彻更加过分的对待,他整个人被撞到了床头,后脑陷在软枕里,整个人浑浑噩噩地看着闻泊彻带着攻击性的绿色双眸。   他们之间的精神力链接,已经稳固到不能再稳固了。   闻泊彻快三十年的精力好像都发泄到了这个晚上,季临韫到后面完全没力气了,应激地发着抖。他在这种令人崩溃的欢愉中眼前发黑,他甚至希望自己下一刻晕过去,但他没有,他无比清醒地看见闻泊彻对自己发疯,连接不断地玩弄、摆布,到了天亮。   季临韫记不清了这个晚上了,只知道在精疲力尽的放肆里,自己被闻泊彻抱进了浴室。再出来的时候,他被闻泊彻一起揽进了雪白的、沾满两人味道的棉被中,相拥着沉沉睡去。   第二天,两个人一直睡到了下午,才沉沉转醒。   季临韫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骨头都好像要散架了,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属于自己。而他还被闻泊彻揽着,在看见身旁那张俊美而毫无睡相的脸时,他终于彻底清醒了。   季临韫呆坐在床头,坐了好半晌,才勉强能够接受这个无比荒诞的现实。   他和闻泊彻,真的滚在一块去了。他们身上现在互相都是彼此的气息,他甚至能感觉到闻泊彻强劲而澎湃的精神力波动。   在季临韫的动作下,闻泊彻也醒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只知道顺手将季临韫往怀里一揽:“临韫……我们再睡一会儿吧。”   季临韫被他这样猝不及防的大手一揽,腰顿时塌下去。他简直有些难以置信,只不过是过去了一晚上,他怎么能对闻泊彻随意触碰的举动如此敏感?   “闻泊彻。”季临韫开口,才发现自己喉咙嘶哑无比。他有些怔怔地看着闻泊彻,说,“我们昨天晚上,都做了什么?”   “睡完就想跑?”闻泊彻不高兴地从后面抱住季临韫的腰,察觉到他生理性地颤抖,又非常满意了,“不记得了吗,昨天是你叫我不要走,叫我快一点的。”   “别说了。”季临韫捂住他的嘴巴。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不能只怪闻泊彻,他自己能让闻泊彻找到,就已经占了很大的责任。可他还是无法接受,把脑袋捂起来说:“我不想听。”   “我就要说。”闻泊彻整个人神清气爽,心脏都是巨大的满足和幸福感。他抱住季临韫笑嘻嘻地说,“我昨天表现好吗,让你舒服了吗?临韫。”   “滚下去。”季临韫碰到闻泊彻,终于意识到,他们不能再躺在一张床上,不然精神力的依赖和契合都很可能让他们再次失控。他终于抬起酸痛无比的腿,一脚狠狠把闻泊彻踹了下去。   他冷冷地看着登时滚在地上、一脸不可置信的闻泊彻,说:“舒服的只有你吧。”   “你技术太烂了,闻泊彻。” 第55章 诱意   55.   闻泊彻承认,在这个混乱而失控的夜晚过去后。自己的视线,就一直不受控制地在季临韫身上停顿。   新婚燕尔,他的法定妻子穿着一身浴袍,站在咖啡机前,苦涩而浓郁的咖啡豆香气弥漫出来。闻泊彻看见季临韫下巴微微抬起,漂亮的下颚绷成一条直线,黑发下冰冷的眉眼看过来,一言不发。   明明是这样冷淡的眉眼,可闻泊彻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在松软的棉被下,季临韫被他扣住手腕,腕骨被揉得发红,就和他眼尾的颜色一样。   季临韫太漂亮了,尤其是白色脖颈仰起弧度,发着止不住的颤抖的时候。闻泊彻从没想象过季临韫高潮的样子,那张脸,在他潮湿的梦中,总是模糊的。   肿起的、发烫的唇和皮肤,季临韫整个人都好像发着潮红。他应该很少有这种感觉吧,失神的黑色双眸无意识地盯着闻泊彻看,五指狠狠攥着他的肩膀,骨节处都泛白了。   “闻泊彻,”他在这个时候,还会无措地叫他的名字呢。这种感觉太陌生太过了,小检察官只能巴巴抓住他的整个背,攀在上面,一边发抖一边哽咽地叫,“闻泊彻。”   好哑的嗓子,往日里清洌的、冷淡的调,在潮热中显得如此暧昧与迷糊。   “闻泊彻。”   闻泊彻也觉得自己怔住了,他下意识吞咽。可他没这么好心放过季临韫,他把小检察官的脸掰过来,看他在高热中颤抖的、染上茫然而诱意的眼睛,整个人都是潮热的。   “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吗,临韫?”闻泊彻记得自己说,“用这种眼神看我,活该抖这么厉害呢。”   当然,站在不远处煮咖啡的季临韫,当然不会知道闻泊彻脑子里装了什么。他权当闻泊彻不存在,冷淡的眼神毫无波澜。   可闻泊彻却知道,他雪白浴袍下遮住的青紫的、发肿的痕迹。季临韫常年锻炼,在疗养院被他养了一段时间,大腿和腰侧稍微带了一点软肉,手掌覆上前,温润又滑腻,跟块玉一样。   和人发生这种事情之后,是不是从生理上,整个人的状态就会不一样?   闻泊彻不知道,但他现在看到季临韫冷淡的眼神,即使眼前的人只是腰微靠在料理台上,都觉得别有一点诱意。   闻泊彻想扇自己两巴掌。   他那天默默走开了,回到卧室里把床单、两个人的衣物都洗了,脑子里还是在想季临韫嫣红的嘴巴。   闻泊彻于是真的抽了自己两耳光,然后当天晚上,就肿着脸跑到季临韫房间里,问他能不能再做一次。   “你当时看见我脸肿起来了,可还是打了我几巴掌。”   闻泊彻从回忆中抽神,从身后揽住病床上季临韫的腰。他不满意地说,“你当时拒绝了我,还直接对我动手了。”   “你找揍。”季临韫窝在闻泊彻怀里,眼眸带了一点浅淡的笑意,说,“而且我后来答应了。”   “我那个时候已经被你揍成猪头了!”闻泊彻不满地捏着季临韫的脸,说,“明明是我发现你也……你也有那种反应,你明明也想做的。”   “你还会害羞吗?”季临韫收住了一点笑,眼眸淡淡下低,说,“我确实喜欢你。但当时答应你,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关系可能就到这一步了,虽然已经结婚了。”   明明做过了最亲密的事,但季临韫好像也停止在做这一件事情上。   “为什么这样对我。”闻泊彻亲着季临韫的下巴,委屈地说,“你只知道查你的案子,你完全不管我的死活,临韫。”   “有案子的原因。但我同时,觉得你太不负责了。”季临韫打掉闻泊彻的手,冷漠地说,“你当时在疗养院里,偷亲我了吧闻泊彻。你亲完我竟然当做无事发生,可见你只是忽然冲昏头脑亲上来。亲吻应该是表达喜爱的,只可以和喜欢的人亲,你怎么可以这么随便?”   “什么?”   闻泊彻听完,如遭雷击。他缓了两秒钟才眨了眨眼睛,帅气俊朗的脸一下就垮了,抱着季临韫就说:“我没有不想对你负责!临韫,我只是想要正式一点,我偷亲你的时候还什么都没有呢,没有花也没有戒指,怎么能这么随便地对你求婚呢!”   在那个吻后,他确实想要认真、正式地追求季临韫。但很快,季临韫就被检察院和议会发现了踪迹,带回去了,然后就是那道政治联姻的命令。   而再然后,季临韫恢复了记忆,他对着季临韫冰冷的眸光,开口再也说不出欺瞒他的话了。   “你偷亲还有道理了。”季临韫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的,很舒服,可冰冷的小嘴还是说,“流氓罪。”   “我真的没有想不负责任。”闻泊彻可怜巴巴地蹭着季临韫的肩膀,真的怕他继续误会,急忙说,“上辈子你想起来之后,对我那么冷漠,我以为你讨厌死我了。你把我忘掉的时候,我还想趁机假戏真做的,然后你就被检察院那群老东西发现了。之后我买花去追你你也不理我,冷冰冰的。”   “你那是追人吗?奥利西斯订下婚约后,你在检察院门口摆满了花!”季临韫终于忍不住了,挣脱了困意,冷冷地说,“你还用了军部的押送车,保安想让你们换个地方摆花,看见一群士兵跟押送什么一样押送玫瑰花,话都不敢跟你们讲!”   闻泊彻大喊冤枉:“这是卢林出的好主意!”   “我被埃里克笑了一天。”季临韫说,“他说我要和傻子结婚了。走的时候还把我办公室的小面包顺走了,口袋都塞得满满的!”   闻泊彻听到这里,一下子抓住了重点,说:“他拿了你多少小面包?下次我们去买,给你办公室屯得满满的。”   季临韫满意了。   “我很后悔。”闻泊彻抱着季临韫,抱了半晌,才低声说,“临韫,我很后悔,没有正式热烈地追求你,没有和你求婚。好像上辈子每一次表达喜欢你,总是藏在各种借口下,却从来没有光明正大地和你表露过爱意。”   “没关系,”季临韫亲了亲他的下巴,说,“我爱你。”   他整个人抱住闻泊彻的胸膛,说:“我也很后悔,没有和你说爱。”   上辈子那么多时候,在冒着热意的晚餐下,在花园馥郁的草木香中,在床榻昏暗的灯火间。两人眼眸里浓郁的爱意、对对方的欲望就要凝成实质,可两个人都以为这好像是对方的一时情迷意乱,为何没有人敢承认。   季临韫不想更进一步,他想要保护好闻泊彻,可最终闻泊彻还是死了。   他也开始后悔了。   “不用后悔了。”闻泊彻吻着他柔软松软的发顶,和季临韫一起躺在软和的被褥间,说,“临韫,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在一起。”   “我知道。”季临韫轻轻笑了一下,说,“但下次想要表达喜欢我,就直接吻我吧,泊彻。”   于是闻泊彻捧住季临韫的脸,深深去吻他。   这段时间,闻泊彻被暂时停职了,季临韫向检察院请了病假,日子竟然难得清闲了片刻。   季临韫还是常常在夜晚发起高热,闻泊彻就在床上陪着他、哄着他吃药,把发着烧的人在怀里抱紧。他吃不下苦的东西要吐,因为腹部的痉挛痛得冷汗淋漓,整个人苍白而脆弱地陷入在雪白的床垫中。   “不痛了,吃掉药就不痛了临韫。”闻泊彻亲着爱人的眼睛,说,“症状已经比之前好多了,吃完药明天出去玩好吗,给你买草莓小蛋糕。”   “这个季节的草莓不新鲜了,”季临韫吐得不行,眼前发黑还要说,“换成巧克力的可以吗,但是只吃一口太可惜了。”   “剩下的帮你吃掉。”闻泊彻捞着季临韫的腰,把微凉的毛巾放在他的额头上,有些又好笑又心疼地说,“好久没吃小蛋糕了,我们临韫。”   “嗯。”季临韫也觉得委屈,挂在闻泊彻手臂上缓解疼痛。他把毛巾拿下来擦了擦脸,又重新窝回闻泊彻怀里,缓解这点疼痛。   闻泊彻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说:“会好起来的,临韫,病好了就吃好多小蛋糕。”   季临韫听不见。他吐完就虚弱得不行了,在闻泊彻怀里被重新强硬喂下了药片,抓住他的衣袖就沉沉睡去。   他的病情相比之前到处流血,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了。但闻泊彻知道,这只是使用完紧急医疗舱之后的短暂现象,如果无法对基因链进行有效的干预,季临韫的状况只会日况愈下。   在季临韫昏睡的时候,闻泊彻去找了姜暹。这个野蛮的研究员需要军部的东西,但他说他能够治好临韫,即使付出再大的代价,闻泊彻也会拿到。   闻泊彻是首都星军区的最高指挥官,即使被暂停工作,也对所有军事机密库有最高的权限。但异形生物样本太罕贵了,需要军部几个高层指挥官的同步权限,才能彻底对外开放,并且会立即将样本库中的情况同步到议会高层中。   军部的通讯与破译系统中,有能够暂时屏蔽样本库信号的机器,但只要一动用,大量而异常的消耗能立即引起联邦政府的警觉。   闻泊彻和姜暹谈完爱人的病情后,想到了一个人。   他拿着小蛋糕,在上军区医院的大楼前,在阴影遮蔽的树下,用内线拨出了一个电话。   “007。”闻泊彻站在树影下,抬头看着亮着灯的、季临韫的窗户,说,“临韫生病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他怎么会生病?”那头的人沉默了片刻,声量不由拔高,“你没有照顾好他吗,他为什么会生病?!”   “凌惟。”闻泊彻冷声打断他,说,“你出事后秘密归属于军部,记住是谁给予了你新身份。这次通话时间只能持续五分钟,事关临韫,不要说废话。”   对面接听电话的人,竟然是季临韫当年在学院的另外一个挚友,小惟。   小惟只能立即说:“你要我做什么?”   “你需要在特定时间段,让军部样本库的监控瘫痪。”闻泊彻说,“剩下的事情你不用管。”   小惟听闻泊彻详细说完细节,最后终于结束了,还剩下三十秒,他急忙问:“临韫还好吗?”   “我会照顾他。”闻泊彻说。   “你最好能。”小惟语速急切地说,“我不可能参加你们的婚礼,但能再安排我见见他吗?”   “不可能。我也没邀请你。”闻泊彻冷漠地说,“凌惟,临韫见到你,只会把你移交最高法院。”   当年从仲雅校区毕业后,季临韫和埃里克进入了法学院,小惟去了量子计算机院。原本完成专业课程的修习,几个人都从顶尖学府毕业,都将成为各行业最优秀的青年。但小惟在进入联邦情报局后,忽然在一条重要破译的情报中出现疏漏,导致一次针对反叛军的战争中损失惨重。   而之后他就消失了,同时流水上消失了几千万。   没有人知道小惟叛变去干什么了,为什么要拿那笔钱。   但这在检察院和法院中引起轩然大波,甚至连军部都出动了,铁证如山。   而这对季临韫来说,上周还约在一起吃饭的朋友忽然消失了,还背上了如此罪名。他和埃里克都不相信,当即认为是联邦政府的阴谋。他们要彻查小惟的案子,最终拿到了一份录音,彻底浇灭了两人的希望。   再也没有人提起小惟。   “我知道了。”小惟最后嘶哑着嗓子,说,“照顾好临韫。如果我发现他过得不开心,我马上就把你论坛的浏览记录公开,让首都星都知道你怎么意淫临韫的,死流氓!”   滴声过后,通讯掐着时间立即挂断。 第56章 带走   56.   已经很晚了,季临韫不知道在药效中睡了多久,才在干燥的热意中转醒。   他能感觉到来自于另一个人的、蓬勃而温热的温度,不自觉地整个人都贴上去,将脑袋都继续埋在里面。   “睡醒了吗,临韫?”闻泊彻扣住他的腰,看季临韫跟小猫似的往自己胸膛上埋。好软好清瘦的一个人,手掌环住他的肩膀,困倦中哑着声音说:“你好大一个,闻泊彻。”   身上压上一点重量,闻泊彻觉察到了肩膀处的隐痛,但还是反手将季临韫抱得更紧,翻身把人压在床上,亲了亲他的唇角说:“睡醒好一些了吗临韫,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嗯。”季临韫微微醒了一点神,脸颊蹭着闻泊彻的脖子,埋怨说,“我都两只手都抱不住你。”   “但我很喜欢。”他轻声说,“在里面睡觉很舒服。”   闻泊彻抱着他亲了亲,好半天才肯放下去。   季临韫刚醒来还有些头晕,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闻泊彻抱他去洗漱。病房里放了一个小轮椅,季临韫不能走太久,闻泊彻答应天气好的时候会推他下去散步。   在整个人的重量落在闻泊彻怀里时,季临韫扣住他的肩膀,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泊彻,为什么你的脊背上的肌肉在发抖?”   他停顿下来,好像在闻泊彻的身上,隐约闻到了一股几不可察的血腥味。   “说什么呢临韫?”闻泊彻手掌一用力,想把季临韫按回怀里。但季临韫显然更快他一步,把他的毛衣带白衫往下猛地一扒,结实的脊背肌肉上赫然又缠上了绷带!   “闻泊彻。”季临韫想发火了。他深深吸了两口气,揪着闻泊彻的衣服就这么问,“你受伤了?在我睡着的时候,你去干什么了?”   “回军部了一趟。”闻泊彻按着季临韫的脊背,说,“是小伤。别生气临韫,一会儿就好了。”   “闭嘴。”季临韫冷着脸,立即完全扒开来检查了一遍。闻泊彻明明昨天还好好地睡在自己旁边,一觉醒来,他肩膀上就多了一处枪伤。   季临韫静静坐在闻泊彻身边,隔了半晌,才轻轻吻了一下绷带旁边的皮肤。他有些发颤地说:“很痛吧。”   “不痛,不痛临韫。”闻泊彻以为季临韫要骂自己,等了半天,却得到了爱人一个轻柔的吻。他一下觉得更愧疚了,说,“临韫,我真的没事。只是肩膀受伤,对我们来说都是小伤……军部包含痛觉的耐受训练,这样的小伤和擦破皮没什么区别的,不是故意不想和你说。”   闻泊彻确实没有说谎,他在昨天深夜潜入机密库的时候,与漫天的流弹擦肩而过,才关掉了监测终端拿到了样本。他自己迅速处理了伤口挑出碎弹,但强大的精神力与高素质的身体,让他能够面不改色忍耐下这点疼痛。   “我不知道什么人能伤害到你。”季临韫抱住他伤口下的胸膛,低声说,“你明明以前切菜切刀了手指,都要过来和我撒娇。”   “对不起临韫,下次不会再这样了。”闻泊彻笑着亲了亲他,说,“下次用其他方式找你撒娇。”   季临韫被推着去医院楼下逛了逛,冬天最冷的时候还没有来,但闻泊彻却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天气很好,外面的玉兰和海棠都开了,明晰而温和的天光落在季临韫膝盖上的毛毯上,时间都显然静谧而慵懒。   两个人平时都有大量公务缠身,很少有这样清闲共处的时候。季临韫坐在轮椅上,一拽闻泊彻的衣袖,他就俯下身来吻他。   而身后圆润的鹅卵石小路上,白海棠像雪一样,在风里纷纷扬扬朝下落。   这本来应该是很和缓的一天,如果不是两人回去的时候,碰见了等在病房门口的卢林。   “元帅。”卢林的脸色有些难看,见到闻泊彻后,立即汇报说,“第九星区忽然爆发了基因疫病,军队镇压不住,出大问题了!”   “你说什么?”闻泊彻推着季临韫快步走过去,眉目皱起时不怒自威,“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在军队镇压不住的时候,才传回首都星?”   “议会现在要求您立即回去,军部需要您。”卢林显然也焦头烂额,附声说,“更糟糕的是,这次第九星区的基因疫病,症状很像一百年前异种出现引发疾病的初期。现在整个星区都被封锁了,而我们之前一队巡察小组还留在第九星区,指挥官查尔斯很可能控制了他们。”   “我知道了。”闻泊彻说,“温特米尔和议会有什么处理方案?”   “他们请您一同回去商议。”卢林有些为难地看着坐在一旁的季临韫,说,“外面的军队会保护大检察官,老大,我们现在就要动身了。”   “临韫,我们先回一趟军部。”闻泊彻立即转身回头看向季临韫。大检察官朝两人冷静颔首,站起身吻了吻闻泊彻的额头,说:“注意安全。”   “好。”闻泊彻抱紧了他,随后又松开,说,“病房的小冰箱里放了一块蛋糕,想吃可以吃一点,临韫。”   “嗯。”季临韫浅浅笑了一下,看着闻泊彻和卢林大步走出病房,立即翻出通讯,开始联系埃里克。   “临韫,”埃里克几乎是即刻接通了电话,急切地问,“你现在在哪里?他们说你请了病假,你现在身体状况好一些了吗?”   “我好多了,现在在军部医院。”季临韫冷静而快速地说,“之前我和你联系,第九星区的公益医疗体系在进行了吗?”   “走了检察院和你的账户。”埃里克说,“我们增加了当地的医疗检测,已经把基因有初步问题、但还没有明显症状的居民都进行了体检,这种基因变异在早期能够被抑制。我们的行动很有效临韫,在短短一个月内,很多人进行早期抑制,免受了基因筛选的病痛。”   “这大概就是问题所在。”季临韫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还记得之前第九星区暴露在辐射下吗,这次第九星区忽然爆发基因疾病,我猜测和上次人为爆发辐射的是同一批人!议会被炸了加工厂,等不到新的基因变异,他们着急了,所以开启了第二轮的人为干预!”   “你说什么?”埃里克也有些吃惊,“第九星区爆发了基因疾病?!”   “我猜测是干预过度了。”季临韫身上有些发痛,他掐着手心,迫使自己从疼痛中找回意识,“我们还有调查员在第九星区吗?想办法要马上让他们全部回来!现在那边很危险!”   “他们前几天刚抓住一个反叛军的小首领,查到他可能是上次辐射爆发的主要跟进者。”埃里克沉默了许久,说,“如果第九星区被封锁了,他们暂时恐怕回不来了。”   “况且,”他说,“我们一直认为反叛军和议会有暗自勾结,他们最想查的就是这个。没有完成任务,他们大概率也不会选择回来。”   “证据没有他们人命重要,”季临韫感受着那阵熟悉的、从骨髓中传来的刺痛,冷汗已经打湿了鬓角。他喘了两口气,重重闭上眼说:“埃里克,麻烦你去联系他们,我会想办法把他们送出来。”   “临韫!”埃里克听到电话另一条,季临韫急促的喘息,当即问,“你那边怎么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季临韫蹙着眉,手指紧紧抓住身旁茶几的一角,说,“保持联系。”   通讯挂断后,季临韫再也撑不住身体,手指在剧痛中泛白无力地撤开,整个人顿时无力地跪坐在地。他单薄脊背剧烈起伏着,已经落了淋漓一层冷汗。   已经有好多天,没有这样异常而熟悉的痛感了。   季临韫痛得眼前发黑,这样强烈的痉挛使他的手指都在发抖,巨大的疼痛伴随着生理性的反胃。他强撑着跪坐起身,身形不稳地去拿桌子上的止疼药片。药一吃就会被闻泊彻发现,但他没办法了。   “季先生?”   就在这时,病房被人清晰地敲响,护士在门口问:“我们听见里面有动静,您还好吗?我们可以进来吗?”   “不用了。”季临韫蹙着眉,声调冷淡而温和地扬声说,“我很好,麻烦你们了。”   门外的人好像犹豫了片刻,最终遵从了季临韫的意愿,离开了。   好痛。   季临韫说完这句话,全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干,剧烈的疼痛随即卷席而上。他那张清冷而俊秀的脸,此刻都好像被痛意浸透,眉眼在痛红中显得愈发漆黑,手脚一阵发麻,指尖好不容易才抓稳药瓶。   他那点紧绷到极致的下颚重重下落,冷白脖颈距离滚动吞咽,忍受着巨大的恶心感将药吃了下去。   好想吐。   季临韫手掌顿时狠狠发力,强压住翻滚的胃部。他硬生生将那点痛强忍过去,在冰冷的地板上跪了片刻,才缓慢地站起身。   再站起来的时候,他脸上除去清瘦骨相中透出来的病态红意,好像和平常再无区别,依旧冷静而果断。   季临韫在药效中压下身体最深处的痛感,冷静而若无其事地走到落地窗前打电话,交待第九星区的事情。   等圆日带着黄昏落在眼前时,他才从窗边重新回到了病床上。   季临韫拖着这样羸弱的病体,沉沉倒在雪白的软枕上。他留着床头的一盏小灯,按时把晚上的药也吃掉了。   他就着温水把药吞掉,漆黑的眼睛盯了盯小冰箱里面的蛋糕,又默默转了回来。   还是要等闻泊彻回来吃。季临韫冷静而清醒地想,闻泊彻不在的话,他觉得自己一口就能吞掉一个小蛋糕。   终于,在季临韫有些迷迷糊糊、意识昏沉时,病房的门被重新敲响了。   闻泊彻一身正装,带着初冬有些凌冽的风走进来。但那点冷硬的寒气很快被他手上的食盒驱散了,披星戴月的爱人就这样坐到他面前,笑了笑说:“我顺路回家拿了点东西,青姨看见了说要给你炖汤喝。我说炖就不要了,让她给你做豌豆浓汤。她还做了一些小点心,有胃口的话可以一起吃一些。”   “还回家了?”食盒被打开,热腾腾的甜豆香气散出来。季临韫缓过了那阵痛,确实也有些饿了。他要闻泊彻和他一起吃,边吃边说,“军部那边怎么样了?”   “首都星需要立即派出军队,前往第九星区,那边现在暴乱横生。患病的居民联合了反派军,在街道上大搞恐//怖主义。”闻泊彻把季临韫略微凌乱的发尾理了理,说,“我是最高指挥官,明天就要出发了,临韫。”   “反叛军和议会有勾结。”季临韫放下瓷勺,清脆的一声。他冷静地看向闻泊彻说:“现在第九星区的局面,如果是议会制造的,那就更危险了,闻元帅。”   “我知道。”闻泊彻见他饭也不吃了,甚至小蛋糕都没叫自己去拿,顿时后悔告诉他了。他托着碗底,凑到季临韫面前,说,“晚上还没吃东西吧?喝点汤再说,临韫。”   季临韫恹恹地低着脸,就着闻泊彻的掌心,慢吞吞把汤喝完了。他抓着闻泊彻的袖子借力坐起,一双沉静的眼看着他,说:“是议会命令你带领军队去吗?”   “嗯。”闻泊彻亲了亲他的眼睛,说,“不管议会是不是勾结了反叛军,第九星区现在每天都有大量的居民伤亡,更别提他们的症状也非同小可。”   “说了这么多话,不知道我想问什么吗?”季临韫狠狠捏住他的嘴巴,说,“闻元帅,你没有说要带我一起去。”   “唔唔唔!”闻元帅被一把捏成了鸭子嘴,原本带着森森压迫的绿眼,也一下子委屈了起来。他含糊地发出声音,控诉地看向季临韫。   大检察官冷静而无情地看着他,说:“你会带我去的,是吗闻元帅,是就点头。”   闻泊彻眨了眨眼睛,一动不动。   “带我去吧。”季临韫松开了闻泊彻,低声说,“我和你一起过去,没有你的准许,我就只会待在你身边,泊彻。”   “不好。”闻泊彻抱紧了他,说,“那边很乱,甚至街上随时都有暴乱分子。你还生着病,太不安全了。军舰上的医疗条件也没有首都星好。”   “那你就放心将我留在首都星吗?”季临韫眼眸漆黑,说,“这里全是奥利西斯和议会的人,而检察院一向中立。”   闻泊彻顿时想到,上一次他在首都星和季临韫分离,再回来的时候,甚至连他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临韫。”他顿时心痛了,看着季临韫苍白而冷淡的脸,说,“暴乱很严重,很多患病的居民都被煽动了。”   “我知道了。”季临韫环住他的脖颈,说,“我怕再回来就见不到你,我……”   闻泊彻不想再听下去了,他捏住季临韫的下巴,用温热的吻封住了他将要说出口的话。   他们都知道,季临韫很可能活不长了。   如果这是生命的最后尽头,他们都想要去完成自己的责任,也都想要留在对方身边。   在这个吻中,两个人到最后都有些哽咽了。季临韫一双漆黑的眼湿了大半,睫毛上甚至带了一点水珠。他任由闻泊彻亲吻着自己,想,如果不说爱的话,也许就不会这样痛了。   可如果不说爱,他们连这点短暂的、疯狂却深刻的幸福都不会有。   “我爱你。”季临韫说。   闻泊彻抵着季临韫的额头,半天才妥协地缓声说:“我带你走,临韫。军舰上至少有紧急医疗舱。我也爱你。”   季临韫笑了一下,整个人放松下去。他刚想叫闻泊彻把那块小蛋糕拿出来,病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闻泊彻说。   “咔嚓”一声,病房的门缓慢打开,露出走廊里奥利西斯那双带笑的眼睛。他身后还跟着一众护卫士兵,黑压压的排在走廊上。   “晚上好,两位。”奥利西斯笑眯眯地走进来,露出身后一位高挑而沉静的女士轮廓,竟然是季临韫的母亲,索菲娅。   “妈妈。”季临韫顿了一下,当即就想要站起来,“您……”   “晚上好。”闻泊彻却不管来了什么人,起身就将季临韫整个人往身后一挡。他面色并不冷峻,但也绝不算温和,只是彬彬有礼地说:“两位有什么事情要谈吗?如果没有的话,临韫生病了,已经快到他的睡眠时间了。”   “闻元帅,你的军队明天就要出发了,恐怖你也照顾不好临韫吧。”奥利西斯笑着打量着两人,说,“现在只有我的精神力,才能缓解临韫的病症。我和索菲娅夫人今晚过来,当然是要接大检察官回家了。”   “现在,闻元帅,请放开我的未婚妻。我要把他带走了。” 第57章 吃掉   57.   “这里没有您的未婚妻,执政官先生。”   季临韫站在闻泊彻身侧,病房中一身单衫就走了过来。他冷冷地看着奥利西斯,说:“我不需要您用精神力来治疗我的疾病,现在请出去吧。另外,随意更改命令下的婚约,对我们双方而言都太冒昧了,执政官先生。”   闻泊彻在这时脱下了外套,披在他的肩膀上。他随后看向奥利西斯身旁的妇人,再开口时,神色温和了一些,说:“妈妈,您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临韫。”索菲娅也是那双如出一辙的、沉静的眼眸。她的语气很温柔,但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我看过了你的诊断书,你的病情不能再拖了。”   “妈妈。”季临韫说,“我和闻元帅已经有过精神力的链接,我不会再接受别人。”   “那就断开。”索菲娅看着那位传闻中冷酷暴戾的元帅,手掌搭在季临韫的腰间,将自己的孩子几乎完全护在怀里。她平静地说:“临韫,你是我们的独子。你不能有任何意外,这是你对家族的责任。”   闻泊彻将季临韫揽在怀中,眼眸平平与眼前两人对视。奥利西斯这种举动太阴险了,如果只是他自己带着士兵过来,闻泊彻完全不会将这点武力威胁放在眼里,可他偏偏请来了季临韫的母亲。   “妈妈。”季临韫也无比冷静地说,“我不会和你们回去的。我应该先对自己负责,再来对家族负责。”   “我向您介绍,这是我的爱人闻泊彻。”他牵过闻泊彻的手,大方而严肃地说,“我还需要对他负责。”   闻泊彻感受着季临韫主动扣紧自己的手,连指缝都挤满了。他的唇巴忍不住往上扬,可意识到之后,又立马压了下来,恢复冷淡强势的神色。   “你必须回家。”索菲娅神色依旧温和,说,“我看过基因检测报告,你父亲往上的家族中,曾发生过和你类似的基因崩裂,也是在一次辐射中。”   “他活下来了。我们有他完整的病例资料,可以用疗愈精神力治好。”她淡淡地看向闻泊彻,说,“闻元帅,如果你想让临韫好转,就应该让他回家。”   “索菲娅院士,”闻泊彻语气淡然,却自带一种平和的压迫。他淡淡抬起眼,说,“您是在威胁我吗?”   “是的。”索菲娅坦然地说,“如果你不把临韫还给我们,我们就不会把这份病例交给你。并且,我们会重新决定家族另外的继承人。”   季临韫听到这里,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扯了扯闻泊彻的袖子,对上那双肃杀压迫的绿眼。   两个人轻微触碰一瞬,闻泊彻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说:“我需要和临韫单独淡淡。”   “当然可以。”奥利西斯的眼眸微微眯起,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笑着说,“大检察官,你不会让我们久等吧?”   病房大门重新关上,季临韫揪着闻泊彻的衣服,在他耳边说:“我妈妈很爱我。泊彻,她不会说这种话。”   季临韫的父母从小就忙于公务,很少有时间陪他,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保姆阿姨和机器人的照顾下长大。但再繁忙,家人也会每周抽空带他出去进行家庭活动。   小时候季临韫喜欢躺在柔软的棉花娃娃上睡觉,他小小的一个,抱着和身形差不多大的枕头。索菲娅发现了,就给他买了很多大型毛绒娃娃,很多还是一家人一块儿抓的。有时候出门是郊游、有时候是一起做小蛋糕或拼图,在外面玩过了他们就去吃饭,给季临韫点儿童套餐,回来的时候还给他放烟花玩。   虽然这样的时间很短暂,但季临韫总是能从父母的举动与眼神中感觉到爱,并且也过得充实而幸福。索菲娅因为买了太多娃娃,有段时间季父甚至调侃她说,不要把临韫的房间布置成公主房了。但索菲娅可不管,她作为一个学生眼里优雅理性的大教授,竟然就这样热衷于满足孩子的所有偏好。   “奥利西斯那边可能有问题,”季临韫思考了片刻,冷静地说,“她想让我先跟她回去,但不是为了奥利西斯。”   “我相信你的一切判断。”闻泊彻看着他乌发下镇定的眼,吻了吻他的脸颊,说,“去吧,临韫。到时间了我会过来接你。”   “这样信任我吗?”季临韫抬起头,白皙的脖颈扬起好看的弧度,在灯下宛如细腻的瓷。他看着闻泊彻,将一个小硬块递到他眼前,说:“这是检察院的窃听定位装置,装在我身上吧。闻元帅,它可以自动绑定你的终端。”   “看出我其实不放心了?”闻泊彻也低低笑了两声。他看着眼前的爱人,从善如流地扣紧季临韫的腰,听到怀里的人闷哼一声,“嗯……那我装在这里?除了我,没人摸你这里吧临韫。”   “你这个变态。”季临韫这样说着,却没有从闻泊彻的怀抱里挣脱。他就着这样的姿势,在最后一点谈话时间里抱紧了闻泊彻的脖子,将他拉下来与自己亲吻。   “就喜欢变态吧大检察官。”闻泊彻低头,感受着季临韫笨拙而主动的亲吻。他捧起季临韫的脸颊,去吃他的嘴巴,来加深这个滚烫的吻,“就这样亲你,被你妈妈发现了怎么办?”   “如果妈妈不在,”季临韫亲够了,一把将闻泊彻推开了,面色如常地擦掉那点带出来的津液。他的唇肉都是涨红的,这样淡定的举动在闻泊彻眼里显得无比色情,“你早就忍不住,要当着奥利西斯的面亲我了吧。”   闻泊彻刚想开口,此刻病房的门又被敲了两下。奥利西斯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里面却隐约透出几分不耐:“两位商量好了吗?”   闻泊彻将季临韫送到门口,低下身在在他耳边说:“没有亲够,回来我还要亲你,要把嘴巴亲肿。”   下一刻,病房的门打开,季临韫脑子里还剩着那点淫词浪语,眼睛却很淡定地看向索菲娅,说:“我跟你回去,妈妈。”   奥利西斯那双藏在温和皮囊下的阴冷眼睛抬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看向闻泊彻说:“闻元帅,临韫我们就先带回去了。”   医院楼下停了几辆重型装甲车,还有一辆议会的公车。季临韫才发现,医院的整栋大楼都被议会的私兵围起来了,但军部的人却无影无踪。   这在军部医院,太异常了。   几人坐上量子车,司机一路将他们送到了季宅。索菲娅领着季临韫下车,向里面的奥利西斯微微颔首:“执政官先生,我先将临韫带回去休息。从明天开始,我会按时将他送去您那边,接受精神力的治疗。”   奥利西斯似乎非常信任索菲娅,笑着说:“我会等临韫过来的。”   索菲娅就这样,一路带着季临韫回家。直到大门一关,整个季宅的住宅与防御系统开启后,她才随口问道:“和闻元帅商量好了吗?”   季临韫站在客厅,看母亲倒了茶几上的一杯茶,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您说什么?”   “临韫,一会儿想好要怎么走了吗?”索菲娅摸了摸季临韫的头,问,“你们要去第九星区吧,房间里的兔子要给你带上吗?”   “妈妈。”季临韫看见索菲娅眼里淡淡的笑意,终于忍不住道,“我长大了,不用兔子。”   他抬头去看母亲,才发现许久不见,她漂亮深邃的眼尾处布满了细纹:“您特意把我从医院带回来,是要和我交待什么吗?”   “我不得不把你从医院带走。”索菲娅静静看着他的眼睛,说,“如果奥利西斯不用精神力治疗为由将你带走,你今天就会被扣上其他的罪名。他手里有一些你做事的证据。”   她喝着凉掉的茶,说:“闻元帅在首都星施展不开拳脚。他即使掌握了核心军队,但现在他一手提拔的心腹还有几个被派往了边远星区,权力被暗中分散了很多,我猜他肯定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即使要强留住你,也非常麻烦,我不想现在惹怒奥利西斯,只能先把你带回来。”   季临韫立即明白了。   首都星还有两大家族,掌握着军部一定的权力。如果奥利西斯像前世一样宣判季临韫的罪名,即使闻泊彻用手上的军权威逼,但内部打起来也很麻烦,甚至可能上升到争夺政治权利。   “临韫,跟我过来吧。”索菲娅放下茶杯,带着季临韫上了楼,一路走到书房。“咔嚓”一声,书房的圆顶灯亮起,她从书架中抽出了一本书。   “妈妈。”季临韫上前一步。   “第九星区基因疾病爆发的事情,你应该知道。”索菲娅温柔的眼注视着他,“我不知道你查到了哪里,但这件事已经延续了很久,甚至从你父亲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了。”   “议会做出的是惨无人道的基因筛选计划。”她说,“从上次那场和异性生物的战争结束后就开始了,他们需要更强大的军队,不惜强行将正常公民的基因链撕裂再进化。很多人接受不了进化的痛苦就已经死了,这场基因疾病就是过度筛选后的群体爆发。”   “这件事从你父亲注意到开始,中间因为检察院的插手而停滞了很长时间,并且生物伦理协会还对议会发出了警告函,但被保密处理了。直到你父亲被调离检察院,才重新开始。”   季临韫听到这里,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奥利西斯上辈子抓住了自己还不够,还要顺势葬送整个季家。   “你也在查这件事,我要怎么将你好呀,临韫。”索菲娅的语气中没有斥责,更多的是包容与温柔,“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她将书本翻开,里面是两张ID卡片,交到了季临韫的手里:“这是我和你父亲的ID卡,第九军区藏着所有军官基因变异后的体检数据,数据就是铁证。我一生虽然都在为量子院工作,但科学院的权限是互通的,我的权限能够让你打开十分钟,十分钟后会同步到云端。你父亲的权限能够查阅法律系统的所有卷宗和案件,如果有需要可以使用。”   季临韫有些发怔,半晌才说:“但您和父亲……还留在首都星。”   “我们会照顾自己,好吗?”索菲娅笑着说,“首都星一些高层默认这项计划,但主导人是奥利西斯。议会同意是因为它满足军事需要,但奥利西斯最近的举动太急了,让很多人不满,我相信你会利用好这一点。”   “我明白了。”季临韫把身份卡收起来,说,“我也会照顾好自己,妈妈。”   索菲娅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奥利西斯留下来的亲卫兵还留在季宅外侧。她深深地看了季临韫一眼,最后才抱住他,问:“临韫,生病是不是很难受?好严重的病,肯定好痛了。”   季临韫感觉到自己被拥入母亲温柔而暖热的怀抱中,索菲娅优雅的眼睛带上一点忧愁,说:“对不起,临韫,妈妈没有在生病的时候照顾你。辛苦了,临韫。”   “没关系妈妈。”季临韫说,“闻元帅会和我一起分担,他把我也照顾得很好。”   索菲娅还想问问他的病情,窗外却疾风涌动,随后洋房外响起“砰”得一声闷响。她走到窗前拉开珠帘,看见一架重型机甲正占据了整个草坪,“轰隆”一下重重落地。   季临韫:“……”   “来接你了吧?”索菲娅看见自己小孩眉头紧锁,笑着说,“我们说话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他把草坪弄坏了,旁边的花也压倒了!”季临韫瞬间黑着一张脸,和母亲一起下楼。注意到自己脸色太明显后,他收敛了一下,说:“下次回来,我会和闻元帅一起把草坪和花园修好的,妈妈。”   他们从后门出去,一到庭院,那台可以变幻形状的机甲就成了小型舰艇,闻泊彻从舱门走出来,西装革履地穿着正装,手上竟然还抱着一大束玫瑰花。   季临韫抓紧了索菲娅的手,当即觉得头有点眩晕。   “要求婚吗?”索菲娅有些惊讶,随后有些调侃地笑着说,“我准许了,临韫。你可以答应。”   “他平时不这样。”季临韫看见闻泊彻抱着花,骚包地一步步走向自己,勉力解释说,“真的,妈妈。”   “在说什么呢临韫?”闻泊彻停在两人跟前,微微对索菲娅欠身,“索菲娅夫人,您好。”   “您好,闻元帅。”索菲娅看着手脚僵硬的季临韫,微笑着说,“临韫,闻元帅举了这么久,你还不打算接过他的花吗?”   季临韫刚接过玫瑰,整个人就被闻泊彻一把揽了过去。这样的力道太熟悉了,按照往常他就要软在闻泊彻怀里,但此刻他站得笔直:“好的妈妈。”   “我会照顾好临韫的,请您放心。”闻泊彻彬彬有礼地从身后变出来一个长方形盒子,说,“上次送临韫回家没有见到您。这是给您带的见面礼。”   “谢谢。”索菲娅摸到盒子质感沉重的刻纹,就猜到里面的东西必然价值不菲。但她并无推脱,笑着接在手中,说:“闻元帅,下次回首都星,和临韫一起过来吃饭吧。”   她注视着两人走进飞艇中,视线淡淡往围墙外一扫,那边原本守在外面的士兵,都被闻泊彻一瞬间的精神力震晕了,倒得七零八落。   索菲娅已经预感到了明日可能的结局,但依旧平和地朝两人投去温柔祝福的目光。   舱门在季临韫身后关闭,飞艇启动自动驾驶。   “我们临韫这么乖呢?”闻泊彻看着小检察官那张黑起来的脸,笑着说,“背都绷直了,我都没有紧张,你紧张什么?”   “你又把我们家草坪弄坏了。”季临韫其实很喜欢手里的花,抱在怀里不给闻泊彻碰了,“你怎么能当着我妈妈的面摸我,闻泊彻!”   “这就叫摸了?”闻泊彻只觉得暗自好笑,手掌收紧,带着狎昵意味地掐了一把他的腰,“这才叫摸呢,大检察官。”   季临韫一瞬间就被他掐软了,可他不甘示弱,手掌立即往下也去掐闻泊彻!   “季临韫!”闻泊彻倒是要被他掐硬了,他深吸一口气,说:“你在干什么,你怎么能干这样的事!”   “不许摸我的腰,”季临韫冷冰冰地说,“否则我就要回敬了!”   闻泊彻被他弄得呼吸粗重,才不管季临韫有多凶巴巴的,双手一扣就把人往身下带,两个人倏忽间就滚在了主控室的沙发上。   “故意的吧。”闻泊彻凶狠地亲着那两片滚烫的唇,掐着季临韫的下巴让他张开,不让他闭合,吃得津液都水润润地淌在嘴唇上。大检察官整个身体都被他亲软了,往常极具有威慑力的冷淡双眼,此刻带上了一点意动的茫然和迷离。   “爽了吗,还要亲吗?”闻泊彻看着季临韫一瞬间泛红的的眼,被一双有力手臂压制的人此刻正在急促喘息,漂亮红润的舌隐约在雪白齿间吐露。   他又想亲他了,恶狠狠地说:“肯定没有吧,这么放荡的大检察官。”   “你在自问自答吗?”季临韫一下被闻泊彻逗笑了,他慵懒地枕在沙发的软垫上,柔软的五指用力向下,“想要就直接和我说。”   下一刻,闻泊彻的眸色顿暗,翻涌的祖母绿好像藏着一场风暴。他把季临韫的手扒开,说:“季临韫,你不能仗着生病,就这样招惹我。”   “我是生病了。”季临韫看着他发沉的绿眼,毛茸茸的脑袋往下了一点。他的神色依旧冷淡而平静,说,“但偶尔宠溺一下闻元帅,这点力气还是有的吧。”   “每次即使不亲嘴,靠近我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到了。忍了好久,不难受吗?”   季临韫在干什么???!   闻泊彻被季临韫漆黑淡定的眼眸,看得脑瓜嗡嗡响。但下一刻,他整个人顿时头皮发麻,巨大而陌生的触感要叫他发疯了。   因为季临韫,吃掉了他。 第58章 不好吃   58.   陌生的、令人无比战栗而头脑发白的触感。   驾驶舱的灯光下,季临韫乌黑的发顶被渡上碎光,顺势露出下面一点润红的唇和瓷白吞咽的脖颈。他显然也完全陌生,嘴巴生涩而紧张地咬着,但眼眸里却是异常的冷静,全然不知自己的唇角被磨得发肿。   “季临韫。”闻泊彻整个人几乎跪在沙发上,自上而下地去看季临韫。他气息无比沉重,那双眼眸里的绿色晦涩到迷离,那双粗粝的手掌伸手大力握住季临韫的肩膀:“吐出来临韫,好脏。”   “唔。”季临韫发不出清晰的音节,嘴巴稍微用力,一双冷淡的黑眸朝上抬,却没有听闻泊彻的话。   “临韫!”闻泊彻心脏扑腾扑腾狂跳,整个人都要被巨大而窒息的感觉弄疯了。他觉得那种地方太脏了,不想让季临韫感到任何的不舒服,但他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牙齿,在这个时候推也不是抱也不是。   季临韫不理他,冷淡着一张雪白的脸,慢吞吞地咬着。   这实在是太过头了。   饶是闻泊彻自诩为一个大流氓,但此刻健硕强装的身躯也不由微微发颤,一双绿眸死死盯着季临韫毫无波澜的脸。   这张冷淡的脸……他怎么能面无表情做这种事,跟谁学的?!   闻泊彻喉结剧烈滚动,在眼眸剧烈的发白感中开始自我反省,是不是他平时真的太流氓了?连好端端的大检察官都跟着他坏成了这样!   “临韫。”他终于忍不住,粗大的指节插//入深黑柔软的发中,嗓子发着颗粒的哑,“吐掉临韫,听话,我……”   下一刻,大检察官不仅没有听从他的指令,坚硬的齿尖甚至重重朝下一咬!   闻泊彻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在令人疯狂冲击中,低下无比深重的绿色双眸,看见了季临韫的脸。   那张生涩又昳丽的脸,此刻也终于微微颤动,唇齿终于在瞬间脱离,点点白色溅落在他深黑的眉眼与嫣红的唇边。   季临韫轻轻喘息。   “你太大了。”他抬手擦过唇角,皱着眉说,“我只能吃一截。”   “季临韫!”闻泊彻想掰开他的嘴让他吐掉,才发现季临韫已经下意识吞咽吃掉了。他将季临韫小猫一样拎起来,一边脸红心跳地擦着他的脸,一边喘着粗气说,“你怎么能这样,这种脏东西你也吃!季临韫,等你病好了,你真是完蛋了!”   “确实不好吃,下次不吃了。”季临韫也有些累了,顺势靠在闻泊彻的肩膀上。他神色太平静了,以至于闻泊彻没有发现,大检察官的手心都紧张到发汗了,“我在昨天晚上,终端收到了一封邮件。”   “什么邮件?”闻泊彻抱着季临韫,收紧手臂,心里预感不详。   “一封你在学院论坛的浏览记录。”季临韫说,“上面显示你经常在浏览……我们两个人被杜撰的小说。其中点击率最高的一篇,里面我们在……做这种事。你不喜欢吗?”   闻泊彻整个人顿时僵硬。   他顿时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此刻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血气满面:“季临韫你看到了什么?!”   “看见你在反复点击观看我们口……唔唔唔!”   闻泊彻一把捂住季临韫的嘴唇!他确实是不要脸啊,可此刻被爱人面无表情地揭露,还是立即感觉到了羞耻。   可恶的凌惟!!!这个王八蛋啊!怎么能言而无信给纯情大检察官发这种东西!   能不能告他传播哔哔哔——啊!   检察官不管传播哔哔哔——吗?   “我……我这是,你听我解释临韫。”闻泊彻巴巴地看着季临韫,发现大检察官的脸也要红透了。他立即意识到季临韫也是强装淡定,虽然做都做了,但这样没有经验的事情让两人都无比慌张。他去亲季临韫的嘴巴,却吃到了自己的味道:“我很喜欢临韫,嗯不是,但我不想你做这样的事情。你好容易不舒服,而且我离你好远临韫,我想抱着你……”   他简直在胡言乱语。   两个在各自领域都无比理性成熟的人,此刻心脏都砰砰直跳,在互相的眼眸触碰中一颤,两张脸都烫得不行了。   “知道了。”季临韫漆黑的眼睛看着他,“但因为很喜欢你,闻泊彻。所以做这样的事情,我会有很强烈的满足感。”   闻泊彻一把捏住小检察官的脸,狠狠揉了两把才说:“这样招我,你完蛋了季临韫。”   “不许捏我。”小检察官也恶狠狠地说。   在沙发上闹腾半天,两人的衣服都皱巴巴的。季临韫没力气了,窝在闻泊彻怀里,任由他摆弄着给自己换衣服。   换到一半,季临韫忽然又皱起眉,抬头认真地看向闻泊彻,说:“闻元帅,你想知道自己点击率第二高的帖子,是什么吗?但我恐怕满足不了你,因为我不能怀……唔!”   “季临韫!”闻元帅面无表情地捏住季临韫的唇,把他捏成小鸭子嘴巴,“不许再说这个了季临韫。”   季临韫很不高兴地看着闻泊彻。   “身体舒服一些了吗,临韫?”闻泊彻从身后抱着季临韫,给他倒了一杯水,说,“生着病,还把我当玩具玩,玩得开心吗?”   “还可以。”季临韫喝着温水,老神在在地评价说。   闻泊彻简直要被他逗笑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季临韫双手捂着玻璃杯,说,“闻元帅,我们什么时候上军舰?”   闻泊彻觉察到季临韫贪热,滚烫的掌心覆盖住他的手,说:“不急。我们不和军队一起走。首都星军队会先直接前往第九星区镇压暴乱,我们直接去查尔斯的老巢,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季临韫手背立即暖和起来,但他却明显蹙起眉,冷声说:“你又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姜暹告诉我的。”闻泊彻说,“他把你们的勾当都告诉我了。”   “撒谎。”季临韫冷漠地戳穿他,“你从检察院那边查出来的吧,闻元帅。你又在挑拨我和姜暹的关系,他才不会说。”   “你们什么关系要我挑拨?”闻泊彻恼羞成怒地去亲大检察官。   “你想要的东西。”他在喘息的间隙中,眼睛直直盯着季临韫,“出于你的责任,我知道你要去拿。既然我们临韫一定要拿到,不管什么,我就和你一起去拿。”   “检察院还有两位调查员停留在第九星区。”季临韫靠在他干燥而有力的胸膛上,蓬勃的肌肉隔着一层衣物散发着热意,让他整个人枕得很舒服,“我要确保他们的安全,把他们接回家。”   “留在第九星区的调查员。”闻泊彻托住他的脑袋,说,“调查的是反叛军还是军区?”   “调查的是上次的辐射爆发。”季临韫说,“那次辐射爆发并没有引起重视,因为第九星区常年暴露于星际射线中,已经产生免疫了。但这种辐射恰恰是针对营养液同时起作用,当时的新闻也只是粗略报道,据说是行星爆炸引起的。”   在医院的通话结束后,埃里克将调查员目前搜集到的信息发给了季临韫,指明这场辐射爆发与反叛军有关。但这远远不够,因为不论是反叛军还是第九军区,都和议会脱不开干系。   “这次第九星区爆发基因疾病。”季临韫双眸漆黑冷静,说,“一定是议会继续做了手脚,军区想要镇压暴乱,必须先找到这场让人持续恶化的污染源。”   “我会让他们去查。”闻泊彻说,“卢林在军队里,会随时向我汇报情况。但当地居民显然已经勾结了反叛军,必要时会使用武力镇压。”   “泊彻。”季临韫沉默半晌,说,“你认为反叛军和第九军区是一伙的吗?第九星区虽然治安较差,但每天也有军队巡逻,疫病和暴乱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忽然爆发?”   闻泊彻之前也想到了这一点,两边都和议会有勾结,这场暴乱首先很可能因为议会想要故技重施,增加污染源加快基因变异,但变异失去了控制,导致居民的暴乱。但暴乱之后反叛军迅速抓住了机会,增加整个星区的混乱。   “患病的居民为什么会听从反叛军?”季临韫看向闻泊彻,说,“他们本来就是这场基因筛选推到幕前的刽子手之一,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或许有方法减轻这种疾病的症状,从而让这群居民狂热地听从指挥。”   闻泊彻听到这里,只觉得心跳不自主地加快:“他们……他们能够延缓这种疾病?”   “只是我的猜测。”季临韫当然知道闻泊彻在想什么,低头温柔地吻了吻爱人的眼睛,说,“但我觉得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们治不好这种病,不然会有更多筹码,最多就是掩盖或延缓这种症状。”   “我真想……”闻泊彻握紧季临韫的手,喃喃说,“真想杀了他们。”   “泊彻。”季临韫缓声叫着他的名字,柔软的指腹去揉开闻泊彻紧锁的眉眼,“你已经把我照顾得很好了。”   闻泊彻低眼去看怀里的爱人。臂膀环住的身躯清瘦无比,以前穿的衣袖都空荡荡地落开一截。季临韫原本就生得白,可闻泊彻现在却恨透了这点病态的苍白落在爱人脸上,就连昳丽的唇色也比往常要淡上几分。   闻泊彻发现,季临韫已经喂不胖了,明明这样费力地每天吃东西,可他还是养不好他。   他在这一刻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自己即使有滔天的权柄,也只能看见季临韫的生命流逝。   闻泊彻想,他会用尽所有手段把季临韫留下来,没有人可以带走他的临韫。 第59章 密钥   59.   闻泊彻这架赫赫有名的机甲以小型舰艇的形态,在星际中航行半周后,降落在第九军区。   这架举联邦之力建造的机甲中,也配备有类似于紧急医疗舱的装置,可以在生命垂危之际,消耗大部分能源来供给。好在季临韫这几天,在闻泊彻的监督下按时吃药,除了发了两次低烧,病情还算稳定。   第九星区位于联邦边缘,这段时间处于严冬区,四处都在飘落着大雪。闻泊彻开着舰艇降落时,第九军区的一行人和莫斯希里中将提前得到消息,军队整齐排成两队,在降落塔下迎接他们。   雪下得太大,为首的查尔斯已经淋了一身的白。他看着两位身形挺拔颀长的人影逐渐走进,赶忙笑着迎上去,笑着说:“闻元帅、大检察官,两位舟车劳顿,辛苦了。”   季临韫一身雪白的裘衣,黑伞下神色冷峻,自上而下淡淡看着他:“查尔斯中将,你应当知道此次是检察院和首都星军区协同前往第九星区。我们只待半天,就会前往第九星区参与援救,所以请你尽量配合。”   第九星区爆发这么大的暴乱,军区责无旁贷。查尔斯其实在看见季临韫从舰艇上走下时,瞳孔顿时皱缩了一下,没想到检察院也会查他。他连连称是,僵硬着嘴笑了一下,去看在旁边撑着伞的闻泊彻。   闻泊彻深邃张扬的眉眼被压在军帽下,注意到查尔斯投来的目光。他把伞撑正了一些,眼皮掀起露出里面的浓绿色,懒洋洋地露出一个笑,说:“对第九军区的所有检查,都听从大检察官的安排。首都星军队负责协同和执行他的命令。”   查尔斯周围还围着莫斯希里中将带来的军队,黑压压地各处一方,和原本第九军区的军队似成隐约对峙之状。第九军区的大部分兵力都被调取镇压反叛军和暴乱的居民了,此刻又有闻泊彻坐镇。如果第九军区没有援兵,此刻只要闻泊彻想,这个精神力强大到恐怖的男人,甚至可以逼兵将他们一锅端了。   “我明白,时间紧迫,两位这边请。相关的文件和记录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于是查尔斯立即换上一幅灿然的笑容,他知道季临韫肯定要查出点东西来交差。只要能保下整个军区的指挥权,他不介意让首都星最高检察院也捞笔油水。   季临韫身体不适,闻泊彻打着伞放慢脚步不让他淋到雪,一行人也就慢吞吞地前行。他们在下午降落,只待半天,查尔斯将他们带到第九军区的接待室,笑容满面地说:“两位先喝杯热茶,请稍等片刻,我将要求的文件一并带过来。”   “五分钟。”闻泊彻握住茶杯的瓷身,试了一下温度,才端给季临韫。   接待室内燃着熊熊壁炉,季临韫看着查尔斯仓皇关门,才说:“卢林他们已经到暴乱区了吗?”   “到了。”闻泊彻说,“暴雪太大了,飞行区有磁场干扰。查尔斯以为我们被暴雪困住,吃饱了没事做来查他们。卢林带的军队没有经过议会审批,是我审批让他们过去的,第九军区不知情。”   季临韫喝了口茶,胸膛中总算落下一点滚意。他知道闻泊彻的用意,卢林利用这半天的时间差带领军队潜入人群,必将可以抓住机会找寻暴乱的领导者。如果查尔斯和反叛军有联系,那么趁首都星军队赶到的这半天,他们必将会制造出更大的混乱。   “手还这么冷?”闻泊彻宽大的浅麦色手掌伸过去,将季临韫微凉的指节紧紧攥住,说,“查尔斯不学法律吧?你都没拿检察院的监察令出来,他就去给你找文件了。”   “我们两个,半天起码违规了十次。”季临韫轻轻瞥他一眼,虽然是这样说着,冷淡的眉眼却蓄了一点笑,“这不是借闻元帅土皇帝的威风么,你往旁边一站,要脑袋他也给你摘下来了。”   “违哪门子的规?”闻泊彻也心照不宣地笑起来,说,“大检察官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们身上带了军部专供的屏蔽仪,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坐在人家的接待室里,聊着第九星区和行动过程。   直到五分钟一到,查尔斯气喘吁吁地敲响了门。   他的后面还跟着几名搬着文件的长官,所有军部的文件都需要纸质存档,以防被电子篡改。   查尔斯就这样胆战心惊地看着两个人翻阅文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检察官冷淡的神色微动,润而瓷白的指节合上纸页,抽出其中的一张纸,缓步朝查尔斯走过来。   那一张纸上,正是查尔斯故意遗漏给检察院的好处,连替罪羊都找好了,查处后能捞不少好处。   查尔斯站在原地,看着季临韫冷淡着一张脸,停在自己眼前。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捏着纸张抵在他的肩膀上,他几乎都能感觉到季临韫指尖的力量,随后那清冽的声线响在自己耳侧,说:“查尔斯中将,你需要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东西吗?”   查尔斯立即接过来,半晌脸上故作惊讶状,神色慌乱地说:“大检察官,这、这绝对不是……”   而季临韫只是冷静而淡然地看着他,指节用力,按皱了纸张,说:“换个人吧。”   查尔斯一时有些惊诧,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我说,换个人吧。”季临韫面色不改,慢条斯理地说,“这个人和你的上司斯格尔有利益交换,他没告诉你么?”   他黑眼无比冷淡,说:“你想叫议会找你的麻烦,还是检察院的麻烦?”   “您是说……”查尔斯一时惊疑不定,顿时冷汗就下来了,他匆忙朝身后沙发上坐着的闻泊彻投去目光。闻元帅一手撑着脑袋,泰然自若地随意翻看着文件,说:“军部默认给议会放权,这在两个家族里都不是什么秘密。但查尔斯,你如果想要打发大检察官,麻烦做事还是不要这么蠢了。”   季临韫闻言,蹙起眉警告性地看了一眼闻泊彻。闻泊彻轻轻回以一笑,姿态却懒散而漫不经心,裹在军服下精壮有力的长腿翘起来,似乎完全不将他放在心上。   空气里顿时弥漫着一股针锋相对的味道。   查尔斯顿时感觉到两人关系的微妙,明明刚落地时,闻元帅还给大检察官打着伞,两个人现在怎么就成了这样子?貌合神离几乎都写在了脸上。   况且,第九军区被议会完全控制的事情,对他们一直都是秘密。这怎么可能是总军区授意放权的?闻泊彻是在炸他,还是两个家族真的道高一丈?   查尔斯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一时只觉得头脑空白,嘴上却只能说:“这份文件确实存在问题,我们会配合总军区和检察院调查。两位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可以随时告知我。”   “问题多着呢,需要我们一个个挑出来吗?”闻泊彻双腿一抬,微微一笑从沙发上起来,宽大健硕的手臂顺手还捞起了季临韫的外套,“我们赶时间,既然知道怎么办,就去办吧。”   查尔斯算是彻底听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悬着的心顿时放回了肚子里。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走在两人身上,在黑压压的军队下送客。   这一段短短的路程,查尔斯又看见闻泊彻低着眉眼,将那件裘衣披在季临韫的肩上。大检察官冷淡的眉眼略过一丝不耐,可下一刻,细韧的腰部就一双大手用力按住。两个人即刻贴近,就在这样暧昧而强迫的态度下,他被另一个人慢慢扣紧了衣服,盖住精瘦的肩颈与后背。   查尔斯看见大检察官白如润玉的脖颈被衣物盖住,再瞥见那双放在他腰间的手,一时莫名有点口干舌燥,顿时浮想联翩。   两个人就算关系不好,但男人这种原始的生物,也许也可能不耽误他们……   “查尔斯中将。”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军舰入口,黑压压的军队就围在旁边。闻泊彻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他那双绿眸不带感情地扫过来,带来沉重的压迫感与窒息感,将季临韫挡在后面:“第九军区是整个星区的最后防线,希望你守好这块地方。”   查尔斯顿时从臆想中回神,对上闻泊彻的眼神又是一身冷汗。他连连称是,直到军舰的舱门彻底关闭,两个人彻底消失,他这才感觉到手脚瘫软,从劫后余生里缓过一口气来。   “来人。”查尔斯心烦意乱地将手上的纸张甩在身旁的身上,冷着脸说,“赶紧把这件事给我解决了。”   军舰启程两小时后,第九军区逐渐降临在夜幕中。   森严规整的军区中,一个巨大的军火集装箱内,在搬运的过程中发出轻微的动静。   终于,在士兵的协作下,大型的集装箱被搬运进了军火库。金属的门一关闭,立即有长官开始一个一个开箱清点,门外密密麻麻围着巡逻的士兵。   军火库中的光线有些刺眼,核对数据的两位长官逐个拆开封条。这项枯燥但必须的工作进行地很顺利,直到记录到一半时,穿着军装的长官照常伸手打开沉重的箱盖,眼前却忽然一花。   箱内忽然蹿出一道黑色的影子,他几乎没有看清楚,也来不及呼喊,就感觉到腹部顿时一痛,随后头部剧烈一痛,顿时昏迷软倒下去。   同时,后面一个还尚未启封的箱子里,也忽然发出轻微“砰”一声的爆裂声。他的另一位同伴也在电光火石指尖被重重一劈,随后悄无声息地放倒在地板上。   “一人一个。”闻泊彻擦了擦手,看向一旁的季临韫,说,“核心数据库就藏在军火库的地下,所有军区都是这种配置。”   “藏箱子里藏得很熟练啊,闻元帅,出这种好主意。”季临韫走到他身边,问,“一般军部完成军火库的检查,要花多久时间?”   闻泊彻看了一眼两人身后未拆封的箱子,说:“最多十五分钟,现在已经过了五分钟了。他们不可能长时间待在里面,但如果按照计划,他们等会儿应该就顾不上这边了。”   两人迅速开始朝军火库深处走,闻泊彻熟悉军部的配置,第九军区的图纸他都见过,将季临韫直接朝里面领。   降落时的查阅文件只是一个幌子,他们不需要查尔斯虚伪的明面账目。只是为了在送走两人后去而复返,潜入第九军区专属的数据库中。   “查尔斯的上司是斯格尔吗?”闻泊彻走在季临韫身边,说,“临韫,你说话前怎么不和我对一下口径?一开口要把他吓死了。”   “我不知道。”季临韫坦然说,“斯格尔在议会的政治关系最复杂,而且不从属于奥利西斯那一派,是个很适合联络第九军区的角色。他和那么多人都有联系,总算查尔斯半个上司吧。”   “你不怕他找议会的人对账?”闻泊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对不上又怎么样,他还能管得了这个?”季临韫淡淡地说,“军区外面不久后就要炸了吧,让莫斯希里中将带出来的人演反叛军袭击,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带得好吧,是不是一看就是正规军?”闻泊彻倒也是得意洋洋,说,“放心吧大检察官,早几年我们一起镇压反叛军,对他们的招数都熟得很。”   “第九军区肯定和反叛军有内部分歧。”季临韫说,“两方是既相合作又相对立的关系,正统军队不会瞧得上他们的,但共同的利益目标又趋势他们隶属议会。”   他们和莫斯希里早已商量好对策,晚上他们潜入数据库时,莫斯希里也同时会带着假扮反叛军的军队去而复返,忽然对第九军区发起突袭。两方只要一交火,就能很大程度分走注意力。   不多时,两个人就走到了数据库的地下路口处。   通道内呈现出一种明显而冰冷的金属感,沉重的超合金大门矗立在眼前,周围波动着微光。这里面是整个第九军区的数据中枢,透明的电子屏幕浮现在半空中,此刻已经识别到两人,正在迅速闪烁着光。   “指纹虹膜识别系统启动——未检测到数据录入,未检测到数据录入!请在三十秒内提供担保ID卡,否则系统将会发出警报!”   季临韫顿时将查尔斯的ID卡往上重重一刷,系统机械音停顿一秒,随后一道红光从上至下扫描过两人。他们身上带着屏蔽装置,可以短暂干扰系统的虹膜扫描系统。   “你ID卡哪来的?”闻泊彻拥有所有军事库的最高权限,他本意是干完了就跑,也不介意在这里暴露身份。但季临韫显然快他一步,他眯起眼睛说:“大检察官摸东西的技术,也是炉火纯青啊。”   “谬赞。”季临韫接受着系统全身的扫描,淡笑了一声说,“不然我走到他旁边干什么,茶喝多了在室内散步吗?”   “我不喜欢他看你。”闻泊彻冷漠地说,“他竟敢盯着你的腰看,我恨不得把他眼珠子挖出来。”   季临韫正要说话,扫描系统却在反复进行程序后开始蹦出乱码报错,滴滴声顿时响起。一段时间过后,机械声重新响起:“系统已自我修复,单次访问数据库人数:1。”   沉重的银色大门缓缓打开。   “查尔斯先生,检测到您身后有人员跟随。数据库单次访问人数不可更改,是否需要联合军火库驱逐该人员?”   系统话音刚落,季临韫一回头,发现闻泊彻身上落满了红点。   “不必。”他有些复杂地开口,微微皱起眉说,“泊彻,数据库只能单人进行访问。我先进去,你在门外……”   “不可以临韫。”闻泊彻想也没想,立即拒绝说,“数据库有启动上面军火库的权限,如果你触发了错误的程序,被困在里面怎么办?”   “我对这项数据的查找比你熟悉。”季临韫温和而不容置疑地说,“泊彻,我站在你前面,现在系统已经认定了我是查尔斯,我必须进去。”   闻泊彻对上他坚定的眼眸,看了一眼身后开放的大门,半晌才终于松口说:“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把跃迁密钥带上。”   季临韫猛然抬头看他。   “就这样,我回到机甲里。”闻泊彻也同样冷静地看着他,说,“临韫,你应该知道机甲和舰艇都有瞬时跃迁的能力。我要求你如果遇到危险,必须立即启用,我会来接你。”   瞬时跃迁是很危急的功能,通常在机甲和军舰遭到重创时才启用。这项功能会大量损耗驾驶者的精神力,甚至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大量的特工会在生命尽头使用这项技术来传递情报,在撕裂空间的一瞬自身也同样被撕裂。   并且,这项技术必须有预先设置好的跃迁锚点。   “我将锚点设置在你身上。”闻泊彻将能够启动跃迁的密钥,不容分说地塞到了季临韫的手中,“这是我答应你的唯一要求,临韫。”   “闻泊彻!”季临韫深吸一口气,刚想说什么,身后的大门却开始缓慢关闭。两人一瞬间意识到数据库的开启有时间限制,他深深看了闻泊彻一眼,而闻泊彻也顿时走近,粗粝的手指按紧的耳麦:“你知道我精神力足够用,完全不用担心。遇到事情随时联系我,好吗?”   “我会的。”季临韫看着闻泊彻深绿色的眼眸,忽然用力扯住他的领口,整个人凑上去深而用力地吻了他一下。唇齿中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下一刻,他却头也不回地握着密钥走进了数据库内。   随后,“轰隆”一声,金属门发出沉重的闭合声响。   数据库内很庞大,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巨型计算机连接着装在管道内的液体金属,银白色的四周,呈现出一种流动的波纹感。   季临韫按照计算机的类型迅速开始排查,最终终于将目标锁定在位于中央的几台机器上。他按照母亲的提示,开始逐个刷ID卡,数据很快显示接受访问,但他只有十分钟。   十分钟后,访问数据同步到云端,首都星那边一旦发现,可以随时中断他的访问行为。   季临韫立即将信息储存卡插入,这张储存卡同时也能被检察院的信息技术员检测。他一目十行迅速查找着需要导走的数据,但第九星区的士兵数量太庞大了,即使他只花了两分钟定位,但所有数据的导离至少也要十五分钟。   残缺的数据无法作为证据,并且数据本身也带有密钥,导出后需要完整板块才能被破译。季临韫在等待信息传导的过程中,只用了一分钟思考,便做出了决定。   他在最后一分钟,朝数据库中输入了一串暴力破译密码。   这串密码写在索菲娅的ID卡后,可以破坏云端数据同步,正好能拖延五分钟的时长。   果然,当季临韫输入密码后,数据库的同步传导立即停止。但同时,刺耳的警报声几乎是立即响起,鲜红刺目的光在电子屏幕上疯狂闪烁。   “警告——警告,核心计算机数据遭到入侵!警告,数据库即将启动自毁程序!警告,军火准备还剩两分钟,即将启动精神力冲击装置与外围爆炸装置——”   机械电子音疯狂报警的时候,季临韫很明显听到了周围墙体的机械开裂声。果然,密密麻麻的枪支与炸弹从流动的墙壁中破壁而出,同时,他也听到了耳麦中闻泊彻的声音:“临韫,你那边是怎么回事,触发了什么?”   季临韫刚想回答他,但下一刻,就听到头顶“轰隆”传来的接连巨大的爆炸声响。随后精神力的巨大冲击也逼得他顿时跪地,他顿时明白了,自己在试图启动自毁装置来拖延时间的时候,系统已经启动了自外而内的爆炸系统,势必要将入侵者完全绞杀在里面!   “嘭嘭嘭——!”   整个数据库顿时晃动不止,波纹的碎光带来头昏眼花的精神污染。季临韫看向滚动的进度条,将整个储存卡保护在身下。爆炸波离中心越来越近,他感觉到巨大而无形的冲击波挤压着五脏六腑,手指不可抑制地捂死腹部,来克制这阵剧烈的绞痛。   闻泊彻在他的耳机里有些失控地喊:“季临韫,你那边他妈爆炸了!立即启动紧急跃迁,我过来接你!”   巨大的嗡鸣声传来,季临韫完全听不清闻泊彻在说什么。他在血腥气中喘息片刻,眼眸紧紧盯着还剩几个点的进度条,就在这一刹那,“嘭嘭”声响后传来墙体彻底炸裂的声响,数据库的大门即刻被热烈所吞噬。   “唔!”   季临韫用精神力保护着整台计算机,整个人却被滚烫的巨浪甩出,身躯重重朝机器上一撞。钻心的疼痛即刻让他头眼发黑,唇齿登时涌出温热腥甜的液体。   “季临韫,你听得见吗临韫!别等了立即启动跃迁!”   整个世界都剧烈晃动不止,季临韫感受到了脚下传来前所未有的震感,几乎能预料到这里即将成为最后一个爆炸点。在最后一刻,他几乎耗尽精神力强撑着站起,看见百分百完成的进度条后,发虚的指尖迅速安全取出拷贝数据,同时按下手中密钥,启动空间跃迁。   脚下地板炸裂的瞬间,季临韫在昏黑间能感觉到周围空间一瞬间的凝滞与撕裂。他身上发着剧烈的惨痛,眼前一片血色,看不清听不见周围。几乎就是在这一瞬间,他被拽进了驾驶舱,随后巨大的撞击声传来,坚固的机甲挡下了所有的枪林弹雨。   “季临韫!”   闻泊彻刚将人接到怀里,就发现这人浑身是血。他刚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却看见季临韫毫无血色的脸抬起,略微涣散的眸睁开,弯腰喉结滚动着刚要说话。   下一刻,他猛地张开唇,大口滚烫而刺目的鲜血顿时吐了满地,随后整个人两眼一闭,彻底昏死了过去! 第60章 相爱   60.   好痛。   剧烈的疼痛感卷席了全身,季临韫漆黑的眼眸紧闭着,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都是大片的、从唇角溢出的鲜血。他痛得昏死在闻泊彻怀中,捂在腹部的手掌却紧紧攥着,信息存储卡就埋在里面。   “临韫!”   季临韫那张昳丽的眉眼此刻毫无生机,手脚软绵绵地倒在闻泊彻怀里,唇齿在动作的幅度中张合一下就溢出一口鲜血。他染血的漆黑眼睫紧闭着,脖颈没有丝毫浮动,整个人手脚冰冷。   “季临韫,临韫!”   闻泊彻颤抖着将季临韫抱到医疗舱里,机甲刚刚完成跃迁,系统的大部分能源用于抵御外来袭击与空间瞬移,此刻医疗舱只有基础功能能够使用。他看见季临韫身上刺目的红,整个人血液轰然凝固,手臂上青筋迭起,心脏痛到窒息。   医疗舱关闭,机器将凝血剂扎到季临韫身上。可冲击波带来的伤害太大了,他本来就有造血障碍,此刻五脏六腑都在出血,震颤的痛让他即使昏迷也紧皱眉头。   玻璃罩掩盖住他脆弱的雪白的脖颈,季临韫就这样浑身是血地昏迷在里面。闻泊彻死死攥住医疗舱的边缘,俯身支撑着身体不倒下去,一双绿眸紧盯着屏幕上不断浮动的体征数值。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各种冰冷的药物,被注射到爱人瘦弱的身躯中。   在医疗舱的驱动下,季临韫迷蒙的意识被疼痛彻底刺醒,他失焦的黑眸在睁开的一瞬间,下意识落在闻泊彻身上。   医疗舱能源耗尽,被呼吸喷洒白雾的玻璃罩缓慢打开。   “泊彻……”在玻璃罩打开的一瞬间,季临韫做出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忍着剧痛将手上的储存卡塞到闻泊彻手上,“数据在里面。我不放心检察院……我需要你。”   他话还没说完,身体脏器传来的剧痛就让他不由收紧了手臂,整个人痛苦而无力地蜷缩在一起。   “先别说话临韫。”闻泊彻紧紧握住他的手,深绿色的眼眸也在颤动不止,“你受伤了,机甲的能源只足够航行,我先带你去找卢林会合。”   “有什么事情伤好了再说。”他看见季临韫痛到失声,整个人捂着腹部痉挛不止,只觉得自己要发疯了,“季临韫,什么数据都不值得你拿命去取。我以后再也……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泊彻。”季临韫眼前痛到阵阵发黑,他强忍着痛,却继续开口说,“这张存储卡被检察院不同技术员同时检测,但我提前植入了干扰数据,所有技术员得到的都是不同的数据……去找,谁是议会的人。”   “第九星区的调查员要回家,那些居民也……”他语速很快,不断交待着之后的事情,说完检察院说第九星区,后面竟然还要提到议会和军部。   季临韫这幅将所有事情交待完的样子熟悉无比,甚至……甚至就像是在交待遗言。闻泊彻心中顿时刺痛,伸手捂住了季临韫的唇,声音压抑而无比愤怒:“季临韫,你还想和上次一样,给我留一封遗书吗?你想我去死吗季临韫?”   季临韫说不出话来了,一半是因为疼痛,一半是看见了闻泊彻惨痛与恐惧的眼睛。他紧紧地在医疗舱雪白的台面上躺了两秒,漆黑的眼眸滚出一滴温热的泪来。   他很痛,无时无刻不在痉挛的身体让他抬手都无比困难,可他还是紧握住了闻泊彻的那只手。小拇指勾了勾他,想让他俯下身来。   闻泊彻顿时明白季临韫想要什么,可他看见爱人这个样子,也太痛了。他站在原地,近乎冷漠而残忍地对季临韫说:“我不会和你接吻,临韫。我只要你健康活下去,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食言。”   季临韫漆黑的眼眸顿时湿了。   他无声沉默了两秒,漂亮的眼睛不止地滚落水珠,可同时他的指尖攥紧发力,竟然在这样剧痛的情况下,还将闻泊彻一把扯了下来!   季临韫收紧发白的手指,拽着闻泊彻的领子强硬地去吻他。闻泊彻最终还是忍不住他痛,在他发力的下一刻大掌就揽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接在怀里。他要怎么样亲他都很配合,可这个吻中的血腥味太惨重了,滚烫与缱绻的亲吻里倏忽间滚落咸腥味道,黑发间与脸颊间都湿掉一片。   “啪嗒。”   闻泊彻终于痛得不忍再去责怪爱人,他只轻柔而小心地擦去季临韫脸上的血和眼泪,说:“不哭了临韫,我爱你。你怎么样我都爱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已经尽力了,怎么样我都会陪伴你。”   “对不起。”季临韫在他怀中,略带痛苦地呼吸着。他那双黑眸却一直看着闻泊彻,只重复着说,“我爱你,闻泊彻,我爱你。”   “如果这是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着闻泊彻,说,“我也会想爱你、会想与你亲吻。”   “我们还有很漫长的生命,临韫。”闻泊彻看着爱人纯粹而坚定的双眼,心痛到无以复加,“但临韫,我决不会允许你再独自涉险了。你知道把自己弄成这样,我会活不下去,你知道的吧?”   “最后的那几秒钟,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他说,“我重复一遍,季临韫,任何证据和机密都没有你的性命重要。我宁愿不要这些东西,不定奥利西斯的罪。如果你还要执意如此,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那我只能让我们同时被写在联邦的纪念碑上。”   季临韫眼睫剧烈发着颤。但下一刻,他就觉察到闻泊彻加重了手中的力道。这位凶名赫赫的联邦元帅抬起眸,强势而不留感情地说:“但我不许这种可能性。我们两个只能长命百岁、白头到老,季临韫,在你病彻底治好之前,我不会允许你再离开我视线半步。”   闻泊彻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太凶太强硬了,绿眼睛偷偷看了看季临韫,看小检察官又痛得整张脸皱在一起了。他顿时心软了,心想怎么能在临韫生病的时候说这种话呢,他现在这么难受,他应该对他温柔一点。   “好。”可令闻泊彻惊讶的是,季临韫清晰地出了声。他那双漆黑到冷冽的眸在痛意里,冷汗淋淋却执意地抬起来看向自己。他说:“我接受你的管控,闻元帅。”   “我们相爱的时间太少了。”季临韫手指稍动片刻,闻泊彻就立即与他十指紧扣。他脸色惨白,却无比温柔地说:“我也不要这样,闻泊彻。我想要多爱你,想要爱你更久。”   前世今生,他们错过太久了。   闻泊彻闻言,顿时哽咽到说不出话来。他在医疗舱中找出镇痛剂和其他药物,混合在一起,卷起季临韫被血染湿的、衬衫的袖口,将针剂朝他瘦弱的手臂上注射进去。   “睡一觉吧,临韫。”闻泊彻也温柔地亲吻着爱人的眼睛,“你做得很好了,临韫,如果你学不会将自己放在第一位、学不会最爱自己,那就我来吧。”   “我来将你放在第一位,我来爱你。”   药物开始持续发挥作用,季临韫耳边的声音都逐渐散去。他漆黑的眼眸轻轻眨动,枕在闻泊彻坚实而令人安心的臂弯中,再次沉沉昏迷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恢复意识时,身上已经被换上了干燥柔软的棉质软衫,躺在床上,耳边断续而清晰地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昨天上午……我们监测到有人准备在中心街道埋下炸药,用普通居民的性命来威胁联邦军队。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已经被军部抓获了。”   “是患病居民,几个人被带到了审讯室,但我怀疑他们之中就藏着反叛军。普通居民的流动率太大了,元帅,我们无法用纯武力进行压迫,不然会伤及很多普通居民的生命。”   “那些人先别动,我会亲自进行审讯。检察院那边……找到了吗?”   “还没有,但有一些线索。大检察官那边的人反跟踪意识太强了,还需要一些时间。”   “我知道了……”闻泊彻说着话,余光却敏锐地朝床铺上一顿。他朝下属摆了摆手,说:“辛苦了,你们先去休息吧,其他事晚些再到会议室谈。”   “临韫。”他倒了杯温水,朝躺在雪白软枕上的季临韫走去,说,“我们现在在第九星区的军事基地。感觉好一些了吗,老婆?”   季临韫眨了眨眼睛,干涩的嗓子喝下一口水,才勉强能发出声:“现在还没什么痛感。闻泊彻,你叫我什么?”   “哦。”闻泊彻就坐在他身侧,抓住季临韫的手,说,“老婆,我的临韫老婆。”   “你想结婚了吗?”季临韫似乎是思考了片刻,才冷静地说,“第九星区民政局没有被炸毁吧?这里同样有法律效应,如果你想,我们明天……”   “不许。”闻泊彻看季临韫一本正经地样子,睁眼竟然就在谈结婚的事情。他有些好笑,但绷着脸说,“我要向你求婚,才能结婚。”   “这就是兰特斯特家族的仪式感吗?”季临韫轻轻一笑,说,“在这件事上,我答应你。”   “不是。”闻泊彻也微微一笑说,“我怕你结婚第二天就去死了。临韫,我总要想办法留些遗憾,吊着你这条命吧。”   “闻泊彻。”季临韫缓慢从病床上撑起一点身,说,“别对我说这种话,你凶到我了。”   闻泊彻一看季临韫的眼睛,一点狠心的话都说不下去了。他有些反应过度,因为刚刚到达基地时,季临韫的生理指标已经降到了最低值,刺目的红色数据在医疗舱外不断滚动着。   闻泊彻心脏狂跳,外界的一句话都听不进去,眼眸发红地盯着软软躺下的季临韫。他不断叫着季临韫的名字,说他欠他戒指、欠他好多爱和婚礼,季临韫的眼皮才终于有一点反应。   他生怕下一秒医疗舱数据就停止浮动,脚跟直直钉在门外,在季临韫终于脱离危险时,浑身已经大汗淋漓。   临韫,我太怕了。临韫。   “凶到你了?”闻泊彻小心地把季临韫抱到怀里,他实在太消瘦了,病态的一身骨只是接在手里,就让他无可抑制地感到心痛。他去亲爱人冰冷的唇齿,直到亲出了一点血色来,才换着食指去揉他发烫的唇肉,“临韫,我现在也只能在这种事上,对你凶一点了吧?”   “我亲得好吗,亲得舒服吗?”他看着季临韫黑色的眼睛,缓慢地又和他交换着吻,说,“我爱你爱得要死了老婆,我还舍得凶你啊?”   季临韫一醒来就是爱人的吻,此刻再冷硬的心也软得一塌糊涂。他含糊不清地被亲着,此刻只说:“好吧,没凶到,冤枉你了闻元帅。”   闻泊彻一身的戾气和担惊受怕的怒意,都在这个吻和爱人温柔的眼眸中消散了。他分开一些距离,手臂紧紧扣住季临韫的腰,让他从亲吻中缓过神来。   “抓到发动暴乱的居民了?”季临韫在他臂中休息片刻,喘了几声气,黑眸一抬开口问。   “大检察官好灵光的耳朵。”闻泊彻捂住季临韫两边的小耳朵,尤为恶劣地还揉了两把,说,“不许听到。”   但季临韫还生着病,他见好就收,在他发作前放开了,说:“抓到了几个,但大部分都是被洗脑的居民,暴乱真正的发动者还没有出现。”   “带我去审讯室。”季临韫主动扣住闻泊彻的五指,环住他的腰说,“泊彻。”   闻泊彻很受用他这一套,但嘴上还是语气平平地说:“在朝我撒娇么,大检察官?”   “你在我旁边,不会有危险。”季临韫亲了亲他的喉结,感觉到闻泊彻一瞬间的滚动,说,“你会保护好我的,对吗泊彻,我的未婚夫?”   闻泊彻本意就是不想让季临韫操心这些事,想让他安分一些养病。但季临韫想知道的东西,显然就算不通过他,也会通过其他方式得到。   他也不想他费其他的力气。   “我带你去。”闻泊彻终于把人抱起来,放在一旁备好的轮椅上,说,“但你会在隔离室中,临韫。我来审讯,你在里面能看到、听到这场审讯。”   季临韫坐在轮椅上,身体短暂的痛苦褪去,但也不允许他进行长时间的站立。他被闻泊彻推到了审讯室的隔离玻璃外,带上耳麦。   冰冷的灯光下,闻泊彻一身笔挺肃杀的军装,踩着军靴不紧不慢敲在地板上。他的问话与眼神都颇有威压与技巧,里面的居民却没有吐露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很少有人能经得住闻泊彻的威慑与压迫,这种情况下,要么就是他们压根不知道,要么就是存在经过专业训练的反叛军。   季临韫看着隔离玻璃内的这一群人,眼眸在其中一个人动作时微缩,心中莫名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终于,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审讯彻底结束。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季临韫神色凝重地看向闻泊彻,说:“泊彻,我怀疑,他们能被军部抓获,并不是偶然。”   闻泊彻抓住爱人的轮椅背,俯身贴在他脖颈处,正在慢条斯理地脱手套:“你发现什么吗,临韫?”   “倒数第三个居民。”季临韫牵住闻泊彻的手指,低声说,“他的动作经常滞涩,特别是颈部的位置,眨眼的频率几乎一致,不论你是否问话。”   闻泊彻闻言,福至心灵,皱着眉说:“临韫,你是说……”   “我怀疑他的大脑中植入了监控窃听芯片。”季临韫直接说,“他是被故意放进来的,整个人头部的转动频率就像是一台摄像头,通过后面的人无时无刻监视着一切。” 第61章 忍住   61.   叛乱中被抓的居民,连续几天都被关押在审讯室中。   审讯室中开着大灯,卢林正笑眯眯的逐个施压,季临韫隔着一层玻璃观察着里面的场景。   闻泊彻站在他身后,觉得季临韫的外套不够厚,又给他添了一件:“在看什么?大检察官。”   “我在想摄像头的监控范围。”季临韫还坐在轮椅上,他刚刚被闻泊彻盯着吃了药,此刻声音带着一点困倦,“既然装在脑子里,还通过了军部的屏蔽器测试,那个人能看见卢林手表上的数字么?”   季临韫指的是躲在角落里,眼睛埋在衣领前的那个居民。他一头乱糟糟的黄色短发,身上的衣服破旧而脏污,黑峻峻的手指正不安地绞在一起。他和周围的居民好像并无不同,神经质地坐在墙边,看着自己的同伴被一个个带走问话。   “卢林,将三号引导到审讯室微型的监控前。”闻泊彻按了一下耳麦。   卢林得到指使,依言照做。季临韫调出微型摄像头的界面,清晰地在监控中看到了卢林机械手表的分秒指针。   “议会用的设备,分辨率应该要更高一点吧?”季临韫抬起头,手就被闻泊彻牵过去。两人相视一笑,他看着闻泊彻玩着自己的手指,说:“有想法吗,闻元帅。”   “晚些传份急讯进去,文件会在他前面停留半秒。”闻泊彻觉得季临韫太瘦了,连手指也过分骨节分明,淡青的血管在上面又尤为明显。他捏着季临韫一节节突起的骨节,大概就有了长度和宽度的概念:“如果他真的能看见,并且跨越屏蔽装置传回给反叛军,甚至奥利西斯,那他就不算彻底没用。居民那边问不出话来,他们只是被反叛军当成枪使了,核心的内容确实一点都不知道。”   “这也能也是‘摄像头’存在的理由。”季临韫说,“一旦检测到任何人吐露出有价值的信息,他随时可能产生异动,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闻泊彻牵住他的手指,说:“奥利西斯真恶毒。”   季临韫被闻泊彻捏得有些指根发麻,但却没做声,让他就这样玩着。他正朝着单面玻璃内看,下巴却忽然被闻泊彻捏起。   “看了好久了,该结束了。”闻泊彻揉了两把他脸颊上的肉,慢条斯理地说,“我想让你好好修养,你这会儿却把军部的活也做了,大检察官。”   季临韫看到了闻泊彻眼眸里深深的占有与不容抗拒,这几天待在第九星区的军事基地,他每天都被闻泊彻逼着准时睡觉,多一秒的讯息都不准他看。   闻元帅这次气疯了,但顾念着身体拿季临韫没办法,也不能惹他生气了,只得禁食他的小蛋糕。卢林不知道这件事,从餐厅回来顺手带了一块给季临韫,两个人被闻泊彻当场抓获,眨着眼睛对视被怒斥一顿。   卢林还被扣了一个月的工资,季临韫实在不忍心,走自己的帐偷偷补了三个月给他。两人一拍即合,卢林答应下次还从餐厅偷蛋糕。   “那你要给我发工资吗?”季临韫仰头看着他,漆黑的发下是釉白的脖颈,消减许多的身躯更显骨相的优越。他那只被闻泊彻抓住把玩的手,此刻插//入缝隙中,淡色的唇轻轻张合,说,“想怎么样,闻元帅。”   闻泊彻猛地扣住那只手掌,按住轮椅就将季临韫转到自己面前,与他对着。他俯下身,浓绿的眼眸盯着季临韫的嘴巴,半晌伸出一根拇指,按住他的下颚,哑着声音说:“你是在勾引我吗,大检察官。”   “这点诱惑都禁不住吗?”季临韫手掌拍了拍闻泊彻的脸颊,被他气笑了,“你好没用,闻……唔!”   他话还没说完,闻泊彻的名字甚至都只叫出了一声,就被狠狠吃掉了。猛烈而蓬勃的男性气息一瞬间靠近,一只布满青筋的、极富有力量感的手臂下收,握在季临韫肩上将他按住。健硕宽实的身躯在覆下来的这一刻,插入了他两腰的间隙,使得季临韫只能牢牢抓住轮椅的扶手。   带着滚烫气息的、薄而锋利的唇形强势下压过来,季临韫只堪堪收声,后颈一软就被抓着吻了上去。闻泊彻亲他亲得太凶,每次张合都带出灼热的温度,嘴巴要被吃咬得发烫了,肿起来也不肯放过。他在氤氲水雾中对视上闻泊彻的眼眸,里面的爱与欲望都太深了,好像他平日未曾说出口的情感全放在了每一个吻中。   他们之间好像几乎没有温柔平和的吻,闻泊彻一亲他,就要吃得干干净净。   “泊彻……”季临韫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眼尾泛起热意,他确实受不了闻泊彻总这样亲他,在唇齿的间隙中出声,“泊……”   “知道我定力不好,还敢用这种眼神看我?”闻泊彻吃着他红肿的唇肉,声音哑了一片,说,“你还是没学乖啊大检察官,上次亲嘴巴的时候你叫成这样,我放过你了吗?”   “要咬破了,别……”季临韫被他更加用力地侵犯,白皙流畅的脖颈抑制不住地扬起,说,“闻泊彻!”   “下次别勾引我了,大检察官。”闻泊彻终于温柔了一点,怜惜地把他唇边的水渍吃干净,说,“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吗,好想弄你,临韫。”   大检察官被吃得太可怜了,嘴唇亮晶晶的,一张一合正在急促地喘息。他完全没缓过来,就这样保持笔直坐立的姿势,眼眸怔怔地看着闻泊彻。   闻泊彻看着他的样子,喉结一滚,忍不住缓慢靠近,又吻了上去。   “闻泊彻你这个王八蛋,我没勾引……”季临韫终于想起来为自己正名,他宛如遇上无赖般愤怒,“我没有,啊……!”   “没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想亲你,”闻泊彻紧扣着他的下巴,说,“你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我呢季临韫,亲你怎么了?嗯,你不爽吗大检察官,这就不准亲了?”   季临韫被吻得完全说不出话,他眼睛都要聚不上焦了,此刻监察室内的门却被敲响两声,闻泊彻下属的询问声响起:“闻元帅,您在里面吗?”   “我在。”   闻泊彻应答时,唇边还带出一点银丝。他看着季临韫被亲得一塌糊涂的嘴巴,大检察官同时也反应迅速,拿外套遮住下半张脸。   下属走进来时,发现两个上级一个站得笔直,一个坐得笔直,就是神色十分阴沉,连嘴巴也被咬得鲜红。他生怕两人吵架了心情糟糕,赶忙说:“闻元帅,大检察官。检察院的那两位调查员找到了,我们提供了军部的证件,并补充季检察官也在。他们现在已经到休息室了,需要过去见见吗?”   “我们现在过去。”闻泊彻挡在季临韫身前,等下属离开了,立即俯身去检查季临韫的嘴巴。他看着小检察官红肿的唇肉,开口的时候没有丝毫愧疚,反倒全都是得意洋洋:“真的被亲烂掉了啊小检察官。”   季临韫一把揪住闻泊彻的领子,凑上去就是狠狠在他嘴巴上咬了一口。两人的唇齿里都弥漫出了血味,他咬的时候闻泊彻不仅不躲,还在这个凶狠的撕咬里用力又将他亲了一遍。   最后两个人分开,嘴巴都咬得一塌糊涂,迫不得已涂上医疗箱的速愈药膏,才勉强能出去见人。   休息室内,两位联邦调查员一人捧着一杯热牛奶,大门打开时,两人下意识立即起身道:“大检察官!”   季临韫被闻泊彻推着进来,腿肚上搭着一条毛毯。他温和地叫出眼前两人的名字:“安娜、卡洛琳,非常感谢你们为联邦的付出。现在你们安全了,军部会安排舰艇将你们送回首都星。”   两个女孩坐在休息室的沙发边上,头发和身上都灰扑扑的。见到季临韫,她们原本紧绷的脸上才终于放松下来。卡洛琳的一头金发甚至都打结了,盯着季临韫的腿嘴巴都抿紧了:“大检察官,您……受伤了吗?”   “大检察官生病了。”闻泊彻站到季临韫身侧,眼眸在两个人身上审视一圈,说,“他不宜久站,我会照顾好他的身体。”   “是的,我最近身体不太好。”季临韫轻轻拍了一下闻泊彻的手,来到两人面前,“军部明天就会给你们安排护送,辛苦了,今天先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   “谢谢您,”两人对视一眼,随后看向季临韫,说,“大检察官,我们查到了一些东西,希望单独和您汇报。”   季临韫看了身旁的闻泊彻一眼,指尖碰了一下两人放在茶几上的牛奶。他让休息室内的助理去换了两杯热的,才转过头说:“这是在军部基地,闻元帅是自己人,你们有情况直接说就好。”   安娜看着凶巴巴的闻泊彻有些犹豫,旁边的同伴安抚地握住了她的手。半晌,她才开口说:“大检察官,我和卡洛琳负责调查上次第九星区的辐射爆发案。这次案件能查到的有效信息很少,我们在第九星区待了半个月,才发现辐射是由行星爆炸引起的。但这次爆炸不是自然现象,因为我们在爆炸发生的星域中进行了排查,周围星球的部分土壤中,含有一些飞船的碎片残骸。”   季临韫耐心地倾听着安娜的调查,身体微微朝前倾,却忽然感觉到身体内部传来的一阵刺痛感。   “飞船以自毁式的能量撞击了那颗小星球,它偏移原本的星轨后导致了连锁反应,最终导致整个第九星区辐射值偏高。”   热牛奶在此刻送过来了,两个女孩显然只信任季临韫,在看见他后才敢喝东西。安娜润了润干涩的嘴唇,说:“反叛军的能源不够,想要做到这一点很困难。所以我们继续找了一个月的飞船残骸,找到了驾驶室的一部分,发现里面植入的是联邦政府的芯片。”   安娜说完,整个休息室内都一片寂静。   她们在调查中从未想过联邦政府会和反叛军扯上关系,越查越令人心惊,此刻更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   季临韫的手在此刻,已经攥成了拳。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五指的发抖,但抬起头时神色平常,一丝异常都没泄露出来。   卡洛琳见几人半天都没出声,也有些小心翼翼地去看季临韫,却听到他温和而笃定地说:“我知道了。你们都是十分勇敢而坚毅的姑娘,你们查到的东西很有用。”   两人从来到第九星区起就一路风尘仆仆,更别提之后还遇上了暴乱,此刻被顶头上司夸奖,眼睛一时都有些红彤彤的。安娜十分激动地站起来,浅栗色的手背翻过来摊开,一枚有些残缺的芯片露出来。她说:“大检察官,控制芯片里的内容已经不可读了,但它上面带着联邦政府的印纹,按照批次去查也可以查出是什么时候生产的。”   季临韫压下体内越发猛烈的痛感,将芯片取过来一看,就知道两个人的话没有作伪。他收好东西,朝两个女孩说:“我会调查这枚芯片的,不管有没有联邦政府的参与,两位放心。”   “任务完成的很好,你们是全联邦的骄傲。现在去好好休息吧,房间里有热水和新鲜食物,回去可以找埃里克领取劳务费,辛苦了。”   两人再次朝季临韫道谢,被助理带回了基地中准备的房间里。   门刚合拢,季临韫微微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说:“反叛军只是联邦政府的代理人罢了,现在第九星区的所有暴乱,都是奥利西斯想要看到的结果。”   他将芯片牢牢攥在掌心,有些疲惫而发颤地说:“第九星区这次基因疾病爆发的污染源,是不是还没有查出来?”   “军部已经排查过了水源和食品,甚至连空气辐射和尘埃波动也做过测试。”闻泊彻觉得季临韫操劳过度了。他俯下身,干燥而有力的大掌去揉季临韫蹙起的眉心,“临韫,你上次摧毁了营养液的工厂,他们没有再接触之前的食品污染源了,现在发放的都是你安排的公益补给,检察院调过来的营养液也全都进行了排查。奥利西斯肯定差使反叛军进行了其他污染,疾病的爆发绝不可能悄无声息。”   季临韫当然知道。这两天里,闻泊彻单独带人出门探查,他没有让季临韫跟着,因为一旦有污染源和他体内的药物起反应,他的身体情况只会变得更糟。但如果闻泊彻都没查出来,那么污染源一定十分隐蔽。   能够大面积对居民产生污染的就只有水源和食物,现在连空气也排查了,但第九星区疾病恶化的数据还在每日益增。这次的污染源就像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存在于每一个角落,但又无法捕捉。   “抓回来的那些人,身上有什么共同点吗?”季临韫已经痛得眼前隐隐发白了,此刻强撑起精神问。   “他们大多都是第九星区的底层居民,但也并非居无定所,大多在混乱的贫民区进行集会。那边鱼龙混杂,查出来共同有接触的食物和用具也是公用的。这些东西全部拿回来进行检测,但也没有发现存在污染源。”闻泊彻说,“他们身上的基因变异程度,已经要比平均水平减轻了很多。看来反叛军手里有特效药,以此来控制这群居民。”   “几乎还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我们可以拿到这种药物看看……”闻泊彻皱着眉说话,却忽然瞥见季临韫坐在轮椅上,光洁滑腻的脖颈微微下低,手臂撑着两边的扶手,挺直的脊背都在微微发着颤。   他终于发觉了不对劲,立即蹲下身抬头看去,果然看见季临韫正低头死死咬着唇,漆黑眉眼下脸庞是病态的白。   “又开始痛了吗临韫?”闻泊彻顿时慌了,明明前几刻季临韫还在好端端地和他说着话,此刻却发病痛到整个人都在颤抖。他怕季临韫咬伤自己,伸出指节却撬不开他的唇:“临韫,怎么又忍着疼不说,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病发来得毫无征兆,季临韫从感知到身体有些略微刺痛,到现在已经被铺天盖地的痛感淹没。他能明晰地感知到从骨髓泛起的剧痛,这种痛蔓延都全身,让他短短即刻便一身冷汗,嘴唇张合着都没有力气再说出一个字。   他能感觉到在剧痛中,自己被抱入了一个坚实可靠的怀抱中。闻泊彻看到他颤抖失焦的眼,那漆黑睫毛全部被泪花浸湿了,他的小检察官就这样在模糊不清的视线中,发着抖看向自己。   他现在该有多委屈啊。   季临韫感觉到自己攀住了闻泊彻的肩,抓着他。在剧痛中,他终于紧紧闭上了双眸,被闻泊彻紧紧抓握的骨节都泛着白,整个人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从刚刚就开始痛了是不是?”闻泊彻抓着他的手将人带到怀里。他看着季临韫落满汗珠的脸,仰起的脖颈都在明显发着抖,心中又痛又急,“不告诉我也不吃药,季临韫,你是想把自己痛死,还是想把我痛死?”   “没用……”季临韫觉得自己眼前也湿掉了,他甚至自己痛得越发严重,一双被水珠浸湿的眼看向闻泊彻,说,“泊彻,止痛药已经对我没有效果了,我……”   下一刻,在他又要去咬鲜血淋漓的嘴巴时,被闻泊彻的大掌一把按住,结结实实就要朝他的手臂咬下去。   “别咬自己,临韫,不要伤害自己。”闻泊彻将紧绷着身体的爱人抱住,手臂上却迟迟没有传来疼痛。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季临韫,温热的唇堪堪压在他的皮肤上。   季临韫此刻痛得意识模糊,整个人都发抖了,却还是抬起一双乌黑的眼睛,哽咽着说:“不要你痛。” 第62章 吃掉(修+新增共1094字)   62.   闻泊彻从医疗舱中拿出一针止痛剂,给季临韫扎下去。半晌,颤抖着的人逐渐平静下来,湿透的漆黑眼眸缓缓闭上,在他怀中脱力到昏迷过去。   他不知道季临韫隐瞒了多久,才在今天这样的剧痛下告诉他止痛药不管用了。明明距离季临韫上一次进紧急医疗舱也才短短半个月,怎么又会痛成这样。   闻泊彻其实明白,在上次受伤后,季临韫的病情就在剧烈恶化,吃以前的药效果也很差。但季临韫惯会忍着,偶尔半夜发病,他整个人就一声不吭地蜷缩在闻泊彻怀里,整个人被发现的时候汗津津的,被掰着下巴抬起脸来,才肯发出一声痛呼。   他知道季临韫不想让他见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更不想让他担心。可他每每发现,心都要碎了。   此刻,季临韫就安静躺在他的怀里,鼻尖还带着水珠,手臂无力地搭在他的腰侧。闻泊彻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痛得说不出话来,他只能一点点擦去爱人发病剧痛时落下的淋漓冷汗,给他换上干燥舒适的衣服抱在怀里,再慢慢地、一点点地去吻他的眉眼。   “临韫。”闻泊彻连抱着他都不敢用力,他看见他冷白到病态的脸颊,一呼一吸都沉重无比。他想,临韫肩上承担的责任太大了,如果他们作为普通人相爱,是不是临韫就可以少吃很多苦?   闻泊彻把人抱回房间,放到柔软的床铺里,点了一盏用于缓解疼痛的香薰。他看见季临韫紧蹙的眉眼逐渐舒展,才整理好微皱的外套,重新回到监察室。   卢林在审讯室内已经结束了问询,正在整理着记录。他看见闻泊彻过来,立即汇报说:“闻元帅,审讯室内已经安排完毕,确保目标看见了急讯中文件的内容。”   “好。正好大检察官睡着了,我们立即采取行动。”闻泊彻缓慢带上手套,说,“带几个人守在大检察官房间门口,醒了也不准他出去。”   “明白。”卢林说,“我现在就去安排。”   他迟疑片刻,想,大检察官翻墙跑路的本领太强了,又身体不好。军部这些人都很关心他的病情,大检察官装个头疼脑热反手就能劈倒一大片兄弟,随后堂而皇之跑掉。   于是卢林老实地说:“老大,大检察官太狡猾了,我们最好多加增派人手。”   闻泊彻沉思片刻,问:“临韫上次是怎么跑的?”   “他身体不舒服,”卢林回忆片刻,十分悲痛地说,“然后去拿药。他甜言蜜语问候我们的战友,然后一巴掌把人打晕了。”   “……”闻泊彻闻言哼笑一声,说,“多派几个人看着他,大检察官这次如果身体再不舒服,那我们的战友就直接当着他面嘎嘣一下晕过去。人命关天,大检察官不会不管他的。”   卢林无比佩服闻元帅的智慧,立即开始着手安排了。   闻泊彻也重新整理了部署,换上便装,走出了军部基地,来到第九星区最混乱的沉水街。   沉水街是一条大黑街,这里鱼龙混杂,黑市买卖屡见不鲜,但唯独反叛军手上的治疗药物没有流通出来。闻泊彻不相信没人做这么大的生意,这群人必将有自己的暗号和买卖方式。   所以此次传递给摄像头的急讯中,军部指明查清了整条沉水街的交易状况,准备在半夜对他们的药品库进行围剿。   那么这些人最好的转移时间,就是今天下午。   闻泊彻带着耳麦,换到和卢林的通讯,问道:“大检察官没出来吧?他的情况还稳定吗,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卢林自信地说,“我刚刚问过了,大检察官还在睡觉,监控仪上的体征也都还好。”   闻泊彻相当满意,回到公共频道,询问着其他人那边的情况。   果然,季临韫的预料很准,那些人里确实存在反叛军的移动监控。如果没有那封假装传递的急讯,他们在审讯室估计也会刻意制造暴乱,以其他方式起到摄像头的作用。   频道内沉寂不久,就有人发出了坐标,显示坐标范围内有可疑人员移动。   军部所有人顿时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往坐标点内逐渐靠近。   沉水街发出第一声枪响时,周围的人顿时一片混乱,整条街的人都在“砰砰”作响的枪声中四下逃窜。这群人显然对暴动屡见不鲜,迅速地朝隐蔽的街角与出口移动。   而军部在四下惊慌的暴乱中,精准找到了搬着货物撤离的反叛军。素质极高的士兵立即制服住明显异常的几人,并在借口缴获了满满一箱的军火。   这群人穿着朴素,普通到好像下一秒就能融入人群中。为首的男人半跪在地,双手被军部的士兵押着,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几人。   “闻元帅,里面没有发现任何药品。”卢林面色凝重地上前,低声和闻泊彻汇报说,“他们转移的只是军火,顶天了还有一些日用资源,反叛军是否可能用其他方式控制了这群居民?”   “继续搜。”闻泊彻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跪倒在地的几人,“这十几号人给我带回去,单独关起来,严刑拷打问出来。”   负责押送的士兵立即狠踹一脚叛党,说:“起来,赶紧走!”   就在这时,一个被押送的瘦小男人,忽然爆发出巨大无比的力气,在零点几秒的间隙中挣脱,掏出袖口藏着的红色引爆装置按下——   “滴滴滴!”   三声之后,无事发生。   “怎么可能!你们……”瘦猴一样的男人立即又被制服住,他浑身脱离又不可置信地跪在地上,抬起头来,是军部众人冷冰冰的视线。   “你们还是爱用这一套,嗯?”闻泊彻带着笑意上前,一双绿眸显然尤为冰冷,“在整条街都埋了炸弹是吧,想拉着这么多人跟你们一块陪葬?”   军部的人早早便蹲守在沉水街,来差基因药品之类的交易情况。可惜的是,药品交易的疑似线索只有仅仅几条,但他们却在这条街上发现了大规模的炸//弹。   这一下,更加笃定这条街必然受到反叛军的管控,只要情况不对,他们宁愿立即引爆所有炸弹,将成百上千的生命葬送于此,也不留下任何把柄。   闻泊彻发现的时候极其愤怒,但冷静下来想,这就是奥利西斯一贯爱用的手柄。但奥利西斯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他太过于自信,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了。   军部在行动前就已经拆除了所有炸药,将方圆百里可能爆发的大规模安全隐患都排查了一遍。所有人换上了常服,在人员流动的沉水街中行走。   “带回去。”闻泊彻冷漠而残忍地说,“这群人不怕死,我也不要他们的命,就慢慢交给审讯室问出东西来。”   他收回视线,正要收队回军部基地,眼眸却忽然注意到了人群最外围出,一个罩着黑色斗篷、带着兜帽的身影。   闻泊彻故意没停下步伐,只是在距离将近时,一把快步上前,将那个狡猾的黑色影子伸手一把揪住!   黑色兜帽顿时落下,露出大检察官那张无辜而冷淡的脸。   “临韫啊。”闻泊彻背对着众人,提着季临韫的后颈,像拎猫一样将人握在手掌中拎起来。犯错的大检察官乖得不想话,也不狡辩,就用那双漆黑的眼睛安静地盯着他。   “来人啊。”闻泊彻缓慢又懒洋洋地说,“这里还有一只漏网小猫。”   闻泊彻一发话,卢林顿时带着军队一把冲上来,枪都掏出来了,直到看见大检察官那张熟悉又疏离的脸,才急忙刹住脚步。   “大检察官!”   一队士兵齐齐向身着黑斗篷的大检察官敬礼问好。   “卢林。”闻泊彻微笑着、慢条斯理地看向自己最得力的副官,说,“这就是你说的,大检察官还在睡觉吗,你收他钱了?”   “我没有!”卢林立即大喊冤枉,天地良心,他只收了大检察官买小蛋糕的钱!!   “别怪卢林。”季临韫很少被闻泊彻抓现行,此刻主动牵住闻元帅的手,态度十分良好地承认错误,“是我不放心你,泊彻,所以跟过来看了看。”   “手怎么这么冷,你看看你穿得什么衣服临韫!”果然,大检察官一开口,闻元帅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了。他强硬地将季临韫的手塞到口袋里,动作却十分温柔。在看见季临韫那双眼睛时,他天大的怒气都没有了,更别提此刻季临韫还说:“闻元帅,整片区域都没有人伤亡。你的部署和命令很精准,也很厉害。”   “还好吧。”闻泊彻三言两语要被季临韫哄得心花怒放了,转身时却立即对下属们绷起了一张脸,朝频道内冷冷地说,“看不好大检察官,回去该领罚的都主动去领。”   下属们却看见自家元帅冷酷的眼神下,是藏不住的喜滋滋的笑容,元帅就这样揣着大检察官的手,上了回基地的量子车。   “什么时候醒的?你最近睡眠都不安稳,应该要多睡一会儿。”   量子车上,闻泊彻上下拉着季临韫,将他从里到外都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此刻也没有身体不适,才稍微放下心来:“跑出来做什么,我做事你还不放心么?”   “我想你在我身边。”季临韫却坦然地抬头看他,说,“醒来看见你不在我身边,我很不安心,泊彻。”   他想,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他却欠闻泊彻好多。每一分秒的时间,他都想要花在闻泊彻身上。   季临韫原本是很含蓄的人,特别是在说爱这件事上。但自从发现他生病后,他却变得无比直白而坦率,闻泊彻在感到甜蜜幸福的同时,也产生了一阵巨大的不安。   “我爱你,临韫。”闻泊彻看着季临韫的眼睛,手掌覆住他的半张脸,深深去吻他,“不要只考虑我和别人的感受,先考虑自己可以吗,老婆?”   “我希望你健康幸福。”他亲得很温柔,绿眸一直与季临韫对视着,说,“我们小检察官以前对我张牙舞爪的,不要不喜欢就是不要。现在也对我任性一点凶一点,可以吗?”   季临韫还被他捏着脸,闻言立即任性地说:“那我要吃小蛋糕!”   “只能吃一点。”闻泊彻被他逗笑了,说,“每次吃完奶油晚上就想吐,在病好之前你都只能吃一口。”   他能明显察觉到季临韫的变化,包括那天……他的性格应该从来不会主动对他做这种事。   现在所有的、临韫的宠爱,更像是他的遗愿清单。他做出的所有出格的事情,不论是性//爱还是言语,都建立在自己活不长了的假设上。   闻泊彻不要他这样来爱自己,即使这是季临韫生命的最后阶段,他也要所有人都去爱临韫,要让他才被幸福包围。   “我爱你。”闻泊彻一边亲他一边重复,说,“喜欢你,季临韫。”   季临韫就这样被他抱在怀里,宽大的黑斗篷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起来,这个吻缱绻得太叫人沉溺了,温热的唇齿就这样一点点交缠。   “今天因为要外出,”闻泊彻舍不得移开视线,一直看着季临韫的眼睛。他手臂在量子车后座下面摸索片刻,捧出了一大束包装完好、还带着露珠的玫瑰花,“所以回来就想给你买带一束鲜花。来到基地后,还没有给你买过花。”   季临韫接过了这束花,闻到新鲜花朵芬芳的香味。   上一世,闻泊彻也常常给他送花,季临韫会拆开插在花瓶里,因为母亲时常就是这么做的,鲜花几乎是家里装点必不可缺的一个环节。甚至婚后闻泊彻因为征战离开后,也和花店订了半年的玫瑰花,每天一束送到家门口,直到等他本人亲自回来,带上最与众不同的一捧。   但很可惜,季临韫被带走软禁后,这些花再也没有人打理,全部枯萎了。   “谢谢,我很喜欢。”季临韫看着玫瑰,冷淡的眼眸中微微带起一点笑意。他刚抬起头,又看见闻泊彻掏出了一个大兔子玩偶,得意洋洋地说:“离开那天,索菲娅女士还发讯息给我,列了满满一张‘临韫最偏好的兴趣表’给我,摆脱我好好照顾你。小检察官,你看这只兔子的型号,是不是和你床上那只一模一样?”   小检察官一拳砸在了兔子脑袋上!   棉花慢慢凹进去一个大洞,季临韫面无表情地说:“闻元帅,等下你抱着兔子出去,不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知道这只兔子要和我们一起睡觉!”   闻泊彻大感不妙,什么时候这只兔子要跟他们一起睡觉了?他只是买回来顶多当个沙发装饰,临韫床上都有他了,哪里还有兔子的份?不允许!   但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小检察官已经抱着花撇开了脑袋,完全拒绝和他沟通!   量子车就这样一路平平稳稳地开回了军部基地。   下车时,闻泊彻把那只兔子塞回了箱子里,一脸严肃地拉着绷着脸的大检察官的胳膊,谨慎将箱子运回卧室。   大家纷纷猜测,此行肯定收获不小,两位长官的神色竟然都如此严峻!   然而他们不知道,当天晚上,闻泊彻在床上看着横插在两人间的大兔子玩偶,绿色眼眸逐渐眯起,已经快气得发疯了!   柔软的床铺间,季临韫洗过澡换上了宽大的白色棉质睡衣,身上、发尾都带着热意和干燥的沐浴露香,此刻却不让他抱,双手双脚都抱着那只可恶的兔子!   闻泊彻想去亲香香的老婆,想抱住小检察官细腻柔韧的腰,又被那只大兔子一把挡住了。不仅如此,睡得迷迷糊糊的小检察官,还蹭了蹭那只将近等身的兔子,红润的唇齿中发出低低的梦呓:“唔……”   凭什么这只莫名其妙的兔子能占据他的位置,明明现在被季临韫抱着的人应该是他!   闻元帅直坐起来,盯着那只粉色大兔子两秒,终于怒火中烧。他不顾小检察官的反抗,一把就将那可恶的兔子抢走扔到沙发上,随后把季临韫抱在怀里,头埋上去,终于闻清了他的发香。   “闻泊彻,你……唔唔!”   季临韫原本都快要睡着了,此刻被闹醒,黑眸一瞪差点没忍住就要一巴掌抽上去。但闻泊彻的无赖比他的巴掌来得更快,他压着自己的手就亲了上来,俯身又凶又急地吃掉他的嘴巴。   “别这么用力,闻泊彻!”季临韫顿时被亲迷糊了,眼睛一下就湿出水晕来。他蹬着腿想让闻泊彻不要压着自己,但随后身下就被轻轻拍了一下,闻泊彻极其富有侵略性的气息让他手脚发软,一时间头晕目眩。   “我在床上,你还抱着那只兔子。”闻泊彻禁锢着他柔软的腰,语气带着一点凶狠,仔细听却全部发哑了:“临韫,你未婚夫是忍着,不是死了。”   季临韫不知道闻泊彻跟一只娃娃吃什么干醋,眼睛一抬就要训斥,但下一刻,嘴巴却戛然失声:“啊……”   “还在生病,”闻泊彻一把腰住他的唇瓣,两手按着季临韫的腰。他感受到他一瞬间的发颤,嘶哑又无比凶狠地说,“那只亲也可以把你亲爽的吧,大检察官。”   大检察官眼眸湿掉了一大片,腰侧的酥麻感让他整个人顿时软到在闻泊彻怀里。他反抗都反抗不了,无力地被闻泊彻捞起来,抱在怀里,滚烫的吻一下下落在眉眼、鼻尖,最后才是嘴巴。   “闻……”   一下又一下,闻泊彻肆意吃咬着,在吻中竟然就可以看见大检察官呼吸急促、双目失神。他起着坏心眼不肯放过他,一直问:“爽了吗临韫,嗯?爽不爽?”   季临韫在接吻的间隙中紧闭牙关不说话,他就撬开,放在他腰边的大掌也用力掐下去:“不爽吗,那就是我做得不够好了?我还要怎么做,大检察官?”   “闻泊彻!”季临韫终于双眼泛红,低声而带着哽咽地说,“我不抱兔子了,对不起!”   “没用。”闻泊彻亲亲他的唇角,加重了力道,说,“怎么不回答我,临韫?”   “你这个王八蛋!”季临韫总算崩溃,一巴掌扇在闻泊彻脸上,说:“爽到了!够了吗!”   闻泊彻摸了摸立即肿起来的脸颊,在一片火辣辣的疼痛感中,心满意足,继续去亲掉着眼泪的小检察官。   他脸上刺痛,却想,确实是爽到了。 第63章 女神像   63.   自从闻泊彻接管第九星区后,主星所有街区都驻守有首都星的军队,周边星球也布控了兵力。第九星区的整个军事控制权都交由闻泊彻手中,基地中查尔斯原本的伤亡的驻军都被下派回到第九军区,整个主星军队进行了暂时的全部置换。   查尔斯原本还想留下几支精锐部队,但被闻泊彻驳回了提议,不给一丝一毫第九军队插入的间隙。   反叛军就像是狡猾的泥鳅,首都星支援之前,在第九星区各星球联合居民发动袭击,对当地的军事力量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但闻泊彻带着军队一到,他们顿时隐匿踪迹,就像泥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下水道里。   第九星区的大部分街道都被摧毁得残缺不全,一些房屋被哄成了废墟,仅存的商铺此刻也大多大门紧闭。星球上为数不多的能源之前全部供给给了军方,就连主街区也断电了快一周,更别提更加边缘的其他地域,就连基本生活吃住都成了问题。   “反叛军的首领瓦莱蒙特,”季临韫和闻泊彻走在残破的街道中,来往的居民都行色匆匆,快步地拉着小孩或家人迅速离开。他去看身旁的闻泊彻,手指被牵得很紧:“你对他了解多少,泊彻?”   “在之前的几场大型战役中,我都碰见过他。”闻泊彻观察着周围的状况,皱着眉说,“这个人行事诡谲而残忍,很少主动露面,经常用组织中其他人的生命掩护自己。如果不是他培养了太多跟疯狗一样的死士,军部早就将他抓回首都星了。”   “居民们能被反叛军发动,诉求就是为了治病。”季临韫冷静地分析说,“第九星区的医疗资源太差,仅存的所有资源都被集中在军队和政府手中。虽然借埃里克的手,我们在这里投放了许多基因疾病预防药与阻断剂,但基因疾病治疗花费太大,更强大的资金还是需要政府提供。奥利西斯把基因筛选失败的人当做牺牲品,首都星必然不会拨款。”   “第九星区的人生病无法治疗,以前还可以靠劳动换取基本生活保障。但生病后丧失劳动力,每天只能看着自己和家人慢慢虚弱死去。”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冷静的眼眸中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悲戚,“反叛军收留了他们,维持他们最基本的生活,也难怪可以迅速煽动居民。”   “临韫,但这一切原本可以避免。”闻泊彻把身边的人拉紧了一些,说,“那些食用三级营养液的轻度患者,原本可以被你提供的早起干预药物治疗好。是议会再次让污染源爆发,加重了他们的病情,反叛军不是在拯救他们,是在利用他们。”   “这群草菅人命的畜生,迟早要让他们下地狱!”季临韫冷声说,“我和其他几个家族以及议会部分成员,今天给财务部写了一封诉求。今年是执政官的选举年,没有那些家族的支持他坐不稳位置。奥利西斯必须现在就给钱,不管是不是边缘星区,他们都是联邦的公民!”   “军部已经联合检察院秘密委派的慈善组织,在巡逻的同时为居民发放补给。”街道上千疮百孔,残败不堪。闻泊彻自己见惯了这种场景,却猛然意识到季临韫不是的。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首都星,从未参加过战争,对暴乱居民的第一态度不是暴戾的镇压,而是痛心,同时迅速推进着解决方案。   “你说得对,大检察官。”闻泊彻心中一下就软了,说,“第九星区的政府官员,曾经在军舰刚降落的时候来迎接过军队,再过几天还会来继续交涉安置事宜。他们这边不知道垄断了多少年的资源,等人一到军部,看不得脱一层皮再出去。”   季临韫听到闻泊彻霸道蛮狠的语气,神色也不再那么沉重,淡淡笑了笑,说:“你真是到一个地方,就是一个地方的土霸王。”   闻泊彻哼笑一声,说:“大检察官这不是随行监督么,你在旁边,哪还有我这个土霸王说话的份?”   两人此次出行,伪装成了跟随军舰而来的医护人员,对最为混乱的几个街区的居民进行检查,同时调查他们的药物使用情况和污染源。   季临韫和闻泊彻都换上了医生的白大褂装束。临行之前,大检察官还给姜暹打了一通通讯,虚心请教了一下如何给病人做基础的基因筛查。   “这些数值可以明显看出变化,”这些疾病设计到大量的基础知识,姜暹知道两人意在伪装,于是用最为浅显的话教他们如何不露馅,“但更深一步的基因检测还要回到实验室分析。”   闻泊彻看见大检察官一脸严肃,还掏出了笔记本认真倾听着姜暹讲话,不由觉得可爱。还在上学的时候,季临韫学习新知识,就会不自觉地把小脸绷紧,正襟危坐地端端正正写好笔记。   他盯着季临韫的脸看,被大检察官发觉,额头上还狠狠挨了一下,随即被凶巴巴地训斥道:“认真听!”   “噗嗤”一声,对面一身雪白的姜暹倒是笑了。   他不理会闻泊彻凶煞的眼神,语气关切地看向季临韫,问:“大检察官,您最近身体还好吗,最近有没有按时吃药?实验室有了新的进展,最近我在测试一批药物的效果。这批药物在实验中能显著抑制基因的继续恶化,如果能通过检测,我会立即先给您送过来。”   “辛苦了。”季临韫漆黑的眼眸柔和,说,“我最近都很好,劳烦你挂心了,阿暹。”   “我联系了几个之前熟识的医生,”姜暹继续说,“我们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基因治疗思路,但还是要继续进行实验降低风险。有任何进展我会随时联系您或闻元帅,第九星区暴乱危险,也请不要太过操劳。”   “好,你也是……”   “放心吧,”闻泊彻见季临韫一直专注地盯着终端屏幕,十分吃味,宽大手掌盖住摄像头,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会照顾好大检察官。姜研究员,您辛苦了啊。”   通讯挂断后,季临韫整理着笔记,忽然看向闻泊彻,冷着脸说:“你刚刚讲话是不是有点阴阳怪气?闻泊彻!”   “我没有啊!”闻泊彻大喊冤枉,其实得逞的绿眼睛里笑眯眯的,“当检察官就能冤枉人了?季临韫!”   他掐着季临韫的下巴就流氓地去亲他,在一个吻中顺利转移了话题。   但即使两人恶补了一下基因医学常识,实际检查的过程也进行的并不顺利。第九星区的居民警惕性太强了,被战火摧毁过的街区内大门紧闭,绿化带和砸落的瓦片散在角落里,焦黑的一片。   这是第九星区遭受损失最严重的区域。   两人带着面容屏蔽仪,逐个敲门拜访,要么空无一人,要么传来细微动静却无人应答。直到走过了大半条街,在一栋破旧的小屋内,才终于传来一道苍老又缓慢的回应:“请稍等。”   吱呀呀的铁皮大门逐渐打开一条缝隙,在台阶上拉出一道短促的影子。门缝中露出一个头发花白、带着眼镜的老妇人,谨慎而颤颤巍巍看向两个人:“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我们是首都星随舰队过来的医生。”季临韫俯下身,和老人家平视着,说,“第九星区爆发基因疾病,我们带了一些食物补给和医疗检测仪,给居民做检查。”   老妇人听到“食物”,枯瘦的脖子明显下咽了一下。她锐利而疲惫的眼睛紧紧盯着门口的两人,手指终于松开门框,说:“进来吧。”   季临韫将装着篮子的面包递给她,老太太闻到馥郁的面包香味,明显愣了一下。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包,却并没有吃,放到了电视旁的木架上。   闻泊彻趁着季临韫拿出仪器,给老人做检查的间隙,眸光迅速在屋子里扫视一圈。这栋小屋很老旧,但布置得却十分温馨融洽,甚至桌台都铺了一层碎花小布,铜制的茶壶和杯子摆在上面,打理得干净妥帖。   他立即想,这个老太太可能不是这里的原住民,她有自己生活与品位,与第九星区最破烂的街道显得格格不入。   “您身上存在着一定程度的基因污染,现在还可以控制。”季临韫将仪器连接到老太太身上,看着不断读取的数据,说,“在第九星区,您平时的食物和水源都有哪些?”   “我们逃亡过来,没有足够的货币,以前只能购买最便宜的营养液。”老太太沙哑着嗓音,有些佝偻的腰挺直了些许,端坐在沙发上,“前段时间这种营养液缺货,其他又太贵了。幸好首都星派人提供了食物,不然更多人就要死了。”   季临韫听着有些心酸,拿出两盒基因抑制药,说:“您基因污染的程度不算高,现阶段还可以靠常规药物干预。之后药物用完了,首都星会再进行发放。”   “谢谢你们,好孩子。”老太太接过药盒,端详了许久,才站起身,给两人倒了水。她看着收拾仪器的季临韫,缓慢拿出一块面包,摆在餐盘上,说:“你们今天来,在这条街是找不到人的。”   “这条街没有人了吗?”闻泊彻悄无声息按下季临韫拿水杯的手,笑着说,“我们今天一路走过来,您还是第一个给我们开门的。”   “他们都去参加祭典了,”老太太切了一块面包,说,“这边的人,大多数都信仰阿斯达斯。这一周是阿斯达斯的诞辰日,但街上太乱了,他们凑在一起进行小型集会。”   两人都公务在身,没有任何宗教信仰,对第九星区的信仰也是第一次听说。此刻听到老太太的言语,季临韫和闻泊彻对视一眼,有些谨慎地问:“阿斯达斯是谁?”   “是第九星区的创世神,保佑居民无病无灾、丰收顺利。”老太太看见两人的神色,立即就明白了,说,“你们是首都星的孩子,应该没有听说过。总之,这几天房子里几乎都没有人,你们可以过几天再工作。”   “谢谢您。”季临韫道过谢,眼眸忽然一扫,凝在客厅橱柜的最深处。他礼貌地抬头,朝那边的方向问了一声:“您说的阿斯达斯,是那座神像吗?”   闻泊彻按照他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橱柜最不起眼的小角落中,放着一个已经落灰的神像。   “对。”老太太注意到他们的视线,走过去,将神像拿起来。她显然没有第九星区的信仰,随意拿在手中,说,“这是他们的女神雕塑,在这里,靠着这座铜像,日子会更好过一点。”   昏暗的视野中,铜镀的神像拿着麦穗花环,身形矫健而无比神圣。   而季临韫却敏锐地觉察到,优雅而锐利的女神像被抬起的同时,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异常的红光。   *   “阿斯达斯,诞生于冬原中,能够为贫瘠的土壤带来生机和肥沃的收获,保佑信徒丰沛健康。”   “在第九星区,每年在冬天会举行祭典,用来向这位神明祈愿。”橘黄色的灯光下,季临韫坐在木质书桌前,翻着一本厚重古朴的书籍,上面是那位女神的绘图,“老太太说,这是前段时间有信徒上门免费发放的。铜镀的雕像有一定成本,这里的居民即使不信奉阿斯达斯,一般也为了图个好彩头,不会拒绝。”   两个人在发现那座不对劲的铜像后,又连续走了几条街。几乎只要给他们开门的居民,家里都摆放或供奉着这座雕塑。   “也就是说。”闻泊彻调亮了一些小台灯的亮度,托着脑袋去看季临韫,说,“几乎第九星区每户人家里,都有这样的雕塑。”   “对。”季临韫合上书籍,冷淡昳丽的黑眸抬起来,说,“泊彻,你应该知道,上一次这样大规模群体拥有的共性,就是他们都购买了三级营养液。”   闻泊彻一下就明白他要说什么。他覆住季临韫微凉的手背,深邃的眉眼隐没在橘光下,声色微沉,说:“你是说,这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污染源。”   “如果只是普通的污染源,可以直接进行销毁。”季临韫一皱眉,就被闻泊彻粗粝有力的指节揉开。他坐在椅子上,一靠后,脑袋就枕在闻泊彻的精壮的小腹上:“闻元帅,涉及到宗教,处理起来有些麻烦。”   “反叛军还真会进行资源利用。”闻泊彻拖住季临韫的后脑,从后将爱人整个拢在怀中,“大检察官,我可没有你那么仁慈。如果确认这种铜像就是污染源,军部会第一时间进行大规模销毁,如果有人反抗,我们会进行武力镇压。”   在看到那座铜像的第一眼,两人同时都觉察了不对劲。他们第一个觉察到的其实不是它可能作为污染源,而是都敏锐都觉察到了里面的红外波动,里面绝对存在监控设备。   “铜像是大批量发放的,里面安装摄像头,以便反叛军随时对污染的情况进行监视。那些发生正向变异的人,不久后就会被第九军队收编。”   季临韫刚刚洗过澡,发尾还带着潮意。他喝了口温水,吃掉晚上的药,想去听取闻泊彻的想法,却不料滑腻的脖颈被一只大掌捉住。   “临韫,”闻泊彻凑过去,在他脖颈边嗅了嗅,忽然说,“你身上好香。”   季临韫还在思考处理对策,脖颈旁却忽然一热。他下意识手掌往闻泊彻脸上拍过去,冷眸说:“闻元帅,我们现在在谈污染源的事情!”   闻泊彻挨了一下,可怜兮兮地说:“我知道,临韫。”   在季临韫发现那座雕像不对劲后,两人立即在之后的检查中,在有雕像的家庭中,同时贴上了微型反向追踪装置。这是军部的技术,如果铜像中真的存在监控装置,只要监控一启动,他们就能定位到监控者的位置。   “大检察官,你猜是议会坐在监控后面,还是反叛军?”闻泊彻凑过去,故意和季临韫说自己的脸肿了,让他看,“好痛,临韫,你打人好厉害。”   “奥利西斯不是蠢货。”季临韫听不得“厉害”这个字,闻泊彻每次用这样沙哑的语调叫他,都没发生什么好事。但闻元帅挺括的鼻尖都凑到了眼前,往下一看就是深邃的绿眼,他也只得抱住闻泊彻的脑袋,又仔细又不情愿地检查着:“你这个撒谎精,明明没有肿!”   “我说肿了就肿了。”闻泊彻喜欢季临韫这样近距离抱着自己,他看着大检察官漂亮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说:“如果是反叛军,更好办。他们在第九星区神出鬼没,我正愁抓不住他们呢。如果能找到他们的老巢,就再好不过。”   “现在那些被贴上追踪装置的铜像,随时被军部的技术人员监控着。我不信他们安装了,却一个都不启用。”他亲了亲季临韫的眼睛,说,“等结果吧,临韫,不要再操心了。”   季临韫理顺了思路,知道再想也无益,但整颗心确实都装着这些事,直到闻泊彻来吻他。   “干什么?”季临韫被闻泊彻的大掌托住后脑,两个人缓慢接吻。他整个人被按在椅背上,闻泊彻俯下身来亲他,说:“干什么?你把事情都想清楚了,现在还不睡觉,不就想和我亲嘴吗临韫。”   “流氓。”季临韫确实被亲得很舒服,于是手指扒着闻泊彻的后背,含含糊糊地说,“不要脸,唔。”   闻泊彻要被他的小语调可爱死了。他觉得小检察官太好玩了,于是将人拎起来,说:“被流氓亲得都发抖了,谁才是最色/情的人?”   “再拎我你就滚去和兔子一起睡。”季临韫被提起来,很不开心地说,“快点再亲一会儿,吃过药,我要睡觉了。”   “我还以为你把我赶走,是要和兔子睡呢。”闻泊彻依照大检察官的要求,把人抱回床上,两个人就这样滚来滚去亲了好久。他很舍不得,好像怎么亲季临韫、怎么看他都是不够的,亲完了绿眼睛还浓郁滚烫地盯着他:“临韫,亲够了没有,我亲得好不好?”   “我已经长大了,是大检察官了,不会再和兔子一起睡了。”季临韫冷漠地纠正他。他嘴巴被亲得红红的,亮晶晶的,躺下了才迷迷糊糊地说:“亲得还可以吧,还要努力。”   闻泊彻看着快要睡着的、抱着被子就要把自己裹起来的季临韫,有些好气又好笑。   但满腔爱意,最终还是化作了覆在鼻尖上的一个吻,他给季临韫掖好被子,从后面整个人抱住他,就这样沉沉睡去。   终于,在几天后,技术部终于检测到监控被启动。在短短几十秒间,他们迅速定位到了位于第九星区的贫民窟的一个坐标。   军部早已做好准备,伺机而动,由闻泊彻直接对坐标发动攻势,莫斯希里和凯利尔中将守在反叛军的必经之路上,共同将第九星区最庞大的反叛军基地一举歼灭。   而季临韫坐在军部基地的会客室内,旁边的卢林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微笑着说:“大检察官,我们这次行动进行得很顺利。闻元帅马上就能押着战犯回来,您不必担心。”   季临韫看着不远处光屏上实时的直播录像。军部这次突袭的行动迅猛而有力,当天简讯就传回了首都星,第九星区那些记者狗仔听到风声,也倾巢而出,冲到尚未清理干净的现场旁抢独家。   视频画面中,闻泊彻一袭笔挺的黑绿色的军装,硕长有力的腿迈开快步朝前走,身旁跟着一大队持枪的士兵。画面是大片废弃的街道,随着他的步伐移动得很快,不断有摄像头对准着他,在混乱中不断被遮挡。   “闻元帅,请问反叛军已经全部抓获了吗?首都星是否会近期拨款援助第九星区政府进行重建……”   “闻元帅,军部会怎么处理之前参与反叛军行动的那些居民?您和……”   闻泊彻走路带风,硬挺的脸庞轮廓下低,祖母绿色的眼眸压迫感十足。他没有理会耳边喧闹嘈杂的提问声,但身边的士兵顾及市民安全,不敢用力过猛。一个记者朝前趔趄一步,猛得挤到闻泊彻身前,张口就说:“闻元帅,您……”   “我不是政客,有问题请去星网向议会或政府提问。”闻泊彻一把抢过他的话筒,眼眸直视镜头,冷酷地说,“如果你们拍到什么不该拍的,不论有意无意,都算窃取军事机密的死罪。另外,我也是只是一个普通人,请不要耽误我回家和爱人吃饭的时间。”   周围的记者一瞬间炸开,又有麦伸过来干脆问他私人生活,闻泊彻从善如流,大声说:“谢谢,我和我爱人很相爱。”   坐在屏幕前的季临韫:“……”   “啊,”卢林也站在旁边,摸着脑袋干笑着说,“大检察官,闻元帅他就是这样,您……”   “我不介意。”季临韫看着闻泊彻意气风发快步离开的背影,漆黑的眼眸中,带上一点浅淡的笑,“他确实不是政客,没有办法回答那些问题。”   卢林看着季临韫的脸色,放心了不少,笑着说:“闻元帅哪能是拿您挡枪啊,您看看那镜头,肯定是真情流露了……”   “我明白。”季临韫下午刚醒,大部分心神都花在军部这次的任务上,此刻身体疲惫,但又因为大获全胜的任务感到淡淡欣喜。他不由带起笑意,看向身旁的卢林说:“我们这次通过批量发放的铜像,找到了反叛军的位置。这件事情可以通过星网公布出去,证实女神像是反叛军监控居民的工具。消息发出后,军部再逐个摧毁回收。”   “军部已经筹备好了。闻元帅考虑到这点,特意订购了一批女神铜像和他们置换。”卢林也感到高兴,说,“这次支援第九星区的剿灭任务很顺利,后续再抓住那几个出逃的叛党,我们就可以顺利回到首都星了。”   “去查反叛军那批铜像的制作工厂与型号。”季临韫说,“我不信反叛军舍得大规模制作十几万的铜像,这后面一定有首都星的手笔。”   两人谈话间,房间的门却被敲响了。把手一拧,闻泊彻那张帅气硬朗的脸就出现在视线中。他往光屏延时的直播上一看,哼笑一声说:“大检察官,搁这偷偷看未婚夫呢。”   卢林见老大张嘴吐不出什么正经话,偷偷挪到门边,溜走了。   “看了一会儿。”季临韫走上前,伸手将他染着鲜血和泥砂的披风取下来。那双柔软的手还正了正他的领结,刚要收回,却被闻泊彻一把捉住,用力按到胸膛上:“季临韫,你老摸我干什么?”   “?”   季临韫没站稳,整个人直直被拽得撞上去,腰在下一刻就被搂住,鼻尖是带着硝烟的血味、和闻泊彻浓厚的雄性气息。这点血味不是他的,却更加激起了闻泊彻挺括锋利眉眼间的野性。他第一次见到从战场上回来的闻泊彻,那些在敌人面前的冷酷杀伐似乎还没有完全褪去,使得他看起来更加强势霸道。   “摸了就跑。”闻泊彻就这样紧紧抱住爱人,按住他的腰去吻他。他们这段时间接了好多次吻,季临韫微踮起一点脚去回应他,亲吻间唇齿滚热,水声与呼吸声交融在空气中,亲得好深。   季临韫有些站不住,闻泊彻觉察到,一把将大检察官捞起来。他亲昵地抵住他的鼻尖,说:“卢林把你看得很好。但只是几个小时不见,我就很想你,临韫。”   “我也是。”季临韫喘了两口气,一双漆黑的眼眸看着闻泊彻,说,“泊彻,我很担心你。但在屏幕上看见你胜利后意气风发的样子,我觉得无比自豪。”   “真的吗?”闻泊彻笑起来,深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季临韫,说,“我有那么帅气吗?”   “很帅。”季临韫也笑了笑,说,“去换身衣服吧,大功臣。卢林过去进行核对了,晚上你们应该会好好庆祝。”   即将能够回家,军部众人的心情都十分轻快愉悦。这次行动进行得太顺利了,从发现铜像到剿灭反叛军也才短短几天,士兵们将抓住的战犯都押送在基地的地低监狱。距离晚餐还有几个小时,大家这会儿都回去洗澡换衣服,准备参加晚上的庆功宴了。   餐厅的阿姨们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饭菜,大家之间的气氛也无比轻松。这本来应该是一个热闹而快乐的夜晚,如果不是忽然炸响的基地警报——   “警告!警告——发现不明大型舰队空间跃迁!系统防御量子层失灵,警告,异空间能量逼近——!”   警报声刺耳无比,闻泊彻和季临韫听到警告的时候,还在地低监狱处理核对那些反叛军。两人对视一眼,刚接通地上通讯,卢林急切的声音从终端中传出:“老大,不好了,第九星区军事基地上面已经被飞舰团团包围了,现在所有飞舰的量子炮口都对准了基地!”   “防御系统在做什么?”闻泊彻抓住季临韫的手,随后立即说,“现在具体情况和对方火力配备清楚多少?”   “所有的检测系统在包围前都没有发出警报!”卢林呼吸急促,快速地说,“因为是首都星派来的军队,他们对系统有绝对的控制权!”   “老大,你打开星网看看,执政官发出通告,说你和大检察官与反叛军暗自勾结,导致第九星区陷入暴乱和水火之中!现在几大星区的军队都集结了过来,说势必要将你通缉回去!”   季临韫已经将星网调了出来,上面将他炸毁维纳β星的证据放了出来,说他故意破坏第九星区的食品和能源供给,同时摧毁的加工厂也对第九星区的军队产生严重影响。   正因此,反叛军才能趁势而入,而帮助他顶罪隐瞒的闻泊彻就是同伙!   卢林那边的声音持续传来,两个人立即快速赶到主控室,卢林和莫斯希里等几个中将都在。军舰上的通讯也刚好接通,里面传来奥利西斯温和带笑,却杀意毕露的声线。   “闻元帅,你们勾结反叛军背叛联邦已是死罪。现在放弃抵抗,交出大检察官。不然飞舰上的所有量子炮,都会在一瞬间炸穿这片基地。” 第64章 坠毁   64.   话音未落,接二连三的闷响从空中炸开,饶是第九星区最固若金汤的基地,一时间竟也有些摇摇欲坠。奥利西斯的声音变得断续而模糊,在炸响消失极静的片刻后,基地防御系统立即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闻泊彻在一片混乱中,手臂下意识锢紧季临韫,随后立即让看守的士兵带着战犯撤退。他有条不紊地对在控制中枢的几位下属下达命令,同时带着季临韫朝地上的基地控制室赶去。   “卢林,把军部最高密钥输进去,断开和首都星的所有连接!莫斯希里、凯利尔,立即召集基地内的所有人员和士兵,同时和首都星驻留长官联系!”   终端的语音通讯还在继续,主控室的几人对视一眼后,立即执行命令。离操纵台最近的卢林立马插入密钥,瞬间启用紧急系统,断开了所有和首都星的权限联系!   “奥利西斯这时候跃迁,应该是因为今天军部在第九星区大获全胜。”控制室的大门刷卡后应声而开,季临韫和闻泊彻一起走进去,“他这么急,那批反叛军里一定有能牵扯到奥利西斯的证据!”   “但奥利西斯操纵不了首都星的军队,”整个主控室的天花板顶还在嗡然作响,季临韫蹙着眉,迅速察看着基地的受损情况与外部监控,“外面的飞舰全部是军部专用,他的人是哪里来的?”   “外面就是首都星军部的人。”闻泊彻也翻看着第九基地突然断掉的监控。他看着熟悉无比的标识,说,“他们是在第九星区外瞬时跃迁过来的,周围空间撕裂的一瞬间监控停止了记录。”   他们这次并没有带走首都星所有的军队,留下起码一半兵力仍旧驻守在首都星,而开来的这些军舰,上面正是他们熟悉不过的、战友们的标识。   卢林闻言,顿时浑身冷汗。首都星的军队对闻泊彻有着绝对的忠诚,他作为最高指挥官,带领着他们参加过大大小小的战役,征服过最险恶的敌人与星球。哪怕在最惨烈的情况下,闻泊彻都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人,甚至在无比险恶的情形下将战友们一个个背出来。   这份同甘共苦的情感和刻在基因里对S级精神力的服从,是无法轻易磨灭的。如果外面真的是首都星联合其他星区一同的军队,那么……   那么远在首都星的闻令昭老元帅,很可能已经被控制了。   军部内部最大的两大势力的交汇点就是闻泊彻,血脉与情感之中,这些官兵都不可能因为政治元素将枪口对准最高指挥官。除非是威望高于闻泊彻之上的、已经退役的老元帅的命令。   几个人在瞬间都想到了这一层,季临韫要清楚首都星的状况,下意识就顿联系检察院的人。但内线竟然被一切而断,此刻在基地中,竟完全丧失了与外界的联系。   “两位,还要负隅顽抗吗?”   就在这时,奥利西斯带着笑意的声音重新响起:“叛国是死罪,我给你们的耐心够多了。各位将士,我以执政官的名义命令你们立即放弃抵抗,否则里面所以人都会被判为同谋!”   “由于闻元帅和大检察官狼狈为奸、顽固不化,首都星正式下达命令,将两人武力逮捕!”   随后,量子炮巨大的能量波动袭来,接连“轰隆”几声炸开最外层的防御合金,整个系统顿时瘫痪一大半!   第九星区能源配备最少,接下来的能源只够再接住几次这样的大规模炮轰。防御系统一旦彻底瘫痪,整个基地顿时就将被炸成一片废墟!   奥利西斯疯了,他根本没打算谈判,也没打算抓人。他根本就是想要制造一场意外,将所有知情者都歼灭在第九星区的基地里!   “基地的防御系统迟早会彻底崩溃,”闻泊彻唇线绷得极紧,压着翻涌的怒意,对着内部通讯说,“通知外面的军队,所有人立即回到军舰上。我会在主舰上进行指挥,不要跟奥利西斯硬碰硬,这不择手段的混账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兵权,把九大星区的军队都快弄过来了!”   “是!”   几位长官同时收到命令,莫斯希里立即回复道:“闻元帅,我们将会立即召集所以士兵撤回到军舰上,主控室还能撑多久?”   “大概五分钟。”闻泊彻将精神力链接到防御系统中,维持着摇摇欲坠的保护层,“军舰的量子炮每五分钟完成一次充能,第九星区的防御系统能量太低,启动封闭防御也最多就能抵挡下一次的攻击!”   “闻元帅,大检察官。”凯利尔中将也神色严肃地说,“五分钟后,我们在主控室地下入口接应你们。”   基地已经被众多军舰团团围住,季临韫不知道奥利西斯用了什么借口,竟然能带着两家的军队来捉拿继承人。但很显然,自从致命的量子炮发动之后,数十艘军舰内部显然出现了分歧,竟然军舰灯光明明灭灭,迟迟没有动静。   “吵起来了吧。”季临韫盯着基地外的监测屏幕,说,“奥利西斯那手直冲着要命去的,你那些叔叔舅舅就算和奥利西斯同流合污,首都星的军队也不可能看不出来。”   “他们最好狗咬狗打起来。”闻泊彻也瞥了眼。他唇角勾起,略带玩味笑了一声,说,“家族里确实有很多人想要取代我,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命来拿。”   五分钟过去后,充能量子炮才堪堪显现的动静,白光开始逐渐在炮口显露。   而此时,两人已经到达基地军舰登舰口,卢林在入口处等待他们。银灰色机械大门迅速关闭,卢林立即汇报说:“元帅,所有人员都已经到齐,分为三艘军舰。由莫斯希里和凯利尔中将分别带队,我们是否现在进行突围?”   “现在蓄能,准备突围。”闻泊彻在内线中提醒道,“注意尽量不要损坏首都星军舰,他们挡在奥利西斯前面,并不是想攻击我们。”   在基地外数十艘军舰量子炮发射的同时,闻泊彻撤回了基地的所有能源。剧烈的白光轰然炸开在眼前,发出无比炫目的光,而军舰就是趁着量子发射的前一刻,开启了电子干扰,并将所有能源用于导弹墙的发射。瞬间,由闻泊彻指挥的三艘军舰精准避开了攻击波范围,发射数十枚炮弹后毫不留恋,转身就撤!   奥利西斯显然意识到了他们的意图,舰队内不知是谁在指挥,急速耗费大量能量进行跃迁,重布包围圈。但闻泊彻显然快人一步,银黑色的军舰擦着炮弹疾速略过,毫发无伤。   两位中将带队的军舰朝前拍开,闻泊彻断后。他驾驶军舰是整个联邦的传奇,整艘军舰速度太快了,从火光闪烁中找到一线空隙倏忽突袭。但身后尾随的军舰数量太多了,紧紧咬着他的尾巴。   “我以执政官的身份命令你们,立即……”奥利西斯的声音还要从无线设备中传出,被季临韫一把掐断。   “这群废物。”闻泊彻坐在驾驶舱中,绿眼眸盯着微型地图上的红点,嘴角带起一点嗤笑。他看着坐在身侧的季临韫,说:“前面有一个跃迁锚点,我们在那边甩掉他们。”   “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季临韫低声说,“奥利西斯这种举动,完全不是要人带回首都星审判。他杀意太重,过了这一晚,首都星那边反应过来,不论奥利西斯提供了什么借口和利益,两家都会收回放在他身上的权利。”   按照那篇首都星的新闻,奥利西斯一定是控制了闻老元帅,随后用伪造的、闻季两人勾结反叛军的证据逼着两家交出军队,要将他们捉拿回首都星。奥利西斯带走的军队大多都不是亲闻泊彻一派的,但只要里面有人向着闻泊彻,第二天消息传回首都星两个家族里面,知道奥利西斯竟然想要他们的命,绝对不会就此放任。   “莫斯希里、凯利尔中将,”跃迁锚点越来越近,闻泊彻开始向其他两艘军舰发号施令,“你们先进行跃迁,全部人员进入后,我将会将点位炸毁,你们……”   他正说着话,凯利尔控制的军舰忽然被流弹击中导航系统,信号遭到严重干扰。整艘军舰剧烈晃动了片刻,等重新稳定下来时,已经远远落在了闻泊彻后面,就要正面遭遇量子炮的冲击!   在这一瞬间,闻泊彻用冲击波巨力将凯利尔的军舰推远,避开最集中的活力。但反冲力太大,仅仅耽误两秒,“轰隆”一声巨响,眼前一片剧烈的白光,连续几枚量子弹骤然爆开!   整艘军舰顿时剧烈晃动不止,巨大的警告声伴随着屏幕刺眼的提示响起:“警告——军舰引擎严重损毁,能源供应中。滴滴!滴滴!修复能源无法维持,舰体即将下坠——!”   “卢林,立即带上所有人乘坐紧急逃生舱离开!”闻泊彻抓住季临韫的手,看着身后不断逼近的军队,沉声命令卢林,“照顾好大检察官,你……”   他话音未落,一阵更为剧烈而铺天盖地的晃动感与眩晕感袭来,卢林焦急的声音断断续续出现:“您不能这样!我们走了军舰就要坠毁了!”   “服从命令,卢林。”闻泊彻一把按住驾驶座,立即有机械连着神经管贴在他的身上,短短几秒内军舰能源顿时恢复绿色,军舰驾驶也顿时恢复平稳。卢林顿时明白了,闻泊彻在用自己的精神力作为整艘军舰的能源系统!这会要了他命的!   “没时间了卢林,带大检察官和其他人走!”闻泊彻说,“我对你的要求就是照顾好季临韫,季临韫你还坐着干什么,跟卢林离开!”   “军队必须先离开这里。”季临韫深深看了他一眼,从闻泊彻身旁站起身,和卢林一同带领剩下的士兵们疏散撤退,确保每一个人都要进入逃生舱。   即使是闻泊彻的精神力,依靠燃烧生命换来的时间也维持不了几分钟。卢林在接到命令的一瞬间就开始安排士兵搭乘逃生舱,但时间太短了,还剩下一小半人未进入舱内时,军舰又开始急促地发出警告!   闻泊彻手臂青筋暴起,整个人的精神力已经要到达极限,但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耳边忽然搭上了一只手。   随后,机械神经管的连接声响起,季临韫重新坐到他的身边,精神力随之交融,警报声停止!   闻泊彻目眦欲裂,骤然转头!   “季临韫!”他被神经接头控制在驾驶座上,看着身旁冷静而果断的爱人,忍不住怒吼道,“我让你和卢林离开,你生病了你知不知道?你敢这样滥用精神力?你会死的!”   “那你就不会死了吗?”季临韫控制着军舰能源,也冷声说,“军队还没有完全撤退,你再独自撑下这几分钟,你就不会精神力枯竭而死吗闻泊彻!”   “卢林,剩下五分钟,带着所有人离开!”他转头看着不远处的卢林,语气坚定而有力,“带着所有人走,驾驶舱必须依靠精神力供源,没有我他们走不了!”   “卢林,这里是军舰,不需要大检察官!你他妈要敢听季临韫的……”   “你想看闻元帅耗尽精神力死在这里吗?”季临韫厉声说,“我会保证他的安全,卢林,尽好你的职责,带其他人离开!奥利西斯只要我们两个的命,不会来追你们!”   “是!”卢林站在逃生舱的面前,将最后一个人送入舱内。他深知没有季临韫在闻泊彻必死无疑,也深知几分钟后能源耗尽两人生死未卜,但他只能严格执行命令。   金属舱门缓缓合上,卢林在指挥逃生舱的同时,隔着一层玻璃已经泪流满面。   逃生舱内没有攻击系统,在巨大的推力下被弹出军舰内,直接送入锚点。在卢林消失的前一刻,军舰精准投出最后的弹药,要将点位炸毁。   这就是在这一刻,卢林也看到奥利西斯的包围直冲而上,顿时铺天盖地的导弹筑起一道量子墙,直直朝那艘破败的军舰而去,几乎避无可避。   “轰轰轰轰轰——!”   炽白的光团接二连三地炸开,吞噬了所有视野,高温与冲击力几乎瞬间卷席了整艘军舰。   下一刻,军舰剧烈震颤,拖着浓烟和火星直直猛然下降。   耳麦中信号失常的嗡鸣生同时响起——   就是在这一刻,卢林惨然地亲眼看见。   母体军舰发生坠毁。 第65章 不用管我   65.   灼烈的、滚烫的痛。眼前昏黑一片,四肢百骸好像都折断了,惨烈的断骨扎穿了血肉,肺部好像全都是血,嘴唇动一下,铁锈般的味道就充斥着整个鼻腔。   季临韫从剧痛中恢复一点意识时,薄薄的眼皮朝上一挣,在漆黑中勉强看清闻泊彻满是血的脸庞。那双铁钳似的手臂用力地箍住自己,闻泊彻的额头上一片凝固的血痂,黑发混着血液沾在那张英俊而轮廓分明的脸上,绿眼眸紧闭着昏迷了过去。   他的身后一片血肉模糊,季临韫呼吸间都能闻到那点血味。手边闻泊彻的军装外套已经湿了,上面全是钢筋收到巨力冲击,砸在他身上的鲜血。   “泊彻!”季临韫也受了重伤,两眼痛得昏黑,手边一片湿漉而黏腻的触感,让他快要握不住掌心。他急促而颤抖地低声叫着闻泊彻的名字,可身上的人只定定维持着一个姿势,那张英俊的脸上全是额头留下的血,毫无反应。   在母舰遭到重创坠落时,一艘带着首都星标识的军舰赶在奥利西斯之前,用巨大的推击力将母舰甩进了跃迁锚点。随后高温席卷着热浪轰然巨声,锚点急速坍塌发出刺眼白光,强劲能量场的爆发将战舰的高温材料融化,失声的状态下,阻止一切东西靠近锚点。   而就是在这一刻,母舰开始解体,闻泊彻瞬间解开了神经连接装置,用血肉之躯将他牢牢护在身下。   季临韫不知道锚点将他们送到了哪里。   母舰用最后一点能量解体,只剩下了包裹着生命体征的主舱。金属层变化形态将他们牢牢保护其中,但急速坠落的冲击实在太惨烈,那一刻的碎裂声已经听不到了,在强烈的嗡鸣声中季临韫极度失聪,随后震碎骨骼的剧痛从脊背传来,几乎立即就昏死了过去。   而随后在高温下变形折断的钢筋,带着滚烫的端口接二连三“哐啷”砸在了闻泊彻的身上!   身上太痛了,内脏好像都挤压到变形,季临韫叫了两声闻泊彻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直到在颤抖中终于摸到闻泊彻的脉搏,他才迅速在剧痛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整个驾驶舱的温度还在不断升高。   季临韫眼前阵阵发着黑,手脚不断摸索着头顶变形的驾驶顶。驾驶舱中有一个紧急逃生门,从那里可以进入到另一个小舱室,里面配备有逃生舱,并且和通往外界的出口相连。   手掌中传来坚硬而灼热的触感,坠落的驾驶舱被砸扁了,内里十分逼狭。季临韫压下剧痛用力撑这手朝上抬,细白的手指已经沾满了血污。他用力到发白,十指在缝隙中磨得血肉模糊,终于“砰”得一声闷响,盖在头顶最大的障碍物沉沉落地。   氧气和微弱的光线灌进来,季临韫差点站不住,背靠在一片废墟中痛得闭上了眼眸,脖颈一起一伏喘着气。他重新去看紧挨着自己的闻泊彻,想趁着这一点间隙,将他背出去,头刚抬高,脸颊上却忽然滴落一滴温热的液体。   “闻泊彻!”   滴答滴答。   不断有滚烫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季临韫的脸颊上,顺着他白腻的脖颈一路下滑,将上半身的衣物全都染红。他意识到这是闻泊彻的血,抬眸在一点光线下,才看到他几乎手脚都被身后的断裂的钢筋钉穿了,随着刚刚空间的移动,正撕裂着伤口。   “泊彻……”   这一刻,季临韫几乎要跪坐下来。他眼前真的看不清东西了,分不清是谁的血泪滚在一起,他只觉得自己痛到撕心裂肺,甚至急促呼吸的喉间失了声,只能发出一点极度压抑而短促的喘叫。   他怎么会不知道军舰坠毁有多危险,多九死一生。巨大的恐惧顿时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季临韫顿时就好像丧失身上全部力气,任由疼痛和窒息将自己淹没。   但季临韫在滚烫模糊的热泪中猛然睁开眼,已经血肉模糊的手指爆发出巨大的力气,将贯穿爱人手脚的那几根长长钢筋猛得拧断,随后跪在地上将衬衣撕碎,缠成布条给闻泊彻固定伤口。   季临韫检查着闻泊彻的胸腹,发现这里没有那么严重的贯穿伤,才勉强吐出一口气来。他不断喘息着,将闻泊彻拖出这个巨大的窟窿内。   空间终于稍微开阔一点,外面是已经被砸废的驾驶室,通往外界的门锁被高温死死焊住。季临韫已经感知不到身上的疼痛了,他托着麻木的身躯,抄起脚边一块废弃的钢块,用力朝门缝砸去!   一下一下,他几乎在眼前昏黑的情况下,一次又一次费劲力气朝那缝隙拼命砸去。灼热的血从他的掌心中不断滚落,但他感觉不到,在大门终于松动的这一刻,季临韫用尽力气一脚朝前踹去,钢铁竟然都在他面前轰然倒塌!   他身形摇摇欲坠,勉力站稳,往外看了一眼,一片漆黑,寒夜中冷风顿时灌进来。   “我不会让你死。”季临韫将闻泊彻沉重而健壮的身躯背起来,咬声咽下唇齿间的血水,脖颈间剧烈一滚,“没有人可以在我眼前夺走你,闻泊彻。”   周围的一切设备都失灵了,包括两人手中佩戴的、屏幕粉碎的终端通讯。季临韫不知道他们被失控的时空锚点抛到了哪里,驾驶舱的医疗箱已经全部报废了,止血针、抗病毒血清全部碎了。他临走时只拿了几卷勉强完好的绷带,就这样负重背着闻泊彻,朝外走。   季临韫不知道他们要往哪里去,外面似乎是一片深黑的、荒无人烟的原野。他已经痛到说不出一句话,身体机能甚至不足以维持他走稳,更别提背稳闻泊彻这样强壮的成年男性。   但他刚走出不远,身后坠落的军舰废墟忽然发生二次爆炸,“嘭嘭嘭”接连巨响,将黑夜都撕开一道烧红的豁口。   如果这附近有人。   如果有人,听到这样的动静,应该已经赶过来看了。季临韫意识不清地想,幸好锚点没有将他们抛到宇宙的间隙里,这颗星球不知道还属不属于第九星区,如果太远,即使是已经逃离的卢林和两位上将带队也无法定位他们。   在所有人登上军舰之前,他们终端中的定位装置就被拆除了。不仅是奥利西斯,现在任何人都无法得知他们身在何方。   太痛了,身上好像每一处都在渗血。季临韫能感觉到脊背上,肌肤紧贴时闻泊彻传来的滚烫温度,伤口使身体发着炎症,可季临韫不一样。他浑身都是冰冷而窒息的,剧痛感不断朝上涌,血腥味不断翻滚着涌到喉口。   冷风灌进肺腑,好像一呼一吸都带着刀割般的钝痛。季临韫脚步踩在坚硬的泥土上,想到了在仲雅校区结业的考核夜。那天下午,闻泊彻还并不爱他,可他还是扑身过来挡开了巨狼的尖牙与利爪。   他那时候还有精力撑开眼皮和他开玩笑,可现在。   能让闻泊彻昏迷过去,季临韫不敢想象他伤得有多重。   冷风不断地呼啸着,外面的温度太低了。季临韫一张口呼吸,喉头却顿时一腥,满嘴血呛咳着喷了出来。他整个人甚至都在瞬间怔愣了一下,随后胃和腹部不断痉挛着,尖锐的刺痛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滚热的血液不断从他的唇齿间溢出。   “咳咳……”   季临韫十指一攥,顿时加重抓握了背上闻泊彻的力道,极强的意志力让他的意识从混沌里挣脱。他就这样不断呕着血,不断驱使着灌了铅般的双腿朝前走,好像这样的动作已经成为了本能。   血淅淅沥沥滴了满地,被凌乱的脚步托成一条触目惊心的痕。   季临韫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整个人近乎已经脱力,直到他终于找到看见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他已经分不清这是城镇还是村落,但总体规模不算太大,想来也不会太正规。他将自己隐没在黑暗中,混进这个陌生而漆黑的街道里,一步步接近最近的光源,是一家铁匠铺。   铁器打出的火花在黑夜中四溅,季临韫几乎立即判断,他们还没有出第九星区。再繁闹一些的星区内,铁器和废材全部被政府专门收购了,不会出现这样的生意。   季临韫背着闻泊彻,带着满身浓重的血味走过去。铁匠铺子前的那个大汉显然也早就发现了他们,警惕而好奇地探出了头,在距离足够近时,他终于试探性地问:“你好?”   “你好。”季临韫将血块生生咽下去,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清晰,“我和我的朋友出了车祸,现在需要……需要诊所医生。”   “你们是需要去医院吗?”大块头大汉看清两人满身是血,先是一骇。但意识到他们不是来找麻烦的,他十分热心肠且有责任感地说,“医院离这里有些远,我给你们叫救护车吧,你们受伤太严重,怎么能乱走动呢?”   “谢谢你,但我们需要去有医疗舱的小诊所。”季临韫冷静地朝他说,“因为我们开的是黑车,被发现会被抓起来的。”   大块头:“……”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两人,面前的青年眉清目秀,但脸上已经全是脏污的血渍。身上背着的那个男人更是不断朝下滴血,脸深深埋了下去,看不分明。   如果是其他地域,大块头再头脑简单,都绝对要把他们报警抓起来,这太像杀人案了。但这是第九星区最偏僻混乱的区域,连政府都无法干预的灰色地带。大块头见惯了浑身是血、深更半夜找医院的人,也见惯了有人在他的店铺前被一枪爆头,但他不太管。   况且,他的力气足够大,还有枪,抡起一锤子就能砸爆那群闹事人的脑袋。   “附近就有一家小诊所,里面有医疗舱,这种重伤躺进去很快也就能好了。”铁匠给他们指路,说,“你们说得对,医院最近被那些得基因病的人占满了,过去了也没人管你们。那家黑医院收费很贵,你们自己要注意。”   季临韫朝他道过谢,才意识到,他们的终端通讯报废了,而闻泊彻向来也没有携带现金的打算。   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季临韫有随身带小额现金的习惯,是因为每次在看望独居老头老太太时,可以塞在他们床缝底下然后偷偷溜走。但那么点钱够干什么?   那家铁匠指路的黑诊所还亮着灯,大门一步一步近在眼前。季临韫刚停留在门口,门就“嘎吱”一下,从内部迅速打开了。   穿着白大褂的瘦小男人应该正是要回家,猛得打开门,就对上两个浑身鲜红的血人。   他顿时吓了一跳,还没看清楚眼前的脸,就听到一道清冷嘶哑的声音,说:“您好,我们需要使用大型医疗舱。”   黑心医生对上季临韫漆黑的眼睛,往旁边张望了两眼,心跳才慢慢平稳。他迅速关好门,用那双小眼珠滴溜溜地打量着两个人,半晌才从嗓子里哼哼一句说:“谁介绍你们来的?知道用我的医疗舱要花多少钱吗?”   “钱会给你。”季临韫一双惨痛的黑眸盯着他,血腥味从他唇中溢出。他每说一个字都剧痛无比,缓慢而强硬地说,“立即带我身上的人去大型医疗舱,他如果出问题,你不仅一分钱赚不到,我还会把你掐死在这里。”   黑心医生一时被季临韫凶煞而暴戾的语气骇住,他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羸弱而清瘦的青年,怎么能讲出这么暴力的话。他顿时后悔将两人放进来,但瞥到季临韫腰间鼓鼓囊囊的东西,他怕来人实力背景非凡,怕惹火上身,只得照做。   他立即上前帮忙将闻泊彻放下来,嘴里嘟嘟囔囔说:“这么凶干什么,有钱我还能不要啊……”   闻泊彻被放到医疗舱中,黑心医生看清楚了他身上的伤势,又吓了一跳,说:“浑身骨折,内脏都没有完好的,你们是什么人?”   “别多话。”季临韫背上卸下了重担,此刻终于站不住脚,巨大的疼痛和疲惫像潮水般后知后觉涌上来。他滑坐在医疗舱外的等候椅上,那个黑心医生转头时,他嘴巴又喷出一口血。   “你也没好到哪去吧!”黑心医生看了看季临韫,惊叹道,“吐成这样,你快死了啊,进去医疗舱你都够呛。是你把他一路背过来的?竟然还没昏过去,真够牛逼的啊!”   他说到这里,又觉得季临韫伤成这样,看着就是个没威胁的短命鬼,又赶紧说:“喂,你都要死了,昏过去我给你搬进医疗舱前总要给钱吧?你说的钱呢,没钱我可立即停了那个大型医疗舱!”   季临韫眉心痛到蹙起,在剧烈的耳鸣与震颤中,半天才听清他在说什么。他一言不发,解开手腕上的终端,连着闻泊彻揣在他口袋里的那块,一起甩到了黑心医生面前。   “什么破烂玩意丢到我面前,我收破烂的吗……”黑心医生看见面前甩来两个碎裂的终端,正要发火,眼睛却又一眯,捡起来说,“嚯,是首都星产的限量终端啊,来头不小啊二位。”   “里面的芯片应该没坏。”季临韫眼前发黑,后脑靠在墙壁上,染血的脖颈缓慢一起一伏,说,“拆了,给里面的人用最好的医疗资源。”   终端最值钱的就是芯片,黑心医生立马拿出工具开始拆那两个破烂。等他手中顺利取出两枚完整的小块时,他脸都要笑开花了,但又讨厌季临韫这幅冷眼命令的模样,笑呵呵地说:“终端芯片是值钱,但就这点钱,也就够给你们一个人治疗的。你要给他用最好的医疗设备,那你自己呢?等死啊?”   季临韫蹙着眉,仰着头。在完整的白灯下,黑心医生走进两步,终于完整看清了他的脸。   忽略那点肮脏的泥沙和结痂的血块,这还是一个黑发黑眸、带着独特东方特征的美人。那张溅满血珠的漆黑眉眼昳丽无比,唇齿颤抖着张合,在喘息中露出白皙的下巴尖和脆弱的脖颈。他残缺的白衬衫被血染透了,精瘦白皙的小腹掩没在大衣外套下,身形强撑着直起,手指却痛到死握都无法合拢。   满身是血、露出脆弱而坚挺的脖颈,眼前的人就像一只濒死的优雅天鹅,带来极强的视觉冲击与荒诡谲的病态美感。   而这只小天鹅,眼眸已经痛到涣散而麻木,听到自己的话,甚至只动了一下眼珠。   半晌,黑心医生听到他语气毫无起伏地说:“我不用救了。”   “花掉所有的钱,治好他。” 第66章 装的   66.   季临韫陷入了昏迷。   他觉察不到外界的声音与光影,但却能感受到体内隐约而持续的刺痛。这样的痛颤让他即使昏死都并不安稳,紧闭的唇齿在身体的痉挛下猛地打开,一口鲜血直直喷落在地!   季临韫隐约觉察到自己在医疗舱中。但他只能在短暂的间歇中,听到一阵短促的惊呼。随后整个人再次摔落下去,血无声无息淌了满床,雪白的枕被顿时一片刺红。   “季临韫!”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意识逐渐清晰时,季临韫首先听到耳边传来模糊的对话声:“医疗舱可以治愈他的外伤,甚至可以修复他破损的内脏。但您别为难我啊,他明显是有其他疾病,这里的医疗手段……”   “说实话,伤成那样,一边吐血一边还能走十多公里把您背到这里来。他竟然还吊着一口气,已经是奇迹了。药?我们这里没有您说的这种药物……”   季临韫眼皮微微一颤。   他还没完全睁开眼,只是动了动手指,耳边的声音却顿时停止了。下一刻,他在逐渐明晰的视线里看到闻泊彻放大的脸,五指也被他握在手里:“临韫。”   站在闻泊彻身后、被挡住的黑心医生此刻也闭上了嘴巴,默默离开了房间,给他们带上了门。   “临韫。”季临韫浑身都没什么力气,却能感觉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单上,沾满血污的衣服也被换了下来。他漆黑的眼微微睁开一点,柔软的黑发贴在脸颊边,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闻泊彻在亲吻他的手指:“现在还痛吗,醒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临韫。”   “泊彻。”季临韫动了动指尖,小指与闻泊彻牵在一起,哑着嗓子叫了声他的名字。他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随后视线上抬,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闻泊彻光秃秃的肩膀。   他立即意识到,他能够被放入医疗舱中进行救治,并且现在还在舒适的病房中休息,是因为闻泊彻把自己军装上的荣誉军章卖了。这些军章与星星,都是用联邦的稀有金属做的,价格高昂,闻泊彻现在把它们全部融了。   闻泊彻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绿眸一凝,随后不动声色地挡住季临韫的视线:“临韫,这里是第九星区最混乱的边缘,离核心区很远。”   “你好厉害啊。”季临韫刚想说话,就感觉到眉眼、鼻梁间传来热意。闻泊彻缓慢地亲吻着他,喉咙中溢出一声叹息:“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临韫……我醒来的时候看见你浑身是血。”   “我没那么厉害。”季临韫被闻泊彻抱着,身体稍微朝上抬了一些。他黑眸冷然的视线落在闻泊彻脸上,说:“至少比不上闻元帅厉害。闻泊彻,你知道你抱住我的那一刻,浑身的骨头碎了多少根吗?我尚且有意识,你却呼吸都快没了。”   “我们就不要互相算账了吧,你违抗军令把自己连接进驾驶舱,我还没有讲你。”闻泊彻遮住大检察官凶巴巴的眼睛,不让他瞪自己,“临韫,闭上你的小猫眼睛,不许凶我了。”   他本来只是想挡住季临韫的视线,正要撤开手掌,却感觉到掌心一片湿热。   “我不是军部的人,你没资格命令我。”   “临韫!”闻泊彻看见季临韫湿润的黑眸,顿时后悔得想抽自己两巴掌。劫后余生,本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可他却又把还生着病的季临韫惹哭了,“临韫,你保护好了我,你很厉害了。不要哭,临韫。”   季临韫黑眸微微撇开,微微恢复一些血色的唇紧抿着。半晌他才开口问:“闻泊彻,军部授予给你的勋章,全部融掉卖了是吗?连肩章上的星星都被你扣下来了。”   “卖了就卖了。”闻泊彻去亲吻他的眼泪,想让季临韫转移注意力,并不在意地说,“幸好还值点钱呢,临韫。之后还能挣回来,小东西而已。”   季临韫推开闻泊彻的脸,用手背把眼泪擦干净了。闻泊彻不敢惹他了,只敢在旁边悄悄看着临韫,心里涩痛的同时感到一阵柔软。   临韫是个爱哭鬼。闻泊彻想,可离开自己,季临韫好像从没流过一滴眼泪。   季临韫眼眶还微红,整个人却已然恢复了冷静。他就这样看着闻泊彻,冷冷地命令说:“闻泊彻,把你的衣服脱掉!”   “不太好吧,临韫。”闻泊彻眨了眨眼睛,说,“你还在生病,我们光天化日的……”   季临韫看他毫无动作,狗嘴巴里还吐不出人话来,身体凑上前,直接开始动手去扒闻泊彻的衣服了。   闻泊彻两只手都抬起来,看着季临韫闷声扒掉自己的外套和衬衫,直到裸露的浅麦色皮肤付出包扎结实的绷带时,他才停止动作。   他看见季临韫的眼睛,顿时有些慌乱,刚想开口说话,绷带外的皮肤却被季临韫轻轻握住,随后爱人低下头,很轻柔的一个吻落在了他的绷带上。   “一直在问我的病情。”季临韫看过了他的伤势,又一件一件给他穿上衣服。他漂亮的指尖缓慢系着纽扣,说,“那你呢,闻泊彻,你还……还很痛吗?”   “还很痛。”闻泊彻看着季临韫深黑的眉眼下低,眼前白嫩嫩的手指动来动去。他忽然一把扣住季临韫的手,将他结结实实带到自己怀里,抱紧了他:“好痛呢临韫,多疼疼我临韫,就不痛了。”   “闻泊彻!”季临韫一把就撞到他的胸膛上,忍不住开口训斥道,“你身上还有伤,力气别那么大!”   “在医疗舱待了好几天,都愈合得差不多了。”闻泊彻不肯放手,鼻尖深深埋到季临韫的发间,说,“我的恢复力是惊人的,临韫,你应该知道。”   季临韫不想知道这个。   他待在医疗舱里,刚把一条命吊回来,此刻喝了一些闻泊彻倒来的热水,休息片刻,又立即问:“奥利西斯那边有消息吗,核心区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奥利西斯封锁了军区的消息,并且切断了第九星区和其他星区的一切联系,现在即使有终端也无法联系到外界。”闻泊彻皱着眉,说,“奥利西斯应该在四处派人找我们。但好在那个跃迁点原本是第八星区的跃迁点,他们应该不知道我们还留在第九星区。”   “奥利西斯在我们处理反叛军之前忽然带人过来。”季临韫微微侧了侧身,眸光看向窗外,“反叛军现在不知交给了谁处置,但最重要的,是辐射源还没来得及处理。女神雕塑的消息涉及到重大宗教群体,还没来得及放出去,那些能够污染基因的雕塑,还被存放在居民的家中。”   “军部没来得及回收,规模太大了,监控系统也还在里面。”   “你先休息,临韫。”闻泊彻沉默片刻,握住他的手,说,“一醒来就想这些东西。会有办法的,我来处理这件事。”   “我们必须尽快销毁。”季临韫说着话,眉心忽然一蹙,捂着唇咳嗽了两声,“这些辐射源多存在一天,他们的病情就得不到好转。”   “勋章卖掉的钱还剩下一部分,”闻泊彻握住季临韫的肩,说,“临韫,我会找人把消息先放出去。奥利西斯没有找到坠毁的军舰,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需要面容屏蔽仪。”   “放出消息不一定有人会相信,这是被人信奉的女神,狂热的信徒并不能接受她带来辐射源,即使只是她铸成的载体,所以一开始军部的计划才是用新神像进行置换。”季临韫沉思了片刻,说,“并且,如果我们要继续调查,面容屏蔽仪受到军方管控,恐怕不是那么好拿到。这一片的人很少接触新闻与电子设备,也不太关注首都星,但也可能认出我们。”   “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已经从黑市订到货了。”闻泊彻摸了摸小检察官的脑袋,说,“今天下午就会有人交给我。你安心养病,临韫。有什么想吃的,我回来给你带。”   “回来帮我带碗小馄饨就好。”季临韫被闻泊彻一直盯着,心里也软了不少,“泊彻,如果你路过路口第一家铁匠铺,请帮我道个谢,是那里的铁匠给我指路。”   “好。”闻泊彻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吻了吻他的眼睛,“先休息,临韫。少想其他的事情,只有养好身体,才能做更多的事情。”   季临韫听他的话,眼睛眨了一下,就闭上继续睡觉了。   闻泊彻起身,轻声掩上门,眼眸中的柔和立即粉碎地一干二净。   天知道,当他醒来看见季临韫浑身是血,甚至医疗舱、呼吸机里全是鲜红时,他有多想发疯。闻泊彻的心脏被恐惧覆满,几乎怕得全是发冷,喉结不断滚动发力,手掌上的青筋迭起。在季临韫情况稳定后被转入病房后,他绿眼眸里酝酿的压迫和暴戾终于消散些许。   那个黑心的医生汉斯说季临韫差不多要醒了,闻泊彻站在病房前站了好一会儿,把那点强势的占有与掠夺的情绪全部收敛下去,才走进去,笑眯眯地露出一双绿眼。   他都是骗季临韫的。   闻泊彻想。   他见到季临韫又进了医疗舱,简直要气疯了。那点疼太过惨痛了,他不会支持季临韫为了别人不要命,即使是为了自己。   季临韫想做的事情,他去替他做。他拿自己的命去替他,因为这也是他的责任。   现在是在第九星区,闻泊彻生生把那点暴戾的本性压了下去,能够不找季临韫算账。但如果这是在首都星,或者是在他的军舰上,他会再次把季临韫关起来。   但和上一次不同,闻泊彻这次,不会再解开拷在他手上的锁链。   闻泊彻转身离开诊所。他一身便装,顺利地混入街道流动的人群中,拿到了最基础的面容屏蔽仪。   在给季临韫买了一碗热馄饨后,闻泊彻路过那家铁匠铺,看到了穿着大汗衫、正在“呼哧呼哧”打铁的铁匠。   他拎着馄饨,上前和铁匠道谢。   “不客气。”铁匠放下了手中的锤子,乐呵呵地擦着两颊的汗,“原来你就是他背上背着的那个人啊。他当时受了很严重的伤,现在还好吗?”   “现在已经醒了。”闻泊彻笑了笑,说,“多谢,我们当时应该把你吓了一跳。”   “也还好,都见习惯了。”铁匠非常热情,去屋子里倒了杯水给闻泊彻喝,请他进去坐。闻泊彻本来想推辞,毕竟馄饨泡久了可不好吃,但他眸光一撇,竟然看到铁匠里屋的装饰柜上,也摆着一尊神女雕塑,与他们发现的辐射源质感一模一样!   “大冷天的,喝点热水吧。”铁匠端着水杯,注意到闻泊彻的视线,忽然一收热情的笑意,有些厌恶地挡住了他的视线,说,“兄弟,别看那个,那可不是好东西。”   闻泊彻接过水杯,绿眸一眼,微微一笑说:“这不是第九星区的神女吗?”   “还神女呢,简直就是邪神!”铁匠深深喘了两口气,原本憨厚的面相凶态毕露,说,“这尊神像来之前,我妹妹的病都快痊愈了!她最信奉这位女神,可她却没有给她带来福泽,反倒让她越病越重!”   “你既然认为这是邪神,为什么还摆在这里?”闻泊彻不动声色地盯着他。   “我妹妹信奉她!”铁匠恶狠狠地说,“要不是她每天都要过来拜一拜,我早把这尊像砸了。她根本不能保佑她的子明,只会带来祸端!”   随后,他又看向闻泊彻,有些犹疑地说:“兄弟,你不会也信这东西吧?”   “我当然不信。”闻泊彻按住铁匠粗壮的胳膊。他微微低下头,绿眼冷硬地抬起来,缓声笑道,“并且,我也觉得这玩意邪门得要命。这种害人的东西,肯定不止祸害了你妹妹。”   铁匠顿时恍然,看向闻泊彻赞同说:“你说得对,这就是要吸人精气的东西,肯定还有其他受害者!”   “还有其他人……”他喃喃说着话,结实的肌肉绷紧,怒气冲冲地说:“我们应该联合起来,一起将这玩意砸个粉碎!”   *   闻泊彻拎着一碗小馄饨回到了病房,发现季临韫已经睡着了。   小检察官微微侧着身,整个人抱着枕头蜷在一起,黑发都散在上面。他熟睡的时候,眉眼间的凛冽与冷淡褪去了许多,脸庞平静而乖巧,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猫。   闻泊彻不舍得叫醒他,但季临韫觉浅,特别是在生病的时候。他听到闻泊彻走近的声音,呼吸声停顿了片刻,一双带着懵懂睡意的黑眼睁开,就这样直直看了闻泊彻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叫他的名字:“泊彻。”   闻泊彻站在床头,被季临韫这样一叫,只觉得自己心都要化了。他刚低下身,就被季临韫伸出的瘦白的手抓下去,小猫就这样睁着眼睛近距离看他,随后直愣愣地说:“想你了,闻……”   话还没说完,闻泊彻俯身就吻了下去。这时候的季临韫是柔软的,毫不设防地对他打开,唇齿间发出含糊不清的水声。他亲得喘气,扣住季临韫的下巴说:“就出去买了碗馄饨,回来就想念我了,大检察官?”   “你不想念我么?”季临韫伸手戳了戳他的脸,不满地说,“喘得好色情,闻泊彻。”   闻泊彻捏住他脸上的肉,立即就要被季临韫气笑了。他不知道季临韫是不是仗着生病,还是本性就如此大胆,怎么敢每次都对他用这样放荡的词,谁教他的?   但旁边桌子上的小馄饨还在冒着热气,闻泊彻不想耽误季临韫吃饭,默默咽下恶气,只在抱季临韫起来的时候嘀嘀咕咕地说:“你才是小色鬼。”   季临韫耳朵动了动,手掌立马拍在闻泊彻脸上:“你说什么呢!”   “我说馄饨趁热才好吃。”闻泊彻低着下巴,可绿眼又是向上抬着看季临韫的,显得很无辜很委屈,“凶死了季临韫。”   季临韫其实没听清,但觉得闻泊彻狗嘴巴里绝对没有在说好话!此刻,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闻泊彻的脸颊,装作没发生一样,把手偷偷塞回了被子里。   闻泊彻端着碗,视线在下落时,绿色眼睛里忍不住带起了笑意:“吃一点吧,临韫。”   季临韫坐直了身,眼眸微微低着,张嘴含住勺子。小馄饨有些烫,他也没什么吃东西的胃口,一点点慢慢吃着。   而落在闻泊彻眼里,只能看见季临韫一张一合的唇,和嫣红的舌头探出一截,慢吞吞含住,雪白的脖颈缓慢下咽。   闻泊彻看着他,喉结也忍不住重重一滚。   “你饿了吗?闻泊彻。”季临韫从馄饨氤氲的热气中抬起脸,眉眼都在热意中更加深黑。他嘴唇透红,漂亮的眉蹙起来,认真地问:“你是不是一直没吃东西?”   “嗯嗯嗯。”闻泊彻盯着他的脸,脑子里有些听不清季临韫的话。反应过来时,他的嘴巴里也被塞了一颗小馄饨,咸涩的馄饨味一下在他唇齿间弥漫开,他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临韫……”   “嗯?”季临韫喂了他一颗,随后继续吃着碗里的小馄饨,问,“怎么了?”   “有点咸了。”闻泊彻戳了戳他的脸,说,“怎么不和我说?这家的馄饨没有咱们学校旁边好吃,连我做的都比不过。不好吃咱就不吃了,等下吃吐了又难受。”   “还好吧。”季临韫手中动作微微一顿,说,“我们现在没有钱,闻泊彻,一碗热乎乎的馄饨已经很好了。你怎么可以浪费食物?”   “我没有浪费,我会吃掉它。”闻泊彻看着季临韫的脸,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小检察官这样挑剔食物的人,吃着这么难吃的馄饨,自己偷偷吃掉也就算了,怎么还会喂给他?   “给我吃吧,晚点给你熬点粥喝。”闻泊彻将碗从季临韫手中夺过来,吃了一大口,说,“我确实也饿了。”   季临韫看着闻泊彻埋着脑袋吃馄饨,心里怪异,但还是伸手摸了一边闻元帅的头发:“拿到面容屏蔽仪了吗,泊彻?”   “嗯。”闻泊彻说,“女神像的事情也有一些进展。很多人在拿到神像之后,原本稳定的病情发生了恶化。现在居民中流传一种想法,就是这尊神像并不能庇佑信徒,反倒给他们带来了灾厄。”   “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季临韫沉思了片刻,说,“奥利西斯来得太快,我们当时没有交给科学机构,来出示权威的检测报告。但第九星区作为一个常年饱受辐射侵扰的地区,这里的居民应该都会常备辐射检测仪。我们可以放大他们原本对神像的不满,从而让这些居民自行进行销毁。”   “但这只是一部分居民的意愿,并且依旧带有浓重的迷信色彩。”他有些无奈,黑眸中掩藏着担忧,说,“一旦真的有人这样做了,可能会引起很大规模的混乱。我们现在不能露面,没有军队的镇压,恐怕……”   “奥利西斯正是在利用这一点。”闻泊彻把加多了盐的馄饨汤喝掉,空的泡沫碗丢在垃圾桶,“他就是想继续加速这些居民的变异,在病情无法自行控制后,这些人全部必须依附奥利西斯的统治。临韫,不会再有比这更差的结果了。检测仪可以检测出辐射,这就是最准确的结果。”   “一旦有人开始反抗和质疑,”他拇指勾起季临韫的发尾,卷着末端在手里玩,“奥利西斯也必然会出现。我们不能让局面僵持下去,首都星现在不知道有没有乱成一锅粥,我们需要找到机会与外界联系。”   闻泊彻考虑得很全面,季临韫同时也明白,没有比这样更好的做法了。但一想到神像冲突带来的血腥与暴力,他无法如此果断做出决定。   半晌,季临韫紧握的指节缓慢松开,说:“我们应该将真相告知他们。泊彻,不要搞宗教对立,也不要谈及所谓邪神。直接将雕塑带有辐射的消息散播出去,他们会自己检测的。”   对立与冲突最能蒙蔽人的双眼,并且能够煽动群体无意识的跟随。这种情况会使得雕塑销毁的速度很快,但也必然带来无可估量的暴力。   季临韫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   “好。”闻泊彻揉了揉他的脸,说,“临韫,我们还需要打几天的针。等你的体征再稳定一些,我们再去外面看看情况。”   季临韫把他的领子拉下来,让闻泊彻扣着自己的头,和他接吻:“嗯。”   几天过后,不仅是周边区域,甚至整个第九星区,都因为女神像的消息爆发了持续的抗议与反对的运动。季临韫拿到新的终端,连上第九星区的星网,发现有大批居民联合反抗,网络上大片都是他们自发检测得出的数据。神像的照片层出不穷,已经有人开始自发调查当初给他们发放神像的组织,结果查无此人。   他们有意将言论往“个人阴谋”,而非宗教上引导。但依旧有许多信徒无法接受自己信奉的神祇被作为阴谋的载体,不愿意摧毁女神像,由此也爆发了大大小小许多冲突。   但冷冰冰的数据摆在眼前,大多数人还是理智占据上风,觉得比起信奉所谓的神祇,还是自己的生命更加宝贵。他们开始收集神像,准备进行集体销毁。   “反应要比我们预料得好一些。”季临韫浏览着星网的帖子,说,“奥利西斯把第九星区隔绝出来了,终端甚至连不到外界的网络,现在也不知道首都星的情况如何。”   他刚刚吃过药,整个人还在打吊针,略显苍白的眉眼,掩盖在柔软的黑发下。   这几天季临韫的伤口愈合了,但总是断断续续发着低烧,这让闻泊彻感到很不安。第九星区医疗水平落后,没有首都星针对季临韫病情的特殊药物。他问过当地的医院,类似效果的药物在第九星区被封锁的阶段,几乎没有,少量的针剂只能在黑市上找,并且价格奇贵无比。   闻泊彻多经周折打探到消息,找到黑市上卖药的人,但货物却也要几天后才到。   “第九星区的居民,大多数还是将自己的生命居于首位。”闻泊彻说,“他们之前信奉神像,也是迫于医疗无果的求神拜佛。现在找到辐射源,他们自然会厌恶摈弃。临韫,你现在感觉还好吗?摸着是退烧了。”   “嗯。”季临韫有些恹恹地躺在病床上,指节握住闻泊彻的手。他想要闻泊彻抱着自己,脑袋偏了偏,整个人窝在闻泊彻的胸膛里:“看星网上的反应,除了我们在刻意引导舆论意外,这次的事件应该也有其他势力在参与,减少了很多的暴力与冲突。”   闻泊彻看见怀里病得没力气的人,心里涩得发疼,手臂不由下意识收紧。他就这样抱着安静打针的爱人,贴着他微脸的脸颊,说:“嗯,有可能是卢林他们在帮忙推动,也有可能是其他人。”   药水的效用让季临韫逐渐困倦,无法再清晰地进行思考。他缩在闻泊彻怀里沉沉闭上眼睛,清瘦的手背上是留置针,周围的皮肤都肿了一片。   本以为小憩片刻,但临到傍晚,季临韫迷迷糊糊被嗓子痛醒,睁眼却看见闻泊彻坐在身旁,正面色沉肃地看着终端屏幕。   看见季临韫醒来,闻泊彻下意识收起终端,但几个标题大字还是被季临韫瞥见。他看见爱人低低咳嗽了几声,带着有些泛红的眼尾问:“发生什么事情了?泊彻。”   “奥利西斯出现了。”闻泊彻见瞒不过季临韫,只得将终端放到他眼前,低声说,“奥利西斯和第九星区行政区一同下场,宣称雕像是官方下发的,雕像所含有的辐射是治疗频率,需要联合政府所发放的药物进行联合治疗。今天晚上,奥利西斯派军队刚刚发放了一批药物,据说有人吃后急速见效,原本需要销毁的雕塑被一抢而空。”   “这样的宣告漏洞太多。”季临韫蹙起眉,咳嗽过后的眼眸带上了淡淡的雾气,“没人提出质疑吗?”   “有。”闻泊彻和他一起看着新闻,有些被气笑了,说,“但奥利西斯在首都星一向名声很好,他做出来的是清正廉洁的派头,并且不知道动了什么手脚,那些药确实见效很快。星网上拿到药物的许多人,都说吃完明显改善了身体症状,简直是首都星发放的救命神药。但由于药物紧缺,现在必须分批发放。现在这群人都在盯着稀缺特效药品呢,质疑声都被药效压了下去。”   “我们能拿到这批药物吗?”季临韫皱着眉,说,“这些东西绝对有问题。科学院都拿不出精准的靶向药,怎么可能见效这么快?”   “恐怕很困难。现在药物的发放管控非常严格,是当场发放并吞服的。”闻泊彻继续向下翻着页面,说:“奥利西斯现在都快取代女神成为新神了,谁买的通稿,写这么离谱?”   “不一定是买的舆论。”季临韫有些难受地闭了闭眼眸,说,“我担心奥利西斯又在使用科学院的非法药物……”   “临韫。”闻泊彻见到他难受,想要倒杯热水,但水壶已经空了。他亲了亲季临韫的额头,起身说:“你先休息,我会查清楚这些事情。临韫,我去给你接一些热水,回来我们再商量。”   关上病房门,闻泊彻穿过走廊,到了小诊所的前厅。那个收了他们一大笔治疗费的黑心医生汉斯正在终端上看视频,见到闻泊彻出来,他顿时神色慌张想要关闭终端,但视频的声音却已经播放了出来:“此次反叛军混乱涉嫌闻泊彻元帅与季临韫检察官,此二人已经叛逃,如有热心市民……”   汉斯只觉一阵脊背发凉,牙齿打颤。下一刻,整个人已经被一只极有力量的手臂提了起来。   “医生,”闻泊彻站在他身后,一双绿眸低沉下去,深邃的眼脸被阴影遮蔽。他手掌骨节突起,却带着笑意,从喉咙里慢条斯理地咬出一声:“你把我们卖了?”   “你是热心市民吗?”   汉斯刚要大叫没有,嘴却被那手掌重重一摁。闻泊彻毫不费力地掐住他的脖子,却在抬头时隐约觉察到了窗户外人影一闪而过。   “砰砰砰!”   下一刻,诊所的大门传来一声巨响,摇摇欲坠的门不堪重负,就要被砸开! 第67章 惊醒   67.   “哐当——”震耳欲聋的声响传来,小诊所的门终于不堪重负砸落在地,木屑飞溅,露出门后的一道身影。   小诊所的百叶窗也应声而动,在视觉上略微逼狭的诊所内竟然空无一人,连值班医生的影子都没见到。   奥利西斯一身洁白的正装,身后跟着层层持枪的军队,夜色将他们的影子浓缩成粗短的阴影。他瞥了几眼着室内的陈设,几秒钟后,缓步走向窗边的置物柜。   他抬起手,轻而易举将柜门忽得一拉,一个球状身影倏地就滚落在地,闷闷砸在地板上。   “唔唔唔唔!”被五花大绑的汉斯医生抬起头来,嘴里还塞着一团抹布,正泪眼汪汪地看着阴影下的奥利西斯。   旁边的亲卫兵将他嘴里的抹布朝下一扯,汉斯立即伸出手,想去抓奥利西斯的衣服,却被毫不客气地拦下:“执政官先生,就是他们,他们把我绑……”   奥利西斯一脸温和笑意,看似是在听他说话,不耐却逐渐爬满了眼眸。半晌,他打量过了周围,汉斯也正好说完话,于是他便依旧微笑着摆了摆手,开口道:“废物。”   “外面的巡逻犬饿了,丢出去给它玩吧。”   *   夜色沉沉。   整个区域一夜之间,被奥利西斯带来的军队重兵把守,夜间日夜不断加强了巡逻。   凛冬寒风呼啸,两道黑色的身影隐没于夜色之中,在举着灯盏的巡逻士兵走后,才慢慢露出一点轮廓。   闻泊彻将怀中的人扯进御寒的斗篷里,摸到他的额头一片滚烫。他顿时侧过头,却对上了季临韫漆黑乌发下,一双明亮冷静的双眸。   “朝这边走。”季临韫忍住喉咙间的痒意,说,“这边的士兵刚刚巡逻过去,检察院之前派调查员来第九星区的时候在地下城租了房间,租期还有两个月。”   两人都带着面容屏蔽仪,但这种配置的屏蔽仪只能瞒过普通居民,遇到稍微有经验的士兵就会进行盘查。他们身形高挑修长,又是两人结伴,在高度营养不良的人群中就是最大的破绽。   “好,我来看路。”闻泊彻摸到季临韫手心滚烫,心里急疯了,但离地下城还有一段距离。他强迫自己面色如常:“临韫,你少说话。”   “嗯。”季临韫有些使不上力气,面色嫣红,呼出的热气都是滚烫的。他说,“前面右拐,要小心。”   在神不知鬼不觉甩掉两队士兵后,两人到达了地下城。   这个边缘街区的地下层确实混乱无比,沿着逼狭昏暗的楼梯下去,过道里堆满了塑料袋和垃圾,混杂着烟酒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   几个喝醉了的流浪汉挤在过道旁,头发一缕缕黏在一块儿,低着脑袋发出含混的嬉笑。   宽大的斗篷笼罩着两人,季临韫的手心里攥着一把铜制的钥匙。之前调查员租的房间在过道深处,两人七扭八拐走了好一会儿,才停在一扇放了垃圾袋的门前。   古铜钥匙插入锁芯,“咔哒”一声,铁门打开了。   里面应该许久无人居住,但较于过道之外,打理得十分整洁。房间内已经搬空,只剩下一张嘎吱作响的铁皮大床、书桌以及储物柜。   大门合上,朝里面走,房间里竟然还用浴帘单独隔出了一个小间。里面接了出水装置,应该是当时调查员用来洗浴的地方。   “是那两个小姑娘吗?”闻泊彻有些诧异,悄悄地在季临韫耳边说,“检察院出差就这个待遇,你们院长没钱啦?”   “那还是没有你们军部有钱。”季临韫瞥了他一眼,说,“地下城鱼龙混杂,环境不太好。但这也是她们是融入第九星区、不引人注意的最佳场所。作为联邦调查员,降低存在感是最重要的。”   他捂着唇,不让咳嗽倾泄出来,隔了半晌才说:“但如果我是考察员,她们就要扣分了。第九星区地下层的居民不会用垃圾袋装东西。”   “在检察院工作真是严格。”闻泊彻发现柜子里还有一些露出棉花的薄被。他搬出来一边铺床,一边笑着说,“小姑娘们太文明了,也要被大检察官扣分。”   季临韫走到闻泊彻身边,刚想说什么,眼前却顿时一花,头重脚轻地就要朝后倒去。   “临韫!你怎么样?”闻泊彻眼疾手快将人接稳,急忙将人放在刚铺好的床上。冬日潮湿阴冷,铁床硬邦邦的,季临韫躺在上面,红透的唇齿间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   “好冷。”季临韫下意识攀住他。闻泊彻的外衣已经脱下来盖在了他的身上,此刻只剩一件灰色马甲包裹着衬衫。他尤不满足抱着闻泊彻健硕的、宛如热源般的胸膛,清瘦的指节扒掉那层马甲,整个人抱着他的腰,“泊彻,我好冷。头也晕……”   “我在,我在旁边,临韫。”闻泊彻翻出了随身携带的药。幸好隔开的洗漱室中接了水源,他取了一点给季临韫,看着他把药吃下去。   好难受。   看到这样烧得神志不清,病恹恹的临韫,闻泊彻收紧手臂,几乎痛得心如刀绞。   为什么要让临韫生病。   季临韫就窝在他的怀中,整个人无意识地发着冷颤,难受地一直往深处埋,口齿中发出模糊的轻哼。闻泊彻也低下头一听,才发现叫的是自己的名字。   “泊彻。”   这个晚上太难捱了,外面有巡逻的士兵层层包围,里面是湿冷而充满着灰尘、霉味的逼狭房间。两人离开诊所时来不及带走足够的药物,闻泊彻临走前随手揣了几只治疗感染的针剂,但第九星区本来就没有针对季临韫的特效药,再不进行有效的治疗,他的病情只会越发严重。   但更现实的是,他们没有钱了。用之前的终端与军章上稀有金属换来的钱,大部分都用在了医疗舱和黑市中。几天后闻泊彻所打听的药物一到,就需要付出极其高昂的购买费用。   手里剩下的金额只够支付第一批药物,如果季临韫的病情恶化……   闻泊彻手掌下一片黏腻湿润,季临韫已经烧到发汗了,整张白皙的脸庞此刻泛起病态的嫣红。他漆黑的眼睫沉沉坠在一起,眉头微蹙着,整个人在高热中发着颤。   混沌的温度几乎卷席了季临韫的神经。在药片的作用下,他的意识被极度的困倦所裹挟,直到他觉察到额头覆上了冰冰凉凉的物体,整个人才稍微舒展一些。   但滚烫的热度逐渐褪下去,随之而来的不是疲惫到极致后甜香的睡眠,而是身体深处泛起的剧痛。   这种痛太熟悉了,和上辈子在监狱里基因链崩裂的晚期一模一样。五脏六腑好像都被放进了绞肉机,剧烈的痛从坏死的骨头缝里泛出,季临韫在睡梦中痛得将自己蜷缩起来,呼吸间冰冷而尖利的空气好像生生割着他的肺部。明明已经难受成这样,但他依旧觉得和现实隔了张沾满冷水的纸张,怎样挣扎着也醒不过来。   好像在退烧后的短短几息之间,他就手脚冰凉,整个人无意识地痉挛着。   如潮水般的剧痛在混沌中,被季临韫生生捱过去。他醒不过来,头脑里却一片混乱。这样冷硬潮湿的环境,让他在意识迷离中有些分不清前世今生。脊背后冰冷的金属抵着他,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间暗无天日的审讯室,手脚都被皮绳固定住。而病发带来的疼痛稍微退潮,他浑身冷汗,坐在椅子上又继续接受精神力的逼供。   这样狼狈的时候,奥利西斯应该身着打理妥帖的西装,好整以暇地拿着刑具,就坐在他的对面。   “大检察官。”   审讯室里很冷,季临韫被一双皮质手套捏住脸颊,强迫性地抬起了下巴。他漆黑的眼好像浸透在冷水中,面无表情地与奥利西斯对视着,消瘦的脊骨在喘息中突起。   “衬衫都湿了。”奥利西斯在他面前蹲下身,指节笑眯眯地用力,在那张白皙到病态的脸颊中揉出红痕。在这个过程中,他可以明显看见季临韫吃痛时眸光的细颤,松开手,下巴尖、脖颈处,就露出被凌虐的红痕。   “好脏啊。”季临韫不搭理他,奥利西斯就加大了审讯椅的施压力度。他退后两步,看见季临韫一身淋漓的冷汗,漆黑的眸都在抗拒中变得涣散,微笑着点评说:“身上都是血,闻元帅应该没见过你这个样子吧?需要给他看看吗?”   提到闻泊彻,季临韫终于有了反应。   “你不会让他看见的。”他冷淡而厌恶地看着奥利西斯,一颗水珠从黑发末梢滴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奥利西斯讨厌季临韫狼狈却冷淡的样子,他明明是监下囚,应该卑微而可怜地祈求自己放他一条生路,态度怎么能这样漠不关心?他知道季临韫不怕死,他也没有想要夺走这条脆弱但又极其美丽的生命。   “为什么说我不会?”奥利西斯看着那张苍白而昳丽的脸,蹲下身拽起他的脸,逼着季临韫看向自己。他重复了一遍问题,语气却十分温和:“临韫,为什么我不会?”   “因为你是个胆小鬼。”季临韫后脑的湿发被拽得生痛,被迫仰头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但他眼里依旧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说:“你对我的所有审讯都超出了正常范畴。你不会把你的罪证记录下来的,奥利西斯,你这个废物。”   奥利西斯闻言,手上动作停留两秒,随即竟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一向以和善著称的面庞带着笑意,眼底却无比阴鸷。他的指腹发力,摩挲着季临韫的发根,感叹说:“临韫,你好了解我啊。”   “但闻元帅对你这样余情未了,我好想叫他知道,我随时掌控着你的生命。”奥利西斯按住他的脖子,温热而微弱的脉搏好像就在掌下。他好像一用力,就可以看见季临韫随时会晕死的脸。在缺氧的时候,季临韫眼眸完全聚不上焦,唇齿张合着却摄入不了空气。这个时候他濒死的挣扎终于明显了,如果在他发病的时候这样对他,逼迫他看向自己,那双失焦的乌眼就会抬起来,末尾带着深重的潮红。   季临韫眼前阵阵发黑,心肺疼痛到要爆炸,雪白脖颈剧烈起伏却毫无作用。他被束缚带绑住,手腕上被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最终,他深黑的眼眸重重一闭,手指在就要无力下落时,奥利西斯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咳!”   空气重新进入肺部,季临韫剧烈咳嗽起来,窒息感褪去的同时肺部涌上一阵腥甜。疼痛让他一时无法睁眼,等终于缓过来一些时,唇角全部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奥利西斯终于满意了,就这样后退一步,带着欣赏的笑意说:“我把你这种样子,送给他当临死前的大礼,好不好?”   季临韫说不出话来。   高度精神力的逼压让他再次发病,骨髓里那阵难以忍受的剧痛好像又要倾巢而出。外界的声色一下变得模糊起来,他本来没有力气再去管奥利西斯,但眼前已经有身影逼上——   “滚开,别碰我!”   “临韫!”   季临韫猛然睁开眼,令人无措的心悸感与深处的阵痛还残留在身体中。他喘息着瞪大双眸,脑袋嗡嗡作响了好几秒,才听清了耳边闻泊彻急切的声音:“我在这里。还在痛吗临韫,要不要吃药?做噩梦了吗?”   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有力坚实的双臂抱紧,随后落入了一个温暖安心的怀抱中。   “临韫。”闻泊彻擦去他额头上的冷汗,握住季临韫冰冷的双手。他把人揽在怀里,滚烫而结实的胸膛紧挨着爱人,一点点揉着他痉挛抽筋的腿肚,“我抱紧你了临韫。没事的,还疼我们就吃一点药好不好?”   “药快吃完了。”季临韫一瞬间被闻泊彻蓬勃的气息包裹,紧绷的脊背缓慢放松下来。他脖颈抬起,对上闻泊彻浓郁的绿色眼睛:“吵醒你了吗?对不起,泊彻。我……我梦到上辈子的事情了。”   “是奥利西斯吗?”闻泊彻捞着他的后背,顺着脊骨的位置缓慢朝下按,让他能够舒服一些,“我刚刚听到你叫他的名字了。”   “嗯。”季临韫在闻泊彻的安抚下,稍微缓和了一些。他低低应了一声,说:“是他。”   季临韫刚刚的反应太剧烈了,转醒的瞬间他急促呼吸着,躯体应激地着后仰。那双黑眸中厌恶与颤抖的情绪一闪而过,他整个人一瞬间变得锋利起来,泛红的眉眼间不是羞赫,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与杀意。   这样的反应深深刺痛了闻泊彻。   早在前世,他就知道季临韫必然在监狱里遭受了非人的凌虐,但他们很少谈及这样惨痛的事情。此刻季临韫被噩梦惊醒,好像让他也眼睁睁看见了前世爱人的疼痛。   “过去了。”季临韫轻轻遮住他的眼睛,说,“你在我旁边,我不再痛了,泊彻。”   “我会杀了他,临韫。”闻泊彻心脏发着剧疼,小心翼翼亲吻着季临韫的眼皮,发现怀里的人颤了一下。   这样下意识的行为,让闻泊彻更加心痛。他安抚性地拥抱着爱人,五指用力到手臂上青筋迭起,绿色眼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痛惜:“他竟然……竟然敢强迫你。我要叫他死无全尸。” 第68章 通缉   68.   身上的疼痛慢慢散去,季临韫蜷靠在闻泊彻怀里,原本都要在干燥充沛的热意中继续睡着了。听到闻泊彻咬着牙挤出来的话,他忽然就醒了,有些惊诧地问:“你说什么?”   “我……”闻泊彻心里发痛,撇过了脸,却把季临韫抱得更紧。他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不想重复了。”   他有些后悔当着季临韫的面说这样的话。临韫上辈子受到那么严重的伤害,他为什么要提起来让临韫再次难过?他真是脑子坏掉了!   “我当时就要死了。”季临韫神色有些复杂,他看着闻泊彻痛惜又小心翼翼的神色,面无表情地扳过了他的脸,说,“奥利西斯没有强暴我,虽然他确实是个畜生。”   季临韫用词太过直白粗暴,就是连闻泊彻也愣了一下,随后他有些着急地说:“我不是在乎这种事情……我只是在意你受到了伤害,你很难受。不对,我也应该在乎……”   “他和你说了什么,和精神力有关吗?”季临韫听到闻泊彻磕磕巴巴的话,这个流氓竟然越说越急红了脸。他笑了笑,安静地躺在闻泊彻怀中,黑眸慢慢聚焦,说,“他……他让我的病发更加严重,但他不想让我这么快死。他破坏不了我和你之间的精神力链接,但他做的事情……确实让我吃了一点苦头。”   季临韫说完,对上闻泊彻的眼眸,发现爱人的神色不仅没有丝毫松动,眼里的心痛与窒息却越发严重。他只能觉察到自己被用力抱紧,闻泊彻不断揉着他的脖颈,说:“好痛,临韫。一定好痛。”   季临韫说得太轻描淡写了,闻泊彻只听到几行字,就感觉到心脏被大力捏紧,传来一阵惨痛。临韫怎么能这样淡化自己的痛苦?他当然知道奥利西斯是什么恶心的心思,但季临韫当时甚至连外来精神力的侵袭都无法抵抗,这叫闻泊彻更加难以想象。   季临韫上辈子,究竟病重成了什么样子?在阴湿的监狱中,他该有多痛啊。   “如果他的精神力真的可以让你活下去……”闻泊彻在极度压抑与痛苦的情绪中喃喃一声,随后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因为他抬起头来,看见了季临韫冰冷而沉肃的眼神。   “我不要活。”季临韫按住闻泊彻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闻泊彻,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如果那天军舰坠毁,我们都死了。”他说,“那就是死了。”   闻泊彻很少看见季临韫如此冷锐的神色,但他的眼眸明亮而执拗,一字一句在他面前说。   “我们死前的那一刻,你应该来吻我,而不是妄图将我推走。”他伸手攥紧了闻泊彻的领口,将他拽至身前,鼻尖紧贴,“我们就这样接着吻死掉。”   下一刻,他尚未说完的字句被唇齿堵住,闻泊彻扣住他的后脑,上前疯狂地吻他。这个吻太激烈了,藏着这段时间无数个担惊受怕、恐惧苦闷,和藏于生死间的深爱。他吃掉他的唇舌,季临韫笨拙地回应一下就遭到更加猛烈的入侵。湿热的唇齿中津液吞吃声明显,闻泊彻的动作甚至有些粗暴,一边亲他大掌一边粗粝地揉着他的腰。   闻泊彻觉得自己疯了,季临韫也疯了。   “你说得对。”闻泊彻喘着粗气,拇指缓慢擦去他唇肉上水津津的痕迹,“但该死的另有其人,我们才要活下去,临韫。”   说完,他看着季临韫已经被吃到深红的唇肉,重新深深地、重重地咬了下去。   今晚再接最后一个,意乱情迷的吻吧。   *   翌日,第九星区降落暴雪。一夜之间,茫茫大雪覆盖了这片贫瘠而困顿的土地。在封锁区内轮值的士兵支起了透明温室,冰棱与霜雪交织在屋檐的边缘,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冻得龟裂通红。   奥利西斯坐在温室内,隔着一层玻璃看荒芜雪白的街道,以及来来往往的士兵。他端起面前冒着热气的咖啡喝了一口,问旁边的秘书长:“还是没有消息吗?”   “还没有。”冰天雪地里,秘书长在温室内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先生,第九星区通缉两人的消失走漏了风声,首都星那边可能发现了。现在几大军区乱成一团,不断施压向我们要人……”   “所以闻泊彻必须死在第九星区。”奥利西斯微笑着说,“他要是活着,两个家族就要顺势起兵攻占首都星了。死了才好,让两边内斗,才能维持平衡。”   “你们是废物吗?”他喝完小半杯咖啡,才疑惑地看向身边的秘书长,问,“好几天过去了,季临韫还生着病。两个受伤的人都抓不住?”   “我们……”秘书长低下头,说,“先生,我们确实没有看见他们。”   “整户整户去找吧,”奥利西斯放下杯子,往玻璃外看了看,重新笑起来,“这么大雪,大检察官那样虚弱的身体,一定很冷吧。所有物资都严格管控,这周之内必须找到他们两个。”   秘书长低声应道,匆忙下去了。   他们现在确实时间紧迫。在把叛乱的罪名扣在闻泊彻脑袋上后,首都星手握军权的两大家族都炸了。两个家族这么多年和平相处的制约点就是闻泊彻,他一出事,就有人想要趁机吞并对方的势力。议会拉拢这些势力,一夜之间联合起来控制住了闻老元帅,这才有兵权带入第九星区。   这些人上了奥利西斯的贼船,本意并不想让闻泊彻死,控制他才能利益最大化。但奥利西斯直接对着第九基地开火,这样杀意明显的行为,让所有人都已经撇不清了。   闻泊彻要死真死了也好,但这一段时间过去,他们迟迟见不到闻泊彻的影子,内部简直焦灼无比。事情都走到了这个地步,闻泊彻必须死在第九星区,不然谋杀元帅及检察官这样的罪名一扣实,所有人回去都没有好果子吃!   大雪还在下。   被雪意铺满的街道上尤为寂静和冷肃,乱糟糟的脚印、喝空的酒瓶和杂物,堆在这个最无人管理的区域。已经是傍晚,薄日半悬在地平线上,周围零零散散几个商铺都大门紧闭,霜花与白雾覆满了玻璃。   “怎么这么冷?”闻泊彻揣紧了大衣口袋里的手,捂了好半天才暖和一点。他不满地看着旁边的季临韫,看着这人已经通红的小猫鼻子,伸手捏了捏,说,“下次不许你出门吹风了。”   “唔。”季临韫被他粗粝的指节抓着手,塞在口袋里出不去。他也很不高兴闻泊彻捏自己鼻子,微踮起脚凑上去,被雪吹得有些发冷的脸贴着闻泊彻的,说:“是你太烫了,闻元帅。”   冰冷柔软的触感一下子贴到脸颊,闻泊彻登时就僵住了,更别提胸膛和手臂前还挨过来季临韫清瘦而柔韧的身躯,眼睛一朝下就看见那张冷淡白皙的脸。他下意识手掌就把人揽住了,嘴上却说:“这还在外面呢大检察官,你……”   “你嘴巴都要笑歪了,闻元帅。”季临韫毫不客气地拍掉他的手,冷冷地说,“别摸我的腰,手放下去。”   闻元帅摸了摸自己的笑歪的嘴巴,哼笑一声,继续揣住季临韫的手。   在漫天的雪雾里,他们穿过街道的尽头,来到一处看似废弃的地下通道路口。通道口呈弧形,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和枝丫,砖红色的地面已经打满了薄薄一层雪霜。两人从狭小的入口进去,往深处走发现还有一道铁门。两人刷了伪造ID卡开门,守在门口的侍应生微笑着朝内摆手欢迎,里面的别有洞天才算真正显露出来。   喧闹的人声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这是第九星区最庞大的地下交易地和消息网,被当地人称为“红庄”,里面宛如黑市般进行着各种交易。在这里没有法律与道德约束,地下好几层都有着不同的分工,甚至涵盖了大型的赌//场和地下拳场,依旧非法的各种拍卖。   两人之所以今天会来到这里,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首都星传来了消息。奥利西斯将第九星区封闭了太久,有人偷偷找到封锁缺口,打通了一条第九星区与外界的航线。第二是季临韫连续发了几天低烧刚刚转好,但药却吃完了。   高效的治疗药物在第九星区非常稀缺,在这个权利与资源都被高度集中的星区,这批药物甚至只能通过黑市交易。并且这批药物,就是通过那条被打开缺口的航线运进来的。   闻泊彻根据之前药贩给出的信息,很快在一个赌桌的边缘找到了他。   赌桌边气氛热烈,荷官还在微笑着发牌,药贩子在旁边看得入迷,忽然身后被一只大手拍住。   “怎么,吓到你了?”闻泊彻看着肩膀一抖的药贩子,笑了一声说,“不记得我了,我们要的东西呢?”   “带着呢,带着呢。”药贩子吓了一跳,看到是闻泊彻,顿时拍了拍胸脯,低声说,“换个地方说话。”   他带着闻泊彻从赌桌围观的人群中正要出去,余光又瞥到一旁的季临韫,忽然心生警惕,问:“这是谁?”   虽然两人都带上了面容屏蔽仪,但药贩直觉两人身份都不一般。特别是季临韫,穿着一身黑色,气质挺拔而冷峻。他上一次见到这种人,还是倒卖药品被抓的时候。   “哦。”闻泊彻自然抓起了季临韫的手,说,“这是我爱人。”   “俩死同性恋啊。”药贩小声嘀咕了一下,登时放心了。他笑嘻嘻地打量了两人一下,说,“货在这边。”   几人远离了赌桌,药贩子找到一个隐秘的角落,才从大肥衣兜里掏出几盒药:“诶诶,赶紧拿着收好,最近外面查得严,这种药不好搞的。”   闻泊彻付了尾款拿到药,揣到外衣内衬口袋里,又听见药贩子神秘兮兮地说:“这批药运进来可不容易,但是航线通了这一次,大老板马上就可以把人也运出去喽。”   “第九星区不是有军队封锁吗?”季临韫在旁边看了半晌,才开口说,“你大老板有这么神通广大么。”   “嘿,话还真不是这么说的。”药贩子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线,有些洋洋得意地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执政官前段时间不是过来了么,他又没进过部队,十几艘军舰停在那边,天天巡逻看着可威风呢。其实呀这些部队三天两头就有争执,他不是要抓元帅吗?虽然元帅已经定罪了,但那里面多少都是人家的老部下啊。”   “百密都有一疏呢,更何况里面天天鸡犬不宁的。”   “那那条航线呢,什么时候会再次启用?”季临韫问。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应该在下一次第九星区把货物运出去的时候,首都星需要这边的矿石。”药贩子专注点着手里的钱,嘴上却忍不住嚷嚷说,“要我说都怪那元帅和检察官,现在通缉他们的赏金已经能买好几套房子了,要是能抓住他们就好了,嘿嘿……”   闻泊彻:“……”   两人拿了药离开,回去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夜晚的寒风依旧凛冽无比。街道上大部分的路灯都已经坏了,依靠周边商铺发出的灰蒙蒙的淡光,来照亮一些被雪覆盖的路面。   巡逻的守备军刚刚离开一批,他们趁着间隙混在人群中通过了哨卡,迎面却撞上一行拿着灯盏的人,举着旗帜正在街上集会。   “害死了这么多人却不敢出来!”站在正中央的一个大汉中气十足,大雪天他却只穿了一件汗衫,露出胳膊上扎实的肌肉。他表情愤怒,指着劣质投影放出来的两张人像说:“首都星怎么会有如此败类,第九星区的同胞们,这些人榨干着我们的血汗却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会生病都是因为他们,这全都是我们血亲挚友的命!”   场面一度极其混乱,人声沸扬,闻泊彻听到这大汉的发言,刚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劣质投影上自己的大脸。   旁边还跟着季临韫那张冷淡板正的证件照。   “你们也是来抗议的吧?”周围密集的人群中,一个青年看见季临韫和闻泊彻朝这边看,连忙热情的迎了上来。他手上还捧着一大叠传单,这也是一百多年前和报纸一起文艺复兴的产物:“快来这边,老金讲得特别好,你们要不要捐款?”   闻泊彻不动声色挡住青年朝季临韫伸过去的胳膊,朝上看了看,问:“这是怎么了,你们在搞什么非法集//资?”   “我们这个活动经过第九星区政府备案了的!”青年一听他说话,满脸不高兴,说,“你们还不知道这个事?就是首都星在通缉的那两位,逃到了第九星区还联合反叛军。第九星区爆发疫病就是因为反叛军!他们都是一伙的,我们一定要把他们两个抓住!”   “被通缉的一位是闻元帅,”季临韫淡淡看向他,说,“你能把他抓住么?”   “人多力量大啊,”青年有些尴尬,挠了挠头说,“总之,这是第九星区所有居民的事情!你不知道前段时间神像那个事么,就是他们买通了媒体散播的谣言!我们都很信奉女神,女神明明就在保护我们,他们怎么能这样亵渎神像,简直太恶毒了!”   他一发话,周围的人纷纷嚷嚷道:“女神一直在庇佑我们,怎么可能还有有害辐射?”   “政府都亲自辟谣了,那射线明明是对人体有益的,可以治好我们的病!”   “我看这什么元帅就是想让我们都死了,他和反叛军好占领第九星区!还有个检察官更是恶毒,不去惩恶扬善把这个元帅抓起来,还为虎作伥!”   “把他们抓起来!把他们抓起来!”   人群越喊越热烈,把街道旁的垃圾和杂物捡起来,往两个人模糊的投影上扔。   “你们从来不关注联邦战况吗?”等人群情绪稍微安静一点,季临韫蹙着眉说,“闻泊彻闻元帅少年成名,他打退了多少次反叛军,镇压了多少次叛乱?一百年前异种入侵的时候第九星区首当其冲,你们的命甚至都是他的家族打下的。你们在侮辱英雄的事情从未了解过他吗?”   季临韫语气铿锵有力,冷淡理性的话语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连演讲台上那个粗壮大汉老金都转过了脸来。他一脸凶相,瞥了季临韫一眼,却有些磕巴着说:“他是元帅又怎么样?他们现在就是犯下了重罪!这些都是联邦政府宣告的,政府怎么会骗我们?”   “是啊!政府给我们发放神像和药物,政府在拯救我们,怎么会骗我们!”   “我看你们才是被首都星洗脑了吧!快来人啊,这里有首都星的走狗!快点抓起来!”   “把首都星打探过来的内奸抓起来!”   周围的人忽然围上来,甚至惊动了周围巡逻的士兵。季临韫和闻泊彻对视一眼,当机立断拉着手一路狂奔。   在漫天的大雪中,弥散的雪雾夹杂着冷风扑面而来,灯火和狭小的视野在疾速中变得尤为光怪陆离,相连手掌的温度和骨节却尤为明显。他们就这样淋着雪甩开那些人好几条街,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风雪浸染了他们的眉眼和发间,季临韫有些体力不支,却在扶着膝盖停下来时,转头对上闻泊彻的绿色眼睛。   两个人对视着喘了两口气,忽然都畅快一笑。   “没想到这辈子还有这种时候。”闻泊彻扶住季临韫有些发抖的身躯,拍掉爱人衣襟上落下的雪,“刚刚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临韫?很少见你这么意气用事的时候。”   “讲实话就是意气用事了?”季临韫轻轻喘息着,看了他一眼,叹息说,“奥利西斯发表报道,他们有这样的情绪实属正常,但我只是……”   “我明白。”闻泊彻看向他,说,“临韫。”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牵住季临韫的手,笑了笑说:“临韫你看,前面有一家花店还亮着灯。”   “这么晚……”季临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即将打烊的鲜花店亮着一点微弱的灯光,昏黄的色调落在晚间成群的鲜花上。一个年迈的老太太微微佝偻着脊背,百叶帘随着她的动作缓缓下落。   “请您等等!”闻泊彻见状立即走过去,季临韫在身后抓住他的手,小声问:“我们是不是没钱了?”   闻泊彻看了一眼花店打烊的玫瑰价格,又摸了摸裤兜,正好还剩下两枚星币。他没敢和季临韫说,那些用勋章融成稀有金属换来的星币,被他今天全用来换药了。即使没有钱,他也从不担心他会在第九星区养不活自己和爱人,但他唯一担心的事情,就是季临韫需要的药物供应不足。   闻泊彻几乎把这一批药全买下来了,所以现在口袋里就剩下找零的两块钱。   当然,蠢蠢欲动的男性尊严告诉他,他是绝对不可能跟季临韫讲自己没钱的。   “正正好。”闻泊彻在雪地里抬起季临韫的手,吻了吻他的手背。他毫不迟疑地过去付了款,拿着一小束玫瑰眨了眨眼睛,“可以在这个下雪天,满足我给爱人买花的小心愿。”   在不断落下的大雪中,季临韫一抬头,就看见了闪烁着灿黄色光晕的玫瑰,而其上是爱人浓郁的祖母绿眼眸。明明他们在逃亡,在风雪凛冽中,可此刻浓重热烈的红色占据了所有视线。   这样不合时宜的场景中,季临韫竟然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而清晰的跳动声。   闻泊彻粲然一笑,说:“就算是死亡来临之际,路过花店,我也要买一束玫瑰花给你。” 第69章 恶化   69.   第九星区这段时间被包围得密不透风,就连物资的发放也管控得十分严格。街边的大雪无人清扫,在地面结成了一层坚实的冰。   闻泊彻拿着一个油纸袋,里面装着这两天的食物和水,是他在白天去帮人搬货换来的。第九星区这片区域太贫瘠了,他原本想给季临韫再买一块蛋糕,但附近连勉强干净卖相正常的奶油小面包都没有。   他拎着东西往回走,满脑子都是临韫的病怎么样了。   季临韫的病情在前几天忽然恶化。   地下室中没有窗户,受不到风雪的侵袭,但却尤为阴冷潮湿。闻泊彻买到的是第九星区目前针对基因病最好的特效药,但季临韫却又断续发起了烧,直到增加了两倍的药量,病情才稍微好转一点。   季临韫原本还想出去探查军部在第九星区的情况。但连续几天的高热让他几乎站不起身,褪去厚重外衣,薄薄衬衫下的身躯尤为单薄消瘦。   “吃过药已经好多了。”   季临韫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手指还蜷着闻泊彻的衬衣,脸颊贴在他滚热的胸膛上。他一双漆亮的眼眸看向闻泊彻,说:“抱着闻元帅就不痛了。”   闻泊彻摸了摸季临韫总算褪下温度的额头,揽在他腰间的掌不由收紧,这里一点肉都没有了。他抱紧季临韫,去吻他发汗潮湿的额头,唇间是一股发涩的苦味儿,和药一样。   闻泊彻原本以为季临韫的病情反复,但烧褪了总归是要好一些的。但湿冷的深夜里,他心神不宁间听到一阵轻微的咳嗽声,立即转过头问:“临韫,晚上还不舒服吗?”   季临韫背对着自己,声音一如往常,只是有些闷:“嗓子有些难受,没关系,睡觉吧。”   闻泊彻立即就发现了不对,因为季临韫的衣襟和乌发全都湿掉了。他开灯掀了被子探身一看,才发现季临韫已经痛得脸色惨白,漆黑的眼眸紧紧闭着发颤,嘴唇都被他咬出了淋漓鲜血,身上却动都没有动一下,估计是怕吵醒他。   “季临韫!”闻泊彻心中猛然一跳,给他披上外衣坐起来,“临韫,难受怎么不说?”   季临韫没说话,缓过了那阵疼痛,才睁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去看他。   “不是很难受。”季临韫说,“没事的,泊……”   他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闻泊彻强势而不容抗拒地握住,他紧攥的指节被大掌拖起来:“临韫,手怎么抓这么紧?别掐着自己。”   季临韫被他一捏,指尖顿时无力地垂下,掌心竟赫然是一大滩鲜血!   空气好像在一瞬间凝固了,两个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闻泊彻才将季临韫身上的外衣拢紧,不让冷风灌进来。他拿了条帕子,给季临韫手上的血迹都一点点擦了干净。这样的腕细得好像一握就能断了,他终于问:“多久了,临韫?”   “没有多久,”季临韫即使端正地坐起来,身形却依旧显得摇摇欲坠。他连开口的声都是哑的,半晌才说,“泊彻,我可能……”   闻泊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闻泊彻从背后抱住他,怀里却被季临韫突出的脊骨硌得生疼,“我已经找到了消息递出去的方式,首都星只要收到……”   他看着季临韫略显悲戚的眸光,颤抖得几乎有些说不下去。上一次季临韫开始流血,情况已经很不好了,用紧急医疗舱才勉强吊住一条命。而紧急医疗舱带来的副作用,使季临韫的身体机能急速下降,即使每天什么都不做,却依旧感到疲惫。   他们必须回到首都星。   首都星的两个家族都十分慎重,如果闻泊彻没有死,那么他们一旦朝第九星区出兵,就是公然挑战议会和联邦的权威,而议会身后还有其他庞大的家族盘根错节。闻泊彻现在已经被打上叛党的标签了,让他成为弃子固然可惜,但家族荣誉永远才是第一位。   首都星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已经足以让人寒心了。   闻泊彻在这一瞬间,甚至想,奥利西斯想要自己的命,那就让他拿去吧,至少让他治好季临韫。他不舍得杀季临韫,他要让季临韫活下去……   “你不要想,闻泊彻。”季临韫低低咳嗽了几声,说,“我爱你,不要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知道吗,我深爱你。”   清晨闻泊彻离开的时候,季临韫还没有醒。他一向是睡眠较浅的,但此刻清隽的眉眼微蹙着,大半脸颊都埋在了枕头里,收紧的手掌放在蜷缩的小腹上。   闻泊彻几乎立即明白,半夜季临韫肯定又发病了,阵痛让他的眼睫都有些湿润。他几乎能想到他发着痛咽下血腥味却一声不吭的样子,只有眼眸和捂在痛处的手指在发着细微的颤抖。   闻泊彻一点点掰开他过分用力的手指,有些颤抖地去吻他的指尖和额头,宽大温热的手掌揉开他紧绷的小腹。   有一瞬间,他希望世界上真的有神明,他也愿意日日供奉长叩堂前,只希望让他的临韫健康快乐、长命百岁。   闻泊彻有些走神,抱着东西走到拐角的时候,巷子里忽然窜出来一个小女孩,“啪”一下就撞到了他的大腿上。   “对不起,先生……”小女孩手上紧紧攥着一个面包,摔在地上沾了雪也没松手。他只穿了薄薄的棉服外套,麻溜地爬起来怕了怕雪,急急忙忙地道歉说,“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闻泊彻看见忽然冒出来这么一个人,也有些惊讶。他把扎羊角辫的女孩扶起来,随即朝巷子里一看,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面色不善地往这边看。   “那边是干什么的?”   闻泊彻把女孩挡在身后,绿色眼眸淡淡朝那边一抬,声音不大不小,却让几人为之一抖。   那些人明显是想抢她的食物,但现在看见闻泊彻这样一个健硕的成年男人在旁边,他们只得不甘而幽怨地瞪视片刻,随后悻悻离开。   “谢谢您。”女孩有些怯怯地说。   “你住在哪儿?”闻泊彻说,“这些乞丐还在附近,我直接把你送回去吧。”   “不……”女孩抱着面包,显然很警惕。但她拒绝的话还没说完,乌黑的眼睛在闻泊彻的指尖一顿,整个人愣了两秒,忽然有些激动而小声地抓住闻泊彻的手。她本来有些迟疑,但又没忍住,问:“叔叔,你是不是认识季检察官?”   “你说的是谁?”闻泊彻也一顿,他看了女孩两眼,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周围,“为什么忽然这么问我?”   “你手上戴着季检察官以前戴过的戒指。”女孩看着闻泊彻,眼睛立即红了,说,“叔叔,我是悦康福利院的,叫尼娅。之前季检察官为了救下我们,被反叛军抓走了,这些日子我们都很想念他。叔叔,我昨天才在街上的横幅上看见他呢,他们都在抓他……但季检察官是好人呀!”   闻泊彻立即想起了季临韫出事后,第九星区关于他的报道。福利院的名字对得上,确实是季临韫当时为了调查基因病所去过的地方。   “他现在很好。”闻泊彻沉默了片刻,把油纸袋里的食物分了一半出来,塞到尼娅怀里,“拿回去吃吧。”   “我们有在福利院有食物。”尼娅不要他的东西,只是站在寒风里眼泪汪汪地说,“你骗人,这群坏人现在都在抓季检察官,他怎么会好呢?他有没有生病,最近好多人都生病了。”   “你不用担心他。”闻泊彻把食物重新塞回去,笑了笑说,“你们健康长大,多吃点东西,就是他希望看见的。”   “谢谢。”尼娅抹了抹眼泪,站在原地巴巴看着闻泊彻,瘪了下嘴巴不肯走,“叔叔,我们不能见季检察官是吗?之前他来看我们的时候,我们大家给一人凑了一块,给他准备了一盒糖果呢,那你能帮我们带给他吗?”   “可以。”闻泊彻说。   “太好了。”尼娅说,“那我带你去我们的福利院,虽然今天院长伯伯不在。他把生病的小朋友都带走了,要好晚才回来。”   闻泊彻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把那些患病的孩子都带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尼娅在旁边带着路,摇了摇头说,“但院长伯伯最近好奇怪。因为有很多人都生了那种基因病,我之前路过他办公室的时候,听到他领到了政府发的药物。”   她越说越悲伤,有些呜咽地抱怨说:“那为什么他不给其他人治疗呢?上个月……好几个人都死了。”   “你知道那种药物在哪里吗,尼娅?”闻泊彻神色立即严肃起来,说,“季检察官……确实生病了,如果你能带我拿到那种药物,他或许就能好起来。”   闻泊彻当然知道,奥利西斯分发下去的药物不可能治好第九星区居民的基因疾病。但他既然利用这种药物为政府正名,美化明明有危害辐射的雕像。那么只要拿到这种管控严格的药物,就可以戳穿奥利西斯一切虚伪的谎言!   “真的吗?”尼娅闻言,连忙抓住闻泊彻的胳膊,坚定地说,“我上次偷看到了,就锁在院长伯伯的抽屉里。但是抽屉上锁了,我们拿不出来。”   闻泊彻轻哼一声,笑着说:“这世界上还没有我打不开的锁。”   尼娅对这一片都很熟悉,带着闻泊彻从福利院的荒芜的后院里翻了进去。这家福利院是政府公立的,但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翻修了,墙皮都脱落了大半,铁栏杆也爬满了锈痕。   “在这边。”尼娅虽然爱哭,但胆子却很大。她猫着腰带着闻泊彻进去,鬼鬼祟祟里还带着一种探险的兴奋感,“院长伯伯办公室的门锁了,我们可以翻窗户进去。他老忘记锁窗户,嘿嘿。”   闻泊彻被小姑娘逗得有点乐,看见尼娅要踩着窗台往上爬,急忙伸手把人拎了下来:“二楼你也爬?太高了,下来。”   尼娅被闻泊彻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却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带着自己直接绕到了办公室的大门口。   此刻办公楼的走廊空无一人,生病的孩子们都被带走了,同龄的其他伙伴也还在午睡。但尼娅的心脏还是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但“咔嚓”两声,她看见闻泊彻娴熟地撬开了门锁,惊喜地说:“叔叔,你从哪里来的铁丝?好酷噢!”   “翻过来在栅栏上顺手拆的。”闻泊彻朝两步一看,迅速把尼娅带进来,笑了一声说,“看着我干什么?”   “你能教我吗叔叔?”尼娅一边指着院长办公桌第二个抽屉,一边期待地看着闻泊彻,“我上次和小智扒在窗户上,看见院长伯伯在和人说话,说完就把药放在这里了。”   “好的不学学坏的。”闻泊彻弹了一下小孩脑门,手上动作利索,“我到时候告诉你们大检察官。”   “我不学了!”尼娅捂住脑袋立即说,“不要告诉季检察官啊!”   果然,下一刻,不负尼娅的期待,闻泊彻迅速也把抽屉老式的锁撬开了。   “哇哦!”尼娅非常配合地发出惊呼,说,“好厉害!”   闻泊彻迅速而有序地在里面翻找着药盒,抽屉并不算大,他很快就将一盒尚未拆封的药拿了出来。   而此时,走廊里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在逼近院长办公室的大门。   金属钥匙的“咔嚓”响起,院长在走进办公门时,不由发出一阵惊呼:“尼娅?你是怎么进来的,把这里弄得这么……”   下一刻,院长的话却戛然而止。   因为一把冰冷的枪,正从背后抵在了他的头上。   闻泊彻关闭面容屏蔽仪,带着微笑看老院长颤颤巍巍转过身来,不紧不慢地说:“别叫。”   “孙院长,我想和你谈谈。”   *   闻泊彻带着小孩们给季临韫准备的巧克力糖果,回到了地下城。   那些被老院长带回来的孩子们都安然无恙,并不像闻泊彻一开始所想,成为了年幼的牺牲品。尼娅向伙伴们介绍闻泊彻是老院长的客人,孩子们很信任老院长和尼娅,于是也很欢迎闻泊彻,拉着他的手好奇地询问他各种问题。   闻泊彻停留了一段时间,帮孩子们修理了漏水的屋子,还拿废铁给他们组转了一辆小型玩具车,立即就收到了全体孩子的夸赞与欢迎。   福利院下午还有烘焙活动,闻泊彻在烘焙室做了一个小蛋糕。尼娅是唯一知道他认识季临韫的人,也知道他的蛋糕带回去是要给谁吃的。   小姑娘用娃娃跟小伙伴换了下午刚摘的野冬草莓,青绿色的一把,却尤为珍贵。她偷偷塞给闻泊彻,捧着脸说:“季检察官上次过来,就给我们带了好多草莓。第九星区草莓不多,好贵的,他给我们买了好多吃不到的东西。他说以后第九星区的教育水平会越来越好,城市和街道的环境都会慢慢改善。我们只要认真上学,以后天天都可以吃到好吃的东西。”   闻泊彻看着小姑娘认真的神色,眼前立马浮现出了季临韫说出这些话的神情。他看向孩子们的眸光应该是温柔的,平常这样冷淡疏离的一个人,孩子们却没有一个人怕他,一坐下来就会被一群小糖豆一样的孩子围住,叽叽喳喳地缠着这位首都星来的大检察官讲话。而季临韫从未招架过这么多鲜活的小生命,生性冷然的眼会带上一点无措,但随后展露出来的,是更多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温柔与耐心。   闻泊彻有些恍惚,回神后看见烘焙纸上的小蛋糕,细腻洁白的奶油点缀在野草莓的间隙之间。他上辈子就开始给季临韫做早餐了,这会儿做出来的蛋糕卖相虽然不算漂亮,但看上去也让人食欲大增。   福利院应该是很久没有来过客人了,闻泊彻离开的时候,老院长出来送他,孩子们也依依不舍地和闻泊彻告别。   “闻元帅。”老院长走到他的身旁,深深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执政官来到第九星区之后,一些事情有些漏洞……特别是和基因疾病相关的,其实很多人都隐约觉察到不对劲。但执政官宣称他会治好整个第九星区的居民,很多人于是都忽略了这一点。”   “您之后和我说的那些事情……”老院长叹息了一声,说,“我和孩子们都会配合您。大检察官为我们这个福利院做了很多事情,我们都很钦佩他。”   “谢谢您。”闻泊彻也珍重朝他道谢,说,“您给我们提供的药物很重要,会拯救全联邦很多生命。”   老院长在枪口下转头,看见闻泊彻的那一刻,惊惧与恐慌顿时都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反倒是一种由衷的希望与激动。   雪又开始重新下了,奥利西斯设下的巡逻与搜查,在闻泊彻这种训练多年的经验下几乎不值一提。他穿着大衣,满怀希冀地拎着装着草莓蛋糕、带着孩子们攒下的糖果往回赶,想要让临韫快一点吃到。   终于,闻泊彻打开了地下城房间的门。   闷闷的、尚未来得及收回的咳嗽声首先落入了闻泊彻的耳朵里,随后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临韫!”   床褥间、地板缝隙,几乎全是还未来得及处理的血迹,闻泊彻心脏猛得一跳,立即朝床边跌坐着的人走去:“临韫!”   “泊彻。”季临韫有些怔怔的,抬头朝门边看过来。他蹙起了眉,黑眸有些聚不上焦,缓慢地问:“我是不是又流血了?手上好滑……”   闻泊彻站在他身前,看见季临韫下巴、双指间全部是流淌出来的鲜血。可他仿若未觉察,却还朝着门的方向,问。   “为什么不开灯?” 第70章 需要你   70.   季临韫看不见了。   闻泊彻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凝固。眼前季临韫原本白净的脸颊和衬衫,此刻都沾满了刺目的鲜血。他神色茫然而痛苦,指尖上抬时黏腻的液体下滑,柔软雪白的手心里全是触目惊心的红色。   季临韫半晌没有得到回应,黑眸缓慢朝四下一抬,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泊……”   他刚迟疑地发出一点声,爱人的声音就从身旁传来。   “停电了。”闻泊彻神色如常地放下手中的东西,拿着毛巾浸了一些早上留下的热水,给季临韫擦掉脸上的血,说,“奥利西斯这个废物,他管辖的区域还能断这么久的电。”   “今天好一些了吗?”他压下心脏的闷痛,直到血迹被擦干净,季临韫白皙的脸颊重新露出来,“临韫,我今天碰到你之前在福利院救下的孩子们了。他们认出了你给我的戒指,邀请我回去给你做蛋糕。”   “福利院现在怎么样?”季临韫果然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他大概是刚刚从药物的作用下转醒,在床沿坐得端正,像只小猫一样任由闻泊彻给他擦脸蛋,“孩子们都还好吗?”   “都很好,也都很想念你。”闻泊彻看着季临韫黑发下的眼睛,心中愈发刺痛。他心里密密麻麻泛着疼,几乎有些喘不上气,“要吃一颗孩子们给你留下的巧克力糖果吗?临韫。”   季临韫听到糖纸拆开的窸窣声,随后唇边一凉,是一颗硬糖的触感。他含住糖果的时候,舌尖舔过闻泊彻的指腹,淡淡的巧克力香精的味道在唇齿中蔓延:“甜的。”   “我拿到了奥利西斯小范围分发的药物。”闻泊彻说,“临韫,红庄那边我问过,第九星区近期会有一批隐秘回首都星的航线,只要我们……”   “咔嚓”一声,糖果被咬碎了。   他话语一顿,随即听到季临韫说:“泊彻,你记得吗,我们在学院里,测试过夜视能力。”   “即使停电了,我……”他说,“我也不该,看不见你。”   闻泊彻手上动作一顿,几乎有些喉咙发紧地说:“临韫。”   “闻泊彻。”季临韫指尖无意识蜷了一下,认真地叫了声他的名字,眸光坦然而空洞地说,“我好像看不见了。”   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静而冷淡,好像在讲一件和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可闻泊彻却没有办法再直视那双失神的眼睛,这些话就像锋利无比的刀刃般在他心脏上捅出窟窿,一时间所有人失声了说不了话了,可血却流个不停。   闻泊彻忽然冷静地想,等不了了。   自从军舰坠毁的那一刻,他们在第九星区被通缉,临韫的病就无法得到有效的救治。奥利西斯知道这一点,他知道季临韫脆弱的生命在迅速流逝,他们一定会出来。   在这短短几刻时间,闻泊彻已经想到了十几种挟持奥利西斯和搞到星舰的方式,他看着季临韫,正想开口,一直沉寂的铁皮大门却被敲响了。   “叩叩叩。”   房间里还亮着灯,敲门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尤为明显。闻泊彻心头一紧,下意识转头看向季临韫。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地等待了一会儿,声音却再次响起。   “叩叩叩!”   闻泊彻摸到手边的枪,悄无声息地朝门边走去。他挨在门框边缘处,手掌握住把手,随后倏忽向下扭动一拉,枪口同时指向门外的人!   门猛然被打开,姜暹面无表情的脸顿时出现在门外。   而同时,姜暹的脑袋上也从后方抵着其他枪支。   “老大!”不等闻泊彻惊讶,卢林喜极而泣的大脸顿时挤上来,他身后还跟着军队里的几个下属:“我们终于找到你了,季检察官也在里面吗?”   “在的。”闻泊彻收了枪,将几个人请进来之后,看他们还按着姜暹,眉心一挑,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拿枪指着他?”   “报告闻元帅,我们差不多是同时找过来的。”卢林身后的一个军官回答说,“我们在路口撞上,看见此人十分可疑,怀疑是奥利西斯派人打探的奸细,就抓过来了。”   “抓了谁?”季临韫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闻泊彻刚扶住他的胳膊,就听见他问,“是姜暹吗?”   “赶紧把他放开。”赶在姜暹开口告状之前,闻泊彻就赶紧敲了卢林一下,一脸正气地说,“这是客人呢。”   “季检察官。”姜暹被按住的时候就发现季临韫不对劲,此刻一被放开,就立即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给他检查,“您的病情是不是加重了?”   “我在首都星得到消息,就想立即赶过来。”他带了基础医疗箱,连接上仪器之后立即开始读取数值,“但第九星区一直在封锁,我最近才有机会。您是不是……”   姜暹也看见了季临韫的神色,尾音略微有些发沉,说不下去了。   季临韫失神的眼眸中一片平静,甚至对待姜暹还带了几分柔和:“我不要紧。你们才是辛苦了,过来的这一路,一定凶险万分。”   “我们已经有治疗方案了,但是风险很大,并且需要您回到首都星进行手术。”姜暹沉默片刻,恳切地说,“季检察官,我们需要尽快回去,不能再拖了。”   “对,我们也给首都星信任的兄弟们传讯了。”卢林接话说,“老大,您不知道,在奥利西斯带兵前往星区时,首都星几个政党正好也爆发内乱。奥利西斯两边说辞不一样,对闻家说政党和反叛军勾结,要带兵前往第九星区支援您,两家都让他带了兵权走。而在第九星区却给您扣上叛党的帽子,几个将领被奥利西斯策反,您当时驾驶军舰离开的时候,他竟然声称那里面反叛军!他们打了半天才发现里面是您。”   “我知道了。”在听卢林几人汇报近况时,闻泊彻的眼眸一直紧紧盯着季临韫和旁边的那台仪器,说,“第九星区军队现在怎么样?”   “奥利西斯身边带着那几个亲信的将领,和那些相勾结的家族势力。”卢林继续汇报说,“首都星议会的人,几乎身后都有家族的支撑。要动奥利西斯或议会他们必将也会受到牵连,有几个大家族掌握着首都星的经济命脉,甚至和联邦以外的外交权力,最难办的就是这些人。”   “我们这里有奥利西斯进行群体基因实验的证据。”闻泊彻看着仪器上的数值,停顿了一下,才说,“让那些家族和奥利西斯及议会的人划清界限,他们不会这么蠢,议会上培养出来的即使是家族继承人,也比整个家族臭名昭著好。”   “是。”卢林看着房间里的陈设,说,“这里不适合养病,老大,先带大检察官上军舰,那边至少有医疗舱。”   此时,医疗仪检测完毕,闻泊彻率先问道:“临韫怎么样?”   姜暹沉默了片刻,看向季临韫,说:“普通医疗舱对季检察官恐怕没什么效用了。季检察官,我们最好能在两天之内回到首都星进行治疗。”   “没关系。”季临韫觉察到姜暹的犹豫,温和地说,“直接说就好,姜暹。”   “季检察官。”姜暹声音压得很低,薄唇微微抿紧,半晌才说,“您之后注射的那种营养液,会加速基因链的崩裂。并且,如果我没有猜错,您会在72小时内丧失所有对外界的感官。一旦……”   他话没有说完,季临韫却已经听明白了。   一时间,狭小的地下室中无人说话。   “现在如果强行突破第九星区的边缘防线。”闻泊彻看向卢林,说,“我们现在的军事储备有多少?卢林。”   “我们目前已经和凯利尔以及莫斯希里中将取得联系,”卢林严肃地说,“两位中将也在积极打探奥利西斯军团内部的消息。在找到您之前,我们已经和几大军团说明了情况。只要您想,我们可以立即内外包抄,对第九星区政府发起进攻!”   “上军舰。”闻泊彻几乎没有迟疑,说,“临韫的病不能再拖了,通知所有人,立即做好进攻准备!”   一行人立即出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阴冷黑暗的地下层。两位中将已经将军舰秘密停靠在了第九星区中央泊留处,所有军队都已经整装待发,只等着闻泊彻的命令。   “临韫。”季临韫在坐量子车的途中,又开始发起了隐约的低烧。期间姜暹过来给他注射了最新研发的药物,但现在登上军舰了,他的副作用尤为明显。   闻泊彻只看一眼,就知道他难受想吐地不行了。他半抱着季临韫,隔开和所有人的视线,只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我在这里。临韫,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不会再让你生病了。”   季临韫听到闻泊彻的声音,下巴下意识埋到白毛衣里去,掩盖了些许脸上病态的潮红。他额头微微发烫,强忍着眩晕感,压着喘息开口说:“泊彻,要疏散第九星区封锁线周围的群众……奥利西斯下手不计后果,不能让他们有生命危险。”   “放心,临韫。”闻泊彻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隐隐烧了上来,季临韫自从上次晕倒在雪原后,体质就常年偏寒。他此刻枕在自己的手掌上,掌心下的脖颈滑腻而藏着那不易觉察的潮热,淡青色的脉络在皮肤下显得尤为脆弱。   “让姜暹也不要担心。”季临韫浑身的骨头好像都泛着剧痛,半躺着在闻泊彻怀中,仪态却依旧规整。他喉咙发闷,在出声前硬生生把那点浓烈的血味咽了下去,“在确认安全前,不要透露姜暹参与了这件事。”   “好。”闻泊彻抱着这样一个人,连呼吸都放缓了许多。他看着季临韫失焦而略显茫然的眼,只觉得心中惨痛。抱住季临韫许久,闻泊彻才开玩笑似地捏了捏他的鼻子,说:“都安排好了别人,想了这么多。我怎么办,你自己怎么办呢,临韫。”   “我……”季临韫刚吐出一个字,鼻尖却猛然一热,随即鲜红滚烫的液体淌了闻泊彻满掌,“唔。”   一瞬间闻泊彻神色异变、手忙脚乱地拿帕子给他擦血。   季临韫沉默了一下,才说:“不是你捏了才流血的,闻元帅。”   “是我捏的才好。”闻泊彻喉咙发紧,想,他宁愿是他又惹临韫了,也不希望他生重病,血流个不停。   季临韫看不见闻泊彻的神色,眼前一片漆黑,但身上的剧痛并没有放过他。他埋在闻泊彻的大衣外套里面,指节捏着外套微硬的边缘,唇色泛着白。   骨髓、腹腔深处慢慢涌上疼痛感,好像呼吸间都带着铁锈般的味道,整个人都发着钝重剧痛的疼。季临韫觉得自己在这样密密麻麻的痛里要死掉了,四肢百骸好像都跟着内脏一起烂掉了,发着不止的震颤一样的剧痛。   季临韫痛得失声,直到闻泊彻听到了他略微急促的呼吸。他将人翻过来,露出被汗水浸没的冷白紧皱的脸,才发现季临韫整个人都浸着冷汗发着抖。   他已经失神的瞳孔又要涣散,竟然就就这样,又生生忍下了这场濒死的剧痛。   “姜暹!”闻泊彻终于抑制不住,略有失态地抱着季临韫往后喊,“临韫快痛晕过去了,把他送到紧急医疗舱里!”   “这是新药的副作用,可能会加剧季检察官的痛感。”季临韫被闻泊彻裹起来了,姜暹看不到他的脸,但垂下的泛白的骨节此刻在视线中尤为明显。他上前,带着白色橡胶手套的手指按住季临韫的眼,半晌才说,“这是起效最快的药物了。季检察官反应很大,我现在还要给他扎一针,才能吊住他的命。他受不了了紧急医疗舱了,闻元帅。”   “临韫会痛死的。”闻泊彻看着怀里的人,平日坚实有力的手也抖地要抱不住人了。   季临韫的嘴唇又被他咬出血来了,他整个人就像是浸没在冷水中,湿而冰冷地发着抖,精瘦的小腹一跳一跳,传来阵阵刺痛的痉挛。他沾血的唇一张一合,血腥味已经没到了喉咙,太痛了。   闻泊彻手掌都不敢用力,姜暹背对着他,只看见他黑发下的肩发着细颤,嘴里低哑而痛苦地说:“不要这样对他,临韫会痛的,会好痛的。”   姜暹不管他,迅速从医疗包里抽出了针剂,蹲下来握住季临韫的手臂,银色针头迅速往里一扎注射后抽出,整个动作不到短短五秒。   “我们不会让季检察官出事的。”姜暹说,“联邦需要季检察官。”   “谢谢。”闻泊彻抱着已经昏死过去的人,沉默半晌,才抬起头来,一双绿眸直而锐利地看向姜暹。他哑着声问:“临韫救过你,是吗?”   “他救过很多人。”姜暹知道他一直怀疑自己接近季临韫的动机,但他从不需要闻泊彻的信任:“联邦所有被季检察官帮助的人……如果知道他身处困境,多得是人要奋不顾身来回报他。”   “姜暹,帮我照顾好临韫。”闻泊彻擦去季临韫额间的汗珠,将他放置在柔软的床铺间。他不舍地看着季临韫好一会儿,冷硬的眸光逐渐温和下来,转头看向姜暹,语气竟然带上一丝不易觉察的恳求,“给临韫连着监控仪器,我需要和几位中将制定突破封锁线的计划。临韫生命体征如果有其他异常,请随时通知我。如果他太痛了……请给他打止痛剂。” 第71章 突袭   71.   凌晨一点。   刺目的探照灯扫过柏油路面,凛冽的冬夜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尤为冷寂。大半夜又开始下起了雪,被安置轮班的巡逻队发现四下无疑后,也迅速收起了探照装置,准备回透明温室里喝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换班。   就在一行人往回走时,周边的种植的常绿观赏植物,忽然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个人都不以为意,大概是风太冷了。可就当队伍最后一个人迈开步子的同时,一旁积雪的绿化带中忽然窜出好几个黑色身影,一掌劈下去就夺走了他的枪!   这些人训练有素,短短片刻一行巡逻队的人便悄无声息地倒在柏油路上,随后被拖进绿化带中。片刻后,一队着装一模一样的巡逻队整理仪容,重新背着枪出发了。   凌晨一点半。   冒着氤氲热气的铁锅旁,羊汤与胡椒混合的鲜美味道充斥着整个透明温室。第九星区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到处都是冰棱与寒霜。从室外一回来,就可以看见皲裂红肿的手掌,脑袋似乎都要冻麻木了。而温室的灯光温暖而明亮,士兵们在这个时候最惬意和懈怠,好像一天的苦累,都可以化解在这一碗滚烫乳白的羊汤中。   准备出发的士兵们也齐齐坐下来,喝下一碗汤暖和身体。但今日的羊汤好像格外浓郁,浓郁到……浓郁到……   几队士兵横七扭八地昏倒在温室中,温柔的灯光撒在他们心满意足的脸庞上,在边缘渡出一道淡淡的金光。   凌晨两点。第九星区行政区的电力系统忽然悄无声息地瘫痪。   凌晨两点十分。第九星区全星区拉响戒备战时警报!   整个行政区顿时乱做一团,深夜电力供应无人恢复,储备能源全被执政官搬上了军舰。刚刚从梦中惊醒的官员们还穿着睡衣,慌忙在军队的保护下四处逃窜着,周围火花四溅的光伴随着轰鸣声,熊熊大火撕破了第九星区冷冽的黑夜。   “他们疯了吗,敢直接集火第九星区行政区?”奥利西斯披着外套,金发略显狼狈地贴在脸上。他刚刚登上防御军舰,一向从容微笑的脸庞阴晴不定,“季临韫还活着吗,让闻泊彻这样打?行政区都快被他们轰稀烂了!”   “行政区全是我们的人。”旁边的秘书长有些尴尬,说,“我们到第九星区后,把那些原本的政府势力都替换了,他们可能知道这一点……”   “闻泊彻今天一定要死。”奥利西斯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眸中怒火滔天,“去告诉那些将领,我们的合作没有结束。如果闻泊彻今天不死在第九星区,他们的命也就到头了。”   “他们的增援来得没那么快。”他说,“闻泊彻手里什么都没有,别被他唬住了。趁着闻家的人赶到第九星区之前,不要留他的活口。”   “是。”秘书长不敢多说,连忙起身离开了。他走后,亲卫兵队长带着一队人走进了舰内主控室,保护奥利西斯的安全。   但等了大约半小时后,行政区的人都撤光了,火力还是没停。奥利西斯将外套里面的睡衣换掉,穿上一套熨帖妥当的西装走出来。他忽然觉察到不对劲,问旁边的亲卫兵队长,“打探清楚他们的火力了吗?”   “您放心,”亲卫兵队长信誓旦旦,说,“我们的防御系统一直在生效,能源供应后行政区就再也没有火力打进来。”   他停顿了一下,犹豫着说:“但外面的量子炮轰溅的颗粒亮度太大,我们一打开缺口想派出侦查士兵,就会遭到袭击。”   “你的意思是,”奥利西斯微笑着说,“我们被闻元帅的火力困在行政区了?”   “我们……”   亲卫兵队长话才刚开口,门外就有士兵敲门紧急汇报说:“不好了,长官!几艘重型军舰对准了我们的边缘防控,现在已经在跃迁锚点附近打起来了!”   “闻泊彻在打边缘布防,”奥利西斯明显停顿片刻,一向温和的表情甚至有些扭曲,“你们要不要看看,外面轰溅的、把你们困在这里的量子粒,究竟是什么?”   亲卫兵浑身冒汗,一巴掌挥到身旁士兵的后脑勺上,说:“还不去看!”   片刻后,士兵小跑着回来,梗着脖子都快哭出来了:“报告长官!外面在放烟花!”   “我们被闻泊彻耍了。”奥利西斯微笑着看向众人。   门外还站着几位将军,此刻都冷汗淋漓,立即说:“立即前往边缘防线,拦住闻元帅!”   “把锚点炸了。”奥利西斯冷笑着说,“通知第七第八星区政府,把首都星前往这里的锚点全部摧毁。我倒要看看没有跃迁点,他们要开多久的军舰才能过来。”   站在主控室的众人从未见过奥利西斯脸色如此差,均不敢说话,立即下去执行任务了。   而此时,边缘布防打得如火如荼。   首都星驻第九星区的军队手上没有多少人和火力装备,特别是在之前损失了一艘军舰后。两艘仅存的军舰划破夜空,一时间周围强光喷出亮如白昼。两位中将也都是跟着闻泊彻身经百战的老手,指挥着由母舰飞出的小型舰艇攻击着边缘的敌军。   他们弹药明显不足,之所以敢这样打,是要趁中央政府反应过来之前突破防线,这样才可能彻底进入航线轨道,回到首都星与援军会合。   行政区的火力伪装拖了足足半个小时,等兵力全部赶到边缘布防时,几位将领开着军舰,却越近越发现了不寻常。   黑夜中炮火轰鸣,这些战舰流畅的黑色机身划破夜色,宛如流光一般躲避追击。随后释放的弹头在不远处轰然引爆,强光刺得人移不开视线,连空间都仿佛被撕碎。   但……但定睛一看,后方被追着打的,不是他们的军队吗?!   闻泊彻哪来的这么集中的火力?   “是不是,”秘书长跟在奥利西斯身后,有些迟疑地说,“首都星的增援提前到了?我们之前截获的几封疑似包含求救密码的信件都被拦截,不应该……”   首都星确实不应该这么快赶到。   因为一旦向第九星区发兵,就相当于谋反,谋反往往伴随着政变。谁发了兵,谁就相当于与整个议会及身后的家族作对。之前首都星的几家都在按兵不动,奥利西斯错失了在这段时间杀死他们的机会。他想到首都星迟早会有人派兵过来,但不应该是现在。   但现在军舰系统上显示的雷达图表示,他们周围至少有数十艘军舰在前后夹击防线,他们被包围了!   闻泊彻驻扎在第九星区的那些军队,在上次的围剿中四散而开。即使全部归队,也不能这么耐打!   奥利西斯握着扶手的掌心顿时收紧,一瞬间紧绷了起来。他刚要开口,眼前的观测窗外忽然闪烁过一道白光,随后“嘭嘭嘭”几声巨响,整个舰体都开始大幅度摇晃了起来!   “怎么回事!”   “保护执政官!”   剧烈的震动几息后才勉强平复,奥利西斯表面那一点镇定也被彻底撕碎。他儒雅的眉眼一瞬间阴沉了下来,问身旁的亲卫兵队长:“现在是什么情况?”   “报告执政官。”亲卫兵队长脸庞也惨白如纸,“我们……我们极有可能被包围了。您在最中心侧,弹药如果没有拦截成功,只可能……”   “连线闻元帅的主舰通讯。”奥利西斯在颠簸过后,理了理被揉皱的衣摆,重新在主座坐下。他唇角逐渐噙起一抹笑,神色重新温和起来,说:“我要跟他谈谈。”   秘书长连忙照做,但通讯请求一直被挂断。直到连续发送了四次请求,才被接通。   “奥利西斯。”闻泊彻的语气松弛而漫不经心,“你意图谋害联邦元帅及检察官,现在首都星的军队已经赶到了。你是准备自己过来,还是原地等着受降?”   “我都不准备。”奥利西斯微微一笑,说,“闻泊彻,你确实有通天的本事,让首都星眨眼间瞬移过来。但你不要忘了,这是在第九星区。”   “这要是在首都星,你的头已经从议会首席的位置滚下来了。”闻泊彻声音严肃而冰冷,“不要负隅顽抗了,你害死了这么多人。整个议会你作为主谋,杀死了多少底层民众的性命,你死了都不足以给他们交待!”   “闻元帅啊。”奥利西斯笑着说,“你还记不记得,第九星区到处都安放着一枚神像?几乎遍布了所有区域,摆在现在深夜熟睡的居民家里?”   “奥利西斯。”那边沉默了片刻,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你做了什么?”   “哦,确实是你查到的,里面有监控装置,它还自带辐射源。”奥利西斯眉头舒展,笑着说,“同时,它里面还有引爆装置。”   “现在拆除已经来不及了吧?”他笑眯眯地说,“爆炸开关和我的心脏连着,只要我的心脏一但停止跳动,‘轰’,整个第九星区的人都要死了。”   通讯的另一端顿时沉寂。   “你老婆不是很珍视这些蝼蚁吗?”奥利西斯神情轻蔑,他太想看见通讯另一侧闻泊彻的神色了,如果季临韫还活着也在旁边,那就更为精彩,“现在我的命和他们的命连在一起,你还敢朝我动手吗?”   “奥利西斯。你想怎么样?”   奥利西斯几乎能听见另一端咬牙切齿、生硬而冷然的语调。他莫名觉得有些不对,但还是尤为满意,笑着说:“现在,立即撤开所有包围。打开第九星区联邦跃迁锚点,我要离开联邦。”   “并且,”奥利西斯笑容愈盛,一字一句道,“我要你打开实时摄像头,当着我的面,拿着你那把军校时期的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你一个人去死,换第九星区整个星区的命,不亏吧?”他森森冷笑说,“临死前,还让你当了一回联邦的英雄呢,闻元帅。”   通讯中信号颗粒沙沙地响,奥利西斯已经没有耐心了。他抬手拨出摄像通讯,同时拿着枪对准自己的心脏,随意又从容地数着数说:“三、二……”   就在奥利西斯数到最后的一刹那,视频通讯请求被接通。他眼前白光一闪——   竟赫然出现了季临韫的脸!   “你……”   奥利西斯怔愣一瞬,就在这迟疑的零点几秒,身旁忽然一道黑影伴随着巨力袭来,同时“砰”地一声枪声响起,他在剧痛中惨然倒地!   下一秒,他手掌软绵绵垂落被卸下枪,两齿之间“咔嚓”一声脱臼,完全合不拢。   直到此刻,奥利西斯才猛然发现,他身边亲卫兵队长的脸,不知何时换了一张。而一直在身侧的秘书长,此时正瑟瑟发抖,满眼恐惧地看着自己。   “只有大检察官才会有耐心细数你的罪状。”亲卫兵队长帽檐下露出轮廓,赫然是闻泊彻那张满眼阴戾而强势的脸。他“砰砰砰”几声,找着奥利西斯手脚各开了两枪,说:“让你最后见临韫一面都是脏了他的眼。在我这,你就该直接去死。”   “想看我开枪自戕,你也配?”他冷冷看着奥利西斯染血的头颅,扬声道,“卢林,给他注射心脏强化针剂!奥利西斯,就算现在把你开膛破肚了,你的心脏也不会停跳。”   卢林注射针剂的同时,奥利西斯已经被捆得严严实实。周围的亲卫兵甚至都不知道这两人何时混上的舰队,但大势已去,他们忌惮闻泊彻变态的战斗力,又怕四周阴影忽然冒出军队来。此刻他们在闻泊彻的威慑下主动缴械,双手上抬。   直到军舰对接通道开启,几位中将带领着军队上前将他们押走时,他们才猛然意识到,这艘奥利西斯的军舰里,真的只有这两个人!   “闻元帅,”莫斯希里赶忙问道,“这边还顺利吗?”   “嗯。”闻泊彻看了旁边的奥利西斯一眼,说,“叫那些花钱从第八星区伪装的民用船舰卸掉黑漆,立即搜剿第九星区所有神像。首都星援助赶到后,让他们帮助一起重建第九星区。”   奥利西斯已经痛得浑身失力,闻言眼珠转动,死死看了闻泊彻一眼。   “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奥利西斯。”闻泊彻也微笑着看他,说,“对自己也没那么自信啊。我确实手上没有军队,也没什么弹药。刚刚也没有弹药击中你,是我偷偷拉了平衡总闸,让系统瞬时失控了。”   “要被我吓死了?”他甩开奥利西斯的脑袋,说,“废物。”   奥利西斯被前后上来的两位中将押下去。   此时,是凌晨五点,奥利西斯被押,其余军队自动归降,行政区在短短三小时内彻底解除军队武力压迫。   闻泊彻通过对接通道立即回到主军舰,刚刚他在视频里瞥见季临韫一眼,即使隔着通讯,也掩盖不住大检察官脸色的苍白。他快步走向主控室,推开门的一瞬间急匆匆地蹲在季临韫身旁,问:“临韫,还能撑住吗?我们很快就可以回首都星。”   季临韫在灯火通明的主控室内,视线内一片漆黑,眼眶酸胀发着涩。他颅内隐约发着钝痛,下意识眨了眨眼睛,手臂稍微一偏就碰到了闻泊彻的掌。   “我还好。”他抓住闻泊彻一根手指,说,“只是有些累了。”   季临韫语气如常,可只有闻泊彻能看见他此时的神情。那么漂亮冷淡的一双黑眼,瞳孔看起来依旧清亮,但却没有任何焦距。他坐在椅子上,衬衫与制服包裹的身躯笔直,指尖抬起时动作稍显迟缓,这样挺立坚韧的一个人,此刻却莫名显现出易碎的羸弱感。   “带你去休息,睡一觉就好了,临韫。”闻泊彻给他拉了拉腿上搭着的毯子,在季临韫困倦地睡去后,连着毛毯一裹,将他抱起。他一边朝休息室走,一边问旁边的姜暹,“大检察官今天吃药了吗?”   “都按时吃了。”姜暹说,“现在即使紧急跃迁回首都星,最快最快也还要两天。那边准备好方案了,但季检察官……”   他顿了一下,缓慢而克制地说:“会很痛。闻元帅,止痛针的浓度远远大于止痛药,里面的成分有成瘾性,季检察官已经不允许我用了。”   “我知道了。”闻泊彻沉默了一下,说,“谢谢。”   “等出了第九星区之后,专业的医生会将具体的治疗方案告知你。”姜暹锋利而冷淡的眼眸藏在透明镜片下,“我需要先提醒你,实验成功是最新的,几期基因链修复实验都成功了,但临床上还不能算成熟。”   他垂了垂眼:“季检察官是第一个接受新技术手术的人,风险非常大。如果成功了,也可以挽救很多相似症状患者的生命。如果失败了,他会立即失去生命体征。”   “立即?”   “立即。”   “你和临韫谈过了,是不是?”闻泊彻一手抱着季临韫,一手捂住他的耳朵,问,“临韫怎么回答你的?”   “你应该知道他会怎么回答。”姜暹缄默片刻,说,“季检察官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嗯。”闻泊彻把捂在季临韫耳朵上的手挪开了,说,“我这两天会照顾好他。”   姜暹撇脸,看见闻泊彻又在偷偷捏季检察官的耳朵。他想说现在季检察官的血管很脆弱,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闻泊彻把季临韫抱到会议室的休息区,季临韫在那里打针,而他在一墙之隔内开会。会议散去时,季临韫还没有转醒,闻泊彻就坐在一旁继续处理工作,余光全都放在了旁边的爱人身上。   季临韫的小猫鼻子皱了一下。   季临韫的脸埋到小毯子里去了。   季临韫把毯子踢掉了。   闻泊彻默默把小毛毯捡起来,重新盖到季临韫身上,却发现他一直埋进毯子里的脸煞白,整个人呼吸也尤为急促。   “临韫!”   季临韫也同时惊醒,他乌黑的睫毛猛然一挣,里面却还是一双失焦懵懂的眼。他呼吸声侧过了头,暴露出黑发下雪白细腻的脖颈,淡青色的脉络在起伏中隐隐约约,好像一折就能断掉了。   “是不是又在痛?”闻泊彻抓紧了他的手,问,“还是做噩梦了?”   “我……”季临韫的声音有些哑。他里衣都被冷汗浸湿了,半晌缓过来,才低声说,“我没事。”   “我想吃蛋糕。”他小猫一样蜷起来,扯了扯闻泊彻的袖子,说,“那个你做的蛋糕,没有坏掉吧?”   “在军舰冷藏室的冰柜里放着。”闻泊彻一愣,随后问,“想吃东西了?”   “嗯。”季临韫一双有些空茫的双眼抬起来,看向闻泊彻说,“可以吗?”   “我去给你拿。”闻泊彻说。   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脚步声一远去,季临韫气息顿时变重,身体最深处袭来的剧痛似乎要将骨头都碾碎,他看不见,所有的感官都被痛裹挟。他又闻到了那点腐烂的血的味道,手指末梢连攥着毯子都在微微发着痉挛。   季临韫无力地依靠在床沿,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睫毛簌簌颤抖着,唇上的血色在这短短几分钟内已经完全褪尽,浑身都是冷的。   好像脏器都在出血、都在翻搅。这样的痛太强烈了,让他一时间痛到想要呕吐想要咳嗽,血味又涌到了嘴边,季临韫艰难地吞咽一下,不想再让自己这样难看。   要死掉了吗。   季临韫清瘦的脊背微微发着颤,身形在剧痛中一晃,“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他想起身,但此刻被抽干的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这具单薄的躯壳,下颚虚软地抵着冰冷的地板。   闻泊彻拿着蛋糕打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季临韫发着冷颤摔落在地。他的呼吸太微弱了,衬衫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胸膛微微起伏,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动静。   “临韫、临韫!”闻泊彻一瞬间要被吓得魂飞魄散。他冲过去将季临韫扶起来,手忙脚乱中摸不到他跳动的心跳。他简直要疯了,朝门外大喊:“医生!医生!临韫快没有呼吸了!”   闻泊彻在狂叫的同时,季临韫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他的手。   “闻泊彻。”季临韫被他的手掌托着后脑,忍着剧痛抬了抬身。他现在已经有些意识不清,浑身都太冷太痛了,手指在闻泊彻的脸上摸索。   直到碰到他的唇,季临韫说:“我爱你。”   随后他手指重重垂下,唇间溢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彻底昏迷过去。 第72章 晚餐(正文完结)   72.   手术室外亮着刺目的红灯,冷光倾洒在长廊上,在漆黑的夜里显得压抑而冷寂。   走廊外种了许多花树,婆娑的影子不断在地面上晃动,沙沙声像刮在心尖上一样。厚重而雪白的墙壁将闻泊彻隔在了外面,一门之隔,他好像听到医疗器械的碰撞声、心电图细微的滴滴声。他已经不记得过去了多久,期间卢林过来给他汇报第九星区和首都星的情况,军部已经包围了议会的行政楼,所有议员都被扣押了下来。   在这短短两天时间内,首都星的政治势力被大洗牌。季临韫曾经用生命保护拷贝的数据被公布出来,第九星区辐射爆发的原因也清晰明了。包括科学院,内外全部由军部重兵把守,奥利西斯被下押。   闻泊彻做得太绝了,首都星的大家族都没想到他敢带兵直接拿人。他一回到首都星,大大小小的混乱就爆发了好几场,甚至牵连到了其他星区的家族反抗。但他一回来,父母两个家族的权利重新朝他靠拢,在绝对的军队威压下,他毫不留情地围剿了带头闹事的两个家族。剩下观望的势力都立即与身处议会的家族成员割席,和军部签下了协议书。   即使在医院的手术室外,闻泊彻都还在处理军部的这些事情。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休息了,但只要一闭上眼睛,好像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季临韫那张沾满鲜血的脸。触目惊心的红色就这样惶惶在眼前晃动,那句被推进手术室前的表白,对闻泊彻而言太痛了。   季临韫原来还留在去年那个临别的冬天,从来没有走出来。他去年就想要说这样一句话,想要承认他们在相爱,可是从来没有机会。   忽然,眼前的红灯倏地一暗,随后手术室的们被推开了。闻泊彻下意识就站起身,问一身白大褂走出来的医生:“医生,临韫怎么样了?”   “手术还算顺利,大检察官的情况初步是稳定下来了。”医生面色凝重,说,“但之后的情况很难说,可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排异反应。具体能恢复成什么程度,还要看后续的情况。”   闻泊彻沉默了片刻,问:“那他的眼睛呢,还可以看见东西吗?”   “大检察官之前是头部出现了淤血,压迫了视网神经。”医生解释说,“但最近的状况不适合开颅手术,我们给大检察官用了一些药,可以逐步化开吸收淤血,慢慢应该可以恢复好。”   “我明白了。”闻泊彻又追问了一些恢复期的重要事项,特别询问了这段时间能不能吃奶油蛋糕。   “过段时间可以吃,最好是吃一小块。”医生伸手给他比划了一下,说,“大概一次吃这么多,甜食也有助于维持病人的好心情。”   “是我爱吃。”闻泊彻强调说,“我想让大检察官陪我吃。”   “……”医生说,“好的。”   “我现在可以进去看他吗?”闻泊彻继续问。   “现在还不可以。”医生强调说,“病人现在还很脆弱,里面是无菌环境。之后我们确保他的身体机能开始工作、生命体征稳定之后,您可以进去看他。”   “好。”闻泊彻遥遥往手术室里面看了一眼,说,“那您到时候请第一时间通知我。”   这几天,星网上最大的媒体将议会进行群体筛选基因的证据全部报道了出来。整个联邦的群众都炸了,尤其是第九星区,群情激奋将奥利西斯和一众议员喷得狗血淋头。更有甚者扒出了细节来佐证这场长大几年的阴谋,首都星一群人也在法院门口抗议,要把议会这群人当庭枪毙。法院擦着汗说检察院还没提起公诉,于是检察院门口又是人声鼎沸。   这场热度久经不散,所有人都在等待处理结果。证据是闻泊彻交出来的,媒体找不到季临韫,于是天天堵在闻泊彻去医院的路上。他们根据闻泊彻每天的行踪,判断季临韫醒了没有。   “闻元帅今天又阴着一张死人脸,大检察官估计还没醒呢,散了散了。”   “闻元帅怎么每天都带那么大一束玫瑰花,量子车装得下吗?”   “大家有没有发现元帅每天都打了发胶?皮鞋噌亮噌亮的,还穿西装打领带,巴不得老婆一醒就看见这个骚包样子吧?诡计多端。”   “大检察官快点醒来吧呜呜,我看了证据链非常完整,能拿到这些东西真的很不容易!谁的生命都是宝贵的,大检察官和元帅做出的贡献对联邦人类不可磨灭!”   “军部和检察院都准备好勋章了,一定要好起来啊,大家都在等你庆祝功勋!”   星网上对着几张图正讨论得热火朝天,一跃成为了首都星热度第一的话题。又是平常的一天过去,网友们刷着媒体今天更新的偷拍图,感叹着两个人养活了首都星传媒事业。但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不对啊大家,元帅今天从医院出来,衣服怎么是皱的?”   “你们放大镜啊!这不是很正常的褶皱吗?”   “我去我去我去这个骚包男很注意自己形象的,车里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别是大检察官出院了!”   而此时,季临韫已经被闻泊彻接回了家。过去了大半个月,他直到今天才正式能够出院,眼睛还是不能完全看见。   闻老元帅、索菲娅和季父都赶回了家迎接他出院,两个人在检察院和军部的好友们也赶过来了。一群人在厨房给季临韫做一个欢庆出院的大蛋糕,虽然季临韫现在还看不见,但季宅里面还被朋友同事们挂上了巨大的七彩气球和横幅,一时间无比热闹。   “热烈庆祝我们最优秀的大检察官出院!”   “嘭”得一声,季临韫刚打开门,就听到礼花在自己耳边炸开。埃里克笑嘻嘻地捧着一大束百合花说:“临韫临韫快进来,我们在给你烤饼干呢!”   “大检察官好!”卢林也探出头来,朝他敬礼。他脸上还沾着白奶油,苦兮兮地说,“我去帮忙整理食材了,这太难做了。”   “诶诶诶你们别碰着临韫!”闻泊彻就取个东西的功夫,看见这群人围着季临韫叽叽喳喳的。他一把将这群人挤开,把季临韫圈到自己的地盘里来,“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我们临韫刚出院,别吵着他!”   “是不是特别吵?”闻泊彻扶着季临韫上楼,几个月过去,窗台外被他踩坏的爬墙月季又重新长了起来,绿意伴随着馥郁的花香充斥着整个阳台。他板着脸说:“早知道就不准他们来了。”   “没有。”季临韫很浅地笑了一下,说,“很热闹。他们过来看我,我很开心。”   他眼前从一片漆黑,到现在开始能感受到朦胧的光影了。但他所见的事物还是扭曲斑驳,伴随着颅内隐约的钝痛感。   季临韫在医院恢复得很慢,深夜空洞失焦的黑眼一睁,就是又被痛醒了。他黑色的发、眼睫像全部被冷水浸湿,嘴巴被咬得红肿。可他什么也看不见,漂亮的、乌黑的眼茫然而不知所措,只能抓住身旁闻泊彻的袖子。   “泊彻。”季临韫指尖有些发僵,被闻泊彻揉热了,半晌才低声问,“如果眼睛好不了了,怎么办。”   “不会。”闻泊彻去吻他毫无焦点的黑眼,季临韫这个样子太懵懂易碎、太叫他疼惜和心痛了。   是啊,临韫怎么会不害怕呢?   他一睁眼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最清晰的感官就是身体的剧痛。他忍得脸色煞白也不说,这样的痛楚他已经承受了两辈子,再有勇气的人也会害怕。   “我不会让你看不见的。”闻泊彻的语气强势而不容置疑,他缓慢地在季临韫耳边,一字一句地说,“找一万种方法,我也叫我们临韫身体健康。”   闻泊彻随后俯下身来,季临韫被他亲住嘴巴。   在医院的这些时日,季临韫甚至唇齿里都带着淡淡的药味。闻泊彻亲他亲得很小心,一次只亲了一小会儿,季临韫却不知道。他仰着雪白的下巴尖,失焦的眼睛眨了一下,润红的唇齿轻轻凑上前。   “不亲了吗?”季临韫有些不满地说。   “亲,继续亲。”闻泊彻哪里受得了季临韫这个样子,当即就按着季临韫的腰重新吻了上去。他可能骨子里就有点坏劲儿,亲着亲着就像欺负临韫,把他滚烫的唇肉咬下来两个压印。   “好色情。”闻泊彻看着季临韫红彤彤的脸蛋,十分满意地说。   “我吗?”季临韫神色清冷又懵懂,白皙的脸上被亲得缺氧泛红。他冷漠地说:“我才不是你这个流氓。”   “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凭什么说不是,嗯?”闻泊彻继续亲他吃他,唇齿模糊间说,“就是你,流氓大检察官。”   “为什么我没有执法权。”大检察官被他吃掉声音,喘了两口气,才很不高兴地说,“我要抓流氓。”   “抖什么。”闻泊彻按住他的嘴巴,红肿的唇肉被粗粝指腹一磨,他能明显感觉到季临韫的细颤,“抖什么。不舍得起诉我了?”   “抓流氓是我的责任。”大检察官嘴巴里说着,双指却抓着闻泊彻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我应该……唔!”   闻泊彻脑子里听不进季临韫的话了,眼睛里全是他红透的嘴唇。季临韫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眼睛湿漉漉的,昳丽的漆黑眉眼微微上抬,唇肉都红得熟得烂透了,还在微微张合着、对着自己喘气。可他的神色却是茫然而不知害怕的,失神的眼眶末尾无端透出一点诱色。   “你太狡猾了季临韫。”闻泊彻一边亲他一边恶狠狠地说,“这样引诱我!”   “闻泊彻你这个王八蛋……唔唔唔!!”   半夜,闻泊彻心满意足地抱着沉沉睡去的小检察官,季临韫已经被他亲得没力气了。他在反思,是不是自己最近太收敛了,没有好好跟临韫接吻,才让他脑子想那么多乱糟糟的事情。   这下,季临韫梦里都要是和他亲嘴了!   闻泊彻在心里叉着腰大笑着想。   终于,又半个月之后,季临韫的视力总算彻底恢复。   他身体一转好,立马回到了检察院。奥利西斯和一众同党犯下的罪行太罔顾人伦、完全违反联邦实验伦理规范,众人商讨了很久,要怎么处理这个案件。   开庭那天,季临韫一身黑蓝色的检察官制服,作为公诉人对议会众人提出控告。这个案件几乎无可置疑,更别提季临韫的证据链完整而清晰。奥利西斯金发不修边幅地贴在脸侧,神色阴沉颓然地盯着季临韫看。   季临韫一字一句冷淡而理性,他好像天生对不公就带着一种冷酷的肃杀感,眼眸只是抬起来冷静地讲述着议会的罪行,话语却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旁听席里有部分受害者和家属已经泪流满面,捂着唇朝上面看。   “奥利西斯。”他一字不落地叙述完这场阴谋,最后看向奥利西斯,冷声说,“你作为主谋,勾结外敌来残害自己的同胞。你的罪行罔顾人伦、天理难容。”   奥利西斯盯了季临韫许久,笑了起来,冲着法官说:“好啊,我认罪。”   随即他转过身,阴湿的视线黏在季临韫身上,说:“大检察官,这么板正的衣服穿在你身上,可真带劲。”   “咚咚咚!”   法官怒不可遏地敲响木缒,说:“藐视法庭!罪加一等!”   随着法官的宣告完判决,木缒再次重重落下。这一缒的公义带着沉寂已久的惨痛与无数人的鲜血,终于在肃静的法庭内得以重见天日。   奥利西斯和一众人被判除死刑。   庭审结束,外面的媒体跟疯了一样把季临韫围得水泄不通。助理和法院的工作人员早已预料,拦着这群人成功把季临韫送上了车。这个时间已经快要下班了,季临韫回到检察院,收拾文件整理好办公桌就要离开,埃里克却在这个时候匆匆敲门。   “干什么?”季临韫把他拦在门外。   “我有大事要和你说,临韫!”埃里克一脸兴奋,顶着毛茸茸的脑袋就像往里挤。他看着季临韫一脸警惕的表情,委屈巴巴地说,“我这次不吃你的蛋糕了!让我进去好临韫。”   “公事还是私事?”季临韫看他表情,就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半公半私。”埃里克神色自若地闯进大检察官的办公室,顺畅地从几本书后面抽出一个纸袋来,“藏这呢临韫,奶油面包,嘿嘿。”   “那我不听了。”闻言,季临韫再也不理他,说,“吃完记得锁门,把碎屑打扫干净。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先走了?”   “什么事啊?”埃里克腮帮子塞得慢慢的,一嚼一嚼跟在后面追问。   “我的爱人在等我吃晚餐。”季临韫很浅地笑了一下,眉眼间好像一瞬间初雪乍融,变得温柔与生动无比,“我要迟到了。”   他抬头朝窗口下望,闻泊彻的车已经停在了楼下。而闻元帅本人西装革履,优越颀长的身形靠在车门上,正捧着一束无比热烈的玫瑰,抬着深邃浓郁的绿眼朝上看。   季临韫走下楼。   他知道,他马上就会结果闻泊彻手中那束玫瑰,看见比花更热烈的爱人的眼睛。而再过半个小时,他们会在靠玻璃窗、能看见首都星繁闹夜景旁的位置共用晚餐,晚餐一定会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甜豆汤,也一定会有一块草莓或巧克力蛋糕作为餐后甜品。他会和闻泊彻分享今天的庭审,也会十分愤怒地指责埃里克的强盗行为。   然后,他们去给他买被强盗夺走的奶油面包。   再然后,窗台的月季馥郁的花香充斥着整个房间,簌簌树影铺满窗台,而他们会拥吻。   ——正文完——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